双星的天剑士(双星的天剑使)

作者：七野りく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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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给我站住！逆贼！敢抵抗就休怪我无情──嘎啊！」

我──煌帝国前大将军──皇英峰一边骑着马，一边迅速回头射出一支箭，精准命中最前头那一位骑兵的左肩。

他就这么在将近黎明的昏暗天色与北方寒气的怀抱之下，与马鞍上的灯火一同坠落地面。

虽然视野不佳，但假如是在战场上遇敌，我仍然能够射穿对方的额头……然而这群对我有敌意的士兵同样是帝国的人民，我不想狠心杀死他们。

我只用双脚驾马，对其他追兵接连射出好几支箭。骑兵们的外衣与颜色以黑色为主的轻型甲胄沾上他们的鲜血，而我佩在腰上的双剑──黑鞘与白鞘的两把剑也随着马匹奔驰的动作摇晃。

「唔！」

其他骑兵惊慌得放慢速度，并在手脚中箭后完全停下脚步。看来他们之中没有人学过骑射。

我今晚原本打算在帝国最北都市「老桃」过夜，但那里的守备队长察觉不对，强行递过来这一把强弓。我手持这把弓，小声叹道：

「……没想到我也有被贬为逆贼的一天呢。」

春日已近，然而黎明时分的荒野依然稍嫌寒冷，嘴里也能呼出白雾。

若没有突然遭人追杀，我一定早就在温暖的房间里睡上舒适的一觉了……

我与目前担任帝国大丞相的儿时好友王英风，以及七年前过世的先帝，曾在二十年前一同发誓于此地──「老桃」实现自神话时代以来就无人达成的大梦，也就是「一统天下」。

我在十五岁初上战场，随后收下先帝赋予的这一对双剑，并在不知不觉间当上掌管军队的大将军，忙碌得成天东奔西走。

顺利克服无数苦难过后──我与掌管内政的王英风一同被誉为「双星」，而现今的帝国已经并吞了众多国家，唯位于北方草原的小国「燕国」，以及位于横越这片广阔土地的大河旁，勉强维持独立的「齐国」仍未受到统一。

我们三人在据说已经存在超过千年的巨大桃花树下发誓达成统一大业，如今这份梦想实现的那一刻近在眼前，使得这对象征统治天下的双剑──得到了「天剑」的美名。

然而……自从先帝离开人世，帝国就未曾拓展版图。

因为现任皇帝没有想要统一天下的野心。

我也早已不是大将军，甚至好几年没有见到过去形影不离的好友──王英风。

我在昏暗的天色与一阵惆怅之中，继续对追兵射出箭矢。

后方再次传出几道哀号与嘶吼。

「为、为什么射得中啊！」「快、快熄灭火把！」「伤兵众多！我们快应付不来了！」「快躲在盾牌后头！那位大人若没有手下留情……我们老早就全军覆没了！」

我继续拉弓应战，同时推断起追兵们的兵力。

──他们大多是不曾上过战场的新兵。

少数几位老兵也不曾在视野不佳的黎明时分骑马上阵。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专心追杀我。于是放下弓弦上的箭，细声叹道：

「……太弱了。皇上底下的士兵竟然只有这点能耐。明明应该还有其他更有可能杀死我的办法，却没胆在皇都下手暗杀，甚至以明年春天要率军进攻的借口胡诌一个任务，要我先去北方侦察──不对，说不定是故意的……竟然恨我到如此……」

无法把话说到最后的我拉动了缰绳。

在日出将近的北方天上那两颗星辰的闪耀下改变方向，赶往目的地。

──我在先帝过世的隔年卸下大将军之职。

第二代皇帝或许是觉得我希望尽快进攻「齐国」的意见很刺耳。

他委宛劝我放下权力。

我在缴回将军职位以后，又接着上缴军权与领土，几乎等同退隐江湖。

曾经一度与王英风为此展开激烈争执，然而没能和掌握帝国政治权力的大丞相讨论出共识──我不禁触碰腰上漆黑与纯白的剑鞘。

如今只剩下这两把「天剑」。

唯有这两把剑──……实在无法心甘情愿地交给皇上。

「他在那里！！！！！杀了他！！！！！」

前方忽有一名年轻男子高声发号施令，紧接着有数十位骑兵从小山丘上突袭而来。是伏兵！

我在快马上思考，若下令追杀的指挥官是自己，我会怎么做？

这群人是第五批前来暗杀我的刺客。

目标只有一个人，他们只需要一开始就派出大批军力，让我无路可逃就好。

看来这七年来删减的军费不只影响到士兵们的训练，还影响到指挥官了。我很确定这些人不是王英风派来的。

凝视迅速逼近的这群骑兵。

要在早晨的雾气中射箭打退他们并非难事，不过……

我背起弓箭，拿起绑在马鞍上的长枪。

「驾！」

用左手拉动缰绳，要脚下的马加快脚步。

看来「老桃」那位以前似乎被我救过一命的年轻守备队长，帮我挑了一匹好马。

……希望他之后不会遭到兴师问罪。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闯进眼前的淡淡薄雾当中。

「噫！」「哇！」「唔！」「什么！」

「唔！？！！！」

我正面冲进敌阵，用枪柄将出现在身边的几位骑兵打下马。

一名年轻骑兵立刻挥剑反击，可惜我只要缰绳一甩，要马匹暂时转向就能轻快闪过。

薄雾散去，得以看见士兵们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们三人过去发誓要一统乱世，拯救受暴政、异族与盗匪所苦的人民，但这份梦想再也无法实现。

……即使如此！

我高举右手长枪，大声报上自身名号。

「我乃煌帝国前大将军，皇英峰。假若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鬼有自信取下我的首级──就来试试看吧！」

＊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穿过年少时经常与挚友们一同走过的隐密兽径，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停下因为闯过好几次敌阵，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天空也已渐渐染上白光。

眼前可见一株几乎要吞噬掉整座悬崖的巨大桃树，以及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石。

可以听见好几座瀑布轰轰的流水声。

上一次来到这个煌帝国起始之地──也就是先帝、我与王英风发誓要统一天下的地方，早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可这棵老桃树宛如仍停留在当年。几近永生的寿命，以及全年盛开的淡红色花朵，总是让我不禁心生敬佩。在朝阳微弱的光芒衬托之下，更是显得如梦似幻。

当时的我们天不怕地不怕，且胸怀大志。

……实在很怀念那段时光。

我在下马之后卸下马鞍，温柔拥抱马儿的脖子对它说：

「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快走吧，留下来会受到波及。」

随后这匹聪明的马便像是觉得很过意不去般眯起眼，发出马嘶声，顺着刚才那条兽径离去。

目送它离开的我接着放下背囊，站在大树前。箭筒里的箭矢已一支不剩，长枪也早已折断。

只见北方闪烁的两颗星辰与逐渐下沉的月亮，还有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朝阳，黎明将至。

想必很快就会有追兵来到这里。

不过──

「只有这里一点都没变啊。」

一般桃树的寿命很短暂。

然而……这棵桃树却从来不曾枯萎，甚至据传已矗立在此地千年之久。

也难怪此地会命名为「老桃」。

──不久，风捎来一阵土壤受到踩踏的味道。

我看向变得比过去更加宽敞的山路。

「……来了啊。」

由盾牌兵带头行军的大批军队，从早晨的薄雾当中走来。

人数──至少一千人。

竟然动员帝国最强的精锐部队来对付一个前将军……真是大费周章。

我抚摸下巴，对骑马走在军队中央的一名年轻女将军大声吆喝。

「站住！你们胆敢继续前进──这次可就小命不保了！」

最前排的士兵仿佛在我的话中感受到危险，骤然停下脚步。他们的神色非常紧张，或许是因为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不少伤兵……他们果然不习惯上战场。

尽管如此，戴着一顶华丽头盔的女将军挥舞指挥棍，大声命令军队继续前进。

我因为瀑布的声响而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想必是要士兵们别害怕吧。

先帝亲自统率的旧亲卫队已经解散许久。看来不晓得我经历过多少战事和立下多少战功的人也变多了。

「……这就是上了年纪的坏处吧。亏我自认还算年轻呢。」

我苦笑道，同时眼前的大批军队也摆好阵形，包围与他们有些距离，而且站在悬崖上的我。

「真无趣。明明如果愿意多下点工夫，还可以比较像样点。这下可伤脑筋了。」

我身上的武器只有腰上这两把剑。

不能拿这两把剑伤害自己人……然而，待在军旗旁边的年轻将领拔剑喊道：

「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半支箭了！全军突击，讨伐逆贼！」

「…………唔！」

队伍中的士兵与下级指挥官用表情显露他们无声的困惑。

老兵与知道我经历的人更是一脸不愿意。

他们知道直接和我开战会有什么下场。

女将军恼火地挥舞指挥棍，大声喝斥：

「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快杀了他──讨伐那个『逆贼』皇英峰！！！！！这可是皇上亲自下达的圣旨！！！！！」

我不禁为这段在一夜之间听过无数次的话语感到心痛。既然连王英风的心腹都这么说了，就表示皇上果真恨我入骨──此时，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们便气势磅礡地顺着山路朝山崖上的我而来。

我闭上双眼不到一瞬间，右手伸向黑剑的剑柄。

「受死──唔！？！！」「！」

最先冲上来的士兵还来不及挥下他高举过头的剑，我就往他穿着铠甲的身躯踢了一脚。遭到踢飞的士兵不只痛得昏了过去，还撞到其他士兵一起滚下山路。

没有遭受波及的士兵从旁展开进攻。

「──你们可别被吓坏了喔。」

「～～～～唔！？！！！」

十几名士兵没能躲过我尚未拔出剑鞘的黑剑横扫而出的剑气，带着哀号被吹往高空，然后接连摔到地上。哀号与痛苦呻吟又接着引发其他人的恐慌。

我看往后面吓得停下脚步的那群士兵，提出忠告。

「我在等人。你们若不想死，就别来打扰。我不想杀死你们。」

士兵们眼里充斥着强烈恐惧，其中大多开始撤退。

少数老兵当中也有不少熟面孔，那些人的脸色更是苍白许多。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纵使那家伙强如猛虎，又或是神龙──也就只有一个人！杀了帝国与皇上的仇敌！！！！快讨伐他！！！！！」

脸色一样略显苍白的女将军继续鼓舞士兵。看来她是真的很想要我的命。

不对──应该是她对王英风的忠诚使然。毕竟王英风将原本是奴隶的她提拔成将军，或许是不希望他必须弄脏自己的双手。

我握紧黑剑，咧嘴说道：

「那么……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就来取下我的首级，荣耀你们的后代子孙吧。」

「慢着！！！！！！！！！！！！！！！！！！！！！！！！！！！！！！！！」

一名柔弱男子笨拙地骑着马，从兽径冲出来。

他掺杂白发的头发变得杂乱无比，外衣也沾到些许脏污。

女将军不仅是头盔下的表情瞬间充满惊讶，还大声喊道：

「阁、阁下！您、您怎么会……」

那名柔弱男子──正是我的挚友，也是现在被视为政敌的王英风。他以异常冰冷的语气再次下令。

「红玉，我以煌帝国大丞相之名命你退下。我得跟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谈谈！而且──此地是我俩与先帝发誓一统天下之地！不允许任何人践踏这片土地！」

「遵命……是、是属下无礼了…………」

女将军被训斥得全身颤抖，垂头丧气地再次无力挥舞指挥棍。

神情僵硬的指挥官们随即带着其他士兵与伤兵下山。

王英风一脸严肃──直到大军退去，他才吐出一口气，用几乎要摔下马的方式下马。他深深低下头，出言道歉。

「…………抱歉。是我疏忽了……才会……」

「别在意。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会这么做想必是为了你好。喝吧。」

我从背囊里取出两个酒杯，倒了一杯酒给我的盟友。

先帝过世之后，我跟王英风在帝国内的立场改变许多。

不过──这不会改变从小至今并肩奋战的事实。我们依旧是盟友。

王英风接过酒杯，一口喝干杯中物。朝阳使他的白发在光芒下闪烁，眼下的暗沉也更显眼。

「大丞相阁下，你看起来有些苍老，实在不像三十五岁。」

我一边调侃他，一边帮他再倒一杯酒。王英风埋怨说道：

「……因为我不像前大将军一样悠哉，得处理堆积如山的麻烦政务啊！」

「毕竟我不擅政务。终究只是帝国的一把『剑』。」

「……哼！」

王英风才喝完半杯酒，就粗鲁地抢走了酒瓶。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总是这么直率，而且对坚持自身的作风毫不迟疑。也因此……」

此时一阵风吹过，使得无数桃花花瓣在夜晚与早晨的微光中飞舞。

就好比二十年前──……我们在这里立下誓言的那一天。

吾友立刻抬起头，眼中可见大粒泪珠。

他手中的酒杯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响。王英风用力抓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甚至带来痛楚。

「吾友英峰啊，你快逃……！你……你这般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愿意为国家……为人民奋战的善人……怎能就此枉死！」

他如此拼命的神情让我瞬间理解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这个聪明过人又温柔的挚友被皇上下令暗杀我之后，一定烦恼得夜夜难眠。

我仰望大树──接着用从前与挚友欢谈的语气，对王英风坦白内心想法。

「真没想到皇上……那个小子会这么恨『我』。」

我知道先帝的独生子──第二代皇帝是个庸才。

不过只要有王英风在，还是足够壮大煌帝国。

吾友垂首说道：

「……你太耀眼了。无数次冲锋陷阵，却从没受过半点伤，没吃过半场败仗。立下的战功可说是空前绝后，还被誉为先帝之『剑』。而且面对皇上也不会委屈自己，即使主动放下官位、领土与军权，也绝不答应交出『天剑』……皇上不曾打过仗，想必是此举令他认为你目中无人。」

「这两把剑还不足以称为『天剑』。毕竟煌帝国还没成功统一天下。」

王英风没有回应我的调侃，而是握拳敲打一旁的岩石。

「我就老实说吧。我──……一直很嫉妒你的才干。总是忍不住怨叹上天为何让我俩生在同个时代……说来可笑，受世间尊称『大丞相』之人在先帝离世后的这七年，其实都是借着对你的嫉妒来精进自己！结果……却如此狼狈！竟然无法光明正大地拯救我唯一的挚友…………」

「……这样啊。」

其实我也想成为像王英风这般能够帮助人民的文官，而不是率领人民去战场送死的武官……但现在不适合把这话说出口。

我闭上双眼，缓缓拔出腰际的双剑，走往巨岩前方。

漆黑之剑名为「黑星」。

纯白之剑名为「白星」。

这是我与王英风的挚友──现已不在人间的先帝飞晓明在称帝前送我的唯二宝物。

这两把剑据说是神话时代，有人利用坠地的天上星辰打造而成。

盟友讶异得眨了几次眼。

「皇英峰，你想做什──」「喝！」

我不顾王英风的提问，粗鲁地用双剑砍向过去晓明曾经坐在上头的巨岩。

──剑刃轻易划开岩石。

被砍成两半的巨岩滚进瀑布当中，溅起巨大水柱。

我在飞溅水滴的沐浴之下将双剑收进剑鞘，再从腰上卸下。

「王英风！」

对愣住的吾友扔出终将成为「天剑」的两把剑，说道：

「那两把剑还有它们未完成的任务。就由你来──继承这份梦想吧！」

「皇、皇英峰，你……你在说什么…………？」

吾友明显语带颤抖，而我则是站在悬崖边，闭上单只眼睛。

「别担心──你一定办得到。喔，对了。你也差不多该找个姑娘结婚了。」

「好……好，我答应你！但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朝阳的纯白光芒洒落在我们身上。夜晚澈底褪去，天上繁星逐渐消逝。

我摇头拒绝王英风的奋力劝说。

「今后的帝国需要的不是『剑』──」

我对与二十年前初上战场时一样哭丧着脸的吾友露出微笑。

「而是你，王英风。你要实现我的……我们的梦想──要一统天下，打造一个能够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国家。我很满意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永别了！」

「皇英峰！！！！！！！！！！！！！！！！！！！」

我在挚友震耳欲聋的嘶吼当中，用力一跃。

跳往空中的我仰望着天空──发现天上两颗星辰之一划过天际。

随后，我便落入冰冷瀑布的怀抱。

──我不讨厌自己的人生。

倘若还有来世……真想成为像王英风那样借着政治拯救人民的文官，而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武官。

虽然凭我的脑袋，可能顶多当个小城镇的文官吧。

我──皇英峰的意识就这么被水底的黑暗吞噬殆尽。

001

第一卷 第一章

「那么，我们来小试身手吧。虽然是一打三，但您不需要手下留情──白玲大小姐，准备好了吗？」

「──嗯。没问题。」

将这片大陆一分为二的大河南方属于荣帝国的领土。

其领土北部区域湖洲的大城──敬阳郊外有一座训练场。场上响起一位姑娘明亮的声音。

她一派轻松地回应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年轻青年队长。这位手拿美剑的美丽姑娘──是保护荣帝国不受异族侵略的「护国神将」张泰岚之长女，白玲。

那头用红绳绑着的银色长发在阳光反射下显得耀眼无比。那双在有不少异国人出入的我国境内也格外少见的苍蓝眼眸，则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智慧。由于她体态均衡，连住在同个屋檐下的我，都觉得她穿着以白色为主的军袍与轻型甲胄的模样相当威风。

在城墙与瞭望台上观摩的士兵们似乎也是不禁赞叹连连。

我──只影虽然是与张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却也把白玲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即使排除同为一家人的偏心，依然觉得她这副模样非常美丽。

连「『皇英峰』还在世的千年前」都不曾出现过白玲这般绝世美女。

她生性认真，天天努力锻炼，对侍奉张家的每一个人和士兵都很和善。

而且敬阳的居民也不再相信以往「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的迷信，对她敬爱有加。

「她真的跟我一样十六岁吗？难不成她也一样有『前世』的记忆？」

有时会这么暗自心想。不过，她从小到大就只对我特别严格……

总之我的想法应该没有错。

「白玲大人，我相信您一定会赢！」「您今天也是貌美如仙啊！」「请您一定要好好教训竟然说『想去当小城文官』这种傻话的只影大人！」「他自己去都城待了半年，实在是太过分了！」「少爷应该等等也要参加训练吧？」「要当武官的人当然得一起来训练！」

一旁观摩的大多数男兵与少数女兵都希望白玲得胜，还有人趁机调侃我。敬阳是抵御外敌的最前线，不分男女皆有人愿意上战场保家卫国。

……等等，他们说训练是吗？

谁要练武啊！我还得忙着看之前在都城得到的书卷呢！

「嗯……你以后想做处理政务的文官啊！那么，你也得看看较艰深的书卷，增添一些学识才行。这些书卷可以算你便宜一点喔♪」

我想起在都城遇到的一名比我年长的姑娘所说的话。先不提性格……至少那家伙的确天资聪颖，如果去当官，绝对会是极为优秀的文官。

我前世没能实现当文官的梦想，这辈子一定要把握机会加以实现！

而且──原本并不打算来参加训练。

可是白玲却冷淡地说：

「你借住在我们张家，就必须承担参加训练的基本义务。」

所以才不得已跟着前来训练场──那位银发公主正好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与我四目相交。

「…………」「…………」

我不敌眼前这位美女仿佛在说「我都上场比武了，你竟然不看吗？……真是胆大包天啊」的眼神威胁，视线开始游移起来。

我是十年前在战场上被张泰岚──老爹带回来收养的。

前世精通武艺，论比武不会输给白玲，但我这些年从来没有成功撑过她不发一语的威胁。

我一边拨弄自己黑色的浏海，一边轻轻挥手道：

「啊～……你们还是早点开打比较好吧？」

「…………也是呢。」

白玲冷冷地简短回答以后，才刻意缓慢转头面向要和她对练的几位士兵。

负责裁定胜负的青年队长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我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比武！」

队长一说完，白玲与士兵们便开始交手。

三名士兵举起训练用的长枪，一步步慢慢接近白玲。从他们的动作来看，应该是才刚招募到的新兵。

银色长发被不时吹起的春风吹动，但银发姑娘不为所动。嗯，她不可能会输。

──荣帝国曾经几乎达成统一天下的壮举，只差没有拿下位于边郊的某一州。

然而荣帝国却在大约五十多年前，遭到于旧「燕国」之地迅速兴起的骑马民族国家──「玄帝国」夺走大河北方的领土，被迫撤退到旧「齐国」所在的南方领土。因此，收复北方领土可说是荣帝国的宿愿。

目前情况算稍微稳定，但两国总有一天会再次正式交锋。

届时──便会是由长年在大河附近抵御玄帝国军队的张家军担任前锋。

所以老爹要求张家军尽可能多做训练的方针并没有错。

希望未来有机会安全地去一趟我前世死去的地方──「老桃」看看。

听说那棵大桃树到现在都还在，真教人难以置信……

我顾着沉思的这段期间，白玲已经只借着自己的剑术将士兵们逼到城墙边。看来这半年她也精进不少。

感觉自己忍不住露出微笑，同时也在布幕下继续看起手边的书卷。

这份书卷上记载了「煌帝国自统一天下」至亡国的历史。

「双星，一战攻下业国。」

──对，我想起来了！

虽然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记得直接横越七曲山脉进攻敌军首府的那一仗是由王英风负责策划，我来率军执行的精采好仗──此时听见背后传来一位老人刻意清喉咙的声音。

「咳咳……少爷，您不专心观战，可是会惹白玲大小姐生气的。光是您去都城长达半年这件事就已经让她不太开心了！而且大小姐这半年来都有遵照张大人的吩咐，努力锻炼自身实力，您这样实在稍嫌失礼。」

「……礼严，别说这种话吓唬我。我在都城还是有写信给她啊……差不多一个月一封。」

「哦？但老夫听说您当初说好半个月会写一封吧？」

「……呃，因为我也很忙……」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后的一名体格壮硕，拥有白发银须的男子，也就是老爹的副将，兼负责照顾我们的导师──礼严，同时把白玲送我的一根漂亮羽毛夹进史书，将视线转回训练场上。

白玲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以宛如舞蹈的动作展开攻势。

每一剑闪过的光辉与她长长的银发都耀眼得犹如宝石。

说到剑与长枪，当然是后者较有优势。毕竟长枪比较长。再加上白玲的对手即使只是三个新兵，仍然会让她必须处在一对三的局面。

大多情况下，实力精湛的高手还是容易不敌人数压制。

然而……

「太慢了！」「「「唔！」」」

白玲一边转动身躯，一边流畅地架开刺向她的长枪，反过来将三名士兵逼入劣势。

我发自内心佩服她的身手，不禁鼓掌叫好。

「喔～那家伙这半年来进步这么多啊！」

「是啊。大小姐想必是很挂念这阵子连敬阳近郊都能见到盗匪出没……不对，应该是想在少爷面前大显身手才对。」

礼严老大爷抚摸下巴的白须，笑着说起听来没什么道理的话。

……感觉老大爷与张家的其他人对我跟白玲有某种误会。

虽然我的确从都城回来敬阳以后，就成天到晚都被白玲拖着到处跑。

我无奈地抓抓自己的黑发。此时，在前方训练场上的美丽银发姑娘也对士兵们挥下决定胜败的一剑。士兵们的长枪被打到空中。

「啊！」「唔！」「我、我认输！」

「到此为止！赢的是白玲大小姐！」

「喔喔喔～！！！！！！」

青年队长在被逼到墙边的士兵们的长枪插进地面的同时举起左手，宣告白玲获胜，训练场内顿时欢声雷动。

神情依旧冷静的小公主并没有收起剑，而是再次与我四目相交，脸上浮现微笑。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来，只影，接下来换你了。」

她果然刻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指名我。

我高举手上的史书假装没听见，尝试拒绝上场比武──不过，有人把收在剑鞘内的训练用剑放到桌上。

立刻抬头一看，发现面前这位白发银须的老将露出满面笑容。

「少爷，您就用这把剑吧。剑刃已经磨钝，无须担心会误伤大小姐。」

「呃……怎、怎么连老大爷都站在白玲那边啊！」

「老夫不是不愿意站在您这边──只是现在选择站在白玲大小姐那边罢了。」

「你、你这个叛徒──！」

我如此喊道时，不远处传来了那位银发姑娘的脚步声。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耳力变差，总觉得她的脚步声听起来莫名轻快。

白玲伸出她白皙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别忘了爹吩咐我们张家军要尽可能多做训练──……我叫你过来就过来，别废话那么多。」

「…………好。」

我屈服于这位小公主的威胁，刻意一边假装拭泪，一边摇晃地站起身，走往训练场中央。将领与士兵们随即出言调侃。

「少爷，一定是您在都城玩太久的惩罚啦～」「竟然丢下白玲大小姐自己跑去都城，真是罪大恶极啊。」「不过，还是谢谢您带美味的料理回来！」「不，那些食物是都城的『王氏商会』送来的──」

可惜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替我说话。这些无情的家伙！

至于白玲则是早早就站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拨弄她银色的长发。我在去都城之前给她的红色发绳也随之摆荡。

……看来她本来就打算逼我和她交手，才会带我来训练场吧？

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一脸不甘愿，接着对眼前从小一同长大的美丽姑娘吐出怨言。

「好吧……要是不小心受伤，就当成是你害的了！」

「哎呀？你这个食客还满有自信的嘛。难不成以为赢得过这半年来从不疏于训练的我吗？」

她乍看一如往常──但我看得出来，她不知为何明显心情特别好！

我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呵……真傻啊，大小姐。当然是说『我』会受伤啊！」

「你当成宝的书卷上没提到，说别人傻的人自己才是傻子吗？总之，你快拔剑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她回嘴回得毫不犹豫。毕竟张白玲比我还要聪明。

老实说……她在各方面都比我更有才。尤其论适不适合当文官，我是远远比不上她。

我刻意面露不悦，鼓起脸颊道：

「好好好……明明小时候还像个可爱的妹妹，怎么会变成这副德性呢……」

白玲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常的冷静面貌。

她用手指拨弄后脑勺的红绳，快速讲出对我这句抱怨的反驳。

「……我告诉你，这点距离要借着读唇看出你在讲什么并不是难事。我认为自己现在的容貌客观来说还是算端正。还有，我年纪比你大，而且也不需要你这么爱顶嘴的弟弟。」

「唔！你、你就大发慈悲，假装没听见──」「不需要。」

白玲以非常坚定的语气打断我的求饶。

也、也用不着这么大力否认吧……我认为我们这些年来处得还算不错啊。

正当我在烦恼该怎么办时，负责裁定的青年队长忽然开口提问。总觉得他有点像礼严。

「……那个……可以准备开始比武了吗？」

「嗯？喔，可以啊。」「没问题。」

我们同时回答他，再次面对面。

白玲淡淡笑道：

「我这半年来──已经好几次梦到我们刀锋相对的场面。你就乖乖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吧。记得你珍藏的书卷里，也曾提到一个食客因为慵懒成性自食恶果的故事。」

「明明是你硬要我跟你交手的，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还有，别趁我去都城不在张家的时候偷看我的书卷！」

于是眼前的姑娘用她纤细的食指抵着脸颊，眨了眨那双仿佛宝石的苍蓝眼眸，疑惑地问道：

「嗯？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拿来看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你的东西呢？」

我战战兢兢地反问。

白玲挥动手中的剑，用平时责骂我的语气说：

「当然还是我的东西。你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暴、暴君……张白玲简直是暴君！」

「别担心，我不会危害到别人。因为只有你会被我这样对待──可以发令了。」

「什么！你实在是……」「开、开始比武！」

我还没抱怨完，比试便开始，白玲的身影就在发令后不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身体压低到几乎要贴近地面，在疾驰中挥出锐利一剑！

「唔喔！」

我挪动身躯，勉强躲过白玲的奇袭。

接着一边退后，一边闪躲接连不断的俐落斩击。白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训练如实战，实战亦如训练。」

看来她领会到老爹教诲中的精髓了啊！

问题在于……她的剑惊险划过我的浏海，砍断几根头发。这正好就是钝剑在武艺精深的人手中依然具有杀伤力的绝佳范例。

我往后大跳一步，向这位姑娘抗议。

「你、你不必这么认真吧！被砍到真的会出人命啊！」

「不认真就没有训练的意义了。再说──」

「唔！」

神情冷静的白玲并没有气喘吁吁，而是迅速逼近我面前，施展一记毫不留情的横劈。

一往后仰，剑刃就正好从我脸部上方划过。

本来打算在重新站稳后绕到她身后，却遭到她挥剑挡住去路。白玲嘴角扬起一抹美丽微笑。

「这点程度还没办法砍中你吧？今天绝对要让你不得不拔剑！」

我自幼来到张家就常常接受武艺训练，但从来没在与白玲训练时拔剑出鞘。我再次战战兢兢地提问：

「──……如果我真的得拔剑，可以放我一马吗？」「不可以。」

「太不讲理了吧！」

白玲再次展开犹如剑舞的激烈攻势，我只借着灵活步伐闪躲，却发现她的攻击躲起来已经不像半年前那么轻松，逼得我不得不一直往后退开。

这就是天才麻烦的地方啊！进步得太神速了！

真希望她不会继续进步到能够赢过我。毕竟我少数能赢过她的武艺，是拜前世的记忆所赐。

也罢，也不讨厌白玲在跟我比武时显得特别高兴的模样──

「喔？」

我的背部轻轻撞上城墙。银发姑娘眼神瞬间一亮。

她在结束攻势后改由双手持剑，并往前踏一步，对我使出一记强劲无比的刺击，同时大喊：

「是我赢了！」

──只靠闪躲没办法躲过这一招。

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用右手捉住白玲的手臂──

「唔！」

我转动身体一圈，改变架势。

随后用左手轻触白玲的脖子。她的马尾顺势摆荡，连带晃动了发绳。

看见她的剑插进墙上令我不禁冒出冷汗，接着语带调侃地说：

「好啦，看来今天也是我赢。不戴上我从都城买给你的花朵发饰吗？？」

「…………你说那个发饰啊。我收起来了──……今天又没能成功逼你拔剑。」

她刚才的好心情瞬间不知去向。白玲把剑收回剑鞘，心不甘情不愿地认输。

接着看了讶异得哑口无言的青年队长一眼，用眼神催促他做出宣言。队长似乎是第一次看我们两人比武。

他在慢了一拍之后才举起左手，用不小心破音的嗓音宣告：

「赢、赢的是只影大人！」

「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大声喝采，整个训练场内激动万分。

「少爷果然厉害！」「白玲大人竟然输了……」「那个，小队长……只影大人为什么会想当文官？」「就是小孩子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啊。他总有一天会放弃的。」「有两位跟张将军这等绝世高手在，我们根本不必害怕玄帝国进犯！」……唉，我又不小心赢了。

我一个想当文官的人，其实没必要在训练中打赢白玲。我说不定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低头看向白玲的头问道：

「我在都城的时候应该还有派人送一条蓝白相间，看起来很适合你的发绳过来。花朵发饰那一次你有写信告诉我收到了，该不会发绳没有送到你手上吧？」

「……我有收到。可是敬阳最近这个时节很多沙尘……我不想弄脏它……」

「？？？」

「…………没事。总之，我有收到。」

我呆愣在原地。白玲随即双手环胸，转身背对我。

她看起来不太开心，却又好像不至于真的不开心。

……打从前世就一直搞不懂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忍不住叹息。此时，礼严充满威严的嗓音响遍整座训练场。

「安静！」「！」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身经百战的老将放眼望向不禁挺直背脊的士兵们笑道：

「你们应该都看见白玲大人和只影大人的身手有多么惊为天人了吧！他们就是新时代的『双星』！我们荣帝国──终有一日会动员北伐！届时我等『张家军』会是主力部队！你们得加紧训练，避免拖累两位大人！」

「遵命！老严大人！」

士兵们的动作非常整齐划一。经过长年历练的老大爷讲话果然很有分量。

……可是，我……不打算当武官，只想当文官啊……

银发姑娘忽然伸出她纤细的手臂，捉住我这身军袍的领口。

「嗯？白玲？？」

「你衣服弄乱了。你是张家的一分子，要随时注意自己的仪容。」

她的语气一如平时冷静。那双苍蓝眼眸当中也不见一丝紧张。

真希望她可以想想自己过人的美貌会带来什么影响……我也是个十六岁的健康男性，看到她这样的美女靠这么近，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家伙未来的丈夫每天都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这种对待吗？心脏有几百颗都不够用吧。

不禁同情她未来的丈夫，并转换话题。

「啊～……我等等可以先休息了吧？想专心读史书。」

「──你在看的是虽然历史不长，却也是世上第一个达成天下统一壮举的煌帝国衰亡史吧？在都城买的？」

「这份书卷太贵了，我买不起。是向明铃千拜托万拜托，请她暂时借我看的。之前曾在信上跟你提过她吧？因为我碰巧救了被水贼攻击的她，才会认识──……呃～白玲大小姐？」

一提到在都城受到对方不少照顾的那位大商人千金，气氛就凝重了起来。

本来打算走来我们身旁的老大爷一察觉不对劲，便急忙退开。

白玲加强捉着领口的力道，直盯着我看。

我在她眼中看见严寒时分的暴风雪，浑身打起寒颤。

「……嗯，我当然知道。而且你还趁我不在的时候抢先一步上阵杀敌对吧？总之，你应该也休息够了，我们接下来换练习弓术。之后还要训练马术。」

「咦？呃，我……」

「你应该没有除了『是』以外的答案吧？……这位不遵守约定，一个月只写一封信回来的食客先生？」

「唔！」

被她戳到痛处的我心虚得忍不住叫了出声。

我环望四周，希望有人愿意出手帮忙──然而只看见每一位士兵都笑嘻嘻的。看来是不用期待他们会帮我了。

于是闭上眼睛，举起双手。

「唉，好啦、好啦。我乖乖陪你训练就是了，满意了吧？」

「你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做无谓的挣扎。我们走。」

「不、不要拉着我的领口啦！」

我在将军与士兵们的讪笑环绕之下，与白玲并肩离开。

接着随口问：

「……你真的会把我送的发绳跟花朵发饰拿出来用吧？」

「──……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拿出来用。」

「了解。」

乍听之下很冷淡的语气中暗藏些许害臊，这才让我松了口气。看来她很中意我送的礼物。

此时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我们身旁，吹起了我的黑发，也吹得她的银发随风飘逸。

＊

『双星离别。皇英斩巨岩，「天剑」予王英。』

当天夜晚。

我独自坐在张家大宅寝室窗边的椅子上，阅读手上的《煌书》。

或许是因为刚才先去大宅里的温泉泡了一会儿，感觉白天累积的精神疲劳都得以缓解。不时吹来的晚风吹在身上也格外舒爽。大宅里会有温泉，是因为湖洲本来就有很多天然温泉。

欣赏着映照在碗中茶水上的新月，细声自语道：

「……这书卷上写得真耸动。看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流传后世的感觉真奇怪……」

我站起身，走到房内的全身镜前照出自己现在的样貌。

黑发红眼。还没发育完全的纤瘦身躯。身上穿着黑底的浴袍。

我十年前在战场上被老爹捡回来当养子。

也就是说，自从我差点高烧而亡，却也因此重新找回前世记忆的那一天已经过了十年。

不过……其实那些前世记忆都不是很清晰，也完全没有自己以前是「皇英峰」的感觉。

大多只是模糊想得起曾发生过哪些事，唯一可说是明确留到今生的，大概就是前世的武艺。

而且我现在想不起被老爹捡到当下的事情，只记得今生父母是商人，而我则是跟着他们四处游走。

……老爹曾说我父母当时在敬阳郊外遭到盗匪杀害。

我拿起史书，再次坐回椅子上。

「不过……还真没想到王英风真的依约替我们统一天下了。」

我的盟友似乎在前世的我离世之后成功说服皇上，在转瞬间拿下了「燕国」与「齐国」。

『王英风屡携「天剑」坐镇千万大军之首，然「天剑」未曾出鞘。』

格外讲义气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

……然而即使成功统一天下，第二代皇帝依然是个昏君。

他似乎为了玩乐而对人民课重税，总是拿那些税金不务正业。

王英风虽然劝谏过皇上，却因此被冠上谋反嫌疑，打入牢中。

后来是在皇英峰死前帮助过他的那位「老桃」的守备队长及时出手帮忙，才让王英风惊险逃过惨遭斩首的命运──此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道规律的脚步声。

「我来了。」

是刚沐浴完毕，没有用发绳绑起头发的白玲。

她的发丝还没有全干，淡蓝色的睡袍底下可见尚未成熟的躯体。即使胸部不大，也难掩这身打扮确实有点煽情的事实。

我是不是该认真念她几句，要她别在晚上来男人的房间……

白玲丝毫没有发现我的烦恼，就这么理所当然似的走进我房间，坐上长椅。

──我们在十三岁以前睡同一间房。

所以她至今仍然习惯晚上在睡前先来找我聊上几句话。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桌上的一块布丢给眼前这位姑娘。

「……头发不擦干会感冒的。要喝茶吗？」

白玲伸手接过布，盖在自己头上并接着说：

「喝一点就好，不然会睡不着。」

「我反而比较希望你睡过头，就不用一大早被你叫醒了。」

我苦笑着把茶倒进罕见的玻璃杯内，走过去递给她。

「……谢谢。」白玲小声向我道谢，接过杯子。

我倚靠在灯火附近的柱子上，看向圆窗外头。

天上有无数闪烁星辰──却不见北方「双星」。

喝茶喝到一半，白玲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那边──」

「嗯～？」

我看向银发姑娘，发现她正垂着头。

疑惑地等待她把话说完……不久，她细声问道：

「觉得待在都城比较开心？」

──她说的都城，是荣帝国首府「临京」。

也是荣帝国在五十几年前被玄帝国夺走大河北方领土之后，临时选定的首府。

繁华的都城内设有无数条水路与桥，且可借由大运河通往西北方的敬阳。据说人口至少有一百万以上。

我仰望着天上新月，坦白自己的想法。

「待在都城可以感觉到全大陆的人、物品跟金钱都聚集在那里，也可以看到来自东荣海的外国船入港。」

「…………你没回答到我的问题。」

白玲不悦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碗，陷入沉思──接着很刻意地拍了一下双手。

「喔！我知道了，白玲大小姐还在为我没带你去都城这件事生闷气啊──」

「你还是早点去死吧。不对，我会亲手杀了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她的回答让我仿佛身处极寒之地。总觉得连同银发都随着怒意轻轻飘了起来……

我怕得立刻支支吾吾地说：

「别、别这么生气啦。而且你是张家下一代当家，讲话这么难听不好吧……」

「我只会对你讲话难听……我才没有生闷气。也不在乎你打破我们约好要一同初上战场的约定，更不觉得一个月只写一封信的你是大骗子。真的……我真的没在生闷气！」

白玲说完便稍稍鼓起脸颊，把脸撇向一旁。

……本来还打算找个更好的机会送她礼物，看来只能先拿出来让她消消气了。

我抓抓脸颊，从放在房间角落的皮囊里拿出一个布袋。

接着把它递给正在生气的姑娘。

「这给你。」

「嗯？……这是？？」

银发美女解开布袋开口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螺钿装饰的小盒子。

盒子的每一面都有极为精致的花鸟雕刻。我轻挥着手向她说明：

「这种小盒子是都城那边很受欢迎的舶来品。听说是从东方岛国传进来的东西。它可以用来放你的发绳跟花朵发饰。若你不想用也──……」

我还没说完，就不禁愣得停下嘴巴。

因为眼前这位自从分房睡以后就冷静许多的貌美银发姑娘，竟忽然变得像小孩子一样，一脸高兴地看着手上的小盒子。

「──好漂亮。」

「…………」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就是拿她这种可爱的模样没办法。

002

于是转身面向旁边，借着加快讲话的速度掩饰内心害臊。

「我之前会去都城是因为老爹要我去……但还是觉得敬阳待起来舒服！反正我也不打算考科举，只想当个小城镇的文官！」

在荣帝国里，处理政务的文官明显比上战场赌命的武官更有权力。

而且只要考过名为「科举」的官员选拔考试，未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

虽然要考过科举，才能在国家中枢当官……然而科举考试必须付出一般人难以想像的努力饱读诗书，才有办法考过。我不可能有足够才学考过科举。

所以──只要成为小城文官就好，可以悠哉度日一辈子！

白玲小心翼翼地把小盒子收回布袋里，仔细用绳子绑好袋口。接着轻声笑道：

「实在很难想像你去当小城镇的文官。哈啾！」

她打了一个很可爱的喷嚏之后，耳朵跟脖子都逐渐泛红起来。我对她挥了挥手说：

「快回房吧。人在前线的老爹明天就要回来了，不是吗？」

「……如果你要睡了，我就回房。」

「我还想再看一下史书──」「那我也不睡。」

指着才看到一半的《煌书》，却立刻遭到白玲拒绝。她用抱在怀里的枕头遮住自己嘴边。

这让我不禁扶额，皱起眉头。

「你啊……好啦，我会乖乖去睡。」

「很好。」

看起来非常满意的白玲很宝贝地拿着布袋，从椅子上站起身。

随后踩着轻快脚步走来我身旁。

──她身上传来一阵花香。

奇怪？好像跟我的床榻是一样的味道？

虽然感到疑惑，我只问了一个跟味道无关的问题。

「你应该能自己走回房间吧？」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小心我踹你。」

「你已经踹了啊！」

我躲过白玲在说要踹我之前就先踢过来的脚，目送她走到房外。

她脚步轻盈地走在走廊上──却又立刻驻足。

「明天……」

「嗯？」

我出声回应，等她继续说下去。

白玲在吹拂着她那头银发的晚风当中转过身来，问道：

「明天爹回来了以后……要不要三个人一起骑马踏踏青？我们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嗯？是可以……」「真的？」

「唔喔！」

白玲忽然像小时候那样冲进我的怀里。

──她的睡袍很薄，导致我可以清楚感受到胸前那两座柔软双峰。

这位小公主丝毫没发现我的不自在，满是欣喜。

「呵呵呵♪你白天应该也看到我的马术进步不少了吧！明天赛跑绝对不会输给你。」

「……喔。总之──」

「嗯？怎么了？？」

白玲一脸疑惑地凝视着我。

……她明明很聪明，怎么会没发现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抓抓脸颊，无奈地向她解释。

「你先退开吧。就、就算你的胸部不怎么大……那个。」

「…………啊。」

眼前这位姑娘的白皙双颊和肌肤很快就染上一片赤红。

她接着用异常缓慢的动作退开，同手同脚地走往走廊。

然后在背对着我深呼吸数次过后──开口说：

「──……晚安。明天可别睡过头了。」

「好，晚安。我不会睡过头的。」

「……哼。」

白玲哼了一声掩饰害臊，这才跨步离去。

在她走远了以后──我回到房里拿起《煌书》躺上床榻，满怀期待地翻开书卷。

得仔细看看王英风后来怎么样了才行！

＊

「糟了！糟了！糟了！」

隔天早上。

我在大宅的走廊上狂奔。路上可以听见外头传来民众的欢笑声及马嘶。

因为老爹──一手揽下保卫荣帝国这份重责大任的护国神将张泰岚回到敬阳了。

我这个借住张家的食客因为睡过头没加入欢迎他返乡的行列，铁定很不妙！

「而、而且这种大日子白玲偏偏没来叫醒我……该不会是要报复我昨天害她难堪吧！」

我一边抱怨，一边尽快赶过去。

跑过照着老爹嗜好打造的牢固走廊，抵达简朴的玄关，发现穿着军袍的礼严正坐立难安地等着我前来。

「少爷！快点、快点！大家已经在整队了！」

「啊，好！」

我对老大爷点点头，急忙赶往屋外。

一走到外头──就看见侍奉张家的所有人都在正门列队等待老爹。

大家看起来很紧张，却也明显都很高兴。

先不论住在临京那些不清楚前线实情的人，住在湖洲的居民没有人不感谢老爹总是替我们抵御玄帝国的侵略。

我很为他感到骄傲。同时急忙站到穿着淡绿色底礼服的白玲身边。

她今天用蓝白相间的发绳束起银发，浏海上别着我送她的花朵发饰。

白玲瞥了我一眼，冷冷说出一句话。

「……太慢了。」

「还、还不是因为你没来叫醒我。」

「…………唉。」

「怎、怎样？」

美丽的银发姑娘伸出手，用她纤细的手指梳理我的黑发。

某些侍奉张家的人对此不以为意，仍然吸引了卫兵们的目光。

「呃，喂。」

「不要动……头发翘成这样很难看。我都特地把礼服放在你枕边了，你竟然穿着平时穿的衣服过来……」

白玲不理会我的抗议，继续整理我的头发。

……她该不会是想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才刻意不叫醒我吧？

我只好忍受老大爷跟佣人们似乎是觉得我们很恩爱的眼光。此时，有匹黑马驻足在大宅的正门前。

坐在上头那位神情很有威严，还有一丛茂盛黑须的高大壮汉随即下马。

他腰上佩戴一把没有多少装饰的剑，身上铠甲遍布伤痕。

他正是荣帝国内拥有「护国神将」美名的守护神──张泰岚。

也是七年前成功抵御玄帝国上一代皇帝生平最后一次大规模进犯的救国将领。

同时是白玲的亲生父亲，以及在战场上把我捡回来当养子的救命恩人。

老爹把马委由随侍的士兵带去马厩后，便大步走过门口，走进大宅内。

他立刻发现我跟白玲也在场，出声呼唤我们。

「喔！白玲！只影！」

白玲这才终于收回她的手，转身以优雅的动作朝老爹行礼。

「──爹，恭喜您平安归来……呀！」

她还来不及说完，老爹就像抱着圆木一样轻轻松松把自己女儿抱起来。

老爹收起原本散发威严的表情，大声笑道：

「哈哈哈！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吧？你小时候吃得少，我跟你过世的娘亲每天都好担心……嗯、嗯！很好、很好。我猜应该是因为只影回来了吧！」

「呃……爹，大、大家都在看啊！」

白玲忍不住向老爹抗议。

老爹先是放下女儿，让她回到地上，才摸着自己的头道歉。

「嗯？喔，抱歉、抱歉。我老改不了这习惯。原谅你爹吧！」

「…………」

白玲看起来很难为情，完全不发一语，随后瞪了我一眼。她似乎很不满我没有帮忙劝老爹。我发现老大爷正用眼神示意我快跟老爹打招呼，从旁开口：

「老爹，恭喜您平安从前线返乡。」

「嗯！临京跟我嫂子怎么样了？」

这位功不可没的将军在放下爱女之后摸起胡子，提出简洁扼要的疑问。

「……太慢了。」白玲走到我背后，小声抱怨了一句。之后恐怕麻烦了。

「伯母的训练很严。都城也繁荣得令我大开眼界……只是──」

「只是？」

当今最无人能敌的神将，用他锐利的视线凝视着我。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眼，让我稍微想起了煌帝国第一代皇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敬阳待起来比较舒服。」

老爹在听了这番话后开怀大笑。

他走到我面前，用他巨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我明天过后必须跟其他将军谈些麻烦事，想在忙起来之前听听你去临京遇到了哪些事情──礼严，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过得还好吗？」

「是！张大人，老夫很高兴看见您平安返乡。」

「没什么，我只是待在城里跟敌军大眼瞪小眼罢了。玄国皇帝是个行事异常谨慎的聪明人。七年前我们动员全军乘胜追击时，就是因为他代替猝死的前一代玄国皇帝指挥军队，才没能成功反攻。他那时年仅十五，还是第一次上阵指挥。想必经过这七年，一定又更胜当时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要求都城派兵支援。」

老爹离开我身边，前去问候老大爷和其他人。

希望这样就──白玲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认识多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要我跟老爹提昨天说的「出远门」……毕竟我也答应了。

我对受到热烈欢迎的那位神将庞大的背影开口：

「呃～──……老爹。我有事情想拜托您。」

护国英雄立刻回过头来。

「唔？怎么了？有什么──……喔！难道你也想跟白玲一样被我抱得半天高吗？……抱歉，我竟然没发现你想撒娇，就原谅我的粗心吧！来，尽管过来爹的怀里──」

「不是、不是。我又不像某位小公主，没有那种兴趣──唔！」

「…………」

我连忙否定，白玲却用力捏了我的左手背。

于是一边埋怨地看着白玲，一边向老爹提议。

「要不要像以前一样三个人一起骑马出远门？等您事情都忙完再去就好。」

神将睁大双眼，显得很惊讶──并立刻笑道：

「当然没问题！我张泰岚虽然不算年轻，但也还不到会输给孩子们的年纪。你们跟我来，小心别跟丢了！」

＊

我一直到敬阳北方的无名山丘附近，才追上白玲与老爹的马。

「只影！我们在这里。」

老爹挥舞着他强壮的左手，我点点头，一边安抚坐骑一边加速赶过去。

我要坐骑停在白玲的漂亮白马旁边。她立刻不悦地说：

「……太慢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身体好得很。」

我在回答时耸了耸肩，眯细双眼。

或许还是别把护卫们骑马跟在后面这件事说出口比较好。

在这里可以看见遥远前方有一整排灰色城墙。

──那里就是荣帝国的最北边。

据说在这附近的高处不只能看见玄帝国，还能看见敬阳西北方的贸易大国「西冬」。西冬是荣帝国长达百年的盟友。

老爹抚摸着坐骑，开口称赞爱女。

「白玲，你太厉害了！哈哈哈，真没想到我会输给女儿啊。」

「毕竟我也是有用心锻炼。您应该记得我先前曾在信上提到想参与歼灭盗匪，这下您也愿意答应了吧？」

「嗯。我今晚会跟礼严谈谈。本来就觉得你已经十六岁，也到该上战场的年纪了。」

「唔！第一次上战场就要歼灭盗匪……那我也去。」

「别担心。我不需要你帮忙。」

她的语气跟视线非常坚定。看来是不太可能说服她。

……可是，我认为她现在上战场还有点太早了。

正当我在烦恼劝不了她时，老爹忽然看向遥远北方的天际。

「距今五十余年前──我们的祖父母与父母败给了玄帝国铺天盖地的骑兵，失去北方领土。后来我国便在大河南岸建立城墙，持续防止他们再次入侵……但我们不能屈居于现状。终有一日要见机出征北伐玄帝国。」

「北伐」──借此夺走失去的大河北方领土，正是荣帝国的宿愿。

不过，待在都城的那段时间让我发现一件事。

享受繁华生活的都城居民丝毫不在乎外敌的存在，与总是在最前线抗战的将军、士兵和亲身体会到敌国威胁的湖洲人民截然不同。

──此情此景就好比过去的煌帝国。

此时白玲冷静提问：

「爹，其他前线的将领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的想法和我一样。不过……只凭我们湖洲人不可能凑到足够资金、物资跟兵力。到头来还是得看皇上怎么做决定。宫里好像也分成『北伐派』跟『维持现状』两个派系。」

……如果只是单纯分成两个派系倒还好。

问题在于有不少人是「宁可抛弃尊严谈和的澈底反战派」。老爹本来就很有威严的表情更增添了一份严肃。

「在战场上继承皇位的玄国皇帝──阿岱在和我国于大河对峙的同时，也不忘征讨北方大草原的各个部族，而且屡战屡胜，大幅拓展了玄帝国的领土。我还听说他异常执着统一天下，想必会找机会进犯我国。」

我在都城听过不少次阿岱这个名字。

「不乖乖听话，小心白鬼阿岱会来找你喔！」

都城人民相当害怕那位异国皇帝，有许多父母会拿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

老爹显得斗志十足，大声咆哮道：

「不过──我们筑起的城墙牢如铁壁！情势不会太快出现变化。」

「纵使阿岱不会立刻进攻，他底下的将领也是另当别论吧？我听说『玄国四狼将』正在进犯各地。西冬似乎也在戒备……」

我不禁开口反驳，却在途中发现白玲凝视着我的脸颊，于是闭上了嘴。

老爹摸起胡子，拍打剑鞘。

「哦……只影，原来你这么熟悉当今情势啊。果然适合当武官！」

「我、我只是在都城小有耳闻罢了。」

「哈哈哈，你随时可以回心转意──那家伙底下的确有四名武力高强的将领。我先前就曾在战场上与『赤狼』阮古颐正面交锋。他是个会屡次勇敢进攻的用戟高手，相当棘手。那身手实在令我过目难忘。」

「……唔！」

白玲紧咬嘴唇。

现在的荣帝国疏于整军，正面临逐渐缺乏兵力的窘境。然而玄帝国却拥有相当强大的军队。单是一名「四狼将」率领的部队，就几乎足以匹敌整个「张家军」。

老爹拉动缰绳，要坐骑回头。

「但我听说阮古颐触怒了阿岱，已经回去他们的故国『燕国』所在的北方大草原了。你们无须担心。」

我曾在都城听明铃提过这件事。

可是……听说阿岱在玄帝国内被人民视作神仙下凡，他会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不经意回头一望，看见那些前来护卫的骑兵们仍待在远方。

老爹应该也发现有护卫跟着了。他开口吩咐我们今后该怎么做。

「我们还是在日落前回家吧。白玲，我准许你去攻打盗匪，但你也别急着建功！先花费几天时间整军，再带着只影──」

「驾！」

然而白玲没有附和老爹的吩咐，而是拉动缰绳驾马离去。

她的银发随风飘逸，身影在转瞬间变小许多。

老爹难得叹了口气，苦笑道：

「真伤脑筋。她跟她娘一样固执啊……或许我不该听嫂子的建议，只让你一个人去都城。没想到你竟然会碰巧从水贼手中救下最近崛起的王氏商会千金，经历人生第一场实战……白玲大概是不想输给你，才会如此心急吧。她异常害怕跟不上你的脚步。」

「……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观察过形形色色的人，你不相信我的眼力吗？」

我无法反驳救命恩人相当有分量的这番话。

……总之，还是得想办法协助她征讨盗匪。

不晓得老爹是怎么看待我这份沉默，他脸上露出笑容。

「无妨，这不重要。先回家吧！我很期待跟你聊聊在都城遇到了哪些事情喔。」

＊

「那么，我要出发了。白玲，我确实准许你去歼灭盗匪，可是……」

「您别担心，我不会太冒险。毕竟我不像某个自称要当文官的人那么鲁莽。」

我们三人一同骑马散心几天后的早晨。

张家大宅门口，穿着礼服的老爹正骑着马，准备前去和各个将领讨论要事。他在马上对身穿军袍的爱女提起已经提过无数次的叮嘱。

昨晚曾尝试婉转说服白玲……她仍然坚持不让我同行。

虽然或许是我过分担心了，但还是不放心。

我知道乍看冷静的白玲一样流着张家冲动好战的血。

老爹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只影，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会马上禀报给您。」

「拜托你了。」

老爹神情凝重地点头，便驾马离开。他身后还跟着一支由训练最精良的士兵组成的护卫队。

白玲在目送他们离开过后，立刻回头走往大宅内。

她一走进宅里，便以平静语气说道：

「我也会马上出发。应该傍晚前就能处理完毕。」

「──雪姬。」

我不小心叫了她的乳名。白玲停下脚步，与我四目相交。

苍蓝双眸当中蕴含坚定的意志。

「你再怎么劝我也没用。我白玲是张家之女，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民饱受盗匪之苦。还有，不准跟过来……别因为自己先接触过实战，就把我当小孩子。」

说完，白玲便往马厩走去。

我不禁扶额，向刚好走来的礼严确认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老大爷，准备得应该够周全吧？」

「白玲大人身边会有百位骑兵精锐随行。我们事前派人勘察盗匪根据地，发现盗匪人数不足二十。而且老夫也照着少爷的吩咐安排了另一支部队在后方待命，还请您放心。」

「这样啊……也是呢。」

我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看来也不必担心天公不作美。

已经尽可能避免万一了，白玲自己也有足够身手应战。

她一定能够顺利打完人生第一场仗，晚上还会来拼命夸耀自己有多厉害──

毕竟张白玲可是个怕寂寞到只因为去都城的青梅竹马少写几封信，就会闹起别扭的女人。

然而在我才刚吃完午饭不久，就传来意外消息。

在外头阅读史书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木柴断裂的劈啪声响，随后──

「危、危险！」「快、快捉住它！」「那是白玲大人的？」

佣人们的叫喊响遍整座大宅。

我把书卷放到桌上，一站起身──

「哇！」

就有一匹漂亮白马朝着我奔驰而来。它看起来很激动。

「你……是白玲的『月影』？她没骑着你出去吗？唔喔。」

白马直直凝视着我，还咬了我的衣袖似乎想表达什么。这实在不太寻常。

该不会是白玲出事了吧──听见附近传来仓皇的脚步声，随后便看见礼严面色铁青地赶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左手臂缠有染血布条的男兵。他是前几天在训练场负责裁定胜负的青年队长。

老大爷一看到我便大声喊道：

「少爷！白玲大人……白玲大人出事了！」

「──礼严，先冷静点。」

「「唔！」」

我这声冷静的命令，使得老大爷与士兵都倒抽一口气。

期间我拿了一块布擦拭白马的颈部并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向少爷报告，记得长话短说。」

「啊……是！」

浑身发抖的青年队长着急地解释起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你们前往被盗匪当作根据地的废城寨路上没有异样，一进到废城寨，才发现盗匪早就被杀光了。随后就遭到大约两百名躲在山丘后头的骑兵团团包围，张家军的马也大多被伤得无法动弹。所以你跟其他几位士兵才会逃回来求救，是吗？」

「……是！是属下无能，才会招致如此惨况！」

青年队长或许是误会我在斥责他，立刻磕头谢罪。

张家大本营──敬阳附近竟会出现两百名来历不明的骑兵。看来对方不是单纯的盗匪。

青年队长懊悔得痛哭流涕，我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膀。

「感谢你回来知会我们──老大爷，对方绝对不是单纯的盗匪。我们不快点想想办法，还在当地的白玲和士兵们就危险了。」

「您说得对！可、可是，那些来历不明的骑兵……」

「先别管那些复杂的问题了。麻烦你指挥我要你安排的支援部队。我先过去查看白玲他们的情况。」

我拿起事先立在椅子旁以防万一的一把剑。

它虽然是把无名剑，却也相当牢固与厚实。我还不够强壮，无法在马上拿着两把剑战斗。

我跨上由佣人在我们谈话时备好马鞍的白马。身经百战的礼严面露难色。

「少爷！」

「别担心。我熟悉打斗多过文官工作──还有啊……」

我向礼严简短解释计策。

「只影大人！弓和箭筒在这里！」

我接过白玲那位有着一头及肩褐发的随侍年轻女官──朝霞递上来的弓和箭筒。

她和我一样反对白玲征讨盗匪，所以没有加入征讨队伍，然而她也已经穿上轻型甲胄，佩着一把外观简朴的剑。侍奉张家的人不论男女，都愿意在危急时刻亲赴战场。

一旁的老将在宅内喧嚣当中凝视着我──并拍胸脯保证：

「包在老夫身上。我礼严绝对不会出差错！」

「拜托你了。也记得派快马禀报老爹。庭破，你负责帮老大爷他们带路。」

「啊！您、您怎么知道属下的名字……？」

青年队长表示不解，愣得双眼圆睁。

我露出苦笑，闭起一只眼睛说：

「我记得张家所有人的名字，更何况你是老大爷的远亲。麻烦你了！」

「遵、遵命！」

「很好！──各位，你们无须担心！我一定会救回白玲！留在大宅里的人先帮忙准备好饭和热汤，还要准备治疗伤患。」

「唔！遵命！」

原本正在待命的佣人们立刻飞奔离去。

「麻烦你助我一臂之力了。」我抚摸着白马的脖子说道。它也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声。

从院子走往大宅前的路时──

「少爷！」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礼严的呼唤。

一回过头，就看见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神情迫切地大喊：

「请您……请您务必小心为上！要是您出了什么事……」

「别担心。我就是要死，也会死在床榻上。」

「只影大人！」

我背对着礼严举起左手，并用脚催促白马立刻跨步奔驰。

一边看着走在路上的民众急忙退开，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小公主也真是的。要是你死了，晚上就没人会来找我聊天了啊！」

＊

「唔！」

敬阳西方大草原某处小山丘上的废城寨。

我──张白玲在石墙后面射出的箭朝着敌方莽撞冲来的骑兵飞去，射穿了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前进。

「大伙们！你们怎么好意思让白玲大人独自应战！快加把劲反击！」

「是！」

在老兵强而有力的训斥之下，其他士兵随即接连射出箭矢。

然而他们射出的箭，全被其他移动到最前头的骑兵用皮革盾牌挡下，一骑都没打倒。

甚至连刚才被我射中的骑兵都没有落马，而是自行退到后方。

实在难以置信能把骑兵训练得如此精良。

「果然……不是单纯的盗匪吗？难不成是玄帝国的斥候？」

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恐惧，使我嘴巴颤抖得几乎能够听见牙齿的声响。

我尝试用右手制止左手的颤抖，稳住手上的弓。不能让其他正在奋力抵挡敌人的士兵们察觉到我的害怕，否则会削弱我方士气。

不过……虽然我们有占据高处与石墙的地利优势，却也不改情势正在逐渐恶化。

我咬紧渗出血味的嘴唇，训斥自己。

白玲，你得要有点骨气！现在不是顾着害怕的时候啊！

而且你是张泰岚之女──……忽然想起只影那难以看出内心想法的脸庞，差点流下眼泪。

原来我没有只影陪着，会是如此懦弱…………

为此大受打击时，其他士兵们依然拼死放箭阻止敌方骑兵接近，并朝着我大喊。每个人都受伤了，脸上也看得出不惜牺牲性命的决心。

「白玲大人！」「我们会帮您杀出一条血路！」「白玲大人，您快逃！」「要是害您死在这里，我们就没脸回去见张将军跟少爷了！」「请您快逃吧！」

──我感觉受到轻型甲胄包裹的胸口传出一阵犹如刀割的剧痛。

废城寨周遭是片宽敞的草原，视野非常良好。

却也存在些许地势起伏……我竟然没注意到山丘后面躲着人数多于我军且来历不明的大军。甚至还让他们成功展开奇袭，将我们团团包围。这是我这个指挥官的疏忽。

这份疏忽招致我们遭到无数箭矢攻击，损失大半军马。

只能把仅存的几匹军马派回去求援……不晓得会有几匹能够抵达敬阳。

而我不成熟的判断，使得我方上百兵士被迫面临生死危机。

我咬紧牙根，朝着比刚才更接近的敌方骑兵射出箭矢，向张家士兵们道谢。

「谢谢你们──可是……」

我继续射箭，射穿躲过了第一箭的骑兵腿部，成功逼迫对方落马。

「徒步无法逃过他们的追击。这些骑兵明显想要我们全军覆没……我必须向你们道歉，是我一时疏忽，才会害了你们。」

「…………」

周遭士兵们倒抽一口气，手上的弓与长枪也随之轻轻晃动。

我们剩下的箭不多了。

「不过！」

我在敌军箭矢受到石墙弹开的声响下，向大家表明决心。

「我张泰岚之女与其受人羞辱，宁可一死。届时希望你们可以多争取些时间。还有──」

敌军中央一名红发赤须的男子高举手上绑着深红色绳子的长枪。

骑兵们随之拔出半弧形的弯刀。他们打算展开突击。

「荣帝国里能够碰我身体的男人除了血亲以外，就只有一个人……你们可要帮我保密喔。」

「唔！」

士兵们睁大双眼，顿时哑口无言。

随后──大家接连笑道：

「这……」「那我们就更不能害白玲大人死在这里了！」「就是说啊！」「不然那个人一定会恨死我们。」「少爷也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看来他们的士气稍稍恢复了一点。

我轻声窃笑，接着下达命令。

「他们要来了。把箭射光的人拿起其他武器准备迎击！」

「是！」

士兵们举起长枪，拔出长剑，连伤兵都拿出了短剑。

不久，敌方指挥官忽然大声咆哮。

「杀光他们！」

「杀！杀！杀！」

大批敌方骑兵开始疾驰，在后方无数箭矢的掩护下迎面而来。

我立刻发号施令。

「用不着坚持打倒敌人！只要能让他们因伤撤退，就能削弱攻势──」

「白玲大人！敌人分散了！」

眼前的大批骑兵以无比流畅的动作分散成好几个部队。

这使得我方射出的箭矢被迫分成好几个方向，无法有效伤害敌人，也让敌人趁隙大幅逼近。

「唔！」

我也朝着已经来到废城寨旁的骑兵射出箭。

然而──他们用盾牌挡下箭矢，顺利闯进废城寨。

「杀！」

骑兵跳过石墙，用弯刀砍断我拿来抵挡攻击的弓，于是我只好滚向一旁，拔出腰上的剑。

二、三、四──我勉强架开四名骑兵的攻击──

「呀！」

最终被第五名骑兵用长枪打飞手上的剑。

周遭的士兵们也在英勇奋战。

「白玲大人！！！！」

他们尝试过来救我，却遭到敌军挡下每一剑。

得知己方占了上风的敌军脸上显露满是愉悦的邪恶笑容。

敌军的皮肤稍嫌黝黑，发色相当明亮。

对方显然……不是荣帝国的人民。

我忍着泪水握起短剑剑柄，细声呼唤某人的名字。

「──……只影。」

骑兵将长枪刺向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嘎唔！」

「…………咦？」

却突然中箭落马，被射穿脖子的那支箭夺走性命。

还没搞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看见来自废城寨外的一阵箭雨落在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敌军骑兵身上，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们的额头、颈部或心脏。

发、发生什么事了……此时，突然有一支箭插进附近的墙上。

我踩着踉跄的脚步凑近一看，发现上头绑着一张纸条。

──怦咚。

心脏跳了好大一下。

急忙把纸条拆下来看，便发现上头是我最熟悉──甚至比爹的字还要熟悉的字迹。

『我会带老大爷跟朝霞过来救你们，撑着点。今晚回去要训你一顿！』

心里顿时涌现一股勇气……这个傻瓜。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枪，提振张家军的士气。

「各位！再撑着点！他们──礼严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喔喔喔喔！！！！！」

和我一样倍感困惑的士兵们随即欢欣鼓舞，打退幸存的敌方骑兵。

──很好。这样一来，我们一定有办法撑到他们过来！

才刚重拾斗志，就听见一道嗓音响彻整座战场。

「大胆匪徒！听好！吾乃『护国神将』张泰岚之子，张只影！！！！假若你们有自信取下我的首级──就来试试看吧！！！！！」

「唔！」

废城寨内的士兵们讶异得不禁面面相觑，接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敌方骑兵大军后头山丘上有一名黑发少年正驾着白马，高举手上弓箭。

我们尚未脱离险境。可是我却阻止不了席卷而来的这份安心。

当然还是很气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自报名号──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引诱敌人，但这份怒火很快就被波涛汹涌的喜悦冲刷殆尽。

他一定是看我个性倔强，才会担心得事先做好准备，方便随时过来搭救我们。

只影总是这么为我着想──他一骑着白马离开，负责侦察敌情的年轻女性士兵便大喊：

「报告！约半数敌军前去追赶只影大人了！」

「唔！」

我使劲握紧拳头。

──傻瓜，只影这个大傻瓜！晚点回去我一定要多念你几句！

我拍打双颊，对士兵们发号施令。

「各位，拿起你们的武器！我们得撑到援军过来助阵！」

＊

我骑着白马，引走半数原本围绕在废城寨外围的骑兵。

那群明显训练精良的骑兵正紧跟在后。

他们手上的弯刀和长枪似乎不是荣帝国之物……却也看不出来自何处。

骑兵人数近百。我不想与他们正面交锋。

──不过……

「要是连青梅竹马兼救命恩人的命都救不了，就不配当男人了。」

我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拿起三支箭，转身面向后方。

「呃！」

最前面三名骑兵的肩膀遭到射穿，摔落马下。

虽技术仍远远不及朦胧记忆中的「皇英峰」──也足以应付他们了！

我接连射出箭矢，尽量逼迫更多骑兵落马。

而我驾驭的这匹白马也展现了它的好脚力，不让敌人追上──

「喔？」

敌人开始分头行动，各自展开突击。

一般必须信任每位士兵的能耐，才能采取如此临机应变的战术。看来敌方指挥官挺厉害的。

不过，我只需要射下接近我的敌人──

「……没了啊。」

装满整个箭筒的箭已经一支不剩。

敌方率领骑兵的红须将领用他缠着红布的长枪指向我。

「那家伙把箭射光了！杀了他！」

「是！！！！！」

敌方骑兵举起手中弯刀，加速追赶。

我驾着的白马或许也累了，和敌军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于是立即决定抛下弓与箭筒，要白马转往其他方向。

同时拔出腰上的剑，向跑在敌军最前面的两名骑兵疾驰而去。

「「杀！」」

认为我必死无疑的两名男子脸上浮现残虐笑容。

朝我挥来的弯刀刀身闪过一道白光──

「唔！？！！！」

我在双方交会的瞬间砍向他们的身驱！

顿时血沫横飞，两名骑兵还来不及得知自己为何受伤，便就此命丧剑下。

「啊！」

敌军逐渐放缓速度，我则是拉动白马的缰绳，与敌方将领四目相交。

他的眼神锐利如狼，使我不禁寒毛直竖。

──……这家伙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敌方将领身旁的老骑兵正在小声与他交谈。我观察他们的嘴唇，推测谈话内容。

「阮大人──」

唔！他该不会是……玄国四狼将之一，「赤狼」吧！

他们是怎么闯过大河，以及老爹他们建立的城墙和要塞的？

不对，重点是这些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小心避免把惊讶显露在脸上，重新拿好手里的剑，要白马停下脚步。

「抱歉，刚才是故意骗你们的。」

「……什么？」

敌方将领看着我的那双眼尽显狐疑。

骑兵人数仅剩五十人前后。

而我手上的剑已几乎不堪使用。

……前世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没有多少剑能够承受我的力气。

闭上一只眼睛，耸了耸肩。

「我的名字就叫只影，不是张家的人。只是认为你们──玄帝国的骑兵老是被张将军打得满地找牙，假装自己是张家人或许能引你们上钩。」

「…………」

敌方将领沉默不语……看来我猜对了。

于是决定直接提问。

「喂……你们是怎么跨过大河的？张家军建立的防线可说是天衣无缝，顶多不小心让几名玄国士兵闯进来，不可能没注意到多达数百人的大军，何况你们还是骑兵。喔，对，我知道你们是绕远路进来的。别名『赤狼』的阮将军，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吧？」

「──不准再失手，杀了他。」「是！！！！！」

最前排的敌方骑兵立刻附和将军的简短命令，驾马狂奔而来。

其数为五。我也立刻催促白马前进──

「嘿。」

弹开最前面那位枪骑兵的刺击，顺势用剑划过他的身躯。

感觉到剑身开始发出哀鸣，便抢过对方的长枪，扔向试图从旁攻击的弓骑兵。

「看招！」

「唔！」

我一边看着长枪轻松贯穿皮革铠甲，一边与冲来面前的弯刀骑兵短兵相接。

──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过后，我猛力一挥，将敌人的弯刀与躯体一刀两断。

剩下两名骑兵从左右两旁展开夹击，然而──

「「～～唔！」」

我抢先往左右两边各挥一剑。因此落马的骑兵就这么瘫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去死吧！！！！！」「谁要送死啊！」

我与在五名骑兵阵亡过后进攻的敌方将领数度交会，每一次交会皆是一阵刀刃交锋。

他的每一击都沉重得足以令手臂发麻。这家伙……比预料得还要更强！

「你挺厉害的嘛！小猛虎！」

这次交战意外演变成一对一对决。拥有红须的敌方将领一手敦促坐骑回过头，同时大喊！

我也一样要白马回头，并开口调侃他。

「你倒是没有我想像中厉害啊！」

「还真敢说啊！就把你的首级带去给刚才那位小姑娘吧！之后再把那位小姑娘带回去好好玩弄一番！」

「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我们继续驾马冲向彼此──剑与长枪在强烈碰撞之下，产生耀眼火光。

我用剑弹开他试图刺穿我颈部的长枪，使得剑刃应声断裂。

断裂的半截剑刃划过我的视野弹往高空。敌方将领扬起嘴角，露出丑陋的残虐笑容。

随后──我的身体下意识动了起来。

用断剑猛力砍向枪柄，再拔出腰上短剑刺向对方的脖子。

「什么！？！！！」

身手不凡的武将扭身躲过这一击，驾马拉开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的军袍遭到溅出的鲜血染红。

敌方将领在属下们的环绕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他的左脸──多了一道相当深的伤口。

他讶异得两眼圆睁。我轻轻一笑。

「真抱歉，我的剑术──」「放、放箭！」

阮将军身旁的老兵一声令下，敌方骑兵开始朝我射出箭矢。

我用断剑和短剑弹开飞来的十几支箭矢──

「其实比弓术还要更强！」

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敌军眼中透露出恐惧，老骑兵也放声哀号。

「竟然能够做到如此人马合一的境界，甚至只身撂倒拥有北方战狼血脉的我们……简直……简直是古代英雄『皇不败』再世啊！」

──风又捎来一阵土壤受到踩踏的味道。我故意装腔作势吓唬他们。

「哼哼哼……你们眼睛还真利啊。没错，我正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再世。假如你们有人不要命，就尽管来吧！」

「～～唔！」

敌方骑兵明显乱了阵脚，他们的坐骑也激动得发出嘶鸣。

……再继续打下去，死的会是我吧。

左脸流着鲜血的敌方将领高举手上长枪。长枪上的红布随风摆荡。

「──莫慌！英雄皇不败早在千年前死了。」

他果然是个厉害的将军，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我吐出舌头笑道：

「看来这招吓唬不了你啊……不过──」

我用断剑指着敌军身后的山丘。

那里的景象足以让他们显露今天最大的惊慌。

「这场赌局是我赢了。」

──『张』。

山丘上可见金边的军旗飘扬，以及队伍整齐划一的大批骑兵。周遭还扬起大片沙尘。

我抓准大好机会，出言威胁敌军。

「看吧看吧，让你们惧怕的张泰岚来了。不赶快回国，小心被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喔。你们要是死了，就没办法带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贵情报回去。所以……现在想怎么办呢？？」

「…………」

阮将军面无表情地敦促坐骑回头。

随后便有一道号角声响彻整座战场，促使骑兵们井然有序地朝着「西北方」撤退。

……看来是勉强度过这次危机了。

我感觉全身都放松下来，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殿后的敌方将领在山丘上回过头来大喊：

「张只影！！！！！」

他的嘶吼震耳欲聋。虽然我刚才喊得也不算小声，但他这一声咆哮简直有如野兽。

随后用绑着深红色绳子的长枪直指着我。

「你的名字──我不会忘记！下次一定会拿着戟来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他在单方面宣告会来取我性命之后，便消失在山丘后头。看来他也没有发挥全力。

「……我可不想再遇到你了。」

我看向右手握着的断剑，皱起眉头。这把剑虽然无名，却也是把坚固的好剑。

看来得托人在都城的明铃帮我找一把不会断掉的剑了。但也不至于要她帮我找到「天剑」。对了，还要看看敌军用的武器才行。假如这些武器来自「西冬」……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抚摸白马的脖子向它道谢。同时，张家骑兵忽然快速策马过来。人数并不多，大约五十人。

而在最前面率领骑兵的，正是──

「少爷！」

「老大爷，来的时机恰到好处。谢谢你们。」

「谢少爷！」

张家骑兵背后都拖着树枝。就是这些树枝扬起了刚才的大片沙尘。

其实并不是多高明的计策……幸好老爹威震八方，才吓唬得了他们。

我立刻对老大爷他们下达新一道命令，掩饰内心害臊。

「得快点去找白玲他们。如果动作够快──就可以多拿下一些战功了。」

一抵达废城寨，发现里头早已没有任何交战声响。

我将白马委由眼神看来莫名尊敬我的庭破看管，走进城寨。

随后──就看见拥有一头长长银发的姑娘垂首坐在石头上。待在附近的朝霞则是显得坐立难安。她身上的轻型甲胄沾上不少血，应该是打倒了不少敌人。

我用眼神向这名随侍女官示意，要她先离开，接着尽可能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对白玲说：

「嘿，你没受伤吧？」

「……没有，因为──……大家都舍身保护我。」

「这样啊。」

周遭虽然没有尸体，但墙上和地面满是血迹。

第一次上阵就这么血沫横飞，也难怪她会感到沮丧。

我单膝跪地，握起眼前这位姑娘紧紧握着的拳头，呼唤她的名字。

「白玲。」

她抬起头，蓝色双眸底下尽是泪痕。

003

这场原本可能全军覆没的激战，最终只带走几名士兵的性命。

这得多亏士兵们英勇奋战，以及──白玲的努力。

这家伙不只拥有强大的武术天分，也拥有担任指挥官的才能。

──……然而，问题在于她的个性有点太过温柔。

「你这样哭丧着脸，士兵们也会跟着沮丧起来喔。你已经尽力了。」

白玲眼角随即泛出大粒泪珠。

然后双手握拳，敲打我的胸口。

「可是！……可是，那我又该怎么…………怎么发泄心里这份无奈！」

「……你真的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少根筋耶。」

「…………你说什么？」

她一边拭泪，一边瞪着我。

我从怀里拿出一条白布替她擦拭眼角，闭起一只眼说道：

「我就是为此存在的，不是吗？」

白玲眨了眨她那双圆滚滚的大眼──

「……唉。真受不了你……」

她用白布盖住脸，仰望天空。西沉的太阳诉说着夜晚的脚步逐渐逼近。

不赶快回去，老爹一定会很担心我们──仍然坐在大石上的白玲朝我伸出左手。

「──手。」

「嗯？」

我还没搞懂白玲的意思，便直接站起身。

刚才骑的那匹白马踩着响亮的马蹄声前来，在看到它的主人后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白玲解开发绳，以些微看得出想要撒娇的表情对我要求：

「……我脚在发抖，没办法自己骑马。你得带我回去敬阳。毕竟你擅自骑着我的马乱跑，载我一程也是应该的吧？」

「……呃……」

「还是你要我请爹安排你当武官？」

「唔！」

她用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来威胁，让我不禁捂起胸口。

在短暂烦恼过后──我把白玲抱上马，再跨坐到她后面。

「…………这样你满意了吗？」

「非常满意。对了……只影。」

「？」

「…………谢谢你，特地赶来救我…………」

白玲小声说完便闭上眼睛，安心打起瞌睡。

我轻轻擦拭白玲脸上的脏污，同时思考这一战的可疑之处。

──玄帝国以未知的手法前来我国侦察敌情。而率领着他们的，又是理应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赤狼」。

不晓得老爹知道之后会做何感想。

「或许不久后得回去临京一趟了……」

我搂着睡着的白玲的腰，避免她摔落马下，并仰望南方的天空。

第一卷 第二章

「嗯～……天气真好……看来应该能准时抵达。」

我坐在拿来甲板上放着的椅子上自言自语，并仰望天上自在飞翔的鸟儿。迎面吹来的风非常凉爽。

我搭的这艘船正朝着荣帝国首府临京前进，途中没遇到任何麻烦。

据说这条仿佛巨龙，还将广大土地分为南北两侧的大运河是在煌帝国晚期拟定建造计划，后来又费时二十年打造而成。巨大的程度很难想像是由人力建造的。

我跟白玲合力打退玄帝国斥候部队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老爹认为事态极为严重，决定亲自前往都城报告此事，并继续要求加派援军。而我跟白玲也受命随行。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最优秀的精兵三千人。

我当然有向老爹警告撤走前线部队可能带来的危险……

「老宰相要求我们带兵赴京。皇上似乎想视察张家军的实力，顺道进行演习。他们当初可是要求我们带一万兵力呢……而且你们在战场捡到老旧的西冬武器跟防具，虽然证据不够充分，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和他们谈谈怎么调查『西冬』的动向。」

政治问题自古以来都是个棘手难题。

然而，一艘船载着三千大军必定会被敌军发现。

所以半数以上的张家军分成多组人马，提早出发。最后会在临京郊外会合。

我们起初也是打算骑马前往临京，不过……

「唔喔！」

强风吹动巨大船帆，使得整艘船剧烈晃动。

船帆上写着大大的「王」字。

没错，这艘船正是最近在临京愈来愈出名的新兴大商家──王家的船。我们是基于某人的好意，才能顺便搭上这艘刚载了一批粮食到敬阳，正准备返京的船。

拿出夹在书中的纸，陷入沉思。

『我在临京等你。你的明铃敬启。』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临京的？

脑袋里浮现当初在大运河上的第一场实战，顺道救下的那位姑娘淘气的面容，忍不住捂住额头。我是很感谢她这份好意……但欠下这份人情，或许会衍生一些麻烦。

反正，不曾搭过船的白玲──

「我其实不介意骑马──……但我也可以搭这艘船吗？」

知道可以搭船时双眼闪闪发亮，看起来很高兴，就别想那么多了吧。

我看了看附近搭着小船捕鱼的几位渔民，继续看自己手上的书。

『皇帝驾崩。王英亦逝于辅佐幼帝十余年后。尔后无人知晓「天剑」下落。』

第二代皇帝在王英风刚被「老桃」的守备队长救出不久后莫名骤逝──之后则由年幼的第三代皇帝即位。

──我的盟友在后来的二十年岁月当中──

一手包办煌帝国重要政务，策划打造大运河，并在完成所有要事之后将地位、领土与金钱上缴给顺利成长为贤君的第三代皇帝。

据说他只带着真正颂扬为「天剑」的两把剑和妻子离开，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真像那家伙会做的事情。

正当我沉浸在过去的途中，忽然有人拉了拉我左边的衣袖。

「──唉，唉。」

「嗯？怎么了？」

本来一直像个纯真小孩般欣赏远处风景的白玲，忽然一脸不安地来和我说话。

她今天穿着淡蓝色底的衣服，腰上没有佩剑。

随后──水里忽然有一只拥有细长嘴巴，外皮看起来很光滑的动物跳出水面。它似乎是出于好玩，而跟着我们搭的这艘船一同前进。

白玲远离船边躲到我身后，接着语气凝重地问道：

「……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什么？」

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能直盯着那双苍蓝眼眸。

不晓得白玲是不是很介意船员和朝霞的眼光，她立刻拨弄起自己的浏海，撇开视线，改在我耳边细语。她的语气非常认真。

「（刚、刚才那是什么？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怪的鱼。而、而且它一直跟着这艘船，会、会不会是某种妖怪……？）」

我这颗只有这种时候特别灵光的脑袋瞬间得出了答案。

张白玲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敬阳，见识自然也不多！

所以她不知道河里有一种罕见的动物──「海豚」，也不知道「海豚会带来好运」的传说。

……其实我半年前也曾问过一样的问题，当时是明铃身边一位博学多闻的随从告诉我的。

不过！我只影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我故意一脸哀伤地看着身边这位貌美的青梅竹马。

「……很遗憾，你刚才看到的是一种很可怕、很可怕的妖怪……我在都城请人帮忙驱邪过，看到也不会怎么样，至于你……其实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只是会嫁不出去罢了。」

「唔！」

差点尖叫出声的白玲捂住了嘴巴。

平时总是非常冷静的她泛着淡淡泪光，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这、这怎么行……我很困扰。你、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咦～这我得先考虑看看喽。毕竟你平常对我比较凶──」

玩笑开得正起劲时，待在船尾的船员们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

「喔，河海豚跳起来了。」「真是个好兆头啊。」「它大概是在替我们这些访客带路吧。」

…………糟糕。

我偷偷观察白玲的反应。

她缓缓站起身，露出一道美丽的微笑。强风让她的银发与红色发绳随风摇曳。

「──……只影？需要给你时间辩解吗？」

我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不禁撇开视线。和戴着帽子遮阳的随侍女官朝霞对上眼，然而立刻察觉我正面临危机的她，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们……不行，看来她不会来帮我。

我再怎么想，都想不出可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于是往附近一跳，在拉开距离之后大喊：

「见识不广的张白玲大人！恭喜你今天又长知识了！」

「你还是马上去死吧。不对，我会亲手杀了你。而且要是我真的嫁不出去，届时伤脑筋的可是──……」

「嗯？怎么了？？」

白玲以寒如暴雪的眼神狠狠瞪着我，却才说到一半又突然沉默下来。接着转身背对我。

……是、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观察她的表情，她便立刻用双手遮住脸，冷淡地说：

「……没事。」

「呃……可是你的脸很红耶──哇！摸起来好烫！你是不是因为可以坐船就开心过头，不小心感冒……」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明显发烧了。

而且好像还愈来愈烫……？

「我、我才没有感冒──我好得很，你快走开……呀！」

白玲一甩开我的手──又吹来一阵足以摇晃整艘船的强风。

我马上抱住白玲，避免她跌倒。

──这让我闻到她身上的花香，也感觉到明显不同于硬梆梆的男人，相当柔软的触感。

虽然这样抱住她有点令人害臊，现在还是得以白玲的安全为优先。

我对怀里的美丽姑娘问：

「……你没事吧？」

「…………没、没事。」

我正对白玲忽然变得很安分的模样感到困惑时──背后忽然传出一道笑声。

「哈哈哈！只影，小心别捉弄她过头，不然可就等着挨一顿骂了。像我妻子生前就常常对我唠叨呢。」

「喔……」「……我认为爹会挨骂大多是自作自受。」

刚才在和船长谈事情的老爹向我们搭话。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衣服。

──下一刻，我跟白玲才意识到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唔！」」

我们两个连忙退开约三步的距离──

「「…………」」

我没有多想什么，又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老爹摸着柔顺得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胡须，没有多提我们的尴尬模样，仅仅是面朝前方眯细了双眼。朝霞则是双手合十，露出满面笑容……感觉怪难为情的。

「嗯？好像可以看见临京了。」

我们也顺着老爹的视线看去，发现隐约可以看见远处有道类似瞭望塔的影子。

白玲惊叹道：

「居然这么远就看得出那是临京……」

「那是都城附近的大型水上要塞。毕竟敬阳和临京可以透过大运河直接往来，不架设防线等于是一大破绽。而且都城里面也有很多水路和桥，据说是要防止骑兵快速入侵。」

「……你知道的还真多。那么，你昨晚说都城的人民在训斥小孩子时会故意说『小心玄帝国的白鬼皇帝会来找你』……又是听谁说的？」

白玲看着我的眼神中尽显猜疑。

……看来还是别说这件事也是明铃的随从告诉我的比较好。

我用双手挡住她的锐利视线回答：

「我、我是靠自己察觉的！你别忘了我可是在都城待了长达半年啊！」

「……这样啊。」

白玲按着自己那头银色长发，表情看来不是很满意我的答案。我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则故事。

「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

如今应该不会再有人提起这则古老传说了。

毕竟不只老爹不介意，甚至船员们还会不禁为她的美貌着迷。

不过……要是这家伙真的因为这种迷信被人找麻烦，我也得尽快帮她解围才行！

「……你的表情好怪。」白玲一边细声说道，一边替我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真受不了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总是需要我这样照顾。」

「什么！我、我才想这样说你──」「不，需要人照顾的人是你。」

我出言反驳这位自以为是的小公主，接着就听见老爹哈哈大笑。

「哈哈哈！感情好是好事。到了临京以后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事，总之好好学习新知，在都城玩个痛快吧！这是我张泰岚的命令！」

＊

荣帝国首府临京是一座与水共存的繁华大城。

距今五十余年前──荣帝国在玄帝国的大举进攻下丧失半数以上的人民与国土，被迫迁离以国号命名的首府「荣京」，使得皇帝选择此地当作临时首府。

会选择此地是因为出入的钱财与船只比古代齐国还要更多，有助于重振国家财政。战争自古至今都很劳民伤财。

据说……同时也是因为这里位于大运河的尾端，再加上外围有足够土地可用，很方便拓展水路让外海的大型船入港。

现今也的确有大型船会来首府附近。

虽然临京不适合当作军事据点，导致周遭城墙并不高……但存在都城里的无数水路、桥、不断增建的空中走廊与小巷，似乎就是刻意建来抵御擅长骑射与突击的玄国骑兵。

走在我身旁的白玲小声说：

「（刚才真的有一位女子对小孩说『你不乖乖听话，小心白鬼阿岱会来找你』……所以，这件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你、你怎么还在拘泥这件事啊！我、我是在书卷上看到的啦！）」

「（……现在就暂且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白玲表情明显看得出不相信我，并继续朝着前方一座雕工精细的石桥走去。

……得尽快去王家大宅要大家别说溜嘴才行。

我暗自决定晚点要再多跑一个地方，便跟着白玲走过石桥，紧接着看见一座市场。

这里有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他们都在这里买卖大批食品与布料，甚至还有人买卖感觉不太寻常的瓶装药。

路上还有无数招牌与吊挂的灯笼。

而且不只是底下这条路，连空中走廊上都有不少人在谈生意或闲话家常，非常热闹。

──看来当年那位皇帝的判断是对的。

前世在煌帝国也不曾见过这么生气蓬勃的城镇。

临京的繁荣程度可说是空前绝后。

我挤过人群，努力追赶老爹魁梧的背影──却发现本应走在我身后的白玲不见踪影。

「只影大人♪」

朝霞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看向她示意的方向，才发现某位貌美的姑娘不知所措地待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不断张望。她的长长银发和端正的五官在人群当中依然非常显眼。

我以手势示意老爹和朝霞稍等，再走去白玲身边──牵起她的手。

本来以为她会甩开我的手，却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而已。

「──……不要突然抓住我的手。」

「还不是因为某人差点走丢。」

「才、才没有。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好好好。假如你不想被当小孩子，就乖乖抓紧我或朝霞的袖子。小心真的走丢喔？」

「……你……牵着我……就好……」

白玲噘起嘴唇，有点犹豫地握紧我的手。

我就这么牵着她回去找在市场入口等我们的老爹和朝霞。

礼严精挑细选的精兵──也就是一同搭船前来的护卫，应该也待在这片人海当中的某处。

老爹摸着他漆黑柔顺的胡子，念念有词：

「只是短短三年没来都城……城里的景象又变了不少，还比以前更加热闹。想必是拜皇上和老宰相大人所赐。」

「我倒认为是老爹的功劳，您就别谦虚了。」

我苦笑着走到张泰岚身旁，挺直背脊。他仍然比我高大许多。

──前世和今生的我都是个孤儿。

所以其实不清楚一个父亲应当要是什么样子。

虽然不清楚……却也很为收养自己的人是张泰岚感到骄傲不已。因为这年头的武官容易被瞧不起，他仍不吐半句怨言，甚至长年保护我国人民不受强大异族威胁。

「都城会聚集这么多的人和货物，得归功于老爹在七年前和其他几位北方将领合力阻止了玄帝国上一代皇帝的大举侵略。所以，这幅景象──」

我放开牵着白玲的手，用右手轻敲自己的胸口，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

「确实是老爹亲手打造的。您应该感到自豪。我很骄傲收养我的老爹是这么伟大的人！」

随后，老爹巨大的手立刻摸起我的头。

他粗鲁地摸乱我的头发，开心笑道：

「──真会夸奖人啊。来，让爹抱抱你！」

「这、这就不用了。」

我很尊敬他。尤其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过，我没有喜欢被长着大胡子的壮汉抱在怀里的嗜好！

明言拒绝以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护国神将」便踉跄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什、什……么？你、你竟然不接受爹的爱！住在都城的时候明明愿意让嫂子天天拥抱你，却不让我抱吗？」

「唔！您、您怎么会知道？等、等等，那是误会──……白、白玲？」

我感觉到左边传来明显的寒气，不禁呼唤了银发姑娘的名字。她身旁的随侍女官笑咪咪的。

……糟了！该不会是伯母的心腹──朝霞的妹妹偷偷告诉老爹的吧！

我很懊悔自己太过大意，同时战战兢兢地看向白玲，她犹如宝石的双眸里下起了暴风雪。

「──……怎么了吗？」

「是、是误会……」「那么，我可以向伯母确认吗？」

「～～唔！」

她这番话让我找不到其他借口反驳，说不出话来。

即使用视线向老爹求救，他也只是用豪迈的笑容表达：

「撑着点！你可以的！」

太过分了。我、我该怎么平安度过这次危机──此时有一道香味飘进我的鼻孔。

「只影？」「…………怎么了吗？」「好香喔～」

我没有回答老爹和白玲的疑问与朝霞的自言自语，直接朝着眼前一间摊贩走去。

摊贩桌上摆着冒出蒸气的竹制大蒸笼，还贴了一张写着「肉包」的纸。

我对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光头少年说声：

「这些肉包蒸好了吗？」

「蒸好了！──啊，这不是只影大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刚到这里。我要几个肉包。」

我先前待在都城时，偶尔会来这间摊贩买肉包吃。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但有见过几次面。

「好！小心烫喔！」

少年在热情回应过后拿起蒸笼的盖子，瞬间喷出一片白色蒸气。他迅速把大颗肉包装进葛纸袋里。我额外多给他几枚铜币并问道：

「现在景气怎么样？有赚钱吗？？」

「还算不错。现在好像有很多外国人来。欢迎下次再来。」

「好。」

外国人啊……

临京确实每天都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外国人出入，但我想不透为什么人会多到连小摊贩都能清楚感觉到变化。

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接过肉包，然后走回去把热腾腾的肉包递给老爹他们。

「来。老爹跟朝霞也趁热吃。」

「……你打算用吃的来收买我吗？真老套。」

「谢谢♪」「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呢！」

白玲抱怨归抱怨，也还是收下我递出的大肉包，用她小小的嘴巴吃了起来。

她捂着嘴巴，眨了好几次眼。

我把葛纸袋拿给朝霞，对白玲问：

「很好吃吧？」

「──很……好吃。」

「那个小鬼头卖的肉包很好吃，我一直想带你来吃吃看。你还记得我在信上提过吧？」

「…………记得。」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咬了第二口。似乎还是敌不过好吃的肉包，露出了开心神色。

我很满意她的反应，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肉包。

尝到流出的汤汁，还有一种能够促进食欲的复杂味道。我一直在猜他的调味秘方应该是海鲜……看来好像又改过配方了？

我跟白玲还没吃完一半，老爹就已经吃完整颗肉包，开口夸赞它的美味。朝霞则是开始吃第二颗了。

「真好吃啊！能随时吃到这么美味的肉包──是件好事。」

「我也这么认为。」

人只要能吃饱喝足，就不会轻易死去。

所以现在的皇帝和老宰相其实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唯独军事方面除外。

我们吃着肉包，走过小桥。

「老爹，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去向伯母打声招呼吗？？」

我从怀里拿出两块碎布，把其中一块递给正在专心吃肉包的白玲。

正当我用碎布擦拭弄脏的手指时，老爹忽然皱起了眉头。

「嫂子现在好像要在南部旅行一阵子。她很遗憾没办法趁这次机会和你们见面。」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好！很好！非常好～！

我自认自己几乎是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唯独在临京掌管张家大小事的伯母是例外。

她人不坏，只是──

「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成为我们张家的当家！」

太过抬举我，还会异常积极想让我接管张家……看来这次可以安心待在临京了。

老爹在我正为此松了口气时，讲起我们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明天得进宫向皇上禀报前线战况。老宰相大人还送了一份书简过来，要我们一到临京就先去宅邸一趟讨论进宫事宜，还说想见见白玲……至于只影──」

「这您不用担心。」

我收起碎布，轻轻挥了挥手。

老宰相负责辅佐皇上执政，是荣帝国实质上的最高权位者。

张泰岚是全国上下不分男女老少人人皆知的救国英雄。

我区区一个养子不适合待在旁边听他们谈正事。便语气干脆地对老爹说：

「我只不过是个食客，而张家军是荣帝国的重要兵力，理应避免引发刺耳的谣言。我自己在外面逛逛都城就好。」

「……嗯。」「…………」「……只影大人。」

老爹一脸沉痛，白玲则是欲言又止，朝霞的神情也满是忧愁。

真希望我有好口才化解这种沉重气氛──此时看见一顶橘色帽子掠过视野一角。

我假装没发现，偷偷观察起对方。她躲在摊贩后面瞥了我好几眼。

……那家伙该不会又擅自溜出家门了吧？

老爹注意到我忽然不发一语，开口问道：

「只影？怎么了吗？？」

「没什么──总之……」

我闭上一只眼睛说：

「我打算去王家打声招呼，毕竟他们费尽苦心送了不少粮食到敬阳。反正去讲几句话道个谢也不会少块肉。」

「……嗯？」「……王家？是经商的王家吗？」

「对。他们生意做得很大，整片大陆到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也因为这样，我常常可以从那里听说一些趣闻。」

白玲在把碎布折整齐后询问我提及的是哪一个王家，我也老实回答。

有一名将一头长长黑发绑成马尾的女子伫立在橘帽子姑娘后头有段距离的地方，避免被她发现。我和那名女子四目相对，向彼此点了点头。

──看来没猜错。王家的大小姐偷偷溜出家门了。

我小心不把察觉到异状的事实写在脸上，对老爹坦白：

「说来害臊──我对会客礼仪是一窍不通。就不一起去找宰相大人了。那我先告辞，朝霞，再麻烦你照顾好老爹跟白玲了！」

「记得天黑之前要回宅邸啊！」「──……啊。」「遵命。」

道别过后，我立刻在大街上跑了起来。

虽然白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直放在心上也不是办法。

我穿过人群，追着橘帽子的姑娘进到一条小巷子。立刻喊道：

「你在附近吧？快出来！」

随后，一名娇小的姑娘便开心地笑着现身。

「呵呵呵……竟然能在人山人海当中注意到我，算你厉害！」

她的橘帽子底下垂着两条栗褐色的小马尾。

衣服也同样以橘色为主，材质看起来很高级。

身高不高，容貌相当端正却也带点稚气。除了胸部较丰满以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实在不像已经十七岁了。

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眼中透露出好奇。她双手合十说道：

「这样才配当我的丈夫！好，我们不如今天就来举办婚礼──」

「才不要。我可不会随便挑个对象就结婚。还有，明铃，不准说我是你丈夫。」

「什么！」

这位有着一头栗褐色头发的姑娘正是王家那位拥有惊人经商天分的千金──王明铃。她做出相当夸张的反应，并用右手捂着自己丰满的胸部，激动地向我抗议。

「为、为什么？不是我在自夸，我不只长得漂亮，家里有钱，个性也不差！愿意为你忠贞一辈子，而且──我们王家代代子孙满堂，你究竟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004

「……静姑娘，你对这番话有什么想法吗？」

我厌倦地询问明铃身后那位无声无息接近我们的高大女性。她腰上佩着一把来自外国的刀，身穿黑白相间且方便行动的衣服。

她──明铃的随从拥有一头漆黑长发，与仿佛黑珍珠，令人过目难忘的双眸。她扶着脸颊，优雅地叹了口气，并以无可挑剔的俐落动作捉住她侍奉的主子。

「……实属可悲。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大小姐，才会给您添麻烦。」

「唔！阿、阿静！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快放开我！我在和只影大人谈正经事！快～放～开～我──！」

明铃虽然不断挣扎，还是被静姑娘稳稳捉住，脚甚至踩不到地面。

她这副模样完全跟个孩子没两样。除了胸部以外，任谁都会直觉认为她是个小孩子。

我先前在来临京的路上发现明铃搭的船遭到水贼袭击，就顺手救了他们──她当时招待我去王家大宅时，曾经大发豪语。

我用食指指着明铃的鼻子，轻轻挥了挥手说：

「你之前说『想吸引这整片大陆的金钱来临京』对吧？──就凭我这种货色，可配不上你这种拥有庞大野心的人……还有──」

「嗯？怎么样？？」

乍看像个小女孩的明铃和我之间的身高差距非常大。要是我娶她当妻子……

「……变态……」

脑海里忽然浮现白玲的身影，还用冰冷无比的视线瞪着我，让我忍不住打起寒颤。

静姑娘单手抱着自己的主子叹气道：

「……我们家大小姐聪明归聪明，实在有点……」「……辛苦你了。」

「你、你们不要自己聊自己的！我要生气了喔？即使我个性再怎么温和，也还是会生气的！阿静，快放我下来！我得跟只影大人谈非常重要的事情！！！！！」

「……真是拿您没办法。」

明铃的黑发随从将她放回地面上──随后，这位王家的大小姐便重新整理好刚才在挣扎中弄乱的衣服，露出满是自信的笑容挺起胸膛。

然后用左手食指指向我。

「只影大人，我们来一较高下吧！我今天一定要让你那张全国上下最英俊的脸庞──充满吞败的屈辱！」

＊

「呵呵呵♪怎么样？夫君，我看你再怎么厉害也尝不出来吧？你随时可以认输喔★」

坐在我眼前那张椅子上的明铃，刻意出言挑衅正在为一道「难题」沉默不语的我。

她非常乐在其中地摆荡双脚，使得栗褐色的头发也随之晃动。不晓得是否因为静姑娘不在，总觉得明铃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加稚气。

王家大宅位于临京的南边。

这里同时也是离皇居不远的一等好地……占地甚至比一般贵族宅邸还要大上很多。

王家庭院里不只百花齐放，还有池塘。而我们现在就在池塘的小岛上。

奢华的大理石桌上放着三个白瓷茶碗，里面各装着不同种类的茶。

这种叫做「斗茶」的游戏正风靡全都城，接受挑战的那一方必须猜出茶的品名。我又各喝了一口静姑娘用心泡的每一杯茶，准备作答。

「决定好了！」

我不再犹豫。明铃的眉毛稍微颤了一下。

「那么，就让我听听看你的回答吧。要是答错了……今晚就来我家过夜吧。呵呵呵♪我可是特地为只影大人准备了不少山珍海味喔！这次一定要考倒你！」

「山珍海味确实相当吸引人，不过──」

我与明铃四目相交，指着茶碗回答。

「最左边这个是来自大陆南方绿界的茶，它带有淡淡的果实香气。中间是海月岛的，它的味道和香气最重，大概是日照长短使然。最后这个……是外国茶。是『西冬』的茶吗？」

「……………………」

一直到刚才都还坚信自己会夺下胜利的明铃张大了原本就不小的圆圆双眼，陷入沉默。

她紧咬嘴唇趴到桌上，很不甘心地说：

「答、答对了……」

「好耶！」

我高举拳头欢呼，从桌上拿了一颗芝麻球来吃。甜得恰到好处。想必这就是获胜的滋味。

「我还以为这次一定考得倒你……真不愧是夫君！可是还是好不甘心啊！」明铃则是不断用手脚表现她有多不甘心。那已经不只是孩子气，根本完全就是个孩子了。

趴在大理石桌上的明铃抬起头，语气愤恨地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猜得出来？你、你应该从来没喝过『西冬』的茶吧？平时连我们王家都看不到这种只有皇宫喝得到的特等好茶耶！」

「嗯～？这个嘛，其实就是……」

「……就是？」

明铃鼓起脸颊，半眯着眼瞪向我。

我拿起装着特等好茶的茶碗坦白说道：

「直觉。」

听到我这么回答的明铃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她用小小的手握起双拳，气得跳脚，连两条小马尾都跟着上下摆动。

「讨厌！哪有人这样的！只影大人就是这种个性教人伤脑筋！不要用『直觉』这么敷衍的理由来打发我全心全意想出的难题啦！！！！！」

「哈哈哈哈哈！输家吠得再大声，对我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啦！」

我喝光这碗代表胜利的茶，刻意捉弄明铃。

这位年轻的经商天才虽然能够轻松做到「定期载运大批粮食到敬阳」这等难题，来报答救她免于遭受水贼攻击的我，如今却是忿忿不平地紧握着两边衣袖，大声抗议。

「可恶！你、你又想捉弄天真无邪又可爱的我了！太、太过分了！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照道理来说，应该要让我有点面子才对啊！」

「啊，既然我赢了，就麻烦你帮我找把够牢固的剑和上等好弓了。」

「……只影大人真坏心。」

我不理会她的玩笑话，挥手要她坐下。明铃噘着嘴，却也乖乖坐回椅子上。

我拿起第二个茶碗。

「话说……亏你能得到这么少见的茶。」

「呵呵呵～♪这当然难不倒我～☆」

明铃双手摸着脸颊，左右摇摆。那对在娇小身躯上显得突兀的双峰晃起来有点伤眼。晚点得提醒静姑娘明铃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欠缺戒心。

她握紧了双拳。

「毕竟是要答谢我喜欢的人啊。只要能取悦你，我绝对不惜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权力！不觉得我这样──很可爱吗？」

「我倒觉得有点可怕。」

毫不客气的这番话，使她又不甘心地咬起牙根。但眼神看起来满开心的。

「唔唔唔……要攻陷你的心还是一样难如登天！真不愧是我的丈夫！」

「我不是你丈夫啦。」

「唔～……你偶尔对我好一点又不会怎么样。」

「接好。」

我拿起一颗芝麻球，丢给明铃。听说现在得不到「西冬」那边以好吃出名的芝麻，只能用荣帝国自己生产的芝麻，让明铃觉得有点可惜。

这位身手意外灵活的姑娘用嘴巴接住──

「……唉嘿♪好好吃喔。」

脸上满是幸福笑容。

会喜欢我这种人也是挺奇怪的……我等她吃完芝麻球，才放下手中茶碗。

「──明铃。」

「嗯？」

比我年长的明铃一脸疑惑，用她那双大眼直直看着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不断飘扬。我低下头，郑重向她道谢。

「我们张家军的士兵都很高兴你派人载来大批粮食。谢谢你。若换作是我，大概没那个脑袋完成这份工作。我已经和老爹跟每一位将军谈过这件事，今后还会再需要麻烦你提供粮食。」

老爹之前派了一份任务给我──

「改善在最前线监视敌方动向的我方五万士兵之缺粮问题。」

要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不容易，尤其不同季节的风向及大运河上的船只数量也会影响到载运粮食的速度。这导致几乎没有人想得出可行的计划。

除了王明铃以外。

眼前这位姑娘听我提起这件事之后，便以极其惊人的热情寻找解决办法──最后她决定载运粮食去敬阳时走海路，回程则是走大运河，成功解决了粮食问题。

过程中我只有提问是否能运用海路，没有帮上其他忙。

──我依然低着头，却没听见任何回答。

风捎来了水、花与土壤的气味。看来静姑娘带了其他客人过来。

不久，明铃叹了一大口气。

「…………唉。」

抬起头──发现她用手撑着些微泛红的脸颊，双眼瞪着我。

「……我只是把只影大人的想法调整成可行的计划而已。而且阿静过去长期在外旅居，很熟悉海路的情况。还有呢……」

「嗯？」

她大大鼓起脸颊，趴在桌上用双手拍打桌面。

「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向别人低头！你以为你是古代那位甘愿为挚友和属下承受屈辱的『皇英峰』吗？太卑鄙了！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愿意为前线的士兵们抛弃名誉的男人──……会害我忍不住又想帮你啊啊啊啊！！！！！」

看着大吵大闹的明铃，内心有些惊讶。

……难不成我前世的事迹意外闻名吗？

我一口喝下第三碗茶以抚平这份惊讶，并刻意调侃她。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想趁机多赚点钱吧？」

「对♪然后再用赚来的钱买些更赚钱的东西。」

明铃抬起头，露出仿佛花开的成熟笑靥。

这位拥有惊人经商天分的姑娘和我对上眼，语气非常肯定地说：

「人们买愈多东西──人世就会愈来愈繁荣。未来的大英雄，你可要记得这个道理喔。」

「…………」

我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脸颊，转头看向王家大宅。静姑娘似乎还没有要回来找我们。我再次将视线移回明铃身上，摇摇头说：

「我只想当个小城文官。能在愈偏僻的地方当官愈好。之后再和贤慧的妻子一起养育小孩，下雨天就待在家看书卷度日。不奢求其他的了！」

「想得美！你可是成功把玄国四狼将其中之一──『赤狼』赶回西北方的高手，荣帝国的人才应该没有多到会允许你这样的才子去当小城文官★而且最近愈来愈多『老鼠』故意带着西冬的东西过来，假扮成商人。」

虽然语气显得调侃，话中提及的事情却是格外毛骨悚然。

而且先前阮古颐进攻到敬阳附近那件事可是机密……看来她的意思是玄帝国的密探变多了。

我压低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明铃。」

「这件事我没有向别人提起。我认为那些人很明显是想挑拨荣帝国和西冬。但我对战争没兴趣，唯一有兴趣想深入了解的──」

她诚挚的双眸直直凝视着我。我可没有──懦弱到会回避她这道视线。

「就只有你而已。不过，只要战乱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还是会变得广为人知。你要是想过着安稳的生活，还是早点离开张家比较好吧？」

「…………」

我喝完第三碗茶。感觉喝起来比前两碗苦涩。

面前这位才女以非常端正的动作拿起茶碗，对我提出一个疑问。

「你是不是很挂念──你常常提到的那位张白玲姑娘，才迟迟没有离开？」

「……嗯，对。」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挂念她？」

我敌不过明铃的逼问，把茶碗放到桌上。大宅里吵吵闹闹的。来拜访的是需要盛大欢迎的访客吗？

我在她的注视之下，坦白说道：

「简单来说……是因为那家伙对我有恩。他们张家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阵北风吹过我和明铃之间……风是不是变强了？

明铃眨了眨眼。

「救命……恩人吗？」

我大力点头，没来由地看向天空。

「王家是精明到足以迅速崛起的新兴商家，应该早就调查过我的身世了吧？我是个孤儿。小时候和经商的父母跟佣人们在旅途中被敬阳郊外的盗匪攻击，当时就是碰巧经过的老爹救了唯一存活的我一命……不过，我其实也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

──只能朦胧记得当时吹过荒野的风有多么冰冷，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张家的床榻上，还看见年幼的白玲在旁边椅子上打盹。

就在我打算坐起身时，感觉头和身体都发出剧痛──也就是在那时，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是皇英峰再世」这件事。

眼前这位姑娘沉稳问道：

「……我能理解你会想报答张将军的救命之恩。可是，这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想问你的是──」

「王明铃，你别急──先听我说完。」

我轻挥左手，闭起一只眼睛。

这位才女瞬间像个孩子般鼓起脸颊，沉默不语。

「我会不太记得，是因为被救回张家之后整整十几天都在发高烧……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所以也只是后来听说是老爹救了我。说不定当初那些事情都是一场梦。」

我和明铃四目相交。

她的眼神非常诚挚，不见平时那份活泼。

「可是我一直听到床帘外的大人说我是『不祥之子』──甚至坚持要杀了我，杜绝后患。但是那家伙……白玲却是哭着替我求情，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不要事到如今又要杀死他！』──她从以前就是个虽然冷静沉着，激动起来却会变成大嗓门的人。」

我吃下一颗芝麻球，露出苦笑。

然而明铃的表情依然非常正经。

「所以……你才会对张白玲姑娘──」

「对，我欠她这份救命之恩。她搞不好不记得了，也搞不好只是我脑袋烧到出现幻听。毕竟她不曾直接和我提过这件事……不过──」

我清楚听见静姑娘正在和别人说话。而且似乎正朝我们这里过来。

「我没有你这么博学多闻，但自认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在我亲眼见到她得到幸福之前，不可能会离开张家……这事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你可别和其他人说喔。」

我一口气解释完毕，并一口气喝光手上的茶掩饰害臊。

这种茶的味道好特别，真好喝。都想请她分一点给我带回去喝了。

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劝说明铃。

「总之──你就放弃逼我娶你吧。而且你找我斗茶也不曾赢过，不是吗？反正你很有经商天分，一定不怕嫁不出去。」

我在最后才稍稍开个玩笑，结束这个话题。

全天下没多少人能够成功快速载运数万人需要的粮食。

甚至主导这计划的还只是一名年仅十七的姑娘。尽管她有动用到王家的权力，却也不改她的确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事实。

王明铃的聪明才智几乎足以匹敌我前世的挚友──王英风。

不久，她将左手放在胸前细声说道：

「──……请说说……」

「嗯？」

我从没见过明铃如此充满决心的眼神。

……怪、怪了？照理说不是应该乖乖死心吗？

我正慌张的时候，她忽然用力站起身大喊：

「请说说你愿意和我结婚的条件！我懂你想报恩的心情，可是──……我王明铃还是无法心甘情愿死了这条心！而且──而且！只影大人忘了吗？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呃……这个嘛……」

「你们说结婚是什么意思？」

「「唔！」」

一道很有气质的嗓音传进耳里。

我和明铃急忙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发现某人正站在池畔……

「白、白玲！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

「要事已经处理完了。而我会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伯母留下的纸条上有写到。好了，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你实在是……」

银发蓝眼的美丽姑娘快步走过小桥，双眼冰冷得让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伯、伯母……明明不在都城，竟然还用这种方式陷害我！

一旁的静姑娘以眼神表达：「只影大人，祝你可以度过难关！」

……怎么会转眼间就大难临头了呢？

我不愿意接受现实，明铃则是优雅地起身向白玲敬礼，报上自己的名号。

「幸会，我是王仁的长女──明铃。你就是张白玲吧？我们今后应该──会经常见上面，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我是张白玲。谢谢你帮忙安排载运粮食给远在敬阳的士兵。不过──我并不打算和你打好关系。」

「「──……噗！」」

两位姑娘之间仿佛激起了闪亮火花，甚至让人能够轻易联想到龙虎缠斗的景象。

我冒着冷汗对白玲提起另一件事。

「呃～……朝霞呢？」

「她在爹那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照着地图走就不会迷路。」

「……这样啊。」

看来我挑错话题了。只见静姑娘露出苦笑。

白玲在这段沉默当中依旧瞪着明铃，接着不发一语地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还不快站起来。」

感觉连心脏都要结冻了。

我不懂她怎么会不开心到这么可怕的地步……但能肯定我不可能有办法反抗她。

于是举起双手投降。

「好，我这就走──」「哎呀？你已经要走了啊～？」

「唔！明铃？」

明铃在坐回椅子上后从静姑娘手中接过茶碗，对白玲露出微笑。

白玲用手扶着我的背，也回给她一个明显是装出来的微笑。

「对不起。我爹在等我们回去。」「你不想听听我跟只影大人怎么认识的吗？」

「嗯！」「什么！」

白玲和我都立刻停下脚步。

这位可怕的才女一见我们停下来，便命令她的黑发随从帮忙泡茶。

「看来两位似乎愿意再陪我聊一会儿。阿静，去帮白玲姑娘准备茶水和茶点。」

「遵命，明铃大小姐。」

静姑娘开心地再次前去泡茶……糟了。

「白、白玲，我、我们还是别让老爹等太久──」

「让他多等一下不会怎么样。」

白玲说完便坐到椅子上，并以眼神示意我跟着就坐。只好动作僵硬地坐到她身旁。

明铃随即游刃有余地翘起脚。

「那么，两位请听我说──我和只影大人是怎么相会的！」

＊

我生于临京，自幼在声名远播的王家长大，从来都不愁吃穿。

我的爹娘是很会做生意的商人，常常往来各个国家。

他们很少陪在我身边，但我认为自己生在王家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只是爹实在太过溺爱我。娘倒是还好。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

然而，即使千拜托万拜托，爹还是不允许我离开临京。

明明爹娘都会亲自去危险的地方经商！

于是──我决定偷偷溜进我们王家的一艘往来于大运河的货船。大运河的水运对我们王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运输手段。

反正总有一天要继承家业，届时还是得亲自来船上勘察──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而偷溜上船的计策也顺利成功了。

虽然不只被阿静发现，连船长都笑着欢迎我……总、总之，我说成功就是成功了。

第一次搭船旅行遇到的每件事都好新奇，还记得当时老是问船员：「那是什么？」以及「刚、刚才水面上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动物？」

──但就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也就是敬阳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我当时睡得很熟，等阿静叫醒我时，整艘船上早已充斥着紧张气氛与吆喝声。

「有、有水贼啊──！！！！！」「大、大运河怎么会有水贼？」「大概是缴不起盐税的那些人吧。」「风不够大！快划桨！」「我们没有足够人手可以划桨！」

即使是不怎么见过世面的我，也能轻易听出情况相当危急。

我抱着阿静走到甲板上，就发现有十几艘小船正打算攻击我们的船。

而偏偏就是这种危急时刻没有起风，主桅上的旗子动也不动。

自从老宰相大人调降盐价后，大运河沿岸就不再有水贼肆虐，所以船上的划桨手并不多──我们显然无法逃离水贼们的包围。

「……明铃大小姐，我会誓死保护您的。」

我在听到阿静这么说之前，就察觉我们已经快走投无路了。

船员们以不熟练的动作拿起武器，同时，最远那艘小船的一名似乎是水贼首领的粗犷男子举起手上那把宽刀身的弯刀──

「唔！」「嗯！？！！！」

下一瞬间，他的肩膀就遭到弓箭射穿，翻身落水。在瞭望台上的船员几乎在同一时刻大喊：

「敌船后方有艘军船！旗上写着──『张』！！！！！」

船上瞬间陷入静默──并在不久后变为响彻全船的欢呼声。

荣帝国里没有人不知道「张护国」的名号。

我清楚记得那时候马上安心了不少，还差点脚软呢。

不过，我──

「明铃大小姐！」

却逃出了阿静怀里，跑向船头。

──我会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

想亲眼看看名震天下的张家军有多么英勇。当时是这么想的。

感觉到阿静也紧跟在后，并在抵达船头时──

「唔！那、那是……」

我清楚看见一幅令人大为震撼的景象。

竟然有一名黑发大侠完全不怕水贼们射出的箭矢，以高强的身手接连射穿了好几名水贼！

──而那位大侠正是……

＊

明铃双眼满是喜悦，挺着胸说道：

「正是只影大人！他后来又射下了好几个水贼，那模样实在是英勇万分！呵呵呵♪我至今还会偶尔梦到当时的情景呢。不觉得我们这场相遇简直是命中注定吗？」

……呃……这个嘛……

我害臊地缓缓瞥向一旁的白玲。

然而银发姑娘仅仅是沉稳地喝着茶，对明铃的随从露出微笑。

「这种茶……味道好浓醇。静姑娘，你泡的茶真好喝。」

「谢谢白玲大小姐的夸奖。」

白玲和静姑娘一起享受着好茶的芳香。看来她们很意气相投。

我再接着望向明铃……只见她大大鼓起脸颊，似乎不太高兴。

「你、你有没有在听啊！太失礼了──」「我懂了。」

白玲放下茶碗，与明铃四目相会。我甚至误以为她的视线唤来了一道闪电。

「简单来说，当时我们张家的军船救了你搭的那艘船，只影才会顺便和你提起张家军为什么要去临京──也就是需要添购军粮……然后……」

银发姑娘瞪了一眼正在品尝月饼的我。

或许是因为她的容貌相当端正，瞪起人来反而特别吓人。

「你爹娘相中了我家这位食客──对吗？」

「你真厉害。没错，说对了。」

她们对谈的期间，我就像只被蛇──不对，是像只被龙恶狠狠瞪着的青蛙，不禁缩起身体。

张白玲生起气来很可怕。

──此时忽然有人拍手，发出清脆响声。

「「「唔！」」」

我们三个一同看向拍手的静姑娘。她笑得非常灿烂。

「明铃大小姐，只影大人和白玲姑娘似乎有急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如何？」

「咦？啊……说、说得也是！只影大人，你应该还会在都城待上一段时间吧？？」

「嗯？啊，对。」

我点点头，回应忽然愣住的明铃一回过神就提出的疑问。我们大概要等老爹办完事，才会一起回去敬阳吧。

接着，黑发大姐姐便笑着对银发姑娘说：

「白玲大小姐，我想送您一些礼物当作见面礼。请您和我来宅邸里一趟吧♪」

「──……可是……」

「我不会抛下你先走啦。」

白玲偷偷瞥了我一眼，于是我轻轻挥动左手，要她别担心。

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稍稍松了口气。

她接着站起身，然后──向明铃打声招呼，便从小桥走往宅邸。

静姑娘也随即以眼神对我和她的主子行礼，跟着白玲离开。看来我们让她费心了。

我喝完最后一点茶，对一脸纳闷的明铃得意笑道：

「你也亲眼看到张白玲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样？她很厉害吧？」

「……她的脑袋的确很灵光。」

明铃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我的说法。

她粗鲁地直接用手拿起茶点来吃，像个孩子般生闷气。

「但我绝对不会输给她！我一定要赢！」

「你究竟想跟她比什么……？」

这位才女默默吃下最后一颗月饼，伸了个懒腰，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随后便凝视起我的双眼，手捂着自己丰满的胸口强调：

「今天这场斗茶的确是我输了──不过呢！我们王家的字典里没有『屡战屡败』和『知恩不报』两个词！只影大人，你对我王明铃有什么吩咐都尽管说！即使是难如登天的要求，我也一定会完成，让你娶我为妻！啊，但是你要的剑和弓当然是另一回事，就等着我找来一把好剑和一把好弓吧♪而且也得谢谢你之前提供外轮船的点子！」

「…………」

王明铃既是一位才女，也是一位遇到困难仍永不放弃的人。虽然认识不久，我却已经清楚感受到她这种令人敬佩的个性。而且之前开玩笑和她提到的「无风也能快速航行的船」没想到她好像真的建造出来了。

尤其……说来可悲，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大批银子搞不定的。

只能想办法出个她绝对无法完成的难题来考倒她了！但是……还真困难呢。

忽然瞥见我倚放在椅侧的那把剑。

──……剑。

于是没来由地对正在等待答复的明铃说──

「那──你帮我找来据说以前煌帝国的『双星』曾经用过的『天剑』吧。你要是能把那两把剑交到我手上，就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和你结婚。」

「『双星天剑』……千年前的英雄用过的两把传说中的剑……」明铃睁大圆滚滚的双眼，在自言自语后试探地问：

「……你说会考虑和我结婚是真的吗？」「没错。」

「你不会──」「我不会食言。」

我在来临京的路上大致看完了《煌书》和提及后续史实的史书。

据说王英风逝世后长达千年时间，都没人能够成功找出「天剑」。

即使明铃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

眼前的才女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

这让她的头发随之飘逸，而明铃在停下脚步后将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前，高声发誓。

「我王明铃发誓一定会尽全力找出『天剑』，将它献给张只影大人！届时你就会是我的新郎了──呵呵呵～♪」

「……别擅自把我当成你的新郎。」

我一边想起过去和我一同驰骋战场的爱剑，一边挑出明铃的语病。

然而明铃仍然意气风发地握紧双拳说：

「不！反正你不久后就会是我的丈夫了，不能算我说错♪……而且最大的情敌也意外笨拙……没什么好怕的！」

她讲到一半忽然转身背对我，小声说了些什么。我不禁苦笑道：

「……你可别为了这件事特地冒险喔～？」

「别担心！有阿静在旁边保护我！──而且……」

明铃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常见的神情，凑到我身旁并轻轻抱住我。

「万一真的出事了，我未来的丈夫也会来救我啊！……最近宫中对战况太过乐观，或是藐视张将军的人愈来愈多了。还有，刚刚提到的那些老鼠也不太对劲。请你千万要小心为上。」

「……我多少会注意。谢谢你特地提醒这件事。如果有什么新消息，记得马上告诉我。」

白玲在王家大宅正门口附近等我。她手上拿着一个没见过的布袋。大概是静姑娘送给她的见面礼吧。

我走近她，不发一语地伸出手。

「…………」

银发姑娘默默把布袋交给我，转身离去。

我在走过正门口时往后看，正好看见明铃和静姑娘，便朝她们挥了挥手。

白玲也点头打声招呼。她似乎和静姑娘满聊得来的，难得看有点内向的这家伙和别人相处得这么融洽。

我和白玲一同走到宅邸外的街上。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夜晚的脚步将近。

张家宅邸位于庶民居住的临京北边，得走一段路才到得了……反正临京治安很好，晚上在外应该不容易出事。毕竟连朝霞都不会特地来接白玲。

路边商店接连亮起提灯或灯笼的亮光。我眺望着水路上急着返家的小船，准备走过一座不见多少人影的桥。

「……刚才……」

「嗯？」

「你跟那个姑娘在我们离开之后聊了什么？」

白玲突然驻足不前，背对着我提出这道疑问。

我把手伸向后脑勺，双手十指交扣并老实回答：

「我要她去找几乎不可能找到的东西。啊～……至于我第一次上阵杀敌那件事──」

「……我不介意。静姑娘送了些茶，说是很稀有的西冬茶。我打算回去以后泡来喝。」

「我有得喝吗？」

「当然──只有爹、我和朝霞的份。」

「太无情了。」

我们一如往常地斗嘴，继续往前走。

白玲的心情似乎变好了点，脚步也比刚才轻盈。

不过──

「西冬啊……」

我望着青梅竹马的耀眼银发，低声自语。

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西冬自数百年前由一位仙娘建立以来一直是我国的盟友，也是交易盛行的国家。

西冬国内有一座出产铁矿的大矿山，使得西冬产的金属制品闻名国内外。听说他们还把和我国及西方交易赚来的钱财用来开发从其他国家传进西冬的新技术。

他们的国土只有我国的数分之一。

西冬的东北部有地势险峻的七曲山脉，且邻近玄帝国，西北部则是白骨沙漠。

难以行走的地形使得玄帝国的主力──骑兵无法越过山脉……所以一直以来都不曾和玄帝国交战，也得以不受他们侵攻。

唯一容易通行的平原位于离敬阳不远的东部，这也是为什么西冬的产物较为少见。

纵使是王家那样的大商人，还是很难取得西冬产的特等茶叶。

──不过，现在我手上拿着的就是西冬茶叶。

这代表假扮成商人的「老鼠」意外得多……既然连临京都能见到他们的踪迹，就更不用说是敬阳了。

再加上先前阮将军一事致使明铃认为是有人刻意挑拨离间，却也似乎有点说不通。

假如……西冬真的背叛了荣帝国──

「只影？怎么了吗？」

白玲看我停下脚步沉思了一会儿，便神色担忧地过来关心。

「──嗯？喔，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恍神了。我们走吧。」

我闭起一只眼睛，要白玲继续走。同时也暗自下定了决心。

以防万一，或许还是得知会老爹──

「西冬可能意图谋反」这件事。

毕竟人世无常。

＊

「我、我说……白玲…………」

「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一个男人怎么这样忸忸怩怩的？」

「唔唔……」

白玲替站在全身镜前的我打理黑色礼服，然而镜中的我脸上却满是惆怅。

窗外传来鸟儿们悦耳的歌声。唉……我也好想飞得远远的。

一旁的银发姑娘在我唉声叹气时，仍继续替我打理仪容。她穿着白绿相间的礼服，并把花朵发饰别在浏海上。我不禁小声抱怨。

「你倒是没问题……问题是我进皇宫搞不好会惹上麻烦啊…………」

客观来看，我其实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立场。

虽然老爹和伯母总是说我就是张家的一分子──

「嗯？怎么了？你怎么露出奇怪的表情？好，这样就好了。」

而我眼前这位姑娘当然也这么想。

──不过，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

张泰岚会有「护国神将」的美名，是因为他无数次保护荣帝国不受玄帝国所害，人民才会主动这么称呼他。甚至连皇上都曾耳闻。

而我是张家里的异类。

老爹曾好几次进宫求情，希望能让我正式冠上「张」姓……却屡屡碰壁。

因为宫中某个在都城握有不小权力的派系，不希望以张家为首的「北伐派」继续壮大。有敌意的自己人总是比外敌还要棘手……人自古至今都是这副德性。

我想事情想到出神，白玲这才回应我刚才那句抱怨。

「是老宰相大人想招待你进宫。我们昨天去找他谈事情时，他说希望你下次愿意一起来。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他似乎对你有兴趣喔。」

「呃。」

我感觉全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浑身颤抖。我没自信能在宫中控制好表情。

白玲走来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你的衣领歪了。」

「呃，我自己弄就好。」

「别动。」

「……好。」

我乖乖投降，任她摆布。往格窗外一看，正好和朝霞与其他女官对上眼。她们用唇语说：

「（只影大人，您穿这样很好看喔！）」「（麻烦您照顾白玲大小姐了♪）」

……真不晓得是不是该拜现在似乎去南方谈生意的伯母教导所赐。

我暗自叹息，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特别大的脚步声，不久，穿着深绿色军袍的老爹就走进了房间。

「白玲！只影！你们准备好了吗？」

「是，我准备好了。」「……老爹，我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对老爹苦苦哀求。

我知道白玲正眯着眼瞪我。随后，老爹的神情变得严肃。

「只影，你今天就死了这条心吧。只要在皇宫入口附近的候客房等我们就好。毕竟说不定还会有其他贵族儿女在场。」

「喔……」

他们在不在都不关我的事吧？──老爹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

来自大陆西方的人还不够多的年代，常有人在谣传这样的古老迷信。

说不定宫中某些只顾着宫斗的贵族至今仍相信那种没凭没据的传说。

……老爹大概是要我别让白玲落单，当她的挡箭牌。

感觉心情轻松许多，和老爹拳碰着拳表示了解。

「我知道了。那么，晚上就麻烦您请我吃一顿好吃的喽。」

「嗯！包在我身上！」

「……两位别一直顾着聊天，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白玲指着院子里的水钟。再不赶快出发一定会迟到。

──该准备前往皇宫了！

「张将军好！我来替您带路。随行的两位请在这里稍等。」

这座庞大无比的皇宫位于临京南边。

我们一走过画有飞龙与凤凰的红色巨大正门，踏进宫中便听见一名年轻禁军士官的呼唤。

他带我们来到一个有几张长桌和椅子的房间。似乎已经有几个人在里头等待。

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白玲、只影，晚点见。我们不会聊太久。」

「路上小心。」「祝您好运！」

我们这么说完，老爹就满意地和士官一同往石廊另一头走去。

我看了白玲一眼，便走往候客房。就近找了张椅子坐，发现房里有碗和茶器。

平常这种时候白玲大多会坐在我对面，今天反倒难得坐在旁边。借着视线问她要不要喝茶，却只见她摇摇头……好像有点紧张。

我喝了口茶，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难喝。」

或许是因为昨天才喝过最高级的特等好茶……但这也太难喝了。

若是连皇上底下这些紧急时刻必须上最前线打仗的禁军都只能喝这种茶，其他士兵更不可能有好茶可喝。

这时，房里一位温文儒雅，看起来似乎是贵族的年轻男子忽然向心情苦闷的我搭话。

「喂，那边那位仁兄。」

「？」

他的年纪应该比我们年长些，差不多二十出头。腰上配着一把有黄金和珠宝装饰的礼剑。

反观，别说我和白玲了，连老爹都不被允许佩剑进宫。这表示对方在宫中有一定地位……

朝着我们走来的柔弱男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瘦弱的身躯显然没有经过锻炼。

他还带着其他几位年轻男子一同前来，俯视着我问道：

「我没见过你。敢问贵姓大名？」

……看来老爹和明铃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用不着仔细看，就感觉得到白玲很不安。于是若无其事地报上名号。

「我是借住张家篱下的食客，只影。请问你是？」

年轻男子并没有回答自己是谁，而是直指着我，露出轻蔑的眼神。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你竟然是张家的食客，连贵族的边都沾不上啊！这里可是皇宫！你这种下贱的人不配在此久留，快滚！」

「快滚！」

后头几位男子也出声附和。看来他们不是狐假虎威，而是「子假父威」。

我刻意避免露出苦笑，低头向他们求情。不能害老爹和白玲颜面扫地。

「你说得对。但我们不会待太久，希望你们能够暂时睁只眼闭只眼。求求你们了。」

「…………唔！」

明显感受到白玲正在压抑她的怒火。

这位大概是想害我难堪的柔弱男子或许没料到我会如此低声下气，忽然一脸扫兴。

「……哼！」

接着看向白玲。他嘶吼道：

「那边的女人！报上名来！」

白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不久后才开口。她的声音听来有些颤抖。

「……我是张泰岚的长女，白玲。」

「张泰岚？──哈哈哈哈！」

男子们顿时哄堂大笑，最前面这位男子夸张地耸了耸肩，笑道：

「哎呀……原来是北方小村落那个成天喊着北伐，还假借需要军费来讨钱的乡巴佬将军之女啊！亏你和那边那个下贱的男人有脸踏进宫里啊！」

「…………唔！」「…………」

白玲气得紧咬嘴唇，我则是冷静推敲起对方的身分。

有胆辱骂张泰岚的贵族并不多。这个蠢蛋应该是哪个有权有势的官员的亲朋好友。

……看来荣帝国离亡国也不远了。

正当我推测出这个无情事实时，男子竟拔出他腰上那把礼剑指着白玲。

「而且你的发色和瞳色……是据说代表倾国之兆的银发蓝眼。还不赶快滚！这种不吉祥的女人待在皇宫，搞不好整座都城都会受你的霉运牵连！别劳烦我祖父叫人把你们撵出去！」

「祖父？」

我刻意向柔弱男子提问，试图引开他的注意力，避免继续刺激气得浑身颤抖的白玲。

随后他便一如我的预料，开口嘲讽我的无知。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我祖父可是荣帝国的台柱──也就是大丞相！」

「……他不是大丞相，是宰相吧？历史上只有『双星』之一的王英风被世人称作大丞相。」

我还没开始思考他这番话有什么含意，白玲就如此冷冷回答。

柔弱男子吊起眉梢──接着突然抢走白玲的花朵发饰。

「啊！」

「竟然戴着这种廉价的东西进宫──太不知羞耻了！」

「住手！！！！！」

哀号与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响彻整间候客房。柔弱男子将花朵发饰丢在地上，狠狠踩烂它。

急忙起身的白玲瞬间愣得哑口无言，瘫软跪坐在地。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

疑似宰相孙子的柔弱男子笑着拔出剑，试图用剑刃划过白玲的浏海──

「呀！」「唔！」

我在那瞬间使劲一跳──朝着柔弱男子的脸狠狠揍了一拳。他的剑因而被甩到半空中。

被揍昏的男子自然无法减缓跌倒时的冲击，只能满口鲜血地瘫倒在地。

「……好弱。」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用脚踢断了掉落下来的剑。

事出突然，导致男子的跟班们全愣在原地。但他们很快便接着大喊：

「这、这家伙！」「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以为我们是谁啊！」

「……那个啊……」

我望向那些跟班们。他们明显已经腿软，面色逐渐苍白。

「我可以不计较你们出言侮辱我。我这种地位的人本来就不该进宫……不过啊──」

「～～唔！」

跟班们开始瑟瑟发抖。守卫们也非常惊慌。

「你们别以为侮辱了老爹，又辱骂白玲……还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我可没有善良到看恩人被瞧不起，还愿意闷不吭声……你们做好觉悟了吗？」

如此说道的我便开始制伏这些吓得神情僵硬的男子。

而在我顾着应付那些跟班的期间，眼泪已经濒临溃堤的白玲仍旧握着已经破烂不堪的花朵发饰，丝毫不在乎会弄脏自己的礼服。

＊

「只影大人，请往这里走。我不想动粗──」

「嗯，我知道。」

我如此回答一名壮年士官，乖乖走进一座老旧地牢的门。

这间牢房似乎只有一半在地底下，高处唯一的窗外可以瞥见天上新月。

──门锁发出喀擦声上锁。

我悠哉地回头向拿着灯火的士官问道：

「所以？上面什么时候会判刑？我可不想饿死在这里面。」

「不知道。」

士官只冷冷回了这一句，便和其他士兵们一同顺着地下通道离开。

他们似乎是出于对老爹的尊敬，才对大闹皇宫还痛打了一群纨绔子弟的我这么温和，但看来也不是我说什么都愿意和善对待。

我倚靠着墙，蹲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牢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

「这次给老爹添麻烦了……还有白玲也是……」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还好吗？我的青梅竹马乍看之下很强悍，实际上是个爱哭鬼。

一边这么想，一边伸着懒腰──突然，牢里仅存的一点月光消失了。

有人站在上面的窗户附近。从影子长度来看，应该是一名男子。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皇宫游荡？

我在感到疑惑的同时大喊：

「喂～你站在那边会害我看不到月亮。可以让开吗？」

「──……为什么？」

对方不理会我的要求，迳自提问。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年纪，是个老人家吗？

正当我在推敲他是什么人时，他又接着平淡问道：

「你为什么要大闹皇宫？听说你是张家的食客，难道蠢得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连累到张将军吗？」

「……这位老大爷，说话还真不留情啊。」

我苦笑着伸直双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一餐，肚子很饿。

用双手手臂垫着后脑勺回答：

「我当然想避免给老爹添麻烦。可是那些蠢货只凭在路上听来的谣言侮辱老爹，甚至──还嘲笑我的救命恩人。我可没有成熟到愿意放过那些家伙。」

反正我早就死过了一次。

今生也是因为有老爹和白玲救我一命，才能活到现在。

那我当然──很乐意用自己的命替恩人赔罪。

老人继续提问：

「……但是先出手的是你吧？即使他们有错在先，出手伤人的你仍然免不了刑罚。」

「嗯？」

我仔细思考他这番话的意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当时在场的士兵们大概没有说是老宰相的孙子先拔剑。

……也难怪刚才那位士官的态度那么温和。或许是出于良心苛责。

临京在老爹拼死避免外敌进犯的期间似乎腐败了不少。

「人果然自古以来都是一副德性。」

「唔？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当中充满困惑。我不打算坦白，仅仅是翘起脚来。

──即使有人证，他们也会透过父母或祖父的权力大事化小。

那些人会在不久后的未来进入国家中枢掌权吧。我对老人说：

「虽然你特地来这种地方找我……但很可惜，我对你没兴趣。你们会嘲笑拼死保家卫国的士兵，还只会待在都城享受山珍海味和美酒，享受虚假的繁华。我和你们这些人合不来。你可以赶快走吗？」

「…………你说虚假的繁华？」

他的语气第一次透露怒火。我耸了耸肩。

「我有说错吗？临京人和平安稳的生活是老爹他们在最前线奋战换来的。这点只是单纯的事实……不过啊──」

我抬起头，瞪着窗外人影。

「你们知道大河另一头的最前线有多少敌军吗？少说也有张家军的三倍以上……三倍可不是个小数字，然而就我所知，都城在这七年来都没有派遣任何人力或兵力来支援。甚至那些城墙与城寨都是老爹和其他将领自己花钱建造的。我看你们都城的人其实都认为『敌人不可能跨越大河，威胁到我们的生活』吧？」

「…………」

老人陷入凝重的沉默。看来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一段时间过后，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但张将军不也打退了所有敌军吗？」

「唉……你这番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叹了口气。

接着抓了抓自己那头融入这片黑暗当中的黑发，说出残酷的现实。

「张泰岚的确是举世无双的英勇武将──却也不是所向无敌。而且还有自己人在拖后腿。我听说玄帝国的皇帝年纪轻轻便握有实权，还是个极为精明的人。就算我们张家军可以打赢一场仗，也不可能澈底打倒玄帝国。毕竟双方的兵力简直是天差地别……甚至我们张家军必须屡战屡胜，玄帝国却只要打赢我们一次，就能成功闯进荣帝国。不觉得情势对我们很不利吗？」

寒冷的晚风吹进地牢。

同时，我听见窗外有一道微弱的脚步声。

对方已经来到这座地牢附近，但似乎吓了一跳，忽然止步不前。

老人疲惫不堪地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张只影』，我会将你的话以及你的名字铭记在心。有位客人来找你了。」

瘦弱的人影离开后──很快就有个东西从栏杆缝隙掉进牢房。

我立刻接下它，发现是个温暖的小皮袋。

里头放着粽子和竹水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仔细往外一看，就看到有一个披着外衣的人影正往牢房里看。

月光让她的银发闪烁动人──来找我的正是面色严肃的白玲。

我有点吃惊。

「你、你这个人实在是……不要特地来这种地方啦。就算都城治安比较好，女人半夜出门还是很危险啊！而且你是怎么进皇宫的？」

皇宫到了晚上会关闭所有对外的门。照理说不可能进得来……

白玲随即坐下来，向我解释。

「王家那位姑娘说有条密道可以进来皇宫。是静姑娘带我来的。」

「…………那家伙也真是的。」

我头痛得不禁用手指压压额头。

王家那样的大商人会知道一、两条密道的确不是怪事。

我一边抱怨，一边剥下粽叶。

「──……你是不是应该在吃之前……」

「嗯？」

白玲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气说：

「先向我道个谢才对呢？这位害爹颜面扫地的食客？？」

……她气得火冒三丈。

我的视线忍不住游移起来，看往空无一物的方向，同时向她道谢。

「谢、谢谢你。对、对了，你跟老爹没受罚吧？」

「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咬一口粽子，盐分渗入我挨饿已久的身体。啊……感觉活过来了。

转眼间就吃完一颗粽子，又喝了口水。这时，白玲忽然开口：

「──……为什么？」

「嗯？」

平时总是冷静沉着的白玲声音听起来在颤抖。我放下水壶，抬头看向她。

「我知道你是个蠢蛋，可是为什么要动手？」

「……喂。」

我不禁插嘴抗议，然而她却不多加理会，而是直接表露内心的激动。

「而且你应该没有笨到不懂得自己的立场……其实只要我忍气吞声就好。」

「不，这怎么行呢？」

我立刻否定她的想法。边吃着沾在手指上的饭粒边坦言：

「有个迷信说『银发蓝眼的女人会招致灾祸』──但我待在你身边十年了，也不曾遇过什么天大的坏事，反倒遇过不少好事。我不希望有人用那种迷信来贬低你。」

「…………」

白玲突然不发一语。用不着看清楚她的脸，也知道她现在一定气得鼓起脸颊。

我吃起第二颗粽子时，她便急忙告诉我一件事实。

「你第一个打晕的那个年轻男子──真的是老宰相大人的孙子。你很有可能会被判重刑。」

「是喔～」

我对那家伙的身分没有兴趣，回应得心不在焉。比较在乎这颗粽子的美味。

白玲的语气终于恢复平时的冷淡。

「……这搞不好会变成大事，你应该要紧张点才对啊。」

「不用担心啦，如果老宰相大人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判我重刑──我反倒放心了。老爹总有办法可以对付那种治理国家治理到没把孙子教好的人。」

据说荣帝国的老宰相是个清廉正直到众国皆知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从祖父到他这一代已经为荣帝国的繁荣尽心尽力了整整五十年。

我喝光水壶里的水，跟粽叶一起放进皮袋里。白玲打算接着说些什么，语气听起来很纳闷。

「……可是──」「还有──嘿！」

把皮袋往上方一丢，白玲便以极其流畅的动作接住它。

我背靠着墙笑道：

「假如那个蠢蛋继续侮辱我，你应该也会忍不住揍他吧？」

晚风吹得白玲身上的外衣随之飘摇。

──我看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撇过脸，语气不悦地说：

「……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个小公主真是不可爱。我在黑暗当中轻轻挥动左手。

白玲整理好被吹乱的外衣，接着站起身。

「我先走了……听说明天早上就会决定怎么处置你。」

「好，路上小心。记得帮我和静姑娘问好，还有向老爹道歉。」

明天早上啊。意外满快的。

「──只影。」

「嗯？」

已经转身背对我的白玲呼唤我的名字。

疑惑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在几次犹豫之后快速对我说：

「……没有，没事。晚安。」

「嗯，晚安。」

白玲的脚步声这才终于逐渐远去。

我苦笑着在月光下摊开纸张。勉强可以看见上面的文字。

「谢谢你。」

……她真不坦率。

那家伙未来的丈夫一定很辛苦。

我突然高兴了起来，并怀着这份好心情静静闭上双眼。

＊

「──只影阁下，请出来吧。」

「…………唔……嗯？」

那位壮年士官在黎明时分来牢门外要我离开。牢内可见来自窗外的微弱晨光……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

我打着哈欠起身，并向他提问：

「……呼啊啊啊……一大早的，你们都在这种时间决定怎么处置人吗？」

「请动作快。」

士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仅要求我早点离开。于是困惑地走出牢门，跟着他走过地下道。这条路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是密道吗？

「请把脸擦一擦。」他在途中递了水壶和布给我，我便毫不客气地接过并擦脸。

我们一下子往下走、一下子往上走──在不久后看见出口。

我在士官的催促下走到外头──

「哈哈哈！你来啦，只影！地牢应该很冷吧？」

「唔！老、老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连白玲都来了？？」

在外头等着我的是张泰岚、一脸若无其事的白玲，以及看起来很开心的朝霞。连静姑娘都待在他们身后。

老爹穿得和平时没两样，白玲跟朝霞则是明显做好了出行准备，还牵着三匹马。

我望了望周遭，俯瞰晨雾笼罩下的临京。这里似乎是临京北方的山丘。

壮年士官对老爹行了一个充满敬意的礼。

「那么──本官先告辞了！」

「辛苦你了。感激不尽！」

「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我们待过前线的人绝对不可能拒绝您的请托。」

他在说完这番话后朝着我敬礼，走回我们刚才走的那条地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爹露出豪迈的笑容，拿出一张看起来很昂贵的纸。

「给你的判决下来了。看仔细点。」

「──……好。」

我有点紧张地看起接到手里的这张纸。

「张氏养子　只影

汝于宫中恣意妄行，其蛮横之举为不赦重罪。

然汝愿忍不实之辱，为养父与义妹出拳打抱不平，此举亦孝亦义。

因此，本官判汝接受以下刑罚。」

……什么？

我抬起头，和老爹四目相交。

「『本官命汝速速离开临京，以战功洗刷污名』──这上面还有老宰相大人亲自盖的章。他很欣赏你。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的？」

「没、没有啊，我没见过他──……啊。」

该不会是昨天那位老人家……被他摆了一道。我深深低下头。

「──……我一定会完成这份刑罚。」

「嗯。在我回去之前，敬阳就交给你防守了。还有──」

老爹的表情瞬间变为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接着对我说：

「我照着你的建议，找人调查过了。西边似乎真的有些不太对劲的动静。」

「……那么真的是西冬吗？」

张泰岚很重视各种风声，连一些随口提起的建议都不会当耳边风。

要是西冬真的与玄帝国结盟……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我得跟和平派谈出共识才能回敬阳。所以，你就跟白玲先回去吧。」

「……请等等。」

我打断他的话，看了那位正在温柔抚摸马首的绝世美女一眼。

……她就是这种时候真的会美得如诗如画。

「白玲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嗯？那当然。难道你要我女儿变得更讨厌我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噗！」

「拿去。写这封信的那位姑娘似乎完全无法早起……总之，这样就算还完昨晚的人情了。」

白玲忽然很不高兴地把一份书简砸到我脸上。

我用眼神询问静姑娘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所写的。一见她点头，我便战战兢兢地打开书简。

「致我最英勇的只影大人

恭喜你为了保护岳父和小姑的名誉入狱！

真不愧是我的丈夫。

替你准备了一些马和长途跋涉需要的物资当作小礼。你尽管用，别客气。

……我应该没办法去替你送行，真的很抱歉！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昨天我们王家派去西冬的密探回来了，都城里似乎没有玄帝国的军队。

但是西冬的贸易往来变得异常频繁，似乎还暗中试射新型兵器。我已经知会过岳父了，还请多加留意。

追记

请你谨记先前那份约定。

很期待下次和你见面。剑和弓会在找到之后送去你那里。

你未来的正室　王明铃」

我突然感觉疲惫不堪，不禁垂下肩膀……那家伙竟然这样浪费自己的天分。

白玲把我的剑和短剑递给我。

「好了，我们该出发了。回程不搭船，得骑马，应该会花上不少天……虽然王家姑娘的一举一动都很教人看不顺眼，但她的眼光似乎挺不错的。挑的都是上等好马。你可别跟丢了。我们来比谁最快到敬阳，输的人得乖乖完成赢家的任何要求。」

事出突然，我不禁愣了一会儿才把剑挂到腰上。对看起来欣喜不已的白玲提出小小要求。

「……你可以手下留情──」「不可以。」

「哈哈哈！你们路上可要小心喔。朝霞，麻烦你照顾他们两个了。喔──我忘了一件大事。只影。」

「……怎么了吗？」

我从静姑娘手上接过背囊，一边替马装上马鞍，一边回应老爹。

随后，他以满面笑容大力拍打我的双肩。

「我很高兴你出手保护白玲！我由衷为你感到骄傲！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唔！」

我顿时说不出话，同时感觉心底涌上一股热流。

对。他──收这辈子的我当养子的张泰岚，就是这样的男人。

一旁的白玲出言调侃。

「你──脸红通通的喔。」

「……少、少啰嗦！」

我用手捂住眼睛，接着跨上马，摸了摸马儿的脖子。

即使骑着上等好马，从临京回去敬阳也得花上大约七天时间吧。

我和白玲互看了彼此一眼，向老爹道别。

「那么老爹，我们走了。」「爹。」

「「我们会在敬阳等您回来！」」

老爹摸着他柔顺的胡子，豪迈地点了点头。

「嗯。白玲，你得看好只影，免得他太勉强自己。」

「老、老爹！」「我知道──驾！」

我忍不住出声抱怨，白玲却忽然驾马离开了。朝霞也紧跟在后。

太卑鄙了。张白玲，你太卑鄙了。朝霞，你也是！

我低头向老爹打过招呼，立刻驾马追赶那位银发姑娘。

──西边啊……希望不要出什么大事才好。

第一卷 第三章

「礼严大人，您早！」

「喔，是庭破啊，你起得真早。」

敬阳北方，建于大运河沿岸的城寨「白凤城」里最高的瞭望塔。

有人来到塔上，他正是老夫的远亲，也是备受老夫的主子张泰岚期待的青年──庭破。

他以前有些自视甚高……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认识了少爷，现在已经谦虚许多。

说来神奇，少爷总是有办法让周遭的人愿意力求上进。

……幼小的少爷浑身沾满袭击父母和随从的盗匪鲜血，只能孤伶伶地握着短剑，呆站在荒野之中。老夫当时实在太没眼光了，竟然坚持一定得杀死他。

看向受到白色晨雾笼罩的对岸。庭破神情紧张地问道：

「看来今天早上也没有动静。」

「嗯。」

一边摸着已经不见一丝黑须的胡子，一边回应庭破。

老夫已驰骋战场五十余年。

凭至今仍然清晰的好眼力，也仅能勉强看见巨大军旗的影子。这条将大陆一分为二的大河宽广得宛如汪洋大海。

庭破一脸凝重问道：

「请问张将军何时会回来敬阳？他已经去都城快三个月了……」

「他还得在都城待上一段时间。必须率领张家军和都城的军队演习，但皇上一直没有阅兵，而且要说服『和平派』应该也是困难重重。」

老夫那已经在最前线防守整整二十年，可说是为帝国繁荣奠下基础的主子并不在敬阳。

泰岚大人认为三个月前──白玲大人和只影大人遇上的来自西北方的骑兵是威胁，决定去临京回报战况，以及要求增派援军。庭破头盔底下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太高兴。

「……都城那些人难不成是疯了吗？他们真的认为我们能和玄帝国谈和？？」

「老夫已经上了年纪，实在不懂都城的大官们在想什么。不过……不只是张大人，连先前从都城返回敬阳的少爷都说『临京人和待在前线的我们眼中所见的景色截然不同』。」

「连少爷都……」

庭破语中掺杂着敬畏。看来他也逐渐了解到少爷是多么厉害的人了。

白雾渐渐散去。

「少爷真的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他年纪轻轻就懂得后勤有多重要，还拥有藏不住的过人武艺天分。他总有一天会和白玲大人一同成为像张大人那样撑起张家的支柱。不对……他已经是我们张家军的支柱。加入张家军愈久的士兵，愈能看出少爷的『价值』。」

瞭望台底下可见我方士兵们忙得东奔西走。

伙房也飘出大片蒸气。他们正在烧竹炭，准备替大家煮早餐。

幸亏只影大人亲自与连不谙世事的我都听闻过的大商家交涉，咱们才终于能够稳定供应粮食给士兵们。

「不惜努力让最前线的士兵们每天都能吃个温饱的将领。」

这样的贵人是可遇不可求啊！

亲身体会到这个道理的张家军老兵们必定愿意为张大人和少爷舍身奋战。

庭破露出很伤脑筋的笑容说：

「但少爷似乎只想当个小城文官？听说张将军会允许他去都城，也是希望他可以放弃当文官这条路。还听说他很不擅长处理文书事务……」

瞭望塔内其他聆听我们对谈的士兵们忍不住笑出声。老夫也拍了一下庭破的肩膀笑道：

「他不可能如愿的。你也知道少爷武艺过人吧？更何况──白玲大人绝对不会允许他去当文官。因为大小姐从小就梦想和张大人与少爷一同驰骋战场。」

若要说少爷的缺点，大概就是他对男女的感情事太过迟钝吧……

老夫来日无多，真希望能早日见他们喜结良缘。

披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衣，命令庭破回报现况。

「找到玄国皇帝和四狼将在哪里了吗？」

「很遗憾……派去北方的密探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不晓得是被敌人捉住或杀死，还是敌方戒备太过森严。我们也还没掌握到那位可能是先前与只影大人交手的将领──『赤狼』的行踪。大概是因为最近天气差，又有沙尘暴，西冬附近的消息回报得较慢。」

「这样啊。」

想起少爷刚从都城回来便摊开地图说：

「敌军总有一天会察觉老爹不在最前线。老爹能在那之前回来是再好不过，但要是玄国皇帝抢先进攻呢？如果是我──」

少爷后来提了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奇策。

──他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真没想到当初那个在有如人间炼狱的战场上独活，被许多人认为会带来灾祸的小子会是这么不得了的人才！

如今回想起来，就只有白玲大人自始至终都坚持不应该杀掉他。

真是奇妙的缘分──不！这或许是命中注定。

庭破狐疑问道：

「……礼严大人？您怎么了吗？」

「没事……老夫只是稍稍想起一些往事。张大人要我们在敬阳西方新建的防线应该建好了吧？」

大河沿岸的城寨防线确实牢如铜墙铁壁。

敬阳东方较容易渡河的地方也有身经百战的强将防守，假如敌人尝试与我们正面冲突，那不论他们再怎么强大，我们也有十二分胜算。

──正因如此，敌国皇帝有可能采取其他计策。

泰岚大人曾经在口头与后来寄回敬阳的书简上叮咛我们「必须提防西方动静」。

敬阳西方有片平坦的大草原，可以通往贸易发达的国家西冬。

虽然西冬领土与北方玄帝国相邻，但中间有地势险峻的七曲山脉，与会无情夺走入侵者性命的白骨沙漠阻拦。

玄帝国的主力是骑兵队。任谁都不可能骑马跨越那座山脉和沙漠。

我方收集到的情报指出玄帝国三个月前派出的斥候部队在试图横越白骨沙漠时失去了众多兵马，甚至在西冬的防线阻挠之下，被迫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下绕道而行。

大规模军队基本上不可能跨过那样的天然屏障。

即使这片大陆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自古以来仍仅有「双星」成功做到这般壮举。庭破敲打铠甲，发出声响。

「我们大幅改建了先前那座废弃城寨，也派驻两百兵力。只影大人命其为『白银城』！」

「嗯……」

老夫不能在泰岚大人回来之前离开最前线。

虽年事已高，但蛮族们都知道「鬼礼严」的名号，想必不会太轻举妄动。

于是拍了拍庭破的肩膀下令：

「庭破，你可以代替老夫过去看看情况吗？之后记得向人在敬阳的少爷回报。」

「遵命！……对了，只影大人写了封信给您。」

「哦？」

收下折起的纸片，看看里头写了什么。

「老大爷！快回来，不然我要被堆积如山的文书淹没了！还有──希望你帮我劝劝白玲！她每天早上都逼我陪她锻炼马术和武术啊！！！！！」

「呵呵呵……」

不禁笑出声。

老夫的妻子与独生子早已离世，几乎只剩庭破这个亲人。

──不晓得若有一个亲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呢？

将书简递给庭破看，摸了摸自己的白须。

「看来少爷也满辛苦的。不过──老夫可不是白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礼数。怎么敢阻碍白玲大人呢。如果少爷愿意放弃当文官，改当武官，倒能考虑帮帮他。」

「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会在禀报只影大人以后尽速返回。」

「嗯。交给你了。」

察觉老夫话中之意的庭破和其他士兵们也笑了出来。得请少爷多吃点苦了。

──这样他才能够在不久后的将来冠上「张」姓。

老夫闭上双眼，向庭破提议。

「虽然夏日将近，但还是稍有寒意。咱们快进去吃早饭吧。」

＊

「唔唔唔……写不完……没完没了啊…………」

我一边哀号，一边动笔处理桌上的政务。

今天改在大宅的院子里工作，试图转换心情，进度却仍几乎是停滞不前。

午后的阳光非常柔和，引来阵阵睡意。

……现在睡下去，绝对会连晚上都得处理这些麻烦的东西。

「由只影负责。」

白玲特地在木箱上用红字写下这段文字，而接连送来我这里的文书愈堆愈高，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但我听说其实已经有一半以上是交给其他文官处理，留给张家的只有需要做最终判断的政务……

「原来老大爷这么厉害啊……」

我们回来敬阳已经三个月。

我知道代替老爹去最前线防守的礼严是经过无数历练的英勇名将，而这些政务更让我亲身体会到他连内政都很拿手。

原来文官也满辛苦的……

我叹着气，继续看起下一份文书──这时，忽然有支箭射中了稻草人。射中的位置离躯体有好一段距离。

用发绳束起银发的白玲在稍做思考之后把下一支箭放在弓弦上，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说：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啊？」

「你居然偷听我说话。总之……我很意外这年纪竟然这么能干。等他回来得好好慰劳他老人家一顿了。」

我抓了抓头，认真反省。

不能凡事都依赖他，至少得有点长进，才能让老大爷放心卸下重担，安享晚年。

我用笔在王家送来的载货报告最后面写下「张泰岚代理」放回白玲的箱子。

为了避免万一，决定两个人一起处理政务。

「你要处理的工作呢？要是只顾着练弓，小心看不完──」

「我早上就全部处理完了。现在只需要等你负责的部分。」

「什、什么……？」

她射出的箭再次射中稻草人。这次也没射中躯体，而是射中手臂。

我把笔放到砚台上，刻意哀叹道：

「怎、怎么可能！唉……老天爷为什么对白玲这么百般呵护！不只貌美武艺好，竟然还有当文官的才能！可恶！我必须严正抗议！不过……该去哪里抗议啊！」

「别顾着开玩笑了，快动你的手。不然志愿当文官的你，可就永远都做不完这些工作喽。」

「唔……」

她讲得非常有道理，我只好哭丧着脸继续面对工作。

张白玲是足以匹敌王明铃的才女。

……总觉得不太甘心，却又有点为她感到骄傲。

稻草人中了第三支箭。这次射中肩头。我一边签名，一边对她下评语。

「真稀奇耶～你居然会这么多箭都射不到中间，是身体不舒服吗？」

「…………」

银发姑娘不发一语拉动弓弦──射出箭矢。

箭精准命中稻草人的心脏部位……嗯？

我因此察觉某件事实，不禁疑惑地叫了她的名字。

「…………白玲？」

「怎么了吗？」

这位银发姑娘回答得若无其事，拿着弓朝我走来。

她拿下绑着马尾的发绳，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

我莫名感到愧疚，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书。

「啊，呃……你该不会──啊，没事。嗯，是我会错意了。」

「『欲重挫敌军战力，应从增加伤兵下手』──据说这是『双星』之一的皇英峰大力推崇的训示。我记得熟知的某个人不论在训练场还是战场也会做一样的事……而且那个人的马术似乎比我厉害，学学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呃……嗯……是、是啊…………」

我支支吾吾，眼神也开始游移。

她似乎很介意今天早上比马术的时候输给我。

明明她赢我比较多次……也太不服输了吧！

正伤脑筋时，一头褐发的随侍女官──朝霞来到我们面前。

「白玲大人，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呢？」

「──可以。你们去准备吧。」

「遵命♪」

「咦？嗯？？」

还来不及搞懂她们在说什么，就看见其他女官也走了过来──

「恕我失礼。」「我们需要先收拾桌面。」「只影大人，麻烦您让开一下～」

我的桌子瞬间变得干净无比。

她们把画有可爱花鸟的白瓷茶具放到桌上。

又接着放了相同花样的碗，以及装着芝麻球的两个小盘子。

这些餐具全是我在都城时寄回来送给白玲的礼物。她先前明明都没拿出来用……

银发姑娘在我狐疑的视线注视下，依然面不改色。

「我口渴了……但没有你的分。」

「为什么啊！」

「你怎么会觉得没做完工作的人有得喝茶？」

「唔唔唔……你、你这女人…………」

「开玩笑的。来，喝吧。」

白玲一边调侃我，一边把茶倒进茶碗里再递过来。我轻轻点头道谢，喝了一口。

这种茶的清爽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天上飞鸟缓缓划过天际。今天天气真不错。

接着看向白玲，发现她正以非常端正的动作吃着芝麻球。

「……看起来真好吃。」

「的确很好吃。」

「……拜托你施舍一颗给我吧。好想吃甜的。」

「真拿你没办法。」

语气一如往常冷静的白玲用小竹签叉起芝麻球。

然后直接递到我的嘴巴前面。我忍不住眯起眼瞪她。

「……喂，张白玲。」

「是你说想吃的。」

「唔！」

她冷静的答复令我哑口无言。若是小时候倒无所谓……

然而她犹如宝玉的蓝眼里却藏着坚不可摧的强烈意志。这种时候的白玲绝对不会退让。

虽然发现朝霞与其他女官笑嘻嘻地待在柱子后面看戏，我还是死了心，乖乖张开嘴巴。仔细品尝立刻放进嘴里的芝麻球。

「味道如何？」

「──……好吃。」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白玲露出淡淡微笑，拿起桌上的碗。她看起来格外高兴。

……她这样笑起来真美。

我用手指抓起第二颗，放进嘴里。

「芝麻的香味好像不太一样。感觉比之前的还要香。」

「这是西冬产的芝麻。最近市场里似乎很常见到西冬的芝麻，就买来用用看了。当然了，我是向正当的商人买的。」

「哦，真难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顿时充满疑惑……究竟是觉得什么事情不对劲？

敬阳离西冬较近，本来就比待在临京更容易见到来自西冬的商人，可是他们的芝麻大多会留在西冬，很难在其他国家看到西冬芝麻。之前就连明铃都得不到这种芝麻。

我们从临京回来敬阳以后，已经确定西冬国内并没有什么异状。

即使有玄帝国的密探假扮成商人，也应该不需要过度提防……

白玲把碗放到桌上，一脸狐疑。

「怎么了吗？看你一脸怪模怪样……虽然平常就很奇怪了。」

「你也用不着多说这一句吧！总之──没什么……只是在想点事情。」

「说来听听吧。」

我尝试把心里的不对劲化成言语──可是太难以言喻了。我抓抓脸颊，向白玲解释。

「嗯～……很高兴你愿意听我说，但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心里好像哪里怪怪的，可是又没办法明确讲出是怎样的怪。」

「你这样可当不了文官。再多读点书吧。」

「太无情了吧！张白玲，这个无情的女人！难道你都不会想好好慰劳一下即使不是当文官的料，还是很努力尝试的哥哥吗？」

「之前就说过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哥哥』吧？就算我愿意让步当个『姐姐』也绝对不会认你当『弟弟』，所以我们讨论这个只是在浪费唇舌。」

「…………」

听她讲得如此肯定，我便一口喝光碗里的茶。接着瞥了木箱一眼。

书简的封面上写着字迹非常漂亮的「王明铃」三个字。我撑着脸颊细语道：

「尽管很不想这么做……看来只能写封信给她了……那家伙一定有办法把我感觉到的不对劲化成言语。只是也很怕欠她人情的后果…………」

「…………」

原本心情很好的白玲忽然变得面无表情。我瞬间寒毛直竖，并察觉到一件事实。

──好像不小心触怒了一条龙。

于是战战兢兢地呼唤她的名字。

「白、白玲……？」

「这位食客，怎么了吗？」

吓死我了！刚才有说到什么会让她这么生气的事吗？我虽然心存困惑，还是鼓起勇气询问。

她每次气成这样都会在我房间待一整晚，到了早上才愿意走，而且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不想办法让她消气，今晚一定又会遭殃。

「呃……那个……你、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你眼睛是瞎了吗？」

「啊，好……」

她这番话真是狠毒。明显看得出她在闹脾气。

我默默等待白玲的下一句话。她低下头小声说：

「──……为什么……」

「嗯？」

我实在摸不着头绪，随后她便难得像个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白玲又倒了新的一碗茶给我，接着问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特地拜托她解惑？」

「啊～……这很简单啊。」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然后接过茶碗，在道过谢后继续解释。

「因为明铃和你是不同类型的天才。她读过数以万计的文献，相当博学多闻，而且实际上也是那家伙帮忙解决我们张家军的缺粮问题。还有，跟王家做生意的人当中也有和玄帝国有贸易往来的外国人。她说不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毕竟老爹要我守好敬阳，当然不择手段也要遵守老爹的吩咐。」

「……原来如此。」

白玲点头相信我的说法，却显得很心不甘情不愿。

我拿起第三颗芝麻球，开了个玩笑。

「而且我也差不多该回信给她了。你也不希望我们后勤不利吧？」

「…………」

白玲张开嘴巴，但沉默不语。我吃下最后一颗芝麻球。

我很喜欢这些芝麻球的味道。张家的女官果然厉害。

银发姑娘双手环胸，非常勉强地说：

「……好吧。我允许你写信给她。」

「谢、谢谢？」

她散发的可怕氛围害我不小心开口道谢。可、可恶……

我用沾水的布擦拭手指和嘴巴。这时，白玲突然出言命令。

「芝麻球还有很多，你多吃一点，吃完再加把劲处理该做的事。你必须在入夜之前完成所有工作，晚上也要准时睡觉。要是敢熬夜，我可饶不了你。」

＊

当天晚上。

「──动作真慢呢。你睡觉了吗？」

比平时晚一点才清洗完身体的我一回到寝室，就看见白玲舒服地躺在长椅上阅读古书。她没有束起头发，身上穿着淡粉红色的睡袍。

我知道多念她几句也没用，但还是开口提醒。

「……只是不小心在沐浴途中打盹罢了。我才想说你，别若无其事地过来把我的寝室当成自己的寝室！你已经快十七岁了耶！」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什么？而且──」

「……怎样？」

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翘起脚来。

随后白玲也坐起身，语气平淡地接着说下去。然而她的眼神却一反她的语气，显得很开心。

「要是我太过避着你，届时沮丧的反而会是你。」

「──……怎么可能。」

我拿起画着花鸟的容器，将水倒进茶碗里，打算喝口水镇定心神。

我们晚上聚在一起闲聊的习惯已经持续超过十年。

的确，要是她突然不来找我──……想像那样的情景，接着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瞪向白玲，当作是一点小小的抵抗。

「唉……受不了你！这个小公主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记得某位食客今天中午才夸赞我的外貌过人。」

「…………唔唔唔。」

说不过她。我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说得过。原来人生路上是如此寸步难行吗？

明明这都是第二段人生了。

我无力地走往附近柜子，拿出在都城买的舶来品──一组方方角角的玻璃瓶和杯子。我很喜欢它的深蓝色。白玲好奇问道：

「那是什么？」

「这是山桃酒。是住在敬阳附近的人酿的，好像是去年试酿的酒。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好要送一批酒去都城给人试饮，就请他分了一点给我。」

「嗯？喔，你是说爹的……」

貌美的银发姑娘很快就听出为何会有试酿的酒。老爹不只着重军务，也相当着重振兴产业。

这种酒是一名已经离开军中的男子酿造的，他还干劲十足地想开拓去都城卖酒的贸易路线。明铃也曾在信上对他酿的酒赞赏有加。

我把玻璃瓶拿在灯火前对白玲说：

「反正偶尔喝喝酒也没什么不好。你要喝吗？」

「──好。」

银发姑娘看起来有点浮躁，似乎很期待品尝这种酒。我坐到窗边的长椅上，拔开瓶栓。

白玲拿起刻有复杂花样的杯子，说出感想。

「这个玻璃杯真漂亮。」

「这是明铃之前送来的。听说是来自比西冬更西边──甚至要横越大沙漠才能抵达的国家。那家伙怪里怪气的，眼光倒是很不错。」

「……是喔。」

她的语调忽然冷淡许多。太明显了。我把山桃酒倒进杯子里，同时要她别发脾气。

「啊～我先说，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错喔。」

「……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幼稚。」

白玲不悦地噘起嘴唇，拿起杯子。

这种反应就很孩子气……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好。我也拿起杯子。

「为在都城奋战的老爹──」「为在最前线执行任务的将领与士兵们──」

「「干杯！」」

我们轻敲彼此的杯子，响起一道让人感到清凉的哐啷声响。我直接喝了一口。

经过一整年熟成的甘甜美味与独特的香气窜过鼻子。

白玲用两只手拿着杯子，睁大了她美丽的双眸。

「…………」

「怎么样？」

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从来没喝过酒吧？

会不会喝一口就醉了……白玲看起来心情很好。

「──意外还满甜的。很好入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毕竟老爹的酒量也是强如蟒蛇……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我喝光倒映出月亮的酒，松了口气。

「这样啊。酿酒的大哥听到一定会很高兴呢。啊，可是别喝太多喔，这种酒好像意外容易喝醉。记得喝多少酒就喝多少水！」

「我知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白玲噘起嘴唇，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

……总觉得她眼神好像有点涣散，讲话也变得比较稚气了点？

我见状便缓缓站起身。

银发姑娘一脸疑惑。

「你要去哪里啊～？」

「我去伙房拿水和下酒菜。马上回来，你先乖乖等我。绝对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喝喔。」

「好～你也快去快回喔～」

白玲举起左手，回答我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开心，并且起身走往我的床榻。

接着理所当然似的把我的枕头抱在怀里，遮住自己的脸。

──嗯，搞不好已经醉了。还是早点让她喝点水吧。

「我回来了──唔哇。」

我在伙房被佣人与女官们调侃了一番，但他们还是帮我准备了水和下酒菜。赶紧快步返回寝室，却发现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玻璃瓶里的酒已经只剩一半左右。

坐在长椅上的白玲弯着腿，用两只手拿着杯子，还气得鼓着脸颊。

她一见到我就闹起别扭，并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你去太久了。快点来这边坐着。」

「呃……好。」

我把装着炒豆子的小盘子和装着水的陶瓶放到桌上，动作僵硬地坐到她身旁。

坐下来之后，她便立刻像小时候那样倚靠在我身上。

传来一阵甜甜的香气……

「这种酒好好喝。我还想喝。」

「……现在酿造的量好像也愈来愈多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买？这酒连明铃和静姑娘喝了也是赞不绝口，朝霞也很喜欢。」

我心惊胆跳地找话题和她聊。没有一份书卷上曾提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只有模糊印象的前世记忆也派不上用场。

如果是明铃，我还多少有办法应付，为什么就是拿白玲没办法呢？──白玲眯起眼说：

「……你说静姑娘和朝霞就算了……怎么又提起王家那个女孩……」

总觉得她眼中的那道蓝色变得暗沉了点。好可怕。

我拔开瓶栓，在倒水时刻意提起一件事。

「白玲，你该不会……喝醉──」「我没醉，跟平常没两样──只影。」

「啊，是。」

我不小心破音了。她、她这样比我待在战场上时还要更有压力耶……

白玲摸着我的黑发，用她那双宛若宝石的眼睛直直凝视我。

「我是你的什么？」

「……什么？」

我愣得眨了眨眼。

──我的「什么」？

她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究竟是指「青梅竹马」、「妹妹」、「家人」，还是「救命恩人」？这些都没错。

不过──白玲把头倚靠在我的胸口。

「……你竟然突然自己跑去都城整整半年，又不怎么写回信给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寂寞…………但是很高兴你特地送我礼物…………」

「……抱歉。」

我想起她小时候──有时也会像这样在忍耐到极限之后一口气发泄出来。

白玲大大鼓起脸颊，往上看向我。

005

「实在太过分了……老是在夸奖王家那位姑娘，都夸到天上去了。就不曾像那样夸奖过我。这怎么行呢？我要表达强烈抗议。你应该要多夸夸我才对，没错。」

我抓了抓脸颊，撇开视线。

白玲平常明明是个凭外表就能看得出冰雪聪明的美女……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突然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姑娘特有的可爱模样，实在是太贼了。

「……我没夸奖过你？」

「当然没有……你连中午的茶点都没有好好夸奖。」

「茶点？」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只好回问她。

于是白玲挪动抵在我胸前的头。

「…………你这个傻瓜、大木头。我很高兴你觉得那些茶点好吃。是真的、真的很高兴。可是，希望你能讲出口。」

那些芝麻球似乎是白玲亲手做的。

那个明明无所不能，却只有厨艺惨不忍睹的张白玲做的！

我很惊讶，也很高兴她进步这么多，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呼唤她的乳名。

「雪姬真的是很任性啊。」

「我只会对你任性……若是不喜欢，我就不这样了。但是会闹脾气。」

「结果还是会闹脾气嘛！」

我苦笑着梳理她变得有些凌乱的长长银发。

她似乎觉得很痒，稍微扭了扭身子。接着细声说：

「……你真的很坏心，欺负人。总是不直接说我很可爱。明明我一直都在夸奖你……」

「不，你才没有夸奖我──……白玲？喂？？」

「────♪」

白玲闭起眼睛，就这么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她的身体既柔软又温暖。我轻摸她的背，她脸上便立刻浮现幸福的稚气笑容。

只有睡脸从小到大都没变。

「……看来得要暂时禁止你喝酒了。」

我抱起白玲，站起身。

正当我打算把白玲抱回她房间时──她恰巧睁开了挟带着睡意的双眼。于是我说：

「今晚该散会了。」

「唔～」

「呃，喂，不要乱动啦！」

她在我怀里不断挣扎，只好让她躺在旁边的床榻上。

白玲钻进被褥当中只露出眼睛，简短说了一句话。

「──……我今晚要在这里睡。」

「……你啊。」

我伸出手，打算要白玲离开我的床榻。她露出小时候和我吵完架一定会看到的撒娇眼神。

几乎快睡着的白玲已经连话都讲不好，却还是坚持开口：

「我们以前每天都形影不离。我想要一直都待在你身边。」

「…………真受不了你。」

我决定放弃劝她起来。

「你这样……对她太好了！希望你也可以对我这么好！」

脑海里的王明铃气得跳脚──但我还是熄掉了灯火。

一躺上床榻，一旁的青梅竹马便伸手摸起我的脸颊。

然后露出灿烂无比的高兴笑容。

「……唉嘿嘿。晚安，只影。」

「晚安，白玲。」

不晓得她是不是终于安心了，很快就进入梦乡。我替她盖上被子。

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能耐代替老爹和老大爷。想必至少还得要好几年。就今天一晚对她好一点也不会遭天谴吧。问题是──

「……我今晚睡得着吗？」

这段自言自语逐渐没入黑暗。

我望着窗外满月，闭上双眼。

──好温暖。

而且好软。床榻本来有这么软吗……？

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已经早上了啊。

我在尚未褪去的睡意中睁开眼──然后瞬间睡意全消。

张白玲纯真的睡脸近在眼前。

她抓着我的右手，睡得很熟……她是什么时候来我旁边的？

我明明刻意睡在床榻边缘。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赶快下床才行！

试图小心地抽离手臂，避免吵醒她──却完全动弹不得。这、这家伙竟然抓着我的关节！

正当我烦恼无法离开时，眼前的貌美姑娘缓缓睁开双眼，一脸睡眼惺忪地看过来。

「早、早安。」

「咦……？早安……」

不行，她根本还没醒。

该怎么办才好……穿着女官袍的褐发女官朝霞踏着轻盈的脚步声走进房间。

「只影大人，您早──……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抱歉打扰两位了。早餐我会再送来寝室～☆」

她一看见我们便立刻回头，踩着轻快脚步离去。糟、糟了！

「等、等一下！这是误会！白玲，你也帮忙说点什么──唔喔！」

「……吵死了……我头……好痛……」

我赶紧要白玲起床，想扶她坐起身，却被她拉着手臂顺势躺到床榻上。

感觉她昨晚的醉意还没澈底消散。这位银发的貌美姑娘似乎有些生气。

「……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也一起睡。」

「……好。」

我立刻选择全面投降。自己一定说不赢她。

白玲随即一脸心满意足地抱起我的右手，再次闭上双眼。

真是永远敌不过这家伙。

她睡得很安详。我摸了摸她的银发，跟着闭起眼睛。

──愿我们可以暂时摆脱世事，享受一段安稳的时光。

＊

我在比平常晚上许多的时间吃完早餐后，继续面对大批等着处理的文书。

天上乌云密布，也开始下雨了，所以今天是在大宅里工作。

自从我们回来敬阳，就几乎天天都是这种忙碌的生活──不过……

「…………」

没有束起长发的白玲坐在我身旁，从醒来以后就一直避免和我对上眼。

虽然并不影响我慢慢铲平这批堆积成山的文书……可、可是气氛实在很沉重！

「啊～白、白玲……？」

我忍不住胆战心惊地呼唤这位貌美姑娘的名字。

她握着笔的手骤然而止。

接着以仿佛金属生锈的僵硬动作转头看过来。

「──有事吗？」

「呃，就是……」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别和我说话。」

「……好。」

她完全不想搭理我。

原因……大概是很后悔昨晚不只喝得烂醉，还直接睡在我的寝室吧。仔细想想，白玲年纪也不小了，甚至有些人到她这年纪早已结婚。

……看来昨晚应该坚持抱她回自己的寝室才对。

我看着雨中的院子，后悔自己昨天的软弱。这时，朝霞又拿了一叠堆在木箱里的文书过来。

「只影大人，您别放在心上！白玲大人只是很怕您看到她很难为情的模样会对她失望，才会担心得不知所措而已♪」

她忽然扔了一个新的火种。

我颤抖着看向一旁──然后极度后悔自己这么做。

有着长长银发的姑娘脸上浮现美如仙女的笑容。

「……朝霞？」

「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先告辞了～♪」

「咦？啊，喂！」

褐发女官完全不收拾自己洒下的火种，脚步轻盈地离开房间。

她、她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我拼命想找其他话题来转移白玲的注意力，但却毫无头绪，只好下定决心开口：

「……我说啊。」

「……怎样？」

白玲的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射穿人的箭矢。

只是那双眼中并没有任何怒火，仅有害臊与羞耻。

我抓了抓脸颊，撇开视线，给她一个忠告。

「你在我面前喝酒是没什么关系……但以后千万别在其他人面前喝，好吗？」

白玲的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犹如桃子的淡粉红色。

她摸着双颊，语气愤恨地反驳我。

「昨、昨天是我第、第一次喝酒……我、我只是有点太大意了。而且，要是你有带我回去我的寝室──」

「是你自己拒绝回寝室的喔，张白玲大人。」

「少、少骗人了！」

她似乎是真的不记得。我直盯着她看，大力摇摇头说道：

「……很遗憾是真的。」

「……呜呜……」

承受不了现实的白玲抱住自己的头，趴到桌上。

平时张家里有不少人会称赞她冷静沉着，镇定如冰，很难得看她这副模样。这下写信给老爹的时候又多一件事可写了。

我对在外面柱子的阴影处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们的朝霞比手势。

于是女官点点头，这才终于真正离开。张家里的人都非常敬爱白玲。

突然觉得很高兴，安慰仍在抱头苦恼的那位姑娘。

「不过──偶尔这样也还好吧？反正大家一定比较容易喜欢有点迷糊的人，而不是完美无缺的人。」

「不、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也要顾面子的…………尤其我原本就很容易被调侃了。」

「嗯？」

我没有听清楚气得低下头来的白玲说了些什么。

她动笔处理手边文书，语气急促地逼问。

「……没事，别放在心上。喔，对了，我昨晚应该没讲什么奇怪的话吧？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乱说话，还是姑且问问。」

「──……没有。」

我立刻撇过头。她记得多少？是从哪里开始没印象的？？

白玲把椅子挪过来贴紧我的椅子，凑近问道：

「……你为什么要撇过头？如果现在坦白，我还可以原谅你。我真的──真的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看来是逃不掉了。

我轻举双手，听从她的要求。

「没有，没说什么怪话。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把头靠上我的胸口吧？」

「唔！胸口──……呃……那个……我…………」

白玲的脸再次变得通红，慌得不知所措。

不、不会吧！她、她居然从刚喝醉的时候就不记得了！

她在我讶异到不禁愣住的时候起身背对我，深呼吸好几次。

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后脑勺的发绳随之上下摆动。

脖子和耳朵也微微泛红的白玲故作镇定地回过头来。

「──……看来我需要仔细问问你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就给我全部从实招来！」

「你、你也太霸道了吧。」「我只是行使应有的权利。」

她忽然大步逼近，然后双手叉腰低头俯视着我。

从白玲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绝对不会退让。

……真、真的要我讲吗？该把张白玲昨天晚上是怎么疯狂撒娇的事讲出口吗？

我在敬阳城墙强化案上签名表示同意，同时拼命思考该怎么克服眼前难关──却想不出半点办法。朦胧的前世记忆在这种危急时刻总是派不上用场。

白玲以冷淡语气呼唤我的名字。

「只影。」

「你、你要是后悔也别怪我喔──……等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嗯？──……的确。」

我们先是对望之后拿起插在瓮里的伞，一同前往下着小雨的庭院。

我清楚听见了那个声音。

「「马儿奔跑的声音？」」

荣帝国规定人民在包含敬阳在内的所有城镇里骑马时只能慢步前行，禁止奔跑。

唯一的例外是发生十万火急的大事──没错，也就是敌军进犯的时候。

在同支伞底下的白玲揪住我的左手衣袖，依偎在我身上。

不久后响起一阵马嘶声，大宅里也瞬间变得喧闹。

朝霞非常迅速地从走廊上跑来院子里找我们，手上还拿着一份书简。

平常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又难以捉摸的她，如今却是面色苍白。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不、不好了！」

「朝霞，冷静点。」

随侍女官的慌张模样或许反而让白玲找回冷静。她要朝霞先别慌。

朝霞这才发现自己太过慌张，接着单膝跪地。

「……失礼了。只影大人，请您看看这封信。是庭破前往敬阳西方白银城时写的。」

「从小城寨那里来的信？」

我接过信，迅速看过内容。

上头的字非常凌乱，有些字还被血沾得糊开来了。

「白银城受众多红衣骑兵团团包围。」

「敌方军旗与军袍皆为红色，猜测是玄国四狼将之一──『赤狼』阮古颐率领的军队。」

「请尽快加强防守敬阳。无须派兵救援。」

「唔……！」

白玲倒抽一口气，捂着嘴巴……那个傻瓜！

银发姑娘用力握住我的左手臂，力道大得甚至觉得痛。她忍着焦急说道：

「意思是有大批敌军成功闯过防线了？白银城的兵力顶多两百人，不可能敌得过大军……我们得赶快想想办法！」

「是啊……真是的。」

──庭破这样写并没有错。

毕竟要是特地派人援救少数守城士兵，反被兵力强上许多的敌军一网打尽，简直得不偿失。

老爹和最精锐的士兵们都还在临京。礼严率领的主力部队则是在大河。

荣帝国最重要的据点──敬阳几乎位于将这片大陆一分为二的大运河正中间，而且有城寨防线可以抵御外敌，所以敬阳里没有留下太多士兵。

即使敬阳和其他城镇一样有围墙保护，现在顶多只能立刻动员三千兵力。

不能牺牲任何一位士兵，否则会明显影响胜算。要是敬阳失守，敌军说不定会直闯临京。

如果是王英风──他必定会选择牺牲少数人来成全大局。

……但我不是他。

我把伞塞给白玲，走回寝室。

「只影？」「只影大人？」

我背对她们，把明铃送来的剑挂上腰际并拿起弓。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头向她们说：

「我去救他们。带五百位骑兵过去。白玲，你先做好守城战的准备──」

「我也去。帮我拿弓过来。」「遵、遵命！」

白玲非常果断地对随侍女官下令。

朝霞慌忙离房之后──我刻意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白玲。

「……喂。」

「我也要去。毕竟只有我有足够能耐和想当文官的你一同出生入死，不是吗？」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

……不行，我就算再和她争个一百年，也绝对说服不了她。

我闭上眼，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得立刻派传令去找人在前线的老大爷，要他现在──」「『必须坚守岗位』。」

白玲抢先说出我的想法，于是我点点头。

这次不同于上次，突然出现成千上万的大军……一定会演变成更大规模的交战。

「等到确认现况，还得派快马去都城。也要请文官帮助敬阳里无法上战场的人、不是士兵的女人和老小去避难。」

「不叫前线的军队回来支援吗？礼严应该很快就能赶回来。」

「不行。」

我如此断言，随后便和她一起前往走廊，走向马厩。

──引开前线兵力，或许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

老爹和礼严曾和我提过玄皇帝阿岱的为人，也曾尽可能调查他打过哪些仗。

他虽然残忍无情──却也智慧过人。

而他现在派兵前来攻打我们。

我出言点醒张白玲。

「他们已经第二次突然进犯了。你认为他们会完全不带脑筋过来攻打我们吗？」

「…………」

说不定未来功勋会更胜老爹的银发蓝眼姑娘陷入沉思。

──她现在才十六岁。

不能让她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我暗自下定决心，继续向她解释。

「我猜他们第一次只是试探，这次第二次才是真正打算进攻。不，我们或许该以对方会派出所有传闻中的主力部队『赤枪骑兵』为前提来思考。」

「唔！」

白玲端正的容貌顿时变得僵硬。

目前张家军的三万主力部队正在建于大河旁的「白凤城」防守。

……既然我们没办法动员白凤城的主力部队──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在走廊上等着我们到来的女官们叫住我和白玲，递出箭筒和轻型甲胄。我们接过装备，边走边进行准备。

「玄帝国的目的在于拿下敬阳，以及借由包围战来歼灭我们镇守前线的主力。要是动员『白凤城』的士兵去支援，他们一定会立刻跨越大河，大举进犯我国……老爹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才会一直要求都城增派援兵。」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到了马厩后，发现马都已经装好马镫。

老兵们以眼神示意我们得动作快，并立刻牵着马去外头。

即使情况紧急，大家依然能够确实将消息传给每一个人知道。侍奉张家的人都很能干。

我回头望向白玲，举起左手。

「那还用说，当然是挺身奋战啊。只要撑得够久，天下无敌的张泰岚就会带着张家精锐回来支援。届时──我们就赢定了！」

银发姑娘将箭筒挂到腰上，握紧手上的弓。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救援……就算──」

她的双眸笔直地凝视着我。

「你比爹还要更强。」

我不禁停下脚步。

「白玲……」

我们这一次非常有可能是上战场赴死。

然而，白玲的表情却是一如往常，还刻意慢慢屈指数起我的缺点。

「你这个人迟钝又坏心。说自己想当文官，处理政务又总是拖拖拉拉。还灌我酒害我糗得嫁不出去。而且明明性格这么烂，却钓上了一个胸部跟年纪都比我大，外表却像小女孩的人，真是太不正经了。」

「……喂，你说的这些全是在冤枉我啊。」

我皱起眉头抗议。她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然而白玲却是露出满面笑容，仿佛盛开的一朵花。

「不过──我们陪伴彼此整整十年了。不觉得我会想和你并肩作战，本来就合情合理吗？」

……真受不了。她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不带她去。

忽然想起王英风。

说来神奇，没想到这辈子也有人能当我在战场上的靠山。只是王英风不会跟着上战场杀敌。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白玲耸了耸肩。

我们做好万全准备，朝着外头走去。

士兵们在雨中整齐列队，我和白玲则是迅速坐上自己的马。

我对银发姑娘皱起眉间。

「……你这个小公主真教人伤脑筋！」

「是啊。你应该早就知道，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是这种人吧？」

白玲的爱马「月影」发出嘶鸣，仿佛在附和它的主人。

「真是的──大伙们，我们现在就去救白银城那些急着想死的傻瓜！你们跟着我和白玲走，可别落后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五百位骑兵同时拔出武器，对天长啸。

我和白玲四目相交，对彼此点点头。

──首要目标是阻止白银城的士兵们付出无谓的牺牲。

毕竟真正的地狱之门还没敞开。

＊

「全军停止前进！旗子也放下，不然会被敌军看见。」

敬阳西方一片受到雨水滋润的大平原。

我在可以肉眼见到白银城位于远处一座小山丘上时命令军队停下脚步。

时间接近傍晚。雨尚未停歇。

包围城寨的红衣敌军不只有骑兵，还有不少步兵，但他们似乎暂时停止进攻。原本是个废城寨的白银城在被雨淋湿的黑色地面映衬之下，显得有如一座血湖上的小岛。

我眯细双眼，定睛凝视敌方在风中飘扬的军旗。

「金边的旗子，中间写着狼……是『赤狼』没错。」

我方士兵开始议论纷纷。「喂……」「你看得到吗？」「少强人所难啦，顶多看得到旗子……」「这么远就看得到？」「少爷不是想当文官吗？」我举起左手制止众人窃窃私语。

身旁的白玲咬紧嘴唇小声道：

「……那就是『赤枪骑兵』。人数大约三千，大概是先派来侦察的。我猜他们应该也是按照常理，把大多兵力留在后头待命。可是……如果闯进来的只有少少几个人倒还算合理，他们是怎么一整批军队一起闯进荣帝国的？真没想到他们可以突破西冬的防线……」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刻意大声说出口，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能者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这么棘手。

「『西冬』一定背叛了……我应该要在市场上更容易见到西冬货的时候察觉。看来不只玄帝国，西冬人也一直很积极地在收集情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兵力，和在哪里派驻多少军队。」

「唔！」

白玲瞪大双眼，讶异得哑口无言。同时也能感觉到士兵们的错愕。

西冬与荣帝国结盟数百年，如今却成了敌人的盟友。

以后荣帝国得同时注意北方与西方两边的动向。

被雨淋得浑身湿的银发姑娘用力握紧手上的弓，摇了摇头一脸苦涩。

「怎么可能……他们竟然可以骑马跨越险峻的七曲山脉……」

「这是可能的。煌帝国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情，当时还带着大象呢……」

我寻找残留在脑袋里的少许记忆，迳自说道。一名老兵笑着插话：

「少爷！您说得好像当时也在场啊！」

士兵们较平时压抑的笑声此起彼落，弹开打在身上的雨珠。我闭上一只眼，故意找个借口。

「……抱歉，毕竟我想当文官，看太多书卷有点忘我了。」

这番话适度消去了大家脸上的紧张，许多人都一脸「这人又在说笑了」的神情。

即使面对强大的敌军，士气依然未见消退。

真不愧是老爹训练出来的「张家军」。

尤其这五百位骑兵大多是老兵，不会害怕上战场。我很高兴有这么可靠的盟军。

我和白玲相互对望，接着高高举起左手。

「所有人听好。」

我在众人瞩目下扫视全军，讲明计策。

「我会先只身突破敌阵。你们听从白玲的指挥，救援白银城里的张家军。我命令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平安回到敬阳。即使有人受伤，也绝对不可以见死不救。」

士兵们没有高声附和，只听见他们明显躁动起来。

不过──没有任何人出言反对。

敌军约有骑兵一千名，负责支援的步兵两千名。而我方仅有五百骑兵。

他们能够依过去经验得知一般方法不可能颠覆人数劣势，所以只能选择信任我这个指挥官。

虽然战场上偶尔会发生一些怪事，但「人数」足以让战局完全无法因为任何意外翻转。

我这次死在战场上的机率大约三成……活下来的机率大约七成。很有可能赌赢，还不赖。

白玲驾着白马凑近我，露出锐利眼神。

「……只影？」

我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

「要吵架晚点再吵。假如我和你都闯进敌阵交战，将会没人负责指挥。我是张家的食客，不在这种时候立些功劳，可就没面子了。冲进敌阵之前的路上就麻烦你和我并肩作战了！等所有人都救出来之后，你再用响箭让我知道……要是我死了，别怨我。但你一定要活下来。」

「……知道了。你要是死了，我绝对饶不了你。到时候我会和你共赴黄泉。」

「「唔！」」

其他人的目光让我们只互相瞪视了一瞬间，便立刻撇开头。

……看来我有不能死的理由了。

士兵们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莫名开心。我拍打双颊，提振精神。

雨停了。

「好！那么──」

我把箭放上弓弦，用力拉弓。

弓箭一般射不到这么远……但明铃送来的这把强弓可不一般！

闭眼集中精神，射出这支箭。

──接着便清楚看见包围白银城的敌军军旗在夕阳下折成两半。

「唔！？！！！」

敌军的叫吼乘风而来，能稍稍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把弓高举过头，大喊；

「进攻！！！！！」

我骑马跑在最前头，以最快速度全力射出箭矢。

在敌人的弓箭射程范围外，接连射下每一个映入眼帘的敌军。

「少爷！」「怎、怎么可能，喂……」「哈哈哈！早就发现他身手不凡了！」「太、太强了！太强了吧！」我方的惊呼与欢呼掺杂在急促的马蹄声中。

我急速接近敌军，瞄准试图稳定混乱军心的骑兵指挥官──然而我还没射出箭，就有另一支箭射中对方。

敌方指挥官捂着肩膀落马。

我发自真心称赞白玲的好弓术。

「厉害！」「这不算什么！」

我们两个继续率领张家军前进，同时毫不留情地射下敌方更多骑兵。

敌方明显开始感到害怕。

「我们也要跟上少爷与白玲大人！」

「好！」

老兵一声令下过后，有办法在射程范围内进行骑射的我方士兵也开始放箭。

至于敌军虽然陷入一阵慌乱……却也不忘用几面盾牌掩护伤兵，同时步兵拿起长枪摆好阵形，骑兵也开始集合。他们受到震撼过后振作起来的速度非常快。

而且……记得老大爷说过玄帝国的每一个骑兵都会骑射。

正面和他们比弓术对我们不利。

我拿出三支箭，继续连射。暂时制止敌方弓骑兵的攻势并且喊道：

「白玲！就是现在！快走！」

「只影！可是……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她的语气透露出强烈犹豫。

张家人无法对自己人见死不救。

可是没有白玲负责指挥，我方军队势必会遭到瓦解。

所以我必须赌命成全大局。

随后，跑在我们后头的四位骑兵来到我们前面。

他们都是老兵。手上分别拿着大剑、长枪、戟和大槌。

「白玲大人！」「我们会掩护少爷。」「张将军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哈哈哈！现在正是我等报恩之时！」四人自告奋勇，打算随行。

「喂！你们几个傻瓜别跟过来！我一个人去就好──」

我扛着弓，拔出腰上的剑想制止他们。然而──

「谢谢你们……那就麻烦你们跟着他了！大伙们，我们进城里！」

「没问题！！！！！」「遵命！」

白玲抢先向他们道谢，立刻率领其他士兵们再次突击白银城。

敌军变得更加慌乱，城里的张家军也开始对他们放箭。

我趁着暂时不会受到攻击的这段时间要马儿放慢脚步，对老兵们咂嘴。

「……真受不了你们……」

「我们不能让您死在这里。」「不然大小姐会哀痛欲绝。」「也得答谢您让我们有饭吃。」「哈哈哈！因为礼严大人要我们保护好少爷啊！」

老兵们如此笑道，并握紧各自的武器敲响铠甲。

「我们──甘愿牺牲性命作为只影大人的后盾！请允许我们陪您一同闯入地狱！！！！！」

……唉。前世也曾见过一样的景象。为什么士兵们总是喜欢自己去送死呢？

我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翻转剑刃。

剑身在夕阳底下变得血红，仿佛吸了鲜血。

「原来是老大爷的主意……姜果然是老的辣！」

「礼严大人很看好您。」「还说白玲大人需要您。」「也说张将军和少爷这样的人死了会害底下的人吃苦。」「哈哈哈！就让我亲眼见证新英雄的诞生吧！」

……这群傻瓜！

我用剑尖指着几十名拿着剑和长枪直冲而来的敌方骑兵。

「真拿你们没办法。你们用最快速度跟我来，别落后了！不过──要是死了，我绝对饶不了你们！要活下来，才能和我一起想想要用什么借口向白玲解释！」

「遵命！！！！」

我敦促自己的马全力加快速度。

敌军最前头的骑兵大概没料到我们会只以少少五人冲向敌阵，个个讶异得睁大了眼睛──嘴角也露出嘲笑。

对方将长枪指向我们大喊：

「杀！」

玄帝国独有的锐利波浪状枪尖朝我进逼而来。

「──破绽百出。」

「唔！」

我弹开敌人的长枪，随手挥剑扫过他露出破绽的躯体，区区皮革铠甲底下瞬间溅出鲜血。

敌军骑兵的表情显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丧命落马。

后头其他骑兵随着最先进攻的骑兵来到我面前──

「真是每个人都喜欢赶着送死啊。」

「唔！？！！！」

我冷冷说完，便在遭我斩杀的众多敌人中疾驰前行。

身后传来几道欢呼，盖过了敌人的哀号。

「太、太厉害了！」「身手实在了得！」「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哈哈哈！」

身经百战的老兵们加速来到我左右两旁，发出赞叹。

看来大家都没受伤。

我再次挥出一剑，打下射向我的箭矢，并扫视敌阵，寻找敌方指挥官。

──……找到了。

一名年轻男子穿着格外显眼的红甲胄，惊慌地挥舞指挥棍。他穿的不是皮甲，是金属甲胄。

「少爷！」

两名骑兵躲过老兵们的攻势展开左右夹击，我砍断他们的剑与身躯，甩掉剑上的血。

接着往后方城寨瞥了一眼。敌军已经开始四散。

「大将在那里！我们上！！！！！」

「好！！！！」

四人发出英勇咆哮。然而，目前仅剩我没受到半点伤。

年轻指挥官害怕地用指挥棍指着这里。

守在他身边的骑兵……装备似乎也不一样？

单是驾马的技术就看得出他们的骑术很纯熟。敌军穿着红色金属甲胄的重装骑兵兵分二路，试图夹击我们。我命令大家继续加快速度。

「不要停下脚步！打倒眼前所有敌人！」

「没问题！！！！」

我弹开天上降下的无数箭矢，再用剑把一名打算攻击我，而且一脸大胡子的骑兵砍下马。随后刻意放缓速度，高喊道：

「别挡路！你们要是不想死，就给我乖乖让开！！！！！」

保护大将的骑兵们开始瓦解阵形，让出一小条「路」。

我们必须趁现在杀进去！……但是──

「杀！杀！杀！」

后头的敌方轻骑兵追了上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吼。

若不想想办法，我就会在拿下敌方将领之前遭到敌方前后夹击──命丧黄泉。

即使受了伤还是一直在我身旁奋战的老兵们在这时驾马回头。

「少爷！」「这里就交给我们吧！」「您去拿下敌将！」

「唔！你们！」

拿着大槌的魁梧老兵跳下马，大声咆哮。

「我等现将化身保护少爷的后盾！！！！！唔喔喔喔喔喔！！！！！！！！」

「「「只影大人！您快走！！！！！」」」

我用力握紧剑柄。等敌军冷静下来就来不及了……

于是背对着四人水平持剑，低声命令：

「……一群蠢蛋。你们先去另一边等我吧，我们总会再见。」

「遵命！！！！」

一听见他们掺杂笑意的答复，便立刻加速疾驰狂奔。

接着闯进敌阵中的那条「小路」笔直冲向敌方将领。

后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吼、哀号与武器相互碰撞产生的尖锐金属声。

──以及人摔落地面的声响。拿着大槌的老兵临死前的呐喊传入我的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战死沙场正如我愿！！！！！我等正是帮助新英雄勇往直前的靠山──……何等光荣！！！！！」

即使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我仍然没有回头，穿梭在为我们此举目瞪口呆的大批敌军之中。

毫不留情地挥剑砍向敌方将领苍白的面部，然而──

「休想得逞！」

却被最后一名护卫将领的骑兵出剑挡下。可以瞥见他头盔下的白发。

我们交锋数次，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好强。他想必是经历过无数血战的老练士兵。感觉有点像老大爷。

──不过……

「纳命来──……唔！怎、么可能…………竟、竟有如此高手……唔！」

我借着后仰躲过老骑兵迎面而来的一击，斩断他的左手。

最后一名护卫终究难逃落马。

敌方将领见我准备砍向他，于是喊道：

「怪、怪物！……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是个想当文官的人罢了。」

「唔！？！！！」

我没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砍飞他的头颅，接着大喊：

「你们将领的首级──由我张只影拿下了！！！！！」

「！」

这句话在大批敌军当中激起了涟漪，使得他们的惊慌逐渐传染给全军。

而我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听见响箭犹如笛声的声音响彻沙场。

──白玲他们成功救出白银城的士兵，开始撤退了。

不晓得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说不定比我还要擅长指挥军队。

我微微一笑，挥剑甩开剑上的血──驾马回头。

至少……至少带他们的头发回去也好。

「可恶！想在战场上当我后盾的人总是比我早死……」

我骑的马或许也感觉到了我的哀痛，抖了一下身躯，仿佛想劝我振作起来，化作一阵迅疾如雷的疾风开始奔驰。

……也对。

「我死了会害白玲难过！」

我激励自己，直直冲向敌方陷入混乱的骑兵阵里。

──我在当天深夜成功脱离战场，只身抵达敬阳。

正当我被在城门等待的白玲强行带去疗伤时──传令捎来了一个坏消息。

『玄皇帝阿岱已率大军坐镇大河北岸。应为大举进犯之兆。』

我们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

那天那场仗只不过是前哨战。

第一卷 第四章

「叩见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属下竟能亲眼见上您一面，实属光荣。目前派出的各支军队共二十万大军已就定位。随时听候皇上的差遣！」

大河北岸。南伐据点「三星城」。

老元帅的回报响彻了深夜的大会议堂。

身经百战的勇将与强将也浑身散发强烈斗志与紧张，深深低下头来。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搭乘战船前往睽违三年的战场，极为心满意足地坐在皇位上。

手上这只金属杯──来自「新从属国」的贡品映照出我的侧脸。

长长白发与黑眼，以及自七年前──十五岁登基时就几乎不曾成长过的容貌、纤瘦又娇小得有如年轻姑娘的躯体。我挥不动剑，用不了弓，甚至无法骑马。

我这样的人一般会在以武艺为尊的我国遭受蔑视。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对我只怀有敬畏之情。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敌不过我。

我翘起脚，举起左手。

「平身。先坐下吧。很高兴你们这么有斗志，不过……此次无需心急。」

将军们一脸狐疑。

我亲自上阵指挥的「每一场仗」都着重速战速决。

而自从十五岁初次上阵指挥至今，从来不曾吃过败仗。

我要一旁待命的年轻侍从官替我倒马奶酒，接着说道：

「我国兵马不习惯搭船，这一趟已经让大家疲惫不堪。我们先悠哉等待增援抵达吧。」

我国人民的家乡位于北方那片大草原──也是过去的「燕国」领土。

不常搭船的人和马难免会感到折腾。

不过，对岸的「张家军」似乎没料到我国在东北部──连荣帝国密探都无法潜入的地方打造一大批运输船队，还利用强烈北风渡过大运河。而且河口有其他船队守着，他们想必难以动弹。

老元帅深深低下头。

「知道皇上如此为士兵着想，属下实在感激不尽。可是……」

他只说到一半，便沉默不语。

我喝掉半杯酒，说出他本来想说的那句话。

「你想说『不赶快进攻，棘手的张泰岚会从那群恩将仇报的家伙掌管下的都城赶回来防守』──是吗？」

「……是！」

我「今生」的父亲──当时已来日无多的先帝七年前最后一次亲自征战，正是断送在荣帝国那位数一数二强悍的将军张泰岚手上。

他武艺精湛，甚至与「赤狼」一对一交手仍能打个平手。

其指挥军队的实力也是毫不逊色，若不是由我坐镇指挥，我军想必会被他打得节节败退。

假如没有张泰岚，我们早已成功跨越大河。

也早就攻下临京。接着歼灭摧毁盟约，试图恩将仇报，趁隙掠夺领土的那群人──完成除了「老桃」诞生的神话时代与千年前的煌帝国时代以外，无人达成的天下统一。说不定先帝也不会含恨而终。

这七年来……张泰岚在无数小规模交锋当中皆对我军造成不小的伤害。在战场上相当棘手，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虽然他还是远远不及皇英峰」。

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痛楚，喝光整杯马奶酒。

「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对策了。他无法太快离开那群恩将仇报的人所在的都城。我们有非常足够的时间达成目的。」

「喔喔……！」

本营里的赞叹声此起彼落。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张泰岚有多难缠。

我将手肘放在皇位上，嗤之以鼻地看着摊开在眼前的地图。

「张泰岚」──那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与他的部队得被迫留在临京。

「你们想知道他为什么无法太快离开吧？因为即使那些人已被祖父驱逐至大河以南──也就是过往『齐国』所在之地五十余年，人的本性仍不会轻易改变。」

各个将领脸上皆充满疑惑。这里并没有善于谋略之人，他们要不是留在皇都，就是已经派遣到我国新的从属国。

「张泰岚无疑是广为后世流传的勇将。却也正因如此──」

不论是哪个时代，都会有人厌恶清廉正直的强者。

……就好比过去愚蠢的「王英风」。

我一边回揭苦涩的往事，一边要侍从官再替我倒马奶酒。

「希望对我国朝贡求和的派系似乎非常厌恶他。我已传话给他们之中地位较低的人。说『若张泰岚赢下这场仗，你们将再也无法享有和平』──效忠南方伪帝的张泰岚在他们争完永远得不出结论的争论之前，很难离开临京。他亲自率领的那支精锐部队也一样。万一他有办法赶回来，也只要设局让他没有容身之处就好。」

各个将领再次深深低头。

「皇上的深谋远虑着实令人敬佩！」

「区区一点儿戏，不值得你们夸赞。」

我喝下第二杯马奶酒，看往桌上那张精致的战况概略图。

镇守南岸的敌军将领是──「礼严」。

回想起他过往的事迹，轻轻拍手道：

「喔，这是那位只身闯入先帝大本营的老人家吧。真是奇妙的缘分……但也是个麻烦。对张家极为忠诚，不可能在主子不在的情况下轻易离城。要是强行进攻想必会付出不少牺牲。」

将领们的目光全在我身上，避免漏听我的一字一句。

……其实我尚未习惯「皇帝」这个地位。

只是这点「演技」早已驾轻就熟，也知道该怎么统率这些将领。

「王英风，其实你只要别让别人看见你心里的不安，展现自信就够了。」

我不禁露出笑容，把杯子递给侍从官后站起身。

「我们只需在此地等待疲劳的兵马恢复精神，与一同在北方讨伐蛮族的『三狼』前来会合。之后──」

我拔出腰上刻划着古老大桃树的短剑，插在战况概略图上。

──敬阳。

「我的忠臣『赤狼』阮古颐会替我们拿下这一仗。」

「祝阿岱皇上武运昌隆！！！！！帝国帝国万万岁！！！！！」

将领们一同喊道。

我微笑以对，优雅地对他们点了点头。

阮古颐不惜暂时抛下名誉，耗时三年策划的计策可说是无懈可击。我们的战力非常充足，后勤也已经准备万全。

我用眼神要侍从官将金属杯递给将领们，替他们倒马奶酒。

──毕竟「早在西冬归顺我国之时，便已胜券在握」。

如今就大局来看，是否攻打敬阳已不值得争论。

阮将军应该也懂得这一点──忽然想起这位忠臣在书简上提到的「那名人物」。

……张泰岚的女儿。

有其父必有其女，不能太过大意。

不过，对付一只幼虎绝对难不倒阮古颐。

毕竟只有「那家伙」──只有手持天剑的皇英峰能够生来就强如猛虎。

我扫视每一位将领，刻意显露微笑。

「各位今晚就尽量喝个痛快，养精蓄锐。我们来仔细欣赏『赤狼』有多少能耐吧。」

＊

「粮食和水的存量够吗？」

「还有很多。因为张将军跟少爷之前就吩咐我们得先做好准备！尤其那个……好像是叫饼干的东西？实在是很方便保存。」

「快叫居民们去避难！第一优先是小孩子，第二优先是有小孩的女人，第三优先是无法上战场的病人和重伤伤患，第四优先是老人。」

「北方兵马行军异常快速，动作快！动作快！」

「别忘记监视西方动静。只要发现任何一点异状就立刻回报给只影大人。」

隔天早上，敬阳张家大宅书房。

接到玄帝国军队正准备进攻的消息之后，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急忙进来回报现况。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不久前收到，同时是由最前线的礼严亲笔写的一张纸片。

「众多敌船突袭，敌方将领似乎已接连会合。」

「虽无法得知敌军总数，但依往例推断，应为二十万以上。」

「请立刻要求都城派遣援军。」

……敌军知道老爹不在最前线，才展开这次大举进犯。

即使礼严是身经百战的强将，率领的部队也个个是精锐，面对二十万大军还是──

「只影大人！」

正烦恼我们无法避免险峻情势时，活着从白银城回来的庭破忽然跑进书房。他头上的止血布渗出鲜血，铠甲也沾到不少脏污。我回过神向他问道：

「你现在走动不会影响伤势吗？」

「这不过是一点小擦伤。真的非常感谢您昨天舍身相救！」

「救你们的是白玲。而且我不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

我朝着走近的青年轻轻挥了挥手。

大宅外传来马嘶声与孩子的哭声。他们已经开始往郊外避难。

「你觉得我一个张家的食客要是还没上场打仗，就打算对张家军的士兵见死不救会有什么下场？能否打赢守城战纯粹看士气，何况对手还是强将『赤狼』率领的『赤枪骑兵』，大家极有可能还没开打就先气馁了。所以我非得上战场卖命不可。反正就算我死了，也还有白玲在。」

「…………」

庭破露出相当复杂的神情，陷入沉默。

我不理会房内其他女官和士兵们直盯着我看，尽可能以轻松语气向他说：

「所以──你不需要放在心上。不过！既然成功活下来，就得乖乖做事。老大爷他们没办法撤离大河，导致我们这里没有足够指挥官带领军队。你可别害『鬼礼严』的名号蒙羞喔。」

青年士官表情明显僵硬起来。似乎还变得有点苍白。

「……听说阿岱鞑靼也和大军会合了，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敌方刻意撒谎吓唬我们？？」

「十之八九是真的。」

我听见大宅里微微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在制止谁。

……应该是朝霞吧。我请她说服那家伙，难不成失败了？

我摊开双手，对庭破讲述自己的想法。

「小时候常听老爹和老大爷和我说战场上的故事。他们说阿岱纤瘦娇小得像个姑娘，甚至挥不动剑、骑不了马……可是老爹和老大爷在七年前那场大仗，面对年仅十五岁的皇帝却无法取下他的首级，也没能成功击溃不久前被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的军队。他绝对是个怪物。『赤狼』在三年前遭到贬职的消息，说不定也是他们的诡计。」

室内瞬间充满谈论声。庭破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您、您说他们是刻意诱使我们掉以轻心吗？这、这怎么……可能……」

「不然他们也没办法准备可以载运二十万大军渡河的船。但是大河的城寨防线是铜墙铁壁，就算他们兵力上有优势，也很难攻下来。所以他才会──」

我依序指向桌上那张地图的地点。

玄帝国南部的大森林与难以通行的七曲山脉。

以及山脉另一头的西冬。

最后──是我们所在的敬阳，以及将大陆一分为二的大运河。

室内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觉间静默下来，仔细聆听我说话。

「『赤狼』率军闯过西南部的无人之地。他们不只使西冬归顺玄国，还大举进攻敬阳。他们大概一直在等待附近吹起够强劲的北风。派去驻守大河北岸的军队是让礼严无法轻易离开大河的『诱饵』。敌军主力是『赤枪骑兵』。他们打算让敬阳孤立无援，再利用包围战术攻下这里……阿岱面对我们丝毫没有大意。也难怪老爹会称赞他。」

「……所以我们无法太快得到援军，是吗？」

庭破握紧自己颤抖的手，努力挤出这句话。

「负责护卫避难人民的部分老兵、新兵和义勇兵约一千余人。我方战力最多不会超过两千。然而西方的敌军──」

「至少也有一万人。我听闻阿岱行事果断，或许会派出我方十倍左右的兵力。」

「………………」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压低了视线。

敬阳是张家的大本营，整整五十年来都在持续加强对外的防御。

然而……面对如此兵力差距，仍然无可奈何。我借着拍手发出声响，刻意以轻松语气说道：

「你们用不着一脸愁容。万一他们不只成功渡过大河，还攻下敬阳，临京也会跟着遭殃。都城那边一定会派援军过来。为此──……」

外头传来一阵马嘶声。

「白、白玲大人，您先别走啊！」以及朝霞的哀号。

随后便有一匹美丽的白马──「月影」伴随着疾驰的马蹄声而来。

束起银发、身穿军袍的白玲以轻盈体态下马，丝毫感觉不出她那身装备的沉重。然而貌美的脸庞只存在满满的怒火……我好想逃离这里。

气得仿佛连银发都要随着怒意飘起的她大步走进房内，其他人立刻往左右退开，并像是想躲避暴风雨似的急忙离开。

随后──咚！

白玲以双手大力拍响桌面。

「只影！！！！！你给我解释清楚！！！！！」

穿着轻型甲胄的朝霞与其他女官从外头的石柱后方探出头来，以唇语对我说：

「（我拦不住她！还请您将书简交给她。）」「（再来就麻烦您了！）」

……她们今天早上明明还很有自信能拦住她。

我松开衣领，向眼前这位火冒三丈的貌美姑娘问道：

「看你急急忙忙的，怎么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纤细的手臂捉住我的衣领。

不晓得是不是太过用力，原本就相当白皙的手又变得更白了。

「你为什么──要我负责带急报去都城？给我解释清楚！」

……看来她是在听朝霞她们解释之前就冲过来了。

我没有逃避她的眼神，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理由。

「这很简单。现在船不是去逃难就是被敌军逮住了。水路也早已遭他们拦截。所以，我们要去都城只能骑马。客观来说，你和朝霞是留在敬阳的人之中最善马术的两个人。我还会再派其他人去，总共十组人马，共二十人。挑的全是马术过人的高手。要是没有援军过来，敬阳迟早会被攻陷。等敬阳被攻陷──再来就轮到临京了。必须尽其所能地让消息传到都城。」

「…………」

貌美的银发姑娘瞬间静默──并先行撇开视线。

张白玲是个才女。

她想必也能够理解我这番话中的道理。白玲勉强找了个理由反驳。

「……单论马术，你不也很厉害吗？」

「我不能踏进都城的刑罚还没结束。」

她抬起头，狠狠瞪着我。

那双宝石般的苍蓝双眼泛出淡淡泪光。

「……都这种时候了，别开玩笑！」

「我怎么可能有心情开玩笑。快把手放开。」

「…………」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手。

我一边整理被抓乱的衣服，一边起身走往白玲面前。

接着竖起左手食指，讲出一个听来合理的借口。

「听好，不论是留下来和兵力是我们好几倍的敌军交战，还是不分昼夜地快马赶往都城，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毕竟敌军很可能会派人追杀传令。所以我负责杀敌，你负责传令。这样没有谁特别吃亏吧？」

「──……我……」

白玲无力地将头倚靠在我胸口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好几年不曾听她以这么脆弱的语气说话。她的眼泪逐渐沾湿我的衣服。

「……难道我，没有资格和你……一同出生入死吗…………？」

她似乎比我想得还要在意昨天没能和我一起闯入敌阵……

我以非常轻的力道轻拍了几次她颤抖的背。

「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呢？当然不是那样啊。只是啊──」

「──……只是？」

白玲抬起头，红着眼眶重复我所说的话。

我短暂犹豫了一瞬间，低声说道：

「……跟我一同出生入死的人似乎都会比我早死。昨天和我一起冲锋陷阵的四个人也死了。明明一直要他们小心别命丧战场。所以不希望你也走上一样的路。」

「…………」

大粒泪珠从白玲眼中滑落……我实在不擅长应付哭泣的人。

我往后退开，尽可能以开朗语调拜托她。

「总之！希望你尽快去都城报告战况，要老爹和最精锐的三千士兵回来。最好可以顺便带上一些援军。」

「……你这是…………命令吗？」

白玲恢复平时的语气，以锐利眼神瞪过来。我笑着摇摇头。

「不是。毕竟从当初回来敬阳时奇迹似的跑赢你，至今都没用掉提出要求的权利，我只是趁这时候行使罢了。你不是说『输的人得乖乖完成赢家的任何要求』吗？」

「…………你太卑鄙了。」

她透过双眸释放内心的激动，并捶了我的胸口好几次呐喊：

「你总是这样……我其实……我其实也想帮你──！！！！！」

我任她继续出气，用手指替她拭泪。

「……在上战场前流泪很不吉利喔。」

「……我才……没有……流泪……」

白玲一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一边离开我胸前，并将手伸向自己的后脑勺。

随后便拉下她的红色发绳，递到我面前。

那是我年幼时用过的绳子。

「这是我的宝物。在我回来之前，就先交给你保管了。千万别弄丢喽？」

「知道了──……那么，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咦？」

我离开疑惑的白玲身边，前去打开抽屉。

然后拿出里头的一个小布袋，递给眼前这位放下头发的姑娘。

「这是……？」

「本来就打算等你十七岁再送。你得骑马，头发要乖乖绑好。」

白玲从布袋里拿出一条有着精致刺绣的红色发绳。

这是我特别向敬阳近郊的工匠订做的。

「……唔！」

白玲将发绳拿到自己胸前，哭丧着那张端正的美丽脸庞。不过她还是立刻以流畅的动作绑起马尾。

……很适合她。

我心满意足地再次用手指为她擦拭眼泪──我们对彼此点了点头。

美丽的银发姑娘挺直背脊，语气非常正经地宣告：

「我张白玲──愿意担任前往都城的传令。你要是擅自战死沙场，我可饶不了你。」

如此说道的她伸出拳头，充满决心的双眼仿佛想对我下战帖。

我苦笑着握拳轻碰她的拳头。

「好，放心吧！我本来就不打算死在战场上。上辈子就决定好这辈子要死在床榻上了。」

白玲脸上露出浅浅笑容，接着转过身。

那道背影的细声低语传进我耳中。

「……这个傻瓜……朝霞，我们出发吧！」

「遵、遵命！」

柱子后头的褐发女官随即跑来庭院。我点头回应她的眼神。

随后，身着戎装的朝霞轻敲腰上的短刀，保证会保护好白玲。

白玲骑着的月影发出嘶鸣──

「驾！」

就这么和朝霞骑着的褐毛马一同迅速消失在我的视野当中。

……那家伙刻意避着我的视线。

我把她交给我的发绳绑在剑柄上，不久就见到庭破回来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让白玲大人当传令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没有再多说什么。

万一敬阳沦陷，那家伙遭到敌军俘虏──铁定不会有好下场。「张泰岚的女儿」这个身分极具价值。

……或许应该在送她离开前抱抱她的。

正当我沉浸在感伤之中，晚了一步到场的几个人忽然开口叫骂。

「只影大人，您在这种时候还不给大小姐一个拥抱，真是太无情了！」「虽然我们都知道您很迟钝，可是……」「迟钝到这个地步是种病了吧？」「我看大小姐现在都哭成泪人儿了吧。」

实在太难以置信了，竟然没有人替我说话。白玲就是这么广受爱戴。

「唉！你们少啰嗦啦──！快点做好工作！我们没时间了！」

「遵命！」

我刻意以夸张语气斥责，他们也随即一同笑着朝我敬礼，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感觉气氛比较没那么凝重了。

──至少得活到白玲回来。不然就无法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我摸着绑在剑上的发绳，重新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

「喔喔～真壮观。」

送白玲离开以后的隔天早晨。

敬阳已被多如云霞的敌军团团包围。

人数──目测约三万以上。比我预料得多上不少。

眼前这些骑兵与步兵全穿着红色军袍，军旗上写着「玄」字。

也能见到正准备扑向猎物的「赤狼」──三个月前遇到的敌军将领就在主阵里。

在光芒照射下闪烁的装备与厚重的大鼓响声营造一种特殊的压迫感。我一脚站在城墙上，出言赞赏。

「原来……『赤狼』并不是把麻烦事推给属下，而是自己率军完成了这次大远征啊！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但实在了不起。还是他一直记着三个月前的仇，才会亲自过来呢？总之，这个景象真是太不得了了。」

「只、只影大人，请您退后！这样会被敌人射中的！」

庭破面色苍白地抓住我的左肩。其他士兵们也是神情僵硬。

……这样会影响士气。我以一如往常的语调问：

「庭破，我们的士兵都就定位了吗？」

「是、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兵都就定位了……可是──」

「嗯，那就好。」

我在他说完前抢先打断。若我们遭受比预料中更多的兵力正面突击，一定会沦陷。

一个好将领即使身处绝境，也能冷静思考。

不过──要是我们没守住，大河的张家军就会惨遭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我们可不能早早将胜利献给敌人。

我环视周遭，露出笑容。

率领军队的将军必须展现自信，不能将内心不安表露在外。

「好～我要去和敌方将领打声招呼。你们要一起来吗？」

「………………什么？」

不只是庭破，连其他士兵们都愣住了。

庭破晚了一点才回过神来，面部僵硬地劝谏。

「只、只影大人……您还是别在这种时候讲玩笑话比较好…………」

「我不是在开玩笑。嘿。」「唔！」

我跳下城墙，从途中的阶梯前往西门。

不理会一脸疑惑的西门士兵们，直接大喊：

「我要出城！牵一匹马过来！」

「唔！遵、遵命！」

看起来完全是个小男孩的新兵惊讶归惊讶，还是替我牵了一匹黑马。

我轻快地跨上马，轻摸它的脖子。接着开口下令：

「开门！」

「请、请您等一下！！！！！」

庭破仓皇跑下石梯，几乎快从楼梯上摔下来。

他紧抓马鞍，拼了命喊道：

「您不可以自暴自弃啊！即使敌人再怎么强大，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还是有机会打胜仗的！而且要是只影大人出了什么事，我们也难保敬阳啊……！」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出城。」

西门逐渐敞开。我小声安抚庭破。

「（……我们的敌人是强将『赤狼』和他底下的三万精锐。不想办法提振士气，根本不可能撑到老爹他们回来救援。这种时候再怎么讲道理说服大家也没用。所以暂时身为大将的我必须展现斗志，鼓舞士气──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

「唔！……您、您实在是……」

庭破震惊得仿佛遭到天打雷劈，瞪大了眼睛。我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马上回来。走了。驾！」

「只影大人！」

我驾马穿越门缝出城。

大鼓的节奏变得更快，排好阵形的敌方骑兵接连举弓瞄准我。

──然而……

鼓声骤然而止，弓兵也逐渐退开。我眯细双眼自言自语：

「……居然不只军鼓停了，还刻意要他们别动手。这男人行事真有规矩……」

我在城门和敌方军队之间停下马，拔出剑。

红色发绳在阳光下变得耀眼。

「吾乃只影！亦为暂管敬阳之人！我要你们的大将速速现身！」

敌我双方的谈论声此起彼落。

──和敌将一对一交手。

想必没有任何人料到我会如此要求，连敌方士兵都显得困惑不已。

不久，敌方军队忽然向左右两旁散开。

一名壮年武将手持有着狼雕刻的巨大方天戟，身穿深红色甲胄，骑着一匹强壮的巨马而来。

男子左脸上有道大伤疤。

他果然就是三个月前和我交锋的那位将军。

我打横持剑的右手，对后头的我军示意。

「绝对不可以攻击他。」

和我一样在一段距离外停下马的敌方将领呐喊。

「吾乃阮古颐！亦为玄国四狼将『赤狼』！张只影，等你很久了！」

敌军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方则是传出无声的呻吟。

单是双方反应之差便能理解──

──这家伙铁定是百炼成钢的强者。

我用剑尖指着他回应：

「阮古颐！你成功率领大军翻山越岭，来到此地──着实令人佩服！看在这般壮举的分上，我允许你安全撤回玄国，不加以追击。别浪费三个月前捡回来的小命！」

敌方强将脸上显露些许吃惊。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豪迈的大笑足以响彻这附近一带的每个角落。

随后便眼神凶狠地挥舞几下那把大戟，驾马朝我奔来。

我也立刻驾着黑马冲上前。

「难得有人面对我竟没有一丝畏惧！我欣赏你的胆量！──不过！」

「唔！」

我用剑接下阮古颐在与我擦身而过时施展的恐怖一击。

相当刺耳的金属声响起，还让我的手开始发麻。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唔！」

一旁观战的士兵不分敌我，皆发出惊叹。他们很讶异我竟然能够架开阮古颐强劲的攻击。

阮古颐在远离我一段距离后，再次加速驾马突袭。

「大话说过头可就和吹牛没两样了。张家的小鬼，受死吧！既然你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我就带你的首级和妹妹回去献给阿岱皇上雪恨！」

「哈！别说傻话了！谁会把我们张家可爱的小公主交给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啊！」

一回合、两回合──我们的动作在每一次交锋之后愈发快速，在彼此之间敲出刺眼的火花。

明铃替我挑的这把剑发出哀号，接着我拉开距离，一边要马儿转向一边出言调侃。

「而且啊！我老爹老早就看破你们的伎俩了！最后一定会是我们拿下胜利！」

「少痴人说梦了，小鬼────！！！！！」

第三次冲刺。

我躲过刺来的戟，挥剑反击，在被挡下之后和他并肩前行，又是好一阵子的刀光剑影──他架开我瞄准颈部的一剑，我不禁隔着武器发出赞叹。

「厉害！假如你效忠我老爹，早就天下太平了！……真没想到你们玄国还有其他三个和你实力相当的高手！」

「我才想说你身手了得！」

阮古颐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当中掺杂着猜疑。

他有些焦躁地借着转动方天戟挥开我的剑，并在和我拉开距离之后叫喊：

「小鬼……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拥有这般武艺，怎么会默默无闻！」

「哈！这还用说吗？」

挡下无数次强劲攻击，我手上这把剑也濒临极限。

如果有「天剑」──不，至少有其中一把，就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但抱怨再多次也没用。

得找个适当时机结束这场单挑才行，否则会输在武器太过脆弱这点。

「因为我压根儿就只想当文官！本来会一辈子在乡下地方过着安稳生活，根本不会来这种杀气腾腾的地方……你们这些混蛋别擅自毁了别人的人生规画啊！！！！！」

「痴人说梦！」

阮古颐瞬间神情犹如恶鬼，并直直朝着我冲过来。

他用双手持戟，似乎打算使出比先前还要强劲的一击！

我挥剑准备弹开他的攻击，然而──

「唔！啧！」

剑刃却在途中断裂，插到地上。敌方将领脸上显现夺胜的得意模样。

「真可惜啊，受死吧！」

「谁会乖乖被你杀啊！蠢蛋！」

「唔！」

我勉强用剩下的断剑架开他的戟，驾马冲往城门。

回到城墙上，对仔细看着刚才那场单挑的青年士官大喊：

「庭破！拿我的弓！」

「唔！遵、遵命！」

他在短暂惊讶之后拿起弓和箭筒──

「只影大人！」

然后朝着我扔过来。太远了！

紧跟在后的阮古颐放声大吼。

「别白费力气了！张家的麒麟儿！乖乖死在我的戟下吧！」

「我偏不要！」

006

我挥出身子接住弓，从一同落下的箭筒当中拿出一支箭──射出去。

「唔唔唔唔唔！」

这次奇袭射中阮古颐左边的护手。不够深！

「啊！阮大人！！！！！」

敌方骑兵大叫着迅速冲向我。最前面的骑兵戴着鬼面具。

我站稳身子，用尽浑身力气往城门和马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敌方将领的怒吼。

「张只影！！！！！！！！！！！！」

「抱歉啊，下次再来一决胜负吧！」

回头对阮古颐留下这句话，便冲进敬阳城内。

城门随即发出巨响，逐渐关上。

我将断剑收进剑鞘内，在下马后轻吐了一口气。

「呼……差点就要赔上小命了。」

「唔！」

周遭的新兵们哑口无言地凝视着我。老兵们则是一脸心满意足。

只要多少提振我方士气就好。

我抚摸黑马的头，这时庭破忽然飞奔下楼。

「只、只影大人！您没受伤吧？」

「没有。刚才正好是鼓舞士气的大好机会。庭破，我的剑断了，帮我换一把。」

从剑上卸下白玲的发绳时，其他士兵也纷纷凑上前来。

「少爷！」「这把您拿去用吧！」「应该不容易断。」「它非常坚韧。」

最前头的老兵递出一把剑。

它比一般的剑还要厚重。应该完全是以在战场上使用为前提打造的一把剑。

「还不错。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会，能帮上少爷是我的荣幸。」

壮年男子露出开心笑容，一手捂住心脏的位置。

其他士兵也接连做出一样的动作……嗯？

「──张只影大人。」

「嗯？」

原本沉默不语的庭破开口呼唤我，还冠上「张」姓。

他脸颊泛红地坦白：

「我们至今一直认为您武艺精湛，心里却也有些瞧不起您，觉得您终究只是张家食客，而且明明身在张家，却胆小得只想当个文官，而不是武官。不过……看来是我们错了。没有任何一个守着敬阳的士兵有能耐和『赤狼』一对一较劲。您果然──是张泰岚大人的儿子。」

庭破与聚集过来的其他一千名以上的士兵一同向我敬礼。

「我们愿意与张只影大人共生死！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我睁大眼睛，清楚想起一件事。

──对了，想起来了。

我上辈子也很喜欢和像他们这样的士兵并肩作战。

莫名感到害臊，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黑发，并把发绳绑回剑柄上。

「……你们真傻。不过──谢谢。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在打完这场仗前白白战死！就算得撑上好几天或好几十天，我们也要死守敬阳，等老爹和白玲他们回来会合！」

「好！！！！！！！！！！！！！！！！！！！！」

＊

「白、白玲大人？朝霞阁下？」

荣帝国首府──临京北边的张家大宅门前。

一名年老佣人的惊呼传遍了傍晚时分的大街。

我抚摸着几乎整整跑了「五天」，中途只有不时稍做休息的爱马的脖子。「……谢谢你！」我小声对马儿这么说，随后便鞭策自己疲惫的身体下马提问。

「……爹在吗？」

「啊……在！」

我将爱马托付给其他赶来门口的佣人，一同走进宅内。

一路上打退了好几次敌军派来追杀传令的骑兵，却完全不显疲态的朝霞也紧跟在后。

我们顺着走廊──走到内庭。

一名穿着军袍的男子与另一名穿着橘色礼服，绑着两条长长小马尾的褐发姑娘在石屋顶下相对而坐。还有一名有着美丽漆黑长发的女子──来自东方岛国的静姑娘也在他们身后。

是爹……还有王明铃？

正当我疑惑她为什么在这里时，爹也注意到我们，瞪大双眼。随后立刻起身跑来我们面前。

「白玲！发生什么事了？」

「爹……」

我才准备开口提起玄帝国进犯一事──爹就把我抱进他温暖又强壮的怀里，害我使不上力。

爹皱起眉间。

「……不对，既然只影要你过来找我──那自然只有一个可能。是不是阿岱派军进攻了？」

「对，请您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取出只影交给我的书简，递给爹。

爹先是要朝霞代他顾着我，再迅速读起那封信。

「──好，我知道了。」

护国神将张泰岚满脸斗志，转头向身后那位喝着茶的姑娘说：

「明铃阁下，虽然才刚特地请你来一趟，但很抱歉──现在事关我国存亡，我必须赶回去敬阳。远征需要的粮食我会要只影继续代我和你商量，可以吗？」

……居然是这位姑娘在跟爹谈生意？怎么不是王家的当家来？所以她在王家的权力大到可以负责商谈？而且爹刚刚说的「远征」又是怎么回事？？

我坐到老佣人拿来的椅子上。几乎随时都有可能瘫倒在地。

王家的姑娘接受爹的提议，面色严肃地表示同意。

「我不介意，也祝张将军武运昌隆──……等等，我们难得有机会见上一面，再和您谈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王家姑娘在爹的霸气之下依然没有丝毫退缩，并露出开朗的微笑。

接着双手合十，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我想请问您愿意让只影大人──成为我的丈夫吗？我的爹娘已经允许我和他结婚了。听闻只影大人还没有正式冠上『张』姓……那么，他和我们王家结缘，必定能带来庞大利益。」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傻话……」「白玲大人，您别太勉强自己。」

我心里瞬间激动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不已。一旁的朝霞制止我消耗更多力气。

……原来她想和只影结婚不是单纯开玩笑吗？

爹双手抱胸，面对她的提问。

「这个嘛──你可以先说说为什么想和他结婚吗？」

王家姑娘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

她像是在回想过去一般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

「这很简单，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世上有什么事情会比救命之恩更可贵呢？」

听说只影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水贼手中救了她。

「救命之恩」的确是大事，可是也不至于论及婚嫁吧……

王家姑娘露出成熟面容，重新看向爹和我。

她的眼神冷如暴雪。

「客观来说──荣帝国确实很繁荣。如今说不定已能匹敌尚未失去大河北方国土的时代。然而这份繁荣也导致国家内部……渐趋腐败。张将军原本应该能够早点返回最前线，但『谈和服从派』的那些叛徒却设局逼您留在临京。而我和只影大人总有一天得和那些愚蠢之徒打交道……老实说，我光是想到这件事就满肚子气。而且听说只影大人前些时日才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遭判『不得踏入都城』之刑。甚至冤枉只影大人的主谋之一还是老宰相大人的孙子。希望只影大人可以和我共度无忧无虑的人生，不再受到这类纷扰。」

「…………」「……老宰相……是当时那位……」

我想起自己带粽子去给只影的那天晚上曾瞥见一道人影。

即使是人人称赞英明的老宰相大人，都无法澈底遏止自己人胡作非为……

王家姑娘起身转了一圈，礼服随之飘扬，接着深深低下头。

「我猜──那份书简里应该提到了『玄帝国大举进犯』以及西冬已经归顺玄帝国，对吧？这下我国就得同时防范来自两个方向的敌人了。然而这三个月内，宫里尽是在谈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有多少人是打心底为我国情势感到担忧？就连老宰相大人都不一定会出手相助……最近临京与敬阳多了不少来做生意的西冬人，宫里应该早就听闻风声，也知道其中掺杂玄国密探，还发生了难以取得的罕见商品大量流入市面的怪事，却没有人正视这些变化。他们总是抱着『长年交好的盟国不可能背叛我国』、『骑兵不可能跨越七曲山脉和白骨沙漠』这类毫无根据的乐观想法。我可以肯定在这样的宫中建议拥有最多兵马的皇帝直属禁军赶赴支援，只会换来『就算敬阳沦陷也不至于殃及临京』的结论。我认为张将军应该立即离开此地。若您有需要，我们王家也可以提供船只供您和您的军队返回敬阳。」

「……唔！」「…………你……」

爹发出无声的沉吟，我则是讶异得目瞪口呆。

007

她明显比我矮，而且除了胸部较丰满以外，看起来简直是个小孩子。

然而这位姑娘的才学却是深不可测。

……也难怪只影会夸奖她。我刻意摸起头上的发绳。

爹轻吐了一口气。

「……我听过一个传闻说『王家千金是个麒麟儿』。但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张家礼遇到如此地步？即使我们打赢这场仗，王家能得到的利益也没有大到足以促使你这么做。你应该也知道──宫里是『谈和服从派』占上风。」

的确。战局对我们不利，反而比较方便让商人从中赚取利益。

尤其事态愈紧急，商品价格也会愈高。

王家姑娘抬起头，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虽出身商人之家，但也希望看见太平盛世。毕竟打起仗来民不聊生，不好赚钱，别打仗比较好。再加上我打算拓展贸易版图，和北方与周遭各国多加往来，而不是只局限于南方的土地。最终成为全天下无人不知的大商人！因此需要你们打赢这场仗，才能实现我的野心。毕竟玄国和其他国都瞧不起商人，交易盛行又有惊人技术的西冬也是个对外宣称『西冬国祖是位仙娘』的奇怪国家。还有……若我国归顺玄帝国，届时也是我们这些有钱人得被迫帮忙准备银子。」

「「…………」」

她说得很有道理。没想到这位比我年轻的姑娘把眼光放得这么远。

但我仍瞪视着王明铃。

「……我还是不懂。既然你有这样的野心，又为什么想要和只影结婚？他的确有些才华，可是──也不至于出类拔萃。我认为你实现野心的路上不需要他，还是另寻新欢吧。」

只影不适合做文书工作。他的文才和武才可说是天差地别。

实在不认为王家姑娘的野心需要他的武才。

王明铃随即显露疑惑──并立刻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嘲笑我。

「咦？这还用问吗？张白玲姑娘，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懂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玲大人。」

我忍不住以凶狠语气这么问，朝霞便立刻抓住我的左袖。静姑娘看起来也很过意不去。

……这种时候才更应该保持冷静。

我深呼吸了几次，途中那位胸部丰满的娇小姑娘开心地左摇右晃说道：

「想跟心仪的男人携手共度下半辈子──应该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吧？何况只影大人又是那么迷人♪」

「什……！」「哦～」「好了好了。」「……明铃大小姐。」

我气得说不出话，爹则是摸着胡子，语气听来像是觉得她这番话很有趣。

我强忍内心激动，勉强挤出一句回答。

「……他、他不是你应付得来的人。我再说一次，你还是另寻新欢吧。」

「咦？如果说这话的是张将军倒还合理，我想和只影大人结婚应该用不着问过你吧？」

感觉脑袋烫到都要沸腾了。

……竟然说用不着问过我？

明明我才是陪伴他超过十年的人！

我起身走到王明铃身旁，狠狠瞪着她，努力把话讲出口。

「……当然要问我。因、因为，只有我……和只影……」

「我完全听不见～♪」

「唔！你、你这个人实在是……」

啪、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内庭，使得小鸟全被吓得飞走了。原来是爹在拍手。

我们两个一同看向他，他便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咳！……你们两个别吵了。等打完仗再坐下来仔细谈谈吧。」

「「……好的。」」

我顿时感到难为情，跟王家的姑娘同时撇开视线……等这场仗打完再来和她算清这笔帐。

爹神情严肃地问：

「明铃阁下，我的军队有三千人左右，还得带上装备跟马，你真的有办法一次载我们所有人返回敬阳吗？尤其阿岱很可能会派兵驻守，走不了水路。」

敌军人数多得仿佛盖在大地上的一片云霞，相对的，还在临京的士兵只有区区三千人。不过──这三千人不是一般的士兵。

他们个个拥有好武艺，还与爹共赴无数战场，留下许多足以写入史书的丰功伟业。

若能从敌阵后方展开突袭，说不定能一口气扭转战局。

王家姑娘双手合十，以开心语气回答：

「没问题。我早料到会需要帮你们赶回敬阳，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她、她有那么一点点像只影，害我心里难以平静。

我拨弄起浏海，点出其中疑虑。

「……船的确能一口气载运不少士兵，可是现在这个时节有强劲的北风，应该会让船很难在大运河上航行吧？」

「但我们若是骑马和徒步回敬阳会无力应战。我们的敌人可是『赤狼』，不容大意喔。」

的确。即使是爹这般身手不凡的强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四狼将」之一交手，也难免陷入苦战。外表比实际年龄年幼的王家姑娘挺起她唯一显得成熟的胸膛，对烦恼不已的我们说：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夫君……咳咳，只影大人和我王明铃一起构思打造而成的船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那可是我们两个一边品尝美味好茶，一边想出来的♪」

「………………」

我的内心卷起名为嫉妒的狂风巨浪。

……太奸诈了。我也想要每天白天和他一起喝茶，再聊个尽兴。而不是只有晚上。

等这场仗打完──啊！

「……白玲？」「白玲大人？」「……哦～」

我一回神，便摇头甩开刚才的想法。

爹和朝霞一脸疑惑，静姑娘则是露出了微笑。

……看来我比自己想得还要更累。要忘掉刚才想的那些事情才行。

也不可以理会王明铃的胡言乱语！

我以眼神敦促爹必须尽早行动，他随即拍打自己的胸脯，说：

「那么──我们马上动身吧。白玲，我去向老宰相大人转达书简上提到的事。等会儿见！朝霞，虽然你应该也很累，但先陪着白玲吧。明铃阁下，就麻烦你帮我们准备回敬阳的船了。」

「好的，爹。」「遵命。」「包在我身上！」

爹说完便往大宅方向走去，却又在途中驻足。

「喔……还有一件事。」

「嗯？」

他带着满面笑容回过头。眼中流露来自心底的慈爱。

「我很佩服你只费了短短五天，就从敬阳来到临京！放心吧，我不会对只影见死不救。毕竟不管其他人再怎么不愿意让他冠张姓，他一样是我儿子。」

「爹……」

我顿时感动不已，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是不是多少有成功尽到身为张泰岚的女儿应尽的责任了？

我感觉如释重负──并在看见爹他们离开之后，将视线转往正在拨弄头发的那位姑娘。

「……你有什么企图？」

「我只不过是坦白自己的想法罢了。难道你不是吗？」

「…………」

她答得很简短。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那么，她是真的想要只影？

「喔，对了。」

「嗯？」

王家姑娘回到桌前，拿起一个细长的布袋，并解开开口的绳结，取出里面的东西。

她取出来的是──

「这是……？」

一对有着精致装饰的双剑。两把剑分别装在纯白和漆黑的剑鞘里。

剑柄上还画着……星辰和大树？而且似乎和只影小时候画出来的图案很像。

坐到椅子上的王家姑娘翘起脚来，将茶倒进茶碗里。

「这是皇英峰托付给王英风一统天下的武器──也就是『双星天剑』。」

「什么？」

她这番话令我难以置信得哑口无言。

……「双星天剑」是千年前的英雄所用的武器，也是后世不少掌权者梦寐以求的双剑。

这真的是那对传说中的双剑？她是怎么找到的？

我倍感困惑之时，她举起茶碗开口：

「……我费了不少心力才找到这两把剑。真的、真的……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翻遍所有可能有线索的文献，澈底调查据说是最后一个拿着这对双剑的王英风后来究竟去了哪里，还低声下气地求一个自称仙娘的奇怪西冬人帮忙，最后──才终于在他安享晚年的一座位于西方郊外的废弃庙宇里找到它们！呵呵呵……我和别人决胜负可是从来没输过♪就麻烦你转交给只影大人，再帮我提醒他记得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了☆」

「……你之前跟只影斗茶不是斗输他了吗？」

有种不好的预感，同时想起造访王家时看见的光景，便出言确认。

王家姑娘随即明显慌了起来，快速挥动双手否认。

「那、那只是在玩。对！我怎么可能会输给别人呢？是只影大人有点莫名其妙而已！」

这副模样倒是很像小孩子。真希望她平时也能总是如此。

「……他的确有点莫名其妙。那么，这两把剑堪用吗？」

「……不知道。」

「……你啊……」

不堪用的剑等于是破铜烂铁──假如只影在场，他铁定会这么说。

王家姑娘撇开视线，讲话快得像是急着编借口。

「我、我本来也打算看看剑身啊，毕竟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两把剑就是千年古物──那个自称仙娘的怪人还说这两把剑和它们的剑鞘都是神话时代的产物。可是……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就是拔不出这两把剑！」

「拔不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双剑。

它们美得实在不像千年古物，也不像有生锈……

我用眼神向在王明铃身后待命的静姑娘确认。

那位黑发姑娘微微点了点头……看来她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王明铃摆出束手无策的模样。

「至少我们王家没有任何人拔得出来。传说中只有皇英峰和王英风──『双星』拔得出这两把剑。」

「…………我知道了。」

我把双剑再次放回布袋，向她保证。

「我一定会把这对双剑送到只影手上。」

王明铃立刻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接着以试探语气询问：

「……真的可以吗？你应该有察觉吧？要是天剑送到只影大人手上，我跟他就……」

「现在情况紧急。既然你有办法派船载爹他们回敬阳，那我也必须……」

我的感情是其次。

但我说不出这句话……大概是累了。一定是。

她直盯着我，闭起一只眼睛。

「哦～……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绝对是最后赢家──我们还得花点时间准备才能出航，你先去洗洗身体、吃饭！再小睡一下消除疲劳。凡事最忌疲劳喔，张白玲姑娘。」

＊

「这样啊……又被那家伙…………被张家的小鬼阻挠了啊。」

「……是的。阮将军，很抱歉不能带回好消息给您。」

敬阳西方，攻城军队本营。

我们已经开始攻打那座宛如城寨，且难以攻陷的城镇十天。现在士兵们正在熟睡，尽可能除去白天进攻时累积的疲劳。

向我和各个将领报告战况的年轻军师浑身颤抖地说：

「他……张只影实在不像常人。不分日夜都可能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对我们放箭，或是砍杀我军。虽然我也照着您的吩咐，要求每一位队长都必须躲在盾牌后头下令，夜晚也不得接近营火……还是无法避免众多伤亡。甚至有些士兵开始谣传他会不会是『皇不败』转世。」

「看来虎子虽小，仍不能小觑……若我只是个小兵，或许也会认为他是英雄转世。真没想到我们已事前借着密探查出他们有多少兵力，又把兵力派驻在哪些地方，还是攻不下这座城……」

我动着几乎痊愈的左手臂，低声说道。

──张只影。

他只凭一己之力，就提振了敌方的士气，也削弱了我方士气。

假如我没有不争气地在第一场仗时受伤，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

此时，薪柴忽然发出劈啪声响，应声碎裂。初夏的夜晚仍带有些许寒意。

我压抑内心对张家那个小鬼的怒火，向军师确认。

「……这次有多少伤亡？」

「幸好死者并不多，可是……受伤的人数多得不寻常。止血布和疗伤药已经快不够用了。而且我们还得分散兵力带走伤兵。」

「那个可恨的臭小鬼……他是想争取时间吧！」

我用右手扫下桌上的棋子。

其实我们早该打下敬阳了。

然而敌军却在第一天要求单挑过后紧闭城门，以他们为数不多，却个个怀抱强烈斗志的兵力全数坚守城内。再这样下去不太妙……我低头看往书简，不禁将不悦显现在脸上。

似乎因为没怎么睡而尽显疲劳的军师战战兢兢问道：

「敢问皇上说了些什么呢……？」

我左手扶额，将书简放到桌上。

「皇上说『全军突袭大河南岸，仅留下部分兵力压制敬阳』再来就是慰劳的问候了。」

「…………」

各个将领和军师们一脸愁容，沉默不语。我们都知道皇上做此决定并没有错。

即使无法拿下敬阳……西冬也已经归顺于我国，等同可以从荣帝国的北方与西方进攻。战略上是我们占上风。

这得拜阿岱皇上三年前答应采用我与「友人」的意见所赐──也就是「派军跨越大森林与七曲山脉，一口气拿下西冬，再对敬阳展开突袭」。

然而，我方三万大军竟对敌方少少不到三千的兵力束手无策！

若连一座城镇都无法攻下，我和率领的军队名声都将一落千丈。

要是蒙上此等奇耻大辱……怎么对得起在这次大远征中丧命的属下们！

所有人的神情都透露决心。看来他们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以鬼面具掩饰嘴部的副将开口说道：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要不惜牺牲众多士兵的性命，命令全军发动总攻击吗？」

「不。」

我摇摇头，凝视火焰。

……我为了亲手杀死张家那个小鬼，「一直没有」完整禀报实情给皇上。此战非赢不可。

「敬阳的城墙比事先调查得还要更难攻破，敌军士气也很高昂。传统攻城兵器不可能有用，而我们也没时间等待敌军断粮。要是再继续折损更多兵力，想必会惹得皇上不开心。」

我扫视属下们的脸。

他们都是和我一同横越大森林和七曲山脉的好战友。

……可不能因为自己赌气，就害他们也得蒙受耻辱。

我严肃地做出某个决定。

「我们该用上『那个东西』了。务必记得吩咐冲锋队穿上重型甲胄和头盔。」

「…………」

所有人皆陷入沉默，低下头来。

我们从西冬那里得来的新兵器威力惊人，金属制的甲胄也比皮革甲胄更能保护士兵，士兵们更是接受了十分充足的训练……不过，我们可是「赤枪骑兵」。

透过骑兵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才是我们的拿手绝活，也借此打赢了不少勇猛强敌。

──使用外国的兵器，又穿着外国的甲胄，难道不会有损我们赤枪骑兵的名誉吗？

我抑制住这道涌上心头的自问。

接着大力拍桌，咬牙切齿道：

「……我们必须打赢这场仗。即使这种做法有损我们赤枪骑兵的自尊，也远比吃败仗好。要是费时过久，逗留在都城的张泰岚或许会回来会合──我们明天早上就得拿下敬阳！必须拿下张只影的首级，活捉张泰岚的女儿，其余杀他个片甲不留！」

「──……遵命！」

众人同时高声附和，随即离开帐篷。

帐篷内只剩我一人凝视着在火光下不断闪烁的赤红重甲胄。

「……虎子虽小，仍不能小觑。这话确实有道理，不过──……他实在强得不合理。究竟是什么来头……？」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我的疑问。最后一块薪柴发出了破裂声响。

＊

守城战第十天早晨。

我在敬阳北部的张家大宅小睡片刻，忽然听见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也感觉地面强烈摇晃，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不曾听过这种声音。

一拿起放在枕边的剑──外头再次传来猛烈巨响。

地面剧烈晃动，外头传来哀号与怒吼。告知全敬阳发生紧急情况的吊钟声响遍全城。

同时忽然有种有如丧失了身体一部分的不祥预感。

「难道……」

我正低声这么说时，庭破便满头大汗地跑进我的寝室。

「只、只影大人！西门……敌人攻破西门了！大家现在正拼死守住防线，可是敌军拿着巨盾，还穿着金属甲胄，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唔！……这样啊。」

这场仗本来就是场硬仗。

得多亏「赤枪骑兵」似乎很不擅长打攻城战，再加上张家军奋力抵挡敌军攻势，才能撑到今天还没沦陷。但看来终于还是被攻破城墙了。

三次、四次、五次──外头响起无数次巨响。

一颗烧得火红的圆球划过空中与我的视野一角，最终消失不见。

我努力回想前世的朦胧记忆和在都城看过的各种书卷，以及明铃提过的事。

……从异常尖锐的声音和圆球这两个特征来看，应该是一种巨型投石器。

该不会就是西冬暗中开发的新兵器吧！

我把剑挂到腰上，脱掉轻型甲胄以尽量减少身上装备的重量。

并对身上沾了血和尘埃的青年下令。

「庭破！快尽可能召集城里的士兵，和还留在城里的居民们一起从南门逃出去。我会去叫西门那边的部队跟着你们离开。」

「咦！只、只影大人，您想做什么？」

我拿起弓，背起箭筒。瞥见剑柄上的发绳，脑海里忽然闪过白玲哭丧着脸的模样。

……那家伙大概会很生气吧。我闭上眼坚定地说：

「进攻时走在最前头，撤退时殿后──这是张家的传统。快走！别浪费时间！」

「唔！遵、遵命！」

庭破察觉到我的决心，便将拳头举到心脏前方。我轻拍他的肩膀，在走廊上前行。

敌军的攻击仍未停歇，地面不断晃动。

「只影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我听着庭破悲痛的话语，举起左手回应他。

我骑着黑马跑过大街，要陷入惊慌的士兵们尽快前往南门。

火红的影子撞进附近的建筑物中，传出巨响。随后火焰便开始延烧。

我一手挡着沙尘，低声说道：

「……威力还真强啊。」

熟悉的建筑物与树木接连遭到摧毁，缠绕着火焰的金属球让火灾范围逐渐扩大。我在这般惨况当中狂奔──抵达了西门附近。

先前顽强抵抗敌军猛烈攻势的城门破了个大洞，有不少拿着大盾的重装步兵接二连三闯进城内。他们的装备都是红色……看来是不择手段也想拿下敬阳。

浑身是血的士兵们发现了我。

「少爷！」「只影大人！」「城门！敌人！」

我拿起背着的弓，将箭矢放到弦上──朝目标射出箭。

「唔！」

那支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在最前线指挥的敌方骑兵额头。

我在敌我双方的惊呼当中大声下令。

「还动得了的人快退到南门，听从庭破的指挥！我负责殿后！」

「唔！」

我方士兵一脸错愕地盯着我。

我迅速射出好几支箭，威吓敌方那些躲在大盾后头的前线指挥官。

「你们千万别抗命。我很敬佩你们能守住敬阳这么多天。战功我都写下来了，尽管放心吧。快走！！！！！」

「…………遵命！」

身经百战的老兵，这次才初上战场的新兵和义勇兵。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泪水，在尽全力反击敌军的同时逐步撤退。

穿着金属甲胄的敌方骑兵其中一人在听见我的呐喊后，将枪尖对准我。

「张只影！！！！！」

敌阵当中散发紧张与恐惧。看来我在这几天内出名了。

这么说来──前世第一次打仗也是守城战。

一个戴着醒目红色头盔，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中年男子用剑指着我。

「杀了他！成功的人──可以拿下这次最大的战功！」

「──……很抱歉。」

我将弓弦拉到最大──射出箭矢。承受不住更多拉扯的弓弦也随之断裂。

射出的最后一支箭──

「啊！呃…………」「唔！」

贯穿了敌人的重型甲胄直入心脏，夺走他的性命。我丢下弓与箭筒冷冷一瞥。

「我现在没空理你……好了。」

接着快速拔出剑，恫吓讶异得哑口无言的敌军。

「有谁想赶快送死的，尽管放马过来──我亲手送你们下黄泉！」

「唔～～～～～！」

敌军的斗志开始动摇，阵形骤然瓦解。

──大好机会。

我立刻驾马前行，将敌军赶往城门外。

戴着圆盔，在附近挥舞指挥棍的敌方将领正努力想稳定军心。

骑着的马儿仿佛察觉了我的想法，又更加快脚步，迅速拉近与敌方将领之间的距离。

「你们还在做什么！回去！还不快回去！城门已经攻破了，你们只需要闯进去把敬阳夷为平地啊──唔！」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我斩下头颅。我驾马疾驰，在甩掉剑上鲜血的同时说：

「这下就解决两个将军了。阮古颐──」

还没找到敌方主帅，就有一名拿着长斧的秃头武将一边嘶吼，一边朝着我直冲而来。

「喔喔喔喔喔喔！！！！！！！！」

「唔！」

我随即架开他沉重的一击，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敌方将领将长斧高举在头上转动，放声大喊：

「张只影！你的首级我要定了！！！！！」

敌军已经开始快速重整态势。

我只有一个人。要是敌军镇定下来……他们只需要包围我，就能取走我的命。

不过，我需要撑到大家都从南门逃出城外。

所以只能杀死阮古颐，逼退敌军──敌方将领驾马逼近，用力挥下那划出风切声的长斧。我勉强闪过这一击。

「怎么？你就这点程度吗？」

我无视他的嘲笑，眯眼凝视敌阵。

──找到了。

一座小山丘上有一支特别大的「赤狼」军旗。

阮古颐铁定就在那里！

「受死吧────！！！！！」「吵死了！别碍事！」

我在对方挥下巨大长斧前，往重型甲胄的缝隙快速挥砍数次。

「唔！……怎么可……能……你这……怪……物…………」

敌方将领的双眼瞪得不能再大，口吐鲜血地摔下马。

本来想介入的敌方士兵眼中尽显畏惧，可以从枪尖看出他们明显在颤抖。

我小声说：

「……三个人了。」

趁着敌军尚未脱离恐慌，驾马往大军旗方向跑去。不久，一座巨大的木造建筑映入眼帘。

外观似乎是仿造成四牙象。既然这里会出现四牙象，就表示……

「果然是西冬的投石器。没想到西冬已经愿意提供这种武器给玄国了！」

刚才攻进城内的士兵们也不是玄帝国打造的皮革甲胄，而是金属甲胄。

──只要有利用价值，甚至不惜使用来自外国的兵器。

真不愧是人称「白鬼」的玄国皇帝阿岱鞑靼……果然是可畏的对手。

「大伙们上！！！！！绝对不可以让他去到阮将军面前！！！！！」

年轻将领挥动指挥棍，要陷入恐慌的士兵们振作起来。接着便有无数箭矢对着我从天而降，仿佛刚才的幸运如今已消耗殆尽。

我挥剑横扫，挡下箭矢攻势。

「啧！」

我一边咂嘴，一边朝着敌军士兵冲刺。

他们害怕箭矢射中自己人，不再射箭──然而我的马却忽然驻足不前。

挡住去路的是一名用鬼面具遮住脸，骑着的马也披上了红色皮革甲胄的将军。他手上拿着一把老旧大剑。

「真没想到你竟能够只身来到此处……也难怪我的义兄在第一场仗被你打断左手时，会有不少士兵谣传你是『皇不败』再世。不过！」

躲过他经过我身旁时使出的强劲一击，放在地上的铁盾瞬间被劈成两半。

我这把剑一定挡不下这一击。

敌方将领的骏马回过头，继续追赶我。

「我不会让你去找阮将军！我们是大名鼎鼎的『赤狼』所率领的『赤枪骑兵』！至今有许多幼虎命丧我们手下，你也不会是例外！！！！！」

我的马开始上气不接下气，速度逐渐变慢。

……看来只能和他一战了。

我下定决心回头与他对峙。

「喔喔喔喔喔喔！！！！！张只影，纳命来！！！！！」

气势磅礡的敌方将领高举大剑过头，猛力挥下──

「嘎！……太、太快了。你、你难不成……真是…………」「副将大人！」

但我的剑抢先一步划出闪光，他遭到砍断的右手与大剑也顺势飞到空中。

敌方将领倍感错愕，不敌断手的剧烈疼痛落马。敌方年轻指挥官发出哀号，其他士兵们也慌乱了起来。

「……四个人！」

我看着不只沾满血迹，同时已经磨损得残破不堪的剑身，继续驾马朝着小山丘前进。

穿梭在因为己方指挥官于短时间内接连丧命，已经澈底乱了调的敌阵当中──最后顺利来到小山丘顶部。

同时，我的马也忽然累得瘫倒在地。

「……谢谢啊。你千万不可以死在这里，知道了吗？」我立刻跳下马，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转身面向穿着赤红金属甲胄，左脸可见一道伤痕的敌军主帅。

阮古颐拿着半月形刀刃上闪烁着神秘光辉的方天戟，神情不悦又凝重地说道：

「──……你来了啊，幼虎。」

我挥剑甩开鲜血，摆好架式。

敌方士兵开始在周遭排好阵形，让我无路可退。

阮古颐只用一只右手甩动方天戟，完全感觉不出他身穿厚重的金属甲胄。

「你似乎杀了我不少属下。」

「……真抱歉。」

简短又平淡的对话。

忽然发现战场上除了浓浓的血腥味以外，还有一丝丝──土壤刚受到踩踏的味道。

……不对，应该不可能这么快抵达。

看来我好像比自己想得更希望白玲早点回来。

阮古颐一脸沉痛，摇了摇头。

「是我不够果断……如果只是要杀死你们──」

他挥戟指向巨大投石器。后头还放着好几颗加工过的巨大金属球。

「我大可一开始就用那些看不顺眼的兵器把敬阳化作一片焦土。没有那么做……是我太小看你的能耐，还坚持和你再次交手。我的属下正是死于我这份愚蠢──……实在没脸见他们！」

阮古颐眼中满是激动。他缓缓改用双手持戟。

「不过──我不会再犹豫不决了。张只影，我要取下你的首级，了结这一切！」

「「来吧！」」

我们同时大喊，一口气逼近到彼此面前激烈交锋，火花四散。

或许是因为刚才一连打倒好几人，总觉得身体特别沉重，气势逐渐输给阮古颐。

无法躲过他刁钻又强劲的连击，左右两手和身体各处都被砍出伤口流出鲜血，使得我动作更加迟钝。

「怎么？你没力气了吗？动作太迟钝了！难道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剑开始吱轧作响，剑柄遭到我的鲜血染红，连带弄脏了白玲的发绳。

阮古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蹲下来躲过他这一记横扫，使尽全力刺向他甲胄的缝隙。

──握着剑的手感到不太对劲，还听见犹如临死哀号的金属断裂声响。

「真可惜啊。」

「唔！咕！」

阮古颐刚才立刻扭动身体，用甲胄部分挡下了我那一剑，我的剑因此断成两半。

他又接着用戟的柄将我击倒在地。一阵剧痛传遍全身。

剑身晚了一拍才掉下来，插进地面。左手……应该也骨折了。

赤狼用戟指着我，骄傲笑道：

「但是到此为止了！」

「…………」

我用右手紧握剑柄，不发一语。刚受到踩踏的土壤气味从南方吹来，而且愈来愈近。

阮古颐眯细双眼，出言赞扬我，其中没有任何讽刺。

「张只影，你的确是个可怕的男人。这般实力再过几年，或许……不对，是一定会超过张泰岚，成为我们玄国最大的敌人。届时你的利爪与獠牙说不定能够伤及阿岱皇上。」

「…………」

我听见非常细微……真的非常细微的急促马蹄声。

不只一匹两匹。至少有一百匹马……不对，应该更多。附近开始吹起南风。

阮古颐转动方天戟发出声响，接着冷冷表示：

「正因如此！我必须现在就取走你的性命。若留你活口，必定会有无数人遭你砍杀！……不久后会送你妹妹过去见你，算是我的一点仁慈。」

「……哼，原来『赤狼』心地这么善良啊。」

我站起身，擦拭手臂上的血。

阮古颐一脸狐疑。

「……你想做什么──……唔！」

忽然，有道钟声响彻整座战场。

随即便有大批骑兵从南方的山丘后头出现，朝着敌阵进攻。

随风飘扬的旗帜上面写着──「张」。

是老爹亲自率领，而且都是由老兵组成的亲卫队！

阮古颐环视周遭，猛力咬牙切齿。

「怎、怎么可能……难道张泰岚已经离开临京，抵达敬阳了吗？即使是张泰岚，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密探打听到的消息──」

周遭敌军在一阵马嘶声过后被打出一个缺口。挡箭牌也被打飞到天上。

我确认自己的右手是否还能使力──接着露出了笑容。

「问我想做什么？当然是想打赢你──『赤狼』阮古颐啊──对吧？白玲！！！！！」

「那当然！」

「嗯！」

率先闯过敌阵冲来这座山丘的貌美银发姑娘骑着白马，对阮古颐放箭。她没有穿轻型甲胄，说不定是和我一样想尽量让身体轻盈一点，方便行动。

纵使遭受奇袭──实力高强的「赤狼」仍然有办法应对。

「少瞧不起人了──────！！！！！！！！！！！」

他额头爆出青筋，挥戟弹开了所有箭矢。

期间张家军骑兵也继续歼灭敌军，将敌方阵形从中断开。

阮古颐睁大眼睛，气得浑身颤抖喊道：

「开什么玩笑！你们究竟用了什么魔术！！！！！」

「我们靠的不是魔术，是技术。」

貌美的银发姑娘一骑着白马前来我身旁，便立刻下马。她先递给我一个细长的布袋，再朝着阮古颐迅速射出好几支箭，强行阻止他继续前进。她大喊：

「那是王家的姑娘要给你的！」

「明铃要给我的？」

我倍感疑惑，准备解开袋口的绳子──然而只能请白玲帮忙。

「抱歉，我左手动不了。」

「唔……！」

她一瞬间露出难受神情，但不忘继续射箭攻击阮古颐，同时在转瞬间解开布袋的绳子。

袋子里面装的东西让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是一对黑白双剑。这是我的爱剑，也是当年托付给盟友的「天剑」。

我在惊讶之余拿起黑剑──也就是「黑星」，呼唤身边那位姑娘的名字。

「白玲！」

「怎么了──没问题！」

她一看到我的眼神便察觉我的意图，随即扔下弓箭，拿起白剑──「白星」。

神情在怒火渲染下变得火红的阮古颐大声咆哮。

「可恶，竟敢耍些卑鄙的伎俩！！！！！！」

我握紧令人怀念的这把爱剑的剑柄，呼唤似乎有些不安的那位姑娘的名字。

「白玲，你办得到的。」

「──那当然。」

我们对彼此点点头，拿着未出鞘的剑分别从阮古颐左右两旁展开突袭。

勇猛的赤狼大力转动方天戟，嘶吼道：

「太天真了！以为两人合力就能打倒我吗？受死吧──！！！」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大喊，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阮古颐的奋力横扫。

008

然后──一起拔出手上的剑！

漆黑与纯白的斩击相互交错，斩开了钢铁甲胄与赤狼的身躯。

他口中吐出鲜血，手上的戟插进地面，头盔也掉落在地。

接着震惊地瞪大双眼。

「足以斩断钢铁甲胄的黑白双剑……该……不会是……『双星天剑』……唔！」

随后，玄国的赤狼便缓缓瘫倒，投入大地的怀抱。

我绞尽最后的力气大吼：

「敌方主帅『赤狼』──由我张只影与张白玲拿下了！！！！！！！！！！」

战场上同时传出欢呼、哀号与怒吼。

敌方阵形开始瓦解，军旗接连倒下，大多士兵急忙朝着北方撤退。

……不往西边逃，这下一定会被礼严逮住。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能够做此判断的将领了。

我不禁感到同情。勉强把漆黑剑鞘收进鞘内之后，便累得当场跪倒在地。

「…………呼。」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经聚集了十几二十排的张家军骑兵保护我们。

他们眼中大多带着赞叹与敬畏……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了。

「嗯？」

总觉得不太对劲，眯眼看往北方山丘。好像有种奇怪的视线……是我想太多了吗？

正在对张家军下令的白玲将剑收进剑鞘，从挂在白马身上的背囊里取出竹水壶，用水冲洗我的左手。

疼痛得忍不住一脸狰狞。

「～～～～唔！！！！！！」

「……请不要乱动。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什么？」

「你们……回来得真快。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快？」

不论骑的是再怎么厉害的马，至少得花七天才能从临京回到敬阳。

若要搭帆船逆流而上，也需要有风的助力，可是直到刚才吹的都是强劲的北风。

坐在我旁边的白玲一脸不悦。

「……你该说的不是这个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抓了抓脸颊，老实低头道谢。

「谢、谢谢你。来得正是时候。」

「很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用布包裹住我的左手。沾到布上的血逐渐渗开。

山丘下传来张家军庆祝胜利的欢呼声。我简短地说：

「我们赢了……吗？」

「──是啊。」

白玲拿布擦拭我沾满脏污的脸，露出似乎是打心底感到高兴的微笑。

「这位自称想当文官的食客──为我们带来这场胜仗的人是你。」

「……我实在不想被当英雄……我要把功劳全推给老爹和你──唔喔！」

白玲的月影舔了舔我的脸颊，发出仿佛在责备的嘶嘶声。我动作夸张地哀叹道：

「居然连你都要责备我……？难道这世上真的没人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吗？」

「你真傻。不就在你眼前吗？虽然有一大半是正在撤退的敌军。来，拿去。趁现在你还在旁边，这先还你。」

「嗯？」

白玲递出了收在剑鞘里的「白星」。

正当我准备开口回应时──

「……喔？」「呀！」

突然整个人瘫在白玲身上。糟糕……快没办法保持清醒了…………

「你、你怎么突然这样？我、我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你要先说──只影？只影？来人！快来人！！！！！只影昏过去了！！！！！」

啊～你用不着哭成这样……我……没事的……

我终究还是在青梅竹马焦急的呐喊当中陷入沉睡。

第一卷 尾声

「我说──你也该讲清楚了吧？为什么我不能把其中一把剑给英风？我只要有一把『黑星』就够了。」

「嗯？怎么？皇英峰，你还不懂吗？」

──梦到一个很令人怀念的梦。

梦里的我身处煌帝国皇宫最深处的皇帝寝室。是我去探望病倒的第一代皇帝那时候的梦。

脸颊消瘦不少的挚友露出苦笑。

「……王英风从以前就一直很嫉妒你比他更早上战场，比他更有足以在战场上立功的武才，更受到士兵们爱戴。明明完全没这个必要啊。所以他总是无法拉下脸向你求助。这样那家伙永远都不会有长进，你说对吧？」

「……嫉妒我啊……」

我触摸双剑的剑鞘，皱起眉间。

他是名震天下的大丞相。

而我仅仅是多不胜数的大将军。

究竟有什么好嫉妒的？第一代皇帝加深了笑意。

「……皇英峰，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假若王英风在我离世后低声下气向你求助，你就帮帮他吧。」

「他用不着低声下气，我也会帮忙。毕竟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寝室里充斥着痛苦的笑声。

挚友连点了几次头。

「啊啊……莫逆之友啊，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帮助我和王英风时总是完全不求回报。虽然世人似乎在赞扬我等之余，心中某个角落也对你怀有些许轻蔑……但是，皇英峰，你才是真正的英杰。所以我才会……把据传是上古神话时代无所不知，却也忧虑乱世降临的贤者利用坠地星辰打造的双剑交给你──」

＊

「嗯…………」

感觉自己逐渐清醒。

睁开眼便看见朦胧灯火，以及圆窗外头被云朵遮蔽的巨大月亮。

记得早上玄国攻进了敬阳，然后──我坐起上半身，环望周遭。

「这里……」

似乎是我在张家大宅里的寝室。看来是运气好没遭到投石器破坏。

我身上穿的不是军袍，而是淡绀色的睡袍。左手还包着好几层布。

「哎呀？你醒了啊。」

「……白玲。」

貌美的银发姑娘拿着盆子走进房内。她没有束起头发，身上穿着淡蓝色的浴袍。

我打算离开床榻，却立刻遭到严厉斥责。

「你别乱动！」

「……好。」

于是沮丧地放弃下床。看见被我拉到断弦的弓立着倚放在附近。应该是她帮我捡回来的。

白玲将盆子放上床榻旁边的圆书桌，坐到椅子上。我问她：

「目前战况如何？」

「有部分敌军逃往西方，绝大部分被赶往大河。玄国皇帝率领的那些在大河北岸待命的主力似乎也已经撤退。爹也派人去西冬探查了。」

「这样啊。」

听来应该是老爹把失去阮古颐这个主帅的军队赶往大河沿岸歼灭，不留活口。

白玲剥起包着粽子的粽叶。好像才刚蒸好，可以看到粽子冒着蒸气，看起来就很好吃。我这才发现自己饿着肚子，肚子也随即咕噜作响。

她露出淡淡微笑，把粽子递给我。

「给你。有办法自己吃吗？」

「可以──好痛！」

我在打算伸出左手的时候痛得发出哀号。白玲语气平淡地告诉我一件事。

「你的左手没有骨折。只是有好一阵子禁止动左手──来，嘴巴张开。」

「咦？……那个……白玲？」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粽子，倍感困惑。

脸颊微微泛红的她急促地说：

「毕竟你受伤了，只好由我来喂你。爹也要我好好照顾你，所以这是军务，没有其他奇怪的意思。」

「……原来如此。」

虽然我的右手活动自如……但还是不方便。我咬了一口粽子。

老实说出感想。

「──真好吃。」

「这样啊。」

我吃着白玲喂我吃的粽子，同时用右手拿掉沾在嘴边的饭粒──

「啊，对了！白玲，你跟老爹怎么有办法这么快回来敬阳？你、你们该不会……真的用了什么魔术或仙术吧？」

「……你真傻。怎么可能是魔术或仙术。来，水给你。」

我用右手接过竹水壶，一口喝光里头的水。流入体内的水滋润了干渴许久的身体。

貌美的银发姑娘一边准备第二颗粽子，一边解释他们怎么快速返回敬阳。

「我们是搭王家的巨大外轮船队回来的。原来船的速度有办法那么快。快得我都觉得有点可怕呢。」

「巨大外轮船队？？？」

我对从未听过的词汇感到疑惑……不，我知道外轮船。

那是在船舷部分加装可借由人力转动的水车，所以即使没有风，也能借由人力航行的船。也听明铃提过真的打造出了这种船。

但「巨大」跟「船队」是怎么回事？

白玲细心剥下粽叶，眯眼道：

「……我听说外轮船的点子是你想的，不是吗？」

「是、是没错，可是我没听说是巨大外轮船……也没听说要建造好几艘啊！」

貌美的银发姑娘坐到我的床榻上，凑过来训斥。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请你多少改改这种马虎的个性。」

「我、我只是在喝茶的时候随口和明铃提到而已。因为当时刚好听伯母提到『外国有种没有风也能航行的船』……说不定傻瓜和天才真的仅有一线之隔。」

「…………我同意你说的后半句。」

白玲神情复杂地表达同意。搞不好是她赶去都城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吃完粽子后，一阵来自南方的晚风吹进寝室。

原本躲在云后的满月逐渐现身。我低声问道：

「老爹他们人在大河吗？」

「对。」

即使阮古颐已死，阿岱一定不会放弃进犯荣帝国。

今后应该也会在北方战线看见那些巨大投石器和金属重型甲胄。

而我们也需要防备西冬的任何动静。

自从他们不再保持中立，甚至还允许玄国军队进入领土开始，就已算是我国的敌人了。

这一仗让我们清楚体认到他们的技术不可小觑，得采取应对方法。

等于老爹不只需要顾好北方，也需要应对西方国境。

国内的「谈和服从派」也很棘手。希望这次胜仗能让他们收敛点……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今后绝对会再发生死伤无数的大战，而我也无法置身事外。

……可恶，就是这样我才想早点去哪个乡下小城当文官。

白玲看向我的脸，伸手摸起我的脸颊。

「爹和大家都对你这次的功劳赞不绝口，说是因为有你在，才能成功守住敬阳。」

「……活下来的人或许会这么说吧。」

我撇开视线，叹了口气。自己终究还是讨厌打仗。

然而，除了武艺过人以外，几乎对所有事情都一窍不通。

要是可以再更擅长指挥大军……

「只影。」

「唔！」

白玲忽然用双手握紧我的右手，移到她的胸前。

──我听见了心跳声。

「呃，喂。」

「……你不要老是这么自责。你已经尽力了。你在这一仗立下的功劳大得难以置信。纵使有人认为你做得不够好，我也一样会赞许你这份努力。所以……」

比星辰更加美丽的蓝眼渗出大粒泪珠。我感到非常欣慰，故意呼唤白玲的乳名调侃她。

「……别哭啦。雪姬，你真的是个爱哭鬼耶。」

「……我才没有哭。」

白玲放开手，用衣袖擦拭眼泪，并起身拿起纯白的剑──「白星」交给我。

「这把剑还你，先前没有还成。」

「呃……好……」

敌不过她的气势，于是乖乖接过这把剑。好令人怀念的重量……拿起来很顺手。

「…………」

「怎样？」

貌美的银发姑娘看着我的眼中带着不安，立刻看向一旁。

她眼神游移，接着便一边拨弄浏海，一边讲出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一句话。

「──……所以，你要怎么办？」

「？？？」

无法理解这道提问的意思，不禁显露困惑。白玲着急大喊：

「就、就是！……你不是和明铃说好她如果找到天剑，就要和她结婚吗？现在她找到天剑，你真的要娶她吗？」

「唔～……可是我现在又还不打算结婚…………」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找到天剑的？还有──白玲刚才是不是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脑海里浮现那位天才姑娘欣喜若狂的模样，稍做思考。

「啊，那就这么办吧。」

「……咦？」

我把刚才收下的剑还给白玲。

貌美的银发姑娘双手接过这把剑，和我刚才一样愣得眨了眨眼。

「只、只影？那个……」

「我现在左手动不了，要等一段时日才会治好。所以你先替我保管那把剑吧。说不定多用几次就能用得顺手了。」

我毫不犹豫说道，闭起一只眼睛。

──前世和今生做了不少错误的抉择。至少这次铁定不会错。

接着轻轻一笑，挥动还动得了的右手。

「『黑星』与『白星』──两把剑凑在一起才能称作『天剑』。当初是要明铃帮我找『天剑』，等『天剑』成功交到我手上，才会考虑要不要和她结婚。」

「……你这分明是骗子的话术。」

白玲低头露出苦笑，只有双眼看着我。不过，她似乎还是难掩欣喜。

总之，还是得找个机会向明铃道谢……但过一阵子再说吧。我继续劝白玲收下「白星」。

──稍微参杂一点谎言。

「而且说话回来，天剑可是至少千年以前的剑，有谁能证明这两把剑不是冒牌货？？除非『双英』其中之一转世来到我们这个时代吧？」

「……你果然很坏心眼。」

我们张家的小公主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她将「白星」拥在怀里，如此笑道。

009

嗯，她笑起来还是比哭的时候好看多了。

她轻推我的上半身，让我躺在床榻上并立刻替我盖上被子，把脸凑到我面前。

「好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可是我已经不困了，想看看《煌书》……」

「不行。」

「……好。」

我不敌她咄咄逼人的态度，只能澈底投降。于是出于无奈──只好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听见白玲拿着盆子离开寝室。灯火也熄了。

感觉得到她说什么都要我好好静养的强烈决心……

然而，或许是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加疲劳，才过没多久就涌上一股睡意。

正当我开始昏昏欲睡时──白玲忽然小声呼唤。

「只影。」

「嗯？」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也只能看见她的模糊身影。

一段静默过后──她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会想要冠上『张』姓吗？」

我陷入沉思。

意思就是我会从「张家的食客」变为「张只影」。

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在乎这件事，不过……还是坦白内心想法。

「──……那当然。」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

就在以为她已经离开寝室，决定坐起上半身察看情况时，白玲悦耳的嗓音传进耳里。

「──这样啊。知道了。我会记在心上。」

她的语气乍听一如往常。

──不过……

却也掺杂了一点……对，好像掺杂了一丝丝喜悦…………

我对黑暗中那道身影问：

「白玲，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她优雅地笑了出声。

「你不需要知道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问问而已。还有，你之前曾说『跟你一同出生入死的人都会赔上性命』吧？──那么……」

外头的月亮不再受到云朵遮蔽，使得月光得以洒落室内。

──这位有着无比美丽容貌及银发蓝眼的姑娘将剑抵在胸前，凝视着我。

「我不和你一同出生入死，也不和你并肩作战──我要走在前面，带领你前进。这样就没问题了吧？你应该愿意成为我的后盾吧？」

我顿时愣得说不出话。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此有自信地对单论「个人武艺」高人一等的我说这种话。

……唉，真是败给这家伙了。

我苦笑着以很小──却也很明确的动作点点头。

随后白玲便一脸欣喜，脚步轻盈地转过身。

「那么──晚安了，只影。」

「好──晚安，白玲。」

这次白玲才终于逐渐远去。

我再次躺下转头看往窗外──发现早已坠落的「双星」竟高挂在北方天上。是新的星辰吗？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时代也赋予了「天剑」重责大任。

这次一定要守护好我想守护的一切……

我闭上双眼，委身于诱人的睡意之中。

＊

「所以……阮古颐真的战死沙场了，对吗？」

我国主力被驱离敬阳当天的深夜，玄军旗舰船室。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正坐在朦胧灯火前的椅子上聆听这场败仗的详细报告。我这道提问在安静的船室当中回荡。

没有召集正在休养的心腹们，因此在场的就只有我──以及站在窗边的一名戴着狐狸面具，身穿破烂外衣的密探。他的体格相当娇小，但看不出究竟是男是女。密探语气诚恳地回答：

「对，虽然无法就近确认，可以确定阮古颐已经阵亡。另外还有许多『赤枪骑兵』的将领战死，少数幸存者则是往西冬方向撤退。」

先帝在离世前不久，将与人称「千狐」的地下密探组织的合作关系托付于我。据说──他们会使用不可思议的手法收集情报，且从玄帝国建国当时便是国家背后的一大助力。但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

我登基后曾见过一次他们的领导者。他当时说：

「您不觉得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吗？──『王英风』大丞相。若单论统一天下，我们当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没错。我前世与今生该做的事无二。

必须一统天下！这次不能再让吾友托付于我的梦想遭到颠覆！

据说煌帝国在前世的我隐居过后只过了不到五十年，便面临亡国命运。今生的我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

我以女孩般的纤细手指拨弄白发说道：

「……太难以置信了。他们竟有办法胜过人数整整是己方十倍的大军。那么，打倒阮古颐的是何许人也？」

「赤狼」是货真价实的强者。

即使他在战场上略输张泰岚，也不可能死于无名小卒手下。

密探话中掺杂着些许困惑。

「──是张白玲与张只影。」

窗外吹来一阵南风，吹得灯火随之摇曳。我狐疑地接着询问：

「先不论张泰岚的女儿……他有儿子吗？记得阮古颐的报告书上不曾提过这回事。」

「似乎不是亲生儿子。若士兵们所言属实，两人皆年仅十六。」

「……这样啊。」

虽然是两人合力打倒「赤狼」，但他们是年仅十六的少年与姑娘。

忽然想起前世的挚友也曾做过类似的壮举。

皇英峰也是初上战场，便成功斩杀了声名远播的武将。他当时──年仅十五。

尽管听来荒谬，但千狐收集情报的技术相当高超，想必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没想到阮古颐会就此战死沙场。

我正为痛失忠臣沮丧不已时，密探以仿佛没有重量的轻盈动作跳上窗边栏杆。

「我们掌握到的消息就这些了──皇上啊，你可别忘记自己的使命。我们已等待千年，请你务必在北方的风暴来临之前一统天下。」

「我知道。他们团结起来会相当棘手──对了，『天剑』找到了吗？」

「……目前没有任何进展。『我们根本没在你说的那间庙里看到那种东西』。」

戴着狐狸面具的密探语中透露些许抱怨，随后便消失在我眼前。

船室里仅剩我一人凝视着插在桌上花瓶内来自「老桃」的桃花，自言自语道：

「……应该不会吧。」

皇英峰已死，有不可能和我一样重获新生……

「不对，我得先详加调查他们的来历。如今『赤狼』已死，错失了完成我这份野心的大好机会。知悉杀死阮古颐的那两人是我国当务之急……」

这段细语没入黑暗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可见早已在千年前那一天坠地的星辰──「双星」正高挂于北方天际。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幸会。也很高兴能再见到看过我过往作品的读者。我是七野りく。

我在二○一八年底以《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一作出道，至今仍会误以为自己是新手作家，还自称领身障执照（※新手执照被吊销）的作家。请多多指教了。

关于本书内容。

我的兴趣是「写作」和「阅读」，也就是典型的没什么嗜好的人……而本作就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的故事构想之一。

……老实说，还是难免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把这个题材写成故事。

因为每个月发售的无数作品当中，几乎不存在像本作这种纯粹的古风奇幻武侠作品。（顶多有参考三国志的作品……）

总之是白担心了。

实际写下去才发现主角只影被我塑造成很帅气的英雄，白玲也是个可爱又可靠的搭档。而且我也很爱自己笔下的各个敌方角色。

虽然以刀剑和魔法为主的世界观很棒，但像本作这样的奇幻武侠作品是不是也很新奇呢？

再来是宣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最新的十三集与本书在同一天发售note。

注：此处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希望看过《双星》的各位读者们如果有兴趣，不妨也看看《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吧。插画是cura老师画的喔。

接下来要向协助出版的各方人士致谢。

责任编辑大人，本书终于成功出版了！我会继续努力写第二集。

cura老师，真的很感谢您继《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之后，又接下了本作的插画工作！您画的只影、白玲和明铃太好看了！

也要谢谢在百忙之中替我写推荐文的志瑞佑老师、羊太郎老师与下等妙人老师。这是第一次有人替我的作品写推荐文，所以在写这段后记的时候其实非常紧张。看来这世上还有很多从来没体验过的事情呢。

最后要大力感谢看完本书的每一位读者大人。

希望我们有机会再相见。下一集的主题是「惩罚叛徒」。

七野りく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午睡

我们不断鞭策自己所骑乘的马，破风前行。

「我们来比谁先到那座山丘！」

一旁骑着白马，拥有银发蓝眼的貌美姑娘──保护荣帝国北方大城敬阳不受异族侵扰的「护国神将」张泰岚的女儿白玲如此叫喊之后，再次鞭策自己的马。

「啊！你太卑鄙了！」

被张家收养的我──只影也骑着黑马，追逐身穿白色军装的美丽姑娘背影。

白玲的马术进步了不少呢。

竟然连由千年前的大将军「皇英峰」投胎转世的我都追不上。

老爹收养我已经过了十年。

很高兴亲眼看见十年来一直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女孩有如此成长，甚至比自己遇上好事更加高兴。

不过就算如此……输赢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用脚敦促爱马加快速度，转瞬间就与白马并驾齐驱。我们就快抵达那座山丘。

白玲睁大宛如宝石的蓝眼。

我看着白玲那头用红绳束起，随风飘逸的银发，对她露出笑容──

「…………」

「呃……喂──你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白玲一把爱马牵到张家的马厩，便快步走向大宅。我尝试出声叫住她。

这让眼前的姑娘忽然停下脚步。

随即逼近我面前，用显然看得出正在闹脾气的眼神瞪着我。

「……反正你一定觉得自己随时都能赢过我吧？」

「没、没那回事啊！……只不过──」

我的确怀着些许那样的想法。我不会输给「现在」的张白玲。

──但也只是「现在」不会输给她罢了。我搔了搔脸颊说道：

「我去临京的那段期间，你应该也没有疏于锻炼吧？感觉得到你的进步。」

「唔！是、是吗……」

白玲瞬时满脸通红，低下头来。

我用眼神向在附近待命的随侍女官──朝霞示意。

于是褐发女官用唇语说道：

「两位随时可以入浴。」

其实张家大宅里有一座温泉。

我拿下挂在腰际的竹筒，一边喝着竹筒内的水，一边向白玲提议。

「虽然现在有点早，我们先去把身体洗一洗吧？」

「──……你的意思是要一起洗吗？」

「咳！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抬起头露出成功摆了我一道的自豪模样，意气风发地再次踏出步伐。

「只是开个玩笑……要是敢偷看，小心拿弓箭射你。」

「谁要偷看啊！……这个小公主就是这样！」

「呵呵♪」

白玲见我小声念念有词，脚步也变得轻盈。

……我果然拿这家伙没辙呢。

「嘿咻。」

我在沐浴过后回到寝室，躺上床榻。

适度的疲劳让人心旷神怡。反正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午睡一会儿也不错。

我躺上枕头，闭上双眼。

然而有人在我半梦半醒之际来访。

「打扰了……只影？」

是白玲。

哦，真没想到那家伙会来叫我──听见床榻发出声响，感觉有人躺到我身旁。

「你真的睡着了吗？」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一场梦。

我们彼此都已经十六岁，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不可能同床共枕。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呵呵，平常明明那么坏心眼，睡着的时候倒是跟小时候没两样。」

白玲发出淡淡笑声，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明明去临京玩了半年，马术却还是比我厉害，太不合理了。而且你不只没有遵守每半个月就要写信给我的约定，还偷偷认识了王家的姑娘！」

我很想反驳这番指责。但是她用手指梳着我头发的触感太过舒适，舍不得睁开眼睛。

白玲突然戳弄我的脸颊。

「往后得找个机会跟王家姑娘『聊聊』了。都是你害我得多费这一番工夫，可要好好反省──……呵啊……」

在听到一道可爱的呵欠声后，感觉白玲把头靠在我的胸膛。

不久便只剩规律的呼吸声传进耳里。

这果然是一场梦。我还是赶快睡觉吧。就这么办。

──我不想细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后来是朝霞前来呼唤我们去吃晚餐的。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一决胜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神之空蝉

「哼哼哼……王明铃，欢迎您今日的光临。无法相见的日夜是如此的寂寞，您会觉得，这样的我可爱——」

「静小姐，你辛苦了。」

我——张家养子只影，将礼物交给了少女的侍从静小姐。

布袋里面装的是我在临京集市上买的美味包子。

静小姐优雅地微笑着。

「感谢您，只影大人。我去泡茶了。」

「哎呀哎呀，我就是期待静小姐的茶才来的。」

「呵呵，您说话真好听呢。」

「我是发自真心说的。」

我眨了眨眼，坐在椅子上。

数个月之前，我在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之上，救了艘被水匪袭击的船只。

之后，被偶然在船上的知名豪商·王家的独女——王明铃缠上，像这样被她频繁地邀请到王家府邸。

守护着荣帝国北边的重要都市·敬阳的老爹——【护国】张泰岚在最近出给我的难题『解决兵粮问题』上，也借助了她的智慧。

……不过这件事要对留在敬阳的青梅竹马张白玲保密。

在我注视着静小姐为我泡茶之时，明铃像个小孩子似的跺起脚来，扎成两股的浅粟色头发摇曳着。

「只、影、大、人？」

「嗯~~？」

我将视线移向少女。她脸颊大大鼓起，气势十足地坐在了我面前的椅子上。

丰满的双丘摆动着。

「您对我太敷衍了！邀请只影大人的是我才对吧！？」

「三天前就已经见过一面了吧？」

「姆~~唔，只影大人有必要学着了解少女心！」

我冷静地提醒她后，明铃反而生气地说我坏话。

——她的话也有道理。

我脑海里千年前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对理解少女心之类的东西也起不了作用。

静小姐将数个注入茶汤的碗摆放在桌上。似乎是不同的茶叶。

「哼~~哼，今天我想要与迟钝异常的只影大人一决胜负！」

「胜负？」

在我与静小姐打招呼的时候，明铃双手一拍。

……露出了坏笑。

「这是被称作为『斗茶』的猜茶叶产地的游戏。只影大人您是第一次游玩，只要猜中哪碗是产自北方的茶叶就算您胜，如果猜错的话，今晚就在我家留——」

「右边的。」

我嗅了茶香后，拿起右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没错。是我在敬阳和白玲一起喝过的茶叶味道。

「什、什！？」「精彩。」

明铃惊愕。

静小姐为我鼓掌。

我翘起腿，朝着王家的麒麟儿嘻嘻一笑。

「怎样？一决胜负什么的，只要赢了不就行了？」

「呜！不、不应该是这样……」

怎么看都是幼女的明铃低着脑袋，身体颤抖。

静小姐对我眼神示意。

『还请您想想办法。』

——啊，我知道了。

我拿起盛在盘子上的包子。

「抱歉了，留宿是虽然不行的——不过今晚能让我留下来用餐吗？」

明铃抬起头，随后眼睛闪闪发光。

「是、是！请交给将来会成为只影大人妻子的王明铃我吧！！」

「……别歪曲事实，我还惜命呢。」

我一边提醒她，一边苦笑着。这话可不能被白玲听见。

——那天的晚饭美味至极。

然而，这事之后暴露给了白玲。

我被逼入了绝境，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一卷 特典『共同处理』

「哇喔~~真厉害啊！」

我——张家的养子只影，看着放在张府厨房的砧板上的巨大鱼类，不禁发出感叹。

这鱼甚至比站在那边的成人都要巨大！

带来这条大鱼的白须白发老将——礼严绽放出笑容。

「只是随便钓着玩的，结果钓上这么个大家伙——如您所见，我礼严虽老，却也不输给年轻人嘛！」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呀，真想让老爹也看看！」

老爹——保护荣帝国北边不受异族侵犯的【护国】张泰岚如今在两军最前线，不在敬阳。

如果让喜好钓鱼、打猎的老爹知道了这件事，他绝对会遗憾没能看到这鱼。

在我探头看着这条大鱼的时候，碧眼银发的美少女——张家长女白玲，与侍奉自己的女官朝霞一起走进了厨房。

「只影，这边是在喧闹什——……」「嘛嘛。」

在人前总是一副沉着冷静样子的白玲用手遮住嘴角，朝霞也瞪大了眼睛。

我得意地笑了，对她们轻摆左手。

「很厉害吧？老爷子钓上来的！」

「……确实厉害呢。不愧是，礼严。」

回过神来的白玲走到我的身旁，称赞起了老爷子。

老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夸张地行礼。

「是！感谢您的夸奖，白玲大小姐。」

「……不过~~」

『？』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歪着脑袋的朝霞。

红棕发的女官做出一副困扰的表情，不知所措地说出担忧。

「那——那个……张家，恐怕没有人能处理这么大的鱼。」

『…………』

礼严、白玲、窥视着厨房的仆人与女官们，掌管后厨的人们目光游离了起来。

确实，恐怕没人处理过这么大的鱼。

老爷子神色失望。

「……失、失策……没想到这一点，做了没有意义的杀生……」

看着情绪低落的老爷子，白玲走上前去。

……不好的预感。我和朝霞对视了一眼。

银发美少女温柔地看着礼严。

「就由我来处理——」

「我来处理吧。朝霞，帮我从仓库里拿最长的菜刀出来。」

「遵令！礼严大人，请您也来帮忙吧。」

「喂、喂！」

为了盖过这个声音，我向朝霞下令。

察觉了我的意图，红棕发的女官立刻做出反应。众人也慌张地从厨房跑出去。

看着众人消失的白玲，闹起了别扭。

「……只影？」

「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张白玲文武双全。

除了对我以外，性格也十分温柔。

……但是，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料理！

白玲不高兴地盯着我，嘟囔着。

「在你去临京的这段时间，我也好好练习过了……」

「呜！」

我一个人去了荣帝国首都临京半年之久，到前几天才回来。

……她一说这件事，我就没办法了。

但是即便她的料理水平有所提升……也不能让白玲处理这条大鱼，我的心脏受不了。

从朝霞的反应来看，这个发展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那么。

我轻摆左手，向闹别扭的大小姐搭话。

「……知道了，我来剖鱼，你来烤，两人一起处理吧。」

「一起！——……我明白了，今天就先这么办吧。」

瞬间，宝石般的碧眼睁大，白玲故作无奈地同意了。

她的脸颊似乎都染上了微微红晕——不，是我的错觉吧。嗯，是错觉。

毕竟没有什么害羞的地方呀！

——之后，大鱼平安无事地被我剖开，白玲将切开的鱼肉豪爽地烤了，招待众人。

虽说味道美味……

『就像一对关系和睦的年轻夫妇呢♪』

因为被朝霞她们捉弄的缘故，我最终下了封口令。

这话要是传入了白玲耳中，那就不得了了！

……那家伙向老爷子撒娇『您再钓一条大鱼吧！』这件事，就当做没听到吧。

第一卷 特典『书信』

「那么，朝霞小姐，我就此告辞了！」

「好的。来信，我确实地收到了，感谢。」

我——侍奉张白玲小姐的女官朝霞，向年长的信使致以深深谢意。

这里是荣帝国北边的重要都市敬阳，【护国】张泰岚大人的府邸正门前。

「听说少将军前段时间去了首都，想必白玲大小姐一定十分牵挂吧？若再有书信送到，我会尽快送来的。」

信使这么说着，将背后的包裹向上一抬，然后一脸满意地离开了。

我目送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转身。

寄信人——只影大人，并不是张家血脉。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能背负起张家的人才』。

更何况——我所侍奉的大小姐，最为认可这一点！

只影大人前往首都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白玲大小姐看似每天勤于锻炼，生活一如既往——但我察觉到了。

白玲大小姐每天晚上，都会透过圆窗，看向首都所在的南方星空！！

我回到张府内，向在廊下遇到的同僚女官询问大小姐的所在。

——似乎在内院训练弓术的样子呢。

穿过石廊后，我看见了大小姐的背影。她那美丽的银发用红色的发带系成一束。

「白玲大小姐。」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持弓的大小姐回头看了过来。

真是漂亮的人儿。

「朝霞，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脸上尽是笑意，走入了内院。

然后，双手拿着书信，递给了大小姐。

「只影大人寄来的。」

「！ ……你放在那边的圆桌上，等我训练完了再读。」

在我告知她的瞬间，白玲大小姐那宝石般的碧眼闪闪发光了起来——然后马上，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继续着训练。

我也低下头离开内院，在稍远的石柱后偷看着大小姐。

片刻后——白玲大小姐环视周围，确认是不是没人在附近。

然后，她将弓置于椅子旁。

「——哼哼♪」

将只影大人的书信紧紧地抱在胸前。

何等……何等可爱的样子！

白玲大小姐，盼望着久等不至的书信，心里一定焦急的度日如年了吧。

不知不觉间，同僚的女官们也聚到了柱后。

大家想法一致呢！

——那一天，白玲大小姐一直心情愉悦。

为了让只影大人写更多的书信，我得让首都的妹妹想想办法。

全都是为了白玲大小姐！

第一卷 特典『骗子』

啪的一声，我——张白玲射出的箭矢刺中了目标。

「…………」

大大偏离了靶子中心。

想着再来一支——……但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将箭矢放回箭筒，叹息了一声，抬头仰望天际。

与这数日，心情阴郁的我不同，敬阳的天空一片晴朗。

「……怎么了呀，我。」

将爱弓与箭筒置于一旁，我坐在椅子上。

取下束着银发的红色发带，我将脸颊轻轻搁在桌上。

……精神萎靡的原因，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自己也知道为什么。

不在这里，不在【护国】张泰岚的府邸，不在我的身旁……那个人、只影不在的缘故。

张家的养子，虽然没有被正式授予张姓，但已被视作家中一员的黑发红瞳的青年——只影，前往【荣】国首都临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明明早就应该到了，却至今没有寄回只言片语。

「……『相互之间半个月写一次信！』，明明那样约好了……明明我，最后也同意了你一个人去临京……只影大笨蛋…………」

我小声的抱怨，消散在了风中。

我本来，就不愿意让那个人独自去临京。

然而，父亲与住在首都的伯母却

『这次的任务让只影独自完成，白玲就留在敬阳吧，这样才对两人的成长有好处。』

这么说着，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我同行。

虽然我也能够理解。

「……哈啊。」

从只影在战场上被捡回来已经过了十年。

这样与他分开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起精神。

说到底……我为什么非得这样烦恼不可啊。

明明是只影打破了约定！

父亲大人交给那个人的任务——『改善在前线与敌军对峙的我方士兵的兵粮补给』是难题。

只影他，虽然拥有无法掩盖的武艺才能，却缺乏那方面的才能。

——即便如此，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最后肯定会想出办法解决的吧。

反正他现在一定在漫游临京的美景，去着好吃的店铺，探寻着各色珍贵的商品，享受着临京生活吧。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从来没有去过，只听说繁华至极、各国之人出入的首都景象。

在众多的提灯与灯笼的灯火之下，行走在夜晚大街上的黑发红瞳的青年。

在他身旁的，是与我不同的娇小、可爱的不认识的女子——

……

「……呜~~！」

我坐在椅子上，乱蹬着腿。

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只影他……嘛，那个…………长相帅气。

所以说，不给我寄信这件事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当然，我也不会认同有女孩子陪在他身边的。

「哎呀哎呀，嘛嘛——白玲大小姐，您怎么了？莫非，您身体不适？」

「……朝霞。」

从身后向我搭话的棕红发年轻女性——是侍奉我的女官朝霞。她一副高兴的样子，笑容满面。

我支起上半身，用手摆弄着银色的刘海。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原来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您……」

「……你想说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朝霞，即便如此她也笑容不变。

她左手食指轻碰下颚，歪着脑袋。

「因为只影大人的信一直没有送到，大小姐您正在想着一些对您来说无法坐视不理的事态——因此变得焦急起来了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呜呜~~」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最后变成了如同小孩子般的呻吟。

我将放在桌上的，只影送给我的红色发带抓在手里，诉说着不满。

「……朝霞你也听见了吧？『半个月写一次信！』，明明我都那样跟他说了……结果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只影大骗子！！干脆、现在也不迟，我也去临京……」

「白玲大小姐♪」

与气愤的我不同，红棕发的女官靠了过来，双手合十。

一副打从心底开心的样子，向我提议。

「和我一起练习厨艺如何？」

「——……诶？」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朝霞。

我不擅长料理。……不管怎么做，味道最后都会变成如同在战场上吃的食物一样。

红棕发的女官竖起右手食指。

「恐怕……不，一定！从临京回来的只影大人会大为成长吧。若是如此~~白玲大小姐也趁此良机，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这不也挺好的吗！！」

「…………」

或许确实如朝霞所说，只影有所成长的话，我也得成长不可。

……可是。

在我正在犹豫的时候，朝霞露出了坏笑。

「毕竟♪抓住男士的胃，比什么都更为重要、喔★」

「——……去厨房吧，朝霞。」

我斩断了一切迷茫，站起身来，用红色的发带束起银发。

才、才不是，为了打破约定的男人学习厨艺……只是想着可以让他大吃一惊。

归来的只影吃着我做出来的料理，发出『真好吃！』感想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嘴角绽放出了笑容。

刚才的阴郁之情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粮食和物资怎么还没搬完？往敬阳的船中午就要出发了啊！」

「立刻派能调动的人手跟载货马车去港口！」

「虽然『张护国』大人本来就常常打胜仗，但这次可真是一笔大生意啊～」

「明铃大小姐去哪里了？现在很需要她来指挥……」

荣帝国首府──「临京」。

位于一等地的王家大宅笼罩在喧嚣声中。

我──王明铃大小姐的随从──静，在送走「自称仙娘」的那名女子以后回到宅内，然而王家上下都忙着在走廊上东奔西走，大声指示要尽快将货物送往港口，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帝国北方的大城「敬阳」遭到占领大河以北地带的「玄国」大军进攻，并在一场激战过后成功守下城镇的那场战役，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

守住那片土地的──并不是本国最闻名遐迩的英雄「护国神将」张泰岚，而是明铃大小姐那位负责留守敬阳的心上人，也就是和我一样拥有一头黑发的只影先生。

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感觉他一定不是个小角色……却也没料到竟然能够打倒敌方的强将「赤狼」，成功避免敬阳在张将军回来之前遭到攻陷！

简直就像图画故事中的勇猛豪杰般活跃。

但听说城镇内部仍然被叫做「投石器」的兵器严重摧残。

甚至是荣帝国长年下来的盟友──西北方的贸易国「西冬」的背叛。

目前玄国与西冬没有任何明显动静，不过如今敬阳得同时戒备大河以北和西方前线，势必需要加强防御。

因此以王家为首，临京的各个商家都承接了不少生意……

「对只影先生和白玲大小姐来说，算是终于度过一次难关吧。」

黑发红眼的青年，与银发蓝眼的貌美姑娘──我想起先前有缘认识的两人，不禁细声感叹。即使成功打倒敌方将领，往后的每一场仗也只会愈发艰难吧。

我一边想着在敬阳的两位张家人，一边走往大小姐的房间时──

「静、静姑娘！」

褐色短发的女官学徒看起来相当慌张地朝我跑来。

我伸手整理她乱掉的头发，把装着伴手礼──芝麻球的纸袋交给她。

「你头发都乱了，先冷静点。明铃大小姐换好衣服了吗？」

「谢、谢谢您。但大小姐她……」

眼前这位姑娘害臊地低头接过纸袋，支支吾吾起来。看来是失败了。

明铃大小姐以往总是非常活泼，也会细心顾虑每一位服侍王家的人，然而最近却常常待在寝室，不愿意外出。我扶着额头说道：

「唉……真是位教人伤脑筋的大小姐啊。接下来交给我。」

「谢、谢谢您！」

我和女官学徒道别过后，顺着走廊前往王家大宅深处。

沿途欣赏着老爷和夫人游走大陆各地收集而来的奇珍异品，同时走向明铃大小姐的房间。

圆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天气非常晴朗。

或许晚点可以考虑带大小姐去外面散散步。

我轻轻推开雕有精致雕刻的房门，悄悄望向房内。

随后就听见一句来自床榻上的梦话。

「唔……唔……只影先生……就由明铃来照顾你吧……」

……竟然趁我不在，又睡起回笼觉。

现在的大小姐实在不像是会在老爷和夫人外出时，负责掌管家中大小事的人。

敬阳那场攻防战结束后不久，张家的大小姐──白玲姑娘寄了一封书简过来──

「只影的左手在战争中受了伤，但非常平安。我会负责照料他。」

大小姐或许是过分在意书简中的这番话吧。

我叹了口气，走过长桌旁边。

桌上放着仙娘大人派人带来的细长木箱。那是逃出「西冬」的人带来的「奇妙兵器」，据说可以「有效制服骑兵」。

我靠近床榻──

「明铃大小姐，已经中午了！来，请快点起床。」

「唔！呀！」

强行拉走她那条用上好绢布制作的被子。

大小姐身穿淡橘色的睡袍，睡得连解开马尾的长长栗褐色头发都翘了起来。

身材娇小的明铃大小姐眨了眨圆滚滚的双眼，并在鼓着脸颊坐起身后大力挥了挥双手。

「阿、阿静！你进来之前要先说一声啊！我现在正在为无法去敬阳找心爱的丈夫感到痛心不已！而且只有那个不只可恨还没什么胸部的张白玲写信过来──哇噗！」

我拿起放在附近椅子上的衣物，推到大小姐脸上。

接着竖起左手食指，对大小姐说教。

「请先换好衣服！而且您下午还得检阅文书，大家都很烦恼事情不好处理。」

「……好～」

语气听来心不甘情不愿的明铃大小姐这才终于开始换衣服。

……为什么她只有胸部这么丰满呢？是荣帝国的仙术或方术带来的奇效吗？

这道自服侍她第一天起就怀抱着的疑问至今依然未解。我开始替大小姐准备茶。

「起床整理好仪容以后，就应该喝杯茶。」

这是夫人告诉我的王家传统。

明铃大小姐动作俐落地独自换穿衣服，并在用放在房间角落的冷水清洗脸部和牙齿之后坐上椅子。

我自大小姐年幼时就随侍在侧，因此看到她有任何成长，都会高兴得想好好宠溺一番。可惜她很容易得意忘形，所以绝对不会这么做。

我故作镇定，细心地替她倒茶──茶里传来淡淡果香。

「今天的茶叶来自南方，请用。」

「…………唔～」

我走到生闷气的明铃大小姐身后，用梳子替她梳理头发。

她喝了一口茶，老实道出感想。

「啊，好好喝。可是这个味道只影先生应该喝得出是哪种茶……？唔～」

她刚才的闷气就在转眼间消失无踪。真可爱。

我面露微笑，替正在想像与心上人下一次见面的大小姐绑起头发，并把在港口收到的那份书简放到圆桌上。

明铃大小姐转过头来，眨了眨圆滚滚的双眼。

「嗯？这是？？」

「这是来自敬阳的信。这份书简送到港口的时候，我刚好就在那里。」

「唔！该不会是只影先生！」

一看到她表情明显开心许多，我的嘴角也不禁更加上扬。

明铃大小姐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实在是太感谢只影先生了。

明铃大小姐愉快地开始看起那份书简。我坐到她身旁，往自己的茶碗里倒茶。

细细品尝这碗茶时，听到一旁不时传来大小姐的细语。像是「……唉嘿嘿。」「啧！白玲姑娘果然是敌人……」「猫？」单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就会感到温馨。

途中，明铃大小姐忽然吊起眉梢。

「…………唔～」

「明铃大小姐？只影先生怎么了吗？」

她缓缓将书简递给正朝着空茶碗倒第二杯茶的我。

「我可以看吗？」

「……嗯，我不介意给阿静看～」

「谢谢您。那么，恕我失礼了。」

听见大小姐这段理所当然能让我看这份书简的话，又不禁会心一笑。随后，便开始阅读手上的书简。

＊

「王家的麒麟儿　明铃阁下

我必须为自己得过这么久才能写信给你致歉。

在战场上受了伤，实在无法执笔。

请原谅我的无礼──……

会写得这么正经，是因为其他人频频劝我要郑重向你道歉，但写起来还真教人害臊。

接下来就不装模作样了。

首先，很抱歉迟迟没有向特地安排老爹他们回来敬阳的你道谢。

其实左手受伤也能写出一、两封信……然而可怕的张白玲大人这阵子总是无时无刻在一旁照看着我，实在逃不过她的眼睛。希望你能够谅解。

你也知道我梦想成为小城镇的文官，可不想早早送命。

现在甚至跟猫一起躲在仓库里写这封信呢。

那家伙自从我受伤之后，就过度保护……即使劝她不用担心，也完全听不进去。

总之！

我要由衷感谢你愿意安排船只，让敬阳免于遭到敌军攻陷。

老爹也亲口保证他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你。

我的伤势已经好很多了。无须担心。

怀疑腿上这只猫会不会是白玲派来的密探的只影上

附注

我收到「天剑」了。谢谢你的协助。

──不过！

没有人知道这对双剑是不是真的天剑，而且我手上只有一把「黑星」。

因为「白星」现在是白玲的了。

你应该也知道一对才能称为「天剑」吧？

我愿意尽量派人或亲自协助你今后的请求。不过，跟你结婚这件事情我们彼此都再仔细考虑看看……

糟糕！被白玲发现了！

改天会再写信告诉你详情！先这样了！」

＊

「我看看……原来如此，看来只影先生果然平安无事呢。」

我在看完这份书简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摺好，还给大小姐。

「天剑」──千年前史上第一个完成天下统一大业的国家，煌帝国。传说该国的大将军皇英峰传承给大丞相王英风的，就是那对双剑。

只影先生之前要求明铃大小姐完成一件强人所难的难题──

「如果找得到『天剑』，就考虑和明铃大小姐结婚。」

明铃大小姐为了达成他的要求，便努力翻找所有相关的古老文献，甚至拜托我刚才送走的那位仙娘大人帮忙，最后顺利在西方的老旧灵庙找到那对双剑。荣帝国似乎谣传得到天剑「就能称霸天下」或「得到天下无双的武才」。

……只影先生怎么知道那对双剑分别叫什么名字？而且他成功把天剑拔出剑鞘了？连白玲大小姐都拔得出来？？

明明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晓得那对双剑真正的名字，也无法将其拔出剑鞘。

「嗯！真是太好了。先前就算收到白玲姑娘的信，我还是不太放心──……不对──！」

明铃大小姐迅速站起身，桌上的茶碗也晃了一下。她语气严肃地细声说道：

「……太奸诈了。」

「……咦？」

我拿起书简，避免它沾到茶，同时对大小姐这番话表示疑惑。

安静等待明铃大小姐的回答，她忽然大力抬起头，拍桌咆哮：

「我也……我也想用照顾只影先生的借口来独占他啊啊啊啊～！」

（插图009）

「…………这样啊。」

明铃大小姐就如只影先生在书简上写到的──是「麒麟儿」。

她的名声总有一天会不再仅限于临京，而是传遍荣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爱情使人盲目。每次提到只影先生，大小姐原本深谋远虑的眼神就会变得不顾前后。

大小姐并没有因为我的怜悯眼神收敛起来，而是继续手脚并用地大声吵闹。

「……我知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个乍看冷静，但一扯到只影先生就会变得很笨拙的张家大小姐，一定会趁这机会紧紧缠着只影先生不放！太卑鄙了！太不公平了！我也想用『只影先生现在受了伤，不能太勉强自己喔』封住只影先生的所有借口，强行帮他处理工作、喂他吃饭，还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应该没有这么做吧？」

「一定有！换作是我，也绝对会这么做！」

就我看来，白玲大小姐是一位非常有操守的女子。应该不用担心她会乱来……

明铃大小姐双手环胸，继续发脾气。

「而且『双星天剑』可是我特地低声下气请瑠璃帮忙，才终于找到的……只影先生这个大傻瓜！不要脸！居然不把人家当一回事──！」

「我认为他应该没有不把您当一回事喔。」

我苦笑着拥抱身材娇小的大小姐。

「只影先生为人非常坦率。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坦率，才会不惜瞒着白玲大小姐，写一封亲笔信给您吧？──难道您收到他的信，一点也不高兴吗？」

「这……我是很高兴没错……」

脸颊微微泛红的明铃大小姐小声说道。

虽然她处理正事时会显得很成熟，但假如像现在这样没有其他人在，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显露孩子气的一面。

我抚摸着大小姐亮丽的栗褐色头发，出言劝说：

「只影先生会怀疑我们交给白玲大小姐的『天剑』是冒牌货，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能分辨真伪的人，也只有传说中的『双英』，也就是皇英峰和王英风──……」

「阿静？你怎么了？？」

怀里的大小姐狐疑地看向停下手的我。

我道出自己的想法。

「没事，我只是觉得，仙娘大人或许有办法证明是真的天剑。」

「啊！说得也是！可以找瑠璃帮忙！她一定有办法帮我证明！」

明铃大小姐握紧她小小的手，双眼绽放闪亮光辉。

我想起那位在有不少异国人士出入的临京当中，头发与眼睛颜色也格外显眼的姑娘，以及我们在港口的对话，随后便摇头。

「很可惜……瑠璃姑娘今早已经离开临京。她说会亲自去看看张家的情况。而且宫中似乎传出诡异的传闻，也幸好我们早日备好了船。」

「──……咦？」

大小姐顿时僵住不动，双眼圆睁。

我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立刻捂住了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

「只影先生和白玲姑娘跟瑠璃都是大傻瓜────！！！！！！！！！！！！！」

明铃大小姐发自魂魄的叫喊响彻整座大宅，使得庭院的小鸟们一同飞向他方。

＊

「这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应当征讨打破两国长年情谊的『西冬』！而且现在北方那群马人应该也还没从在敬阳吃的那场败仗当中振作起来！」

一名肥胖男子──荣帝国副宰相林忠道的叫喊，响彻众官员齐聚的宫中庙堂。

他顶上无毛，四肢粗如圆木。据传年龄将近六十，却显得比年龄年轻许多。

然而其双眼受到权势遮蔽，没有一丝深谋远虑，服装也是过度奢华。

他是皇帝的远亲，在内政上也略有功绩，但绝对没有足够能耐带头掌管政务。

大概是想趁这次机会夺走我──杨文祥的宰相大位。

……是他那个总是戴着狐狸面具的亲信替他动的歪脑筋吧。

我瞥了天坛一眼。

身穿亮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子──皇上一脸伤脑筋地看着我们的争论。

自从聪明伶俐的皇后在数年前过世之后，皇上就收忠道的爱女为妾。

……如果我当时坚决反对，就不会陷入如此窘境了！

我怀着后悔摸起自己的白须，冷静安抚政敌。

「……忠道阁下，先冷静下来。我懂你的心情，但攻打西冬是攸关全国上下的大事。而且也得过问最前线的张将军怎么想。」

「哼！我们不必问那个农家小子……他可是违背皇上的命令，擅自离开首府的不忠之人！他只要能在我们进攻西冬时守好自己负责的领地就够了。」

父亲与其祖先皆是农夫的张泰岚在收到皇上的召唤之后，便一直在临京待到前几天才离开……因为他收到玄国大军进攻大河与敬阳的消息，需要急忙回去北方一扫敌军。他拿下的胜仗不只让临京百姓乐不可支，我们这些宫中的官员自然也是不禁举杯庆祝。

而副宰相那一派的人竟然连张泰岚这么伟大的豪杰都不放在眼里！

我语气平淡地提醒他事实真相，却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说的『农家小子』可是保住了差点遭到攻陷的敬阳，还打倒了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之一呢。」

「宰相阁下，你太天真了！就是因为我们老是要求张家军顾好前线的大小事……他们才会愈来愈嚣张！」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自五十多年前──我国尚未失去大河以北的土地时以来，我国大多军队可说是弱不禁风。

一直以来都是「张护国」率领的精兵，在替我国阻挡北方企图南下的「玄国」大军。

林忠道转动肥胖的身躯，面向皇上。

「皇上！臣也认为张泰岚长年下来的战功确实可圈可点。但是，您别忘记他总是高声主张我们应该展开不可能成功的『北伐』。臣有些怀疑他只是利欲薰心，想要独占功劳。」

「胡说！他不可能如此自私！」

我忍不住微微站起身，大声反驳。

他竟敢怀疑张泰岚不忠不义──若他真是那种人，我国又有哪个将领值得信赖？

然而庙堂内的众官员不是低下头，就是将视线撇向一旁。

这些人居然不懂有时大事化小只会招致灾祸……副宰相晃了晃他的身躯接着说：

「请皇上命臣出兵征讨『西冬』那个贼国！根据臣打听到的消息，北方那群马人没有派军队驻扎在西冬。若不马上进攻……敬阳迟早会被敌军攻下！臣定会拖着年迈的身子率兵攻打贼国，让皇上能够高枕无忧！而且我们有所向无敌的禁军！假如能够动员西方和南方的军队，便能组成超过十五万的大军。臣会率领这支大军──」

忠道瞬间转头瞥了我一眼。

他的神情显露自负与嘲笑。

「偷袭西冬南方的『安岩』！」

他竟然想率领禁军──也就是皇上亲自掌管的中央军，和最近几年没有出征的西方与南方精兵直接攻打西冬，甚至不利用敬阳作为后勤？

十五万大军的确能够在与玄军和西冬军交战时取得优势。偷袭或许也有奇效。

但不利用大运河，可能会来不及将物资送往前线。毕竟马能载运的量远远不及船只。

同时，「偷袭」这一词也相当诱人。

这番进言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我必须挡下这鲁莽的提议──

「文祥。」

「……是！」

皇上只简短呼唤了我的名字。我立刻面向皇上，低下头来。

皇上在沉重得难以喘息的沉默中走下天坛──将手放到我的肩上。

「朕不认为泰岚会利欲薰心，但忠道所言也不全然没有道理。如今『西冬』已是敌国，而攻打西冬也比需要横越大河的『北伐』容易许多。若有机会攻下西冬，我们也应该把握这个大好机会，不是吗？届时就麻烦你安排稳定物资了。」

「…………遵旨。臣定会尽一己之力。」

大河这条天然城墙替我国挡下了玄国数十年来的侵扰。

然而，现在是敬阳西北方的西冬与我国反目……即使是张泰岚，也必定无法避免一场苦战。若不论副宰相的提议是否可行，他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皇上收回放在我肩上的手，高声令下：

「林忠道！朕命你率军征讨「西冬」！──千万不可轻敌。除了禁军以外，也可以带上多次与蛮族交战的南军与西军将领。」

「唔！谢、谢主隆恩，但是──」

「臣推荐可以带上南军别名『凤翼』的徐秀凤，以及西军人称『虎牙』的宇常虎。」

我急忙打断副宰相的话，向皇上进言。

假装没听见一旁咬牙切齿的声音，迅速交碰双拳。

「二位将领征战二十余年，至今百战百胜。若有与张泰岚并列『三大将』的其中两人在，士气必然大振。另外──臣想建议皇上允许张家派出一支军队。愚臣认为让张泰岚不至于在此等大战中颜面尽失，才是掌管天下之人应有的器量。」

第二卷 第一章

「喔喔～才过几天而已，已经重建不少了嘛！」

荣帝国北方湖州大城──敬阳的东区。

我──成功守下敬阳的张家养子只影一边听着从正在修理的建筑内传来的规律木槌声响，一边发出感叹。

一个月前，占领大河以北的『玄国』对敬阳造成非常严重的破坏，但当时被炸出大洞的屋顶和墙壁已经完好如初，烧坏的柱子也大多收拾干净了。

「是啊，比原先预料的还顺利。」

我身旁这位用红色发绳绑起美丽的长银发，还拥有一对醒目蓝眼的貌美姑娘──张家的长女白玲眯细了双眼，点头同意。

她的语气乍听冷淡，眼神却有掩藏不住的温柔。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像这样到各区巡逻，所以看到重建速度比预期好，更是格外欣喜。

我对从小一起长大，身穿一如往常的白底衣裳的她露出微笑。

「这都要拜老爹负责指挥重建所赐。」

白玲的父亲「护国神将」张泰岚不仅仅是长年抵御荣帝国北方玄国侵扰的猛将，连内政也难不倒他。下次请教一下诀窍好了。

我双手环胸，如此独自心想。这时，白玲忽然用似乎很受不了的眼神看向我。

「……你的表情真奇怪。大概又在想自己要怎么当上小城文官这种无意义的话了，你永远不可能实现这个梦想，还是早点放弃吧。」

「什么！你、你啊……有、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说出来给别人听到的啊！」

我忍不住向她抱怨。我的梦想并不是当个驰骋战场的武官，而是当个每天只需要处理普通的文书工作，生活不会太过忙碌的小城文官。

但是……自从我被收为张家养子至今十几年来，和我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张白玲却不认为我当得成。

白玲用她纤细的手指触碰防火水瓶里的水面，激起的涟漪打散了我身穿黑底衣服的倒影。她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今天早上的文书工作又是我比你更早完成。」

「还、还不是你要我尽量别用受伤的左手！不然我早就──」

「哎呀？张家的只影大人明明强大到足以打倒名震天下的『赤狼』，遇到这种小事却还想狡辩啊？」

白玲非常刻意的用她细长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她腰上那把收在纯白剑鞘内的「天剑」之一──「白星」也随着此举轻轻晃动。

这、这家伙……就只有在捉弄我的时候会露出这个年纪的姑娘特有的可爱神情！

我故意面露不悦，同时回忆起一件事。

──率领大军闯越杳无人迹的大森林与七曲山脉。

拉拢贸易国家「西冬」，并攻打敬阳的玄国猛将「赤狼」阮古颐确实相当强悍。

就连隐约留有千年前为史上第一个达成天下统一壮举的煌帝国挥舞天剑，从未吞败的大将军「皇英峰」记忆的我，都一度败在他手下。

我最后能够打赢，是拜在战场上努力不懈的将军与士兵们，和居民们的帮助所赐。

以及老爹果决地带着精兵从临京赶来战场。

而最大的功臣──我害臊地摸着与「白星」成对的「黑星」漆黑的剑鞘。

「能打赢阮古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因为老爹──还有你赶过来帮忙。」

「唔！……那当然。毕竟你就是有我在，才能闯出一些名堂。」

白玲倒抽一口气，睁大了那双比任何人都更美丽的双眼，但她很快又恢复平静，用手拨了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发。

我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出声感叹：

「真过分啊。唉……以前那个可爱的张白玲不晓得去哪儿了呢？」

「我才想这么说呢。请快把以前那个坦率又可爱的只影还来。」

「「唔！」」

我们在一如往常地相互瞪视时，听到周遭人过来打招呼。是在屋顶上修理建筑的士兵们，和正在搬运材料的熟识居民们。

「白玲大人！只影大人！」「少爷，您的伤势好多了吗？」「之前就听过传闻了……」「还真的会两人一起巡视耶～♪」「看来迟钝得像个大木头的少爷终于也懂女人心了！」

「「…………」」

我跟白玲面面相觑，各自退开半步。总觉得莫名难为情。

我抓乱自己的黑发，对大家喊道：

「……真受不了你们耶。唉，记得小心点，别受伤了啊～」

士兵和居民们开心地挥了挥手，或是拍打胸脯，接着便回头处理各自的工作。

自从那场攻防战以后，走在路上就更容易有人对我们打招呼了。我并没有这资格就是了。

打算把双手环在后脑勺时，白玲伸手捉住我的袖子，要我不可以动到左手。

我放下悬空的右手，对手碰着剑鞘的银发貌美姑娘问道：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再巡视完这一区就好了。」

「了解。」

我们在小巷内缓缓前行。这样的悠闲时光也不赖。

我对走在身旁的白玲提议。

「反正来都来了，顺便去逛逛市场吧？走这么久，我也饿了。而且最近因为某人不必要的过度保护，每次巡视完就立刻回大宅了啊～」

「……看来我们的想法有出入呢。」

白玲明显鼓起脸颊走到我面前，左手扠着腰。

她用细长的指头指着我，对我训话。

「听好，你是个伤患。而且你的伤势照理说应该会整整半年拿不了任何东西，像这样不到一个月就好转才是特例。给我好好反省。」

「怎么是我要道歉啊！再怎么样都是你担心得太过头才对──」

「父亲吩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到处闲晃。如果有意见，不妨直接跟他说吧？」

「唔。」

她毫不迟疑的反驳，让我无法再多说什么。

或许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连外表看起来豪放不拘的老爹都意外爱操心。

我撇开视线，安抚眯眼瞪着我的这位姑娘。

「但已经几乎康复啦。现在也不会痛了，而且我也没有傻到会害自己的伤势恶化──」

「你就是这么傻，总是动不动就勉强自己。请你也好好为每次都会受牵连的我着想。」

「你、你也用不着这么说吧！」

太过分了。张白玲，太过分了。

虽然她现在老是这样对我说话，小时候是真的可爱极了。以前不管我去哪里，她都会跟在后面──……「请你也好好为每次都会受牵连的我着想」？

我顿时陷入沉默。白玲疑惑地接着问道：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像我一遇到什么大事，你就一定会来帮我。」

随后吹来一阵强风，吹动她的银发和红色发绳。

白玲的脖子和脸颊在察觉话中之意后，迅速变得通红──

「唔～～！」

接着用双手不断捶打我。

「你、你不要故意打左手！我现在还算是个伤患耶！」

我一边抗议，一边闪过她的捶打。

于是白玲不开心地鼓起脸颊，用平淡的语气说：

「……好吧。既然你已经康复，那明天开始别想休息。我要你照常接受马术、剑术和弓术的训练。你应该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说不要吧？毕竟伤势都康复了嘛！」

太、太卑鄙了！

不过我在这十年间也学到了这时候继续反驳她，也只是无谓的抵抗。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要选择──这么做！

「……啊～马术可不可以──」「你应该没意见吧？」

「…………没有。」

本来打算和白玲讨价还价，却完全不敌她的威胁。

明天过后就不能多睡一会儿了啊……好吧。

就在我有点沮丧时，忽然传来一阵花香。

「嗯？白玲？？」

因为身旁的青梅竹马突然轻轻捉住我的左袖口。

如果现在是两人独处，倒是没什么好稀奇的，但她平常很少在人前这样……

我直盯着她，她才语速飞快地解释。

「要是没抓着害你走丢了，会很困扰……你的手真的不会痛吗？没骗我吧？」

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这家伙果然很温柔。

我伸出手，拨开她头发上的尘埃。

「我就说不会痛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

如此说道的白玲害臊地低下了头。

敬阳正是将整片大陆分为南北两侧的大运河的贸易重镇。

这使得许多来自各地的商品流入敬阳──因此市场总是非常热闹。

万里无云的今天也有无数摊贩在市场做生意，充满活力的叫卖声此起彼落。

市场里可见大量的鲜鱼、鲜肉与新鲜蔬菜。看起来美味可口的餐点和零嘴。布料、衣服、野兽毛皮、瓷器、陶器与少见的舶来品。

……如果敬阳没有紧邻战地，应该会变得更加繁荣呢。

我暗自感慨，同时和白玲一边闲聊，一边逛着市场。途中不见往来的行人，看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小巷内。

小巷内有一位应该不到十五岁的「小弟」，他披着足以盖住头的外衣坐在竹椅上，并用剪刀修剪手上的浅白色花朵。

「哦……」「好少见的花呢。」

我和白玲停下脚步，看往凉席上那个桶子里的花束。

……敬阳附近有这种花吗？

我怀着些许疑问询问身材娇小的老板。

「小弟，想问你是在哪里采到这种花的？」

小弟随即稍稍抬起头，用剪刀剪断了手上的白花。

──连在敬阳都很少见到拥有一头金发或绿眼的人。他的浏海盖住了左眼。

看来应该是来自西冬西北方「白骨沙漠」另一头的几个国家。

「……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会做不了生意，还有──」

他的声音隐约掺杂着怒火。

听见身旁的白玲小声说了一句：「……傻瓜。」

个子不高的老板从椅子上站起身，露出他金色的长发瞪视着我。

「我是女子。如果你们不买，可以让开吗？我讨厌会上战场的人。」

竟然误以为她是男的。

其实她这样站着就很容易看出是女子……可是身材没什么曲线，刚才那头用蓝色发绳简单绑着的金发也藏在外衣底下，完全没注意到。

（插图010）

我尴尬地双手合十，老实道歉。

「抱歉！我会买你的花，拜托原谅我吧。」

「…………」

左眼用浏海盖住的这位姑娘陷入沉默，仅仅只是散发非常冰冷的沉重氛围。

唔！气、气氛好凝重！

白玲傻眼地叹了口气。

「唉……真受不了你。对不起，他这个人就是这么迟钝，还请你大发慈悲原谅他。你卖的花真的好漂亮。」

「……银发蓝眼的貌美姑娘……所以，那把黑剑……」老板眨了眨右眼小声说道。

她压低视线回答：

「……张家的大小姐，你的发色和眼睛也很漂亮。」

「谢谢你的赞美。」

白玲的外貌也是敬阳人人皆知的与众不同。她面露柔和微笑出言道谢。眼见气氛不再紧张，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即使有前世的记忆，也还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呢。

我不禁苦笑，这时金发姑娘的双眼看向了我和白玲的腰际。她似乎觉得很好奇？

她拨弄着金发说道：

「──……那把剑……」

「嗯？喔，这是我的爱剑。它很锐利，还很坚固呢。」

煌帝国第一代皇帝曾说──

「这对天剑是以坠地星辰打造而成，且无坚不摧。」

皇帝所言不假，这对双剑不像一般武器，它能够毫发无伤地承受我挥剑的力道。甚至上次与玄国大军交战时，还将「赤狼」的钢铁甲胄砍成两半。

金发姑娘收起剪刀，低声问道：

「──……你……能拔出那把剑？」

「嗯？我总不会带着一把拔不出来的剑在身上吧？你真会说笑……唔唔！」

「你先闭嘴。」

白玲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捂住我的嘴巴。

金发姑娘直直凝视随着白玲这番举动晃动的「白星」。

这家伙……难不成知道「天剑」？该不会是玄国或西冬派来的密探吧？？

我轻拍白玲的手臂，对她使了个眼色，要她放开手。

「好～好～我会乖乖闭嘴～嘿！」

我从桶子里拿出一朵花，先用袖子擦干上头的水，再插上白玲的浏海。

「唔！只、只影？你、你做什么……」

平时总是冷静沉着的张家大小姐吓了一大跳，开始不知所措。

我从怀里拿出钱袋，拿了稍多的铜钱给睁大了那对绿眼的金发姑娘。

「嗯，真好看。你应该也这么想吧？包一束给我吧。」

「…………」

金发姑娘以那双小手接过铜钱后点点头，用很难以置信的语气询问扶着双颊，看起来很混乱的白玲。

「我问你……这个人总是这副德性吗？」

「──……对。」

「辛苦你了。」

「谢谢你的关心。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但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做张白玲。可以请问贵姓大名吗？」

「瑠璃……你讲话之前再多想一下。」

金发姑娘在简短报上名字后如此说道，并将花束塞给我。我刚才有做什么必须挨骂的事吗？

一边觉得被骂得很无辜，一边收下花束。这时有声呐喊传进耳中。

「有贼！！！！！快、快来人帮忙逮住他们！」

「「「！」」」

一往大街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两名獐头鼠目的男子迅速朝着这里跑来。他们身上的衣物有点脏，明显不是敬阳的居民，似乎正在逃离卫兵。

「白玲，帮我拿着！」「……真拿你没办法。」

我将花束抛给身旁的银发姑娘，跑到小巷中间摊开双手。

「滚开滚开滚开！！！！！」「你不要命了吗！！！！！」

两名男子拔出腰上短剑，高声怒吼。

……真拿他们没办法。

我轻轻握拳，却听见屋顶附近传来一道年轻又有活力的嗓音。

「左边的我来！你负责右边的！」

我还来不及出声阻止，一名褐发青年便从屋顶上跳下来，他的外衣随之飘逸，并踢飞其中一名男子。

他的皮肤黝黑，是南方人吗？

「唔！呃！」

遭到偷袭的男子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似乎昏过去了。

「可、可恶！竟、竟敢瞧不起人！」

另一名没有倒下的光头男子试图用短剑攻击青年──

「～～～～唔！」

「到此为止。」

男子被我凹折手腕，跪地哀号。

我捡起他掉落的单刃短剑，傻眼地拿在手上转动。

「你们啊，敬阳可是『护国神将』张泰岚的地盘，大白天的就偷东西怎么可能不会被逮？你们是打哪里来的？」

「噫！…………」

「喂～？……看来是昏过去了。谢谢，你帮了大忙。」

男子面色苍白，陷入昏厥。我应该没有很凶啊？

转头看向披着外衣的青年，为他帮忙制伏另一名窃贼道谢。

……这家伙五官挺端正的嘛。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青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想法，以稚嫩的笑容回答：

「不会！这是应该的──……黑发红眼……你该不会是──」

附近传来尖锐的指哨声。一般只有在战场上会用指哨下命令。

青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深深低下头说：

「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啊，喂！」

还来不及要青年别走，他就急忙跑着离开了。

我看见大街的人群当中有一名身材魁梧，且披着外衣的男子。

……他们是什么人？

卫兵们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跑来我们制伏窃贼的现场。

「只、只影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走在前头的年轻士官看起来非常耿直，是长年辅佐张泰岚的老将礼严的远亲──庭破。

我将贼带着的短剑交给庭破，轻拍他的肩膀。

「庭破，接下来交给你了。晚点告诉我这两个贼是哪里来的。我猜是从『西边』来的。」

「──……遵命！」

庭破神情紧张地对我敬礼，回头指挥其他卫兵。

──敬阳的西方。

那两个贼带着的单刃短剑并不是一般短剑……应该是从「西冬」逃过来的。

我暗自思考他们的来历，走回白玲身边。

她不只手上没有刚才的花束，浏海上也不见那朵花。嗯？

只对我特别严苛的银发小公主对正感疑惑的我讲述评语。

「你的身手退步了不少。」

「你倒是说说看是谁不让我照常训练的啊！刚才托你拿着的花束呢？还有──」

环视周遭，完全不见刚才那位金发姑娘。

「老板呢？」

「瑠璃姑娘说需要去一个地方，钱也还给我们了。说来神奇，花束和我浏海上的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那名青年是谁？」

「他身手满好的，看起来不是敬阳人。」

不可思议的金发姑娘、疑似来自南方且明显有习武的青年。

今天真容易遇到一些奇妙的人。

「是啊。而且──」

「嗯？怎么了？？」

我看往陷入沉默的白玲。

「没有，应该是我看错了……他不可能会来敬阳。」

白玲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便把铜钱递给我。

她随后用手勾住我的左手臂。或许是有点担心刚才捉贼影响到了我的伤势。

「好了，我们回家吧。今天这件事已经足以证明放你一个人四处乱跑太危险了。以后你出门必须有我陪同。这是你的义务，可不允许反驳。还有，记得在回去路上再买一束花给我喔。」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两位回来了啊♪」

我们一回到位于敬阳东部的张家大宅，就看见白玲那位拥有一头褐发的随侍女官──朝霞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

她刚才似乎在打扫，手上还拿着竹扫帚。

「我们回来了。」「嗯～」

我们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她身边，再把手上的纸袋交给她。

「这是在路上买的伴手礼。大家分着吃吧。今天买的是烤馒头。」

「哇，谢谢您。」

收下烤馒头的朝霞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又笑得更灿烂了。

我轻挥左手，接着用双手环起后脑杓。我和白玲平时总是受朝霞他们的照顾，本来就该送点小礼报答。

「朝霞，可以帮我准备两个花瓶吗？」

白玲抱着在市场重新买的花束，若无其事地说道。至于她浏海上为什么会有新的一朵花……只能说是我感觉到她借由沉默来威胁了。

拿着竹扫帚和纸袋的女官愣在原地。我也不懂白玲为什么这么说，决定默默旁观。

「准备……两个吗？不是只有一束──啊，遵命！包在我身上♪」

「麻烦你了。」「？？？」

看来只有我不懂是怎么回事。她想把花放在老爹的寝室吗……？

白玲看着我说道：

「我流了一些汗，先去冲洗一下身子。你可不准擅自外出喔。」

张家大宅内有天然温泉，随时都能进去泡澡。

我的伤能好得这么快，或许也是多亏了那座温泉。

「好啦好啦。你要去就赶快去。」

「…………」

银发姑娘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回答，不发一语地踏上通往温泉的走廊。那家伙还没把插在浏海上的花拿下来啊。

那么，我就回自己的寝室看看书卷──然而，朝霞捉住了我的领口。

「唔喔！」「只影大人请往这边走★」

回头一望，发现女官的眼神格外严肃。

「老爷说想和只影大人谈些事情，正在等您……我从来没看过老爷这么烦恼。」

我往大宅内部走去，在老爹的寝室前敲响小小的铃铛。

莫名令人感到凉快的铃声一响，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浑厚嗓音。

「──进来。」

「打扰了。」

走进只有老旧桌子、长椅与床榻，显得非常单调的房间内。

任谁都想不到荣帝国战绩最辉煌的将军寝室会是这副模样。

「你回来啦，只影。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黑发黑须的魁梧男子──「护国神将」张泰岚本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书简，但一见到我，便开心呼唤我的名字。

十年前──我的亲生父母遭到匪徒杀害时，就是他拯救我免于和父母共赴黄泉，并收我为养子。我坐到空的长椅上，翘起脚。

「城里重建得很顺利喔。毕竟敬阳可是张泰岚的根据地啊。」

「别说些无聊的客套话。你已经十六岁了，不磨练一下口才，小心讨不了女人欢心喔。」

老爹摸着自己的黑须笑道。

我刻意大力耸耸肩。

「……可以借一下纸笔吗？我要写下来给白玲看。」

「哈哈哈！还真敢说。看你还是一样拿她没辙，我也放心了。」

「……您就饶了我吧。」

我的确总是讲不赢白玲，但也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

看向老爹后头的圆窗外面，发现有一群小鸟正在啄着中庭的地面。这幅景象和平得实在不像紧邻战地。

我依然看着外头，若无其事地直入正题。

「听朝霞简单提了一下，看来是件麻烦事。」

老爹用手指按压眼睛附近后，先是把文书放到桌上才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以绝对不会让其他将领与士兵听见的忧愁语气说：

「……嗯。据说我离开临京以后，宫里的情况就变得很吊诡。」

「怎么说？」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们在玄国上次攻打敬阳时，打倒了敌方强将「赤狼」。

打倒「四狼将」之一，理应称做是一场「胜仗」。

──然而……

这一仗过后，『荣国』除了依旧得抵御大河北方的强大敌军，还得额外提防叛变的「西冬」侵扰。

就大局来看，情势显然较先前恶化。

「即使在战场上吃了败仗，我也绝不会让我国输掉整场仗。」

……前世偶尔会听到英风这么说。

老爹用非常浮夸的动作张开双手，以讽刺口吻告诉我那件「麻烦事」的详情。

「你听完可别吓着了──据说现在宫里那些人正聚在庙堂里认真讨论怎么攻打西冬。」

这件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听得我自然而然地用手扶住额头。

……这是在开玩笑吧？

「他们难不成是疯了吗？如果老爹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前线，玄国一定会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再次渡河而来。阿岱会冷静观察形势，做决定也相当果断。他在失去『赤狼』这个股肱之臣过后的一举一动，应该也非常足以证明他是这样的人……」

玄国皇帝阿岱鞑靼因为宛如稚嫩姑娘的容貌与令人难以置信的战绩，使得世人出于畏惧而称他为「白鬼」。他在得知攻打敬阳失利过后，便立刻命令大军停止进攻，撤回北方。

他们有人数上的优势，且军中不乏众多精兵悍将与智士……但仍然极力避免和返回敬阳的张泰岚正面对决。

即使是称不上善谋略的我，也看得出此举的企图。

他们打算借由玄国与西冬的同时威胁来一步步削弱敌方战力，最后再一口气收拾掉张家军。

阿岱的智谋很可能足以匹敌王英风──甚至有可能在其之上。

只是我朦胧记忆中的那个王英风或许会不计代价地救回「赤枪骑兵」。

「……不。」

老爹和我四目相交，自嘲道：

「他们似乎打算命令我和张家军『留在敬阳避免大河北方的军队趁势进攻。攻打西冬的据点会选在紧邻西东南部国界的「安岩」』。」

「什么？」

我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不禁喊出声的嘴。

接着调整呼吸，数次摇头。

「不不不，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而且要攻下西冬本来就近乎不可能……甚至打算把最熟悉敌军的将领和军队排除在外？那、那攻打西冬的主力──」

「会是『禁军』。他们大概还会再命令相对和平的地方，派一些实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和精兵助阵吧。」

「…………」

我睁大双眼，讶异得哑口无言。

「禁军」是皇帝亲自掌管的中央军队。

老爹心怀收复大河北方故土──也就是「北伐」的宿愿，过去曾数度要求禁军支援，却屡次遭到驳回。

而现在他们竟然要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派出禁军这个压箱宝去攻打西冬？

「……我…………我就明说吧。」

我感觉到一阵头痛，同时坦白自己的真心话。

「这场仗输定了。绝对不可能赢。」

眼前这位无数次守护荣帝国的稀世奇将把双手环在胸前，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抓乱自己的黑发，讲出内心想法。

「禁军应该数十年没有好好踏上战场了。听说他们连在七年前老爹阻止玄国大举进攻那一场仗里，也没有亲自与敌人交手多少次。即使派长年守护各地国界附近不受蛮族侵扰的将军和麾下精兵助阵……仍然丝毫没有胜算。我看连名震天下的『凤翼』和『虎牙』都无力回天。毕竟那些半人马可是一年到头都在战场上。而且他们竟然打算把据点设在安岩，而不是能够透过大运河载运物资的敬阳？难道他们认为用马搬运物资到前线是更好的主意吗？」

「我懂你的疑虑，我之前就写过一份书简提醒老宰相了。」

百战百胜的护国神将眼中满是悲痛。

……看来是为时已晚了。

「但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他们。皇上也知道西冬与玄国结盟让局势和以往截然不同，提议攻打西冬的副宰相似乎也有事前禀报详细策略。总之，皇上基本上是赞同这一次进攻。」

「……原来如此。」

「双英」效忠的煌帝国第一代皇帝是一代英杰，且十分善于判断战局。

然而大多「皇帝」并不会被要求拥有此等能耐。

不只夺走大河北方领土，还招降了荣帝国长年来的盟友「西冬」的大国──「玄国」。

人在临京的皇上想必是无法承受这股恐惧，才会赞同明显不切实际的进攻策略。

我双手合十，讲述意见。

「……这样不可能攻陷『西冬』的首府，物资迟早会不够。把敌方主力引出城外再交战，应该会比较容易稳定前线，也是比较可行的策略吧？」

「我也这么想。亏我还特地拜托临京的王明铃阁下帮忙安排远征需要的粮食……」

「原来您已经和明铃谈过了。」

真不愧是荣帝国的守护神，似乎很早就在悄悄预测今后的情势。

改天得再写一份书简向明铃道谢才行。

「──只影。」

「是！」

一听见老爹呼唤我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从椅子上站起身。

与他四目相交，发现老爹眼中不再是平常的风平浪静，而是惊涛骇浪。

「这是老宰相的请求。我实在……实在很不想让你涉险……但你可以代我率领一支军队加入征讨西冬的大军吗？毕竟攻打西冬需要熟知敌人的人。而且参战的将领当中有几人是我的老友。若他们战死沙场──」

就连「张护国」也不忍将这件事化作言语。

倘若我们在这一仗失去禁军和屡次在国界附近打退蛮族的将领与士兵，届时即使是拥有多数精兵的张家军，也会无法继续抵御外敌……导致荣帝国灭亡。

其实我不太在乎荣帝国会不会消失，但可不能让我的救命恩人露出这么沉痛的神情。而且荣帝国也是白玲的祖国。

我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好。反正也没有转圜余地了。啊，白玲可以不用去吗──」

「你现在还没有冠上『张』姓吧？」

「「！」」

我的青梅竹马突然闯进房内。她换了一件以淡蓝色为主的衣服。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随后走到老爹面前交碰自己的双拳。

「爹，我跟只影一定会完成这重责大任。您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那双蓝眼当中蕴藏着相当坚定的决心……这下没辙了。

我没有办法让这样的张白玲回心转意。

老爹摸了摸他的黑须。

「…………只影。」「知道了。」

不需要等老爹说完，就能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当然是「麻烦你照顾白玲了」。

白玲曾在十年前阻止张家的大人们杀死我。舍命保护我的救命恩人又算什么呢──白玲露出微笑。

我忍不住稍稍往后退开，但她又立刻凑到我面前。

「（你竟然偷偷跟爹谈这种大事……我生气了喔？）」

「（你、你已经在生气了啊！而且这次真的是很麻烦的大事！）」

「（……你真傻。就是因为是大事，我才会生气。等等会训你一顿，就等着挨骂吧。）」

「（好啦好啦。）」

到头来，我还是说不过这家伙。

晚点得拜托明铃帮忙打听宫中的情况了。

「……只影？你有在听吗？」

「有、有啦，我有在听！」

白玲把脸凑得更近，用似乎是在闹别扭的眼神看着我。我拼命避免她更加生气。

我们这段吵闹让看着的老爹脸上浮现欣喜的笑容。

──门口传来铃铛声。

「进来。」「打扰了。」

朝霞一听见老爹出声允许进门，便立刻走进房内。

她在一次优雅的敬礼过后向老爹报告：

「老爷，有您的访客。」

「他来啦。你带他到中庭，还要记得准备茶水。」

「遵命。」

访客？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啊？

老爹语气沉重地对我和白玲下令：

「白玲、只影，你们也一起来。我来介绍我的盟友──人称『凤翼』的南军元帅徐秀凤。」

＊

来到中庭的一座凉亭。老爹没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等待。前来的两位访客分别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与一名长相端正的青年，皆拥有一头暗褐色头发，身穿绿色军袍，而且皮肤黝黑。

他好像是刚才帮我们捉贼的那个人？

我瞥向身旁的白玲，听见她小声说着：「果然……」

正当我在回想刚才那个人的长相时，魁梧男子──人称「凤翼」的徐秀凤发现了老爹，瞬间面露豪迈笑容。徐秀凤、老爹跟别名「虎牙」的宇常虎正是荣帝国最闻名遐迩的三大将。

「喔喔！泰岚！」「秀凤！你来啦！」

直直走向对方的两名魁梧男子拳碰着拳，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两人在不久之后退开，随后徐将军便哈哈大笑，似乎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老爹。

「哈哈哈！我们几年没见了？你的英勇事迹连在『南师』的我都听说了。而且前阵子那场仗似乎也是你把那群马人赶走的嘛。实在了得。」

「但我至今仍未实现当初说好要北伐的约定。那位是你的儿子吗？」

「对，飞鹰。」

「啊，是！」

脸颊泛红的青年对老爹敬礼，看起来非常紧张。

稍嫌稚嫩却又端正的脸庞，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有魅力。

「我是徐秀凤之子，名飞鹰！您就是『护国神将』张泰岚吧，久仰大名！很荣幸能亲眼见上您一面！」

看来老爹的战功连荣帝国南部的『南师』都略有耳闻。

我不禁开心地笑出来。一旁的白玲用手肘顶我。

「……别露出奇怪的表情。」「我、我哪有！」

没有察觉我们这段话的老爹向青年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泰岚。和你爹从小就认识。他还没去南军时，我们可是每晚都聚在一起喝酒呢。」

「记得你每次醉了就不停地聊你妻子的事。真教人怀念……」

徐将军眯起眼睛，望着翱翔天际的小鸟。

掺杂在黑发与黑须之中的白发白须，道尽了他在南方吃过多少苦。

老爹回过头，用他巨大的手比着我和白玲。

「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儿子。」

儿子──……儿子啊。

他竟然愿意这么称呼一个和他没有血缘的孤儿。

……老爹这个人就是这样。

感觉胸口顿时暖了起来。同时，白玲以优雅的动作向两位访客敬礼。

「我是张白玲。记得小时候曾在敬阳见过徐将军和飞鹰阁下……」

「我也记得。现在变成了一个美人儿啊！飞鹰，你也这么觉得吧？」

「啊，是！」

忽然被这么问的青年开口附和，脸颊变得更加通红。

看来他们两位应该不相信「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那种陈腐的古老传说。

白玲不改脸上的客气笑容说道：

「谢谢两位的夸奖。换你了。」

「啊，好。」

白玲乍看一如往常冷静沉着，敦促我的语气当中却稍稍透露她的得意。

我知道你的容貌不只是敬阳最美的，还是整个荣帝国首屈一指的啦！

我低头问候，支支吾吾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只影。呃……」

「我知道。你就是成功守住敬阳，还和白玲姑娘一起打倒『赤狼』的少年英雄吧？我虽然已经有点年纪，但耳朵还很灵光。毕竟南部不像都城那么嘈杂。」

「啊……是啊……」

三大将之一的徐将军认识白玲还不算怪事，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望向徐飞鹰，发现连他都以简直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其实有点恐怖。

白玲再次用手肘顶我，并使了个眼色。

「你是救了敬阳的英雄，应该要抬头挺胸啊。」

这、这家伙……明知道我没办法反驳，还强人所难。真卑鄙，张白玲真的太卑鄙了！

徐将军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露出慈祥神情。

「本来还期待犬子有缘娶白玲姑娘为妻……不过看来你现在有了一个好儿子啊，泰岚。」

「可不会让给你喔。先坐吧，你私下从南方千里迢迢过来我们敬阳，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朝霞。」

「遵命♪」

在一旁待命的褐发女官随即开始准备茶水。

在一片和乐融融之中，徐飞鹰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便立刻对我们深深低下头。

「张白玲阁下！张只影阁下！刚才在路上没有先向两位报上名号，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不会，别放在心上。」「啊，嗯。」

白玲回答得毫不犹豫，而我则是被他的气势吓着了。

飞鹰迅速抬起头，紧握自己的双手。

「说来害臊……我其实还没上过战场。所以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方便请教二位过去的种种壮举吗？」

这家伙看起来很有教养。

身为三大将之子却能常保谦虚，充满上进心。而且愿意努力锻炼出他在市场展现的好身手，需要打仗时更是自告奋勇──甚至长相非常俊美。

换句话说，他很像我身旁这位正在沉思的美丽银发姑娘。若是聊起来，太阳都要下山了吧。

我轻轻耸了耸肩开口：

「白玲，交给你了。」「只影，你来告诉他吧。」

「「唔！」」

我们瞪着近到连浏海都能相碰的彼此。

大概是因为十年来都住在同个屋檐下，导致我们能够轻易猜出对方在想什么。真是伤脑筋。

徐将军高举茶碗，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们感情好是好事。嗯、嗯，看来丝毫没有犬子介入的余地啊。」

「「～～～～唔！」」

我和白玲连忙拉开彼此的距离，双手环胸把头撇向一旁。

「──……喔！我懂了！」徐飞鹰先是略感疑惑，并在不久后拍打双手，用他端正的五官显露纯真无邪的笑容。这、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

老爹和徐氏父子都用觉得很温馨的眼神看着我们。白玲很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咳──爹，请你说明。」

「说得也是，秀凤。」「嗯。」

徐将军把茶碗放到桌上，端正坐姿。

气氛瞬间紧张许多。

「你们应该已经听说……我们荣帝国近日会攻打西冬。现在庙堂那边在研拟详细策略。而他们是以『西冬国内没有玄国军队』为前提在讨论。」

「……这样啊。」「「…………」」

老爹用手扶着额头，我跟白玲则是静静喝起茶。

明明茶的味道应该一如往常……今天喝起来却格外苦涩。

在场只有徐飞鹰的眼中充满斗志，徐将军开始讲述我方明确的参战人数。

「这次会派一半禁军担任主力──大约十万人。西军跟南军也会各派两万五千人，总共五万人。我会负责率领南军，宇常虎也会负责率领西军。」

「竟然不只把人数计算得如此精确，还要求南军和西军派你和常虎参战……看来他们是……说什么都不会放弃攻打西冬了吧？」

「是啊……皇上或许是听信了林忠道的花言巧语才会做此决定，但这终究是皇上的旨意，我们不得抗命。」

「护国神将」与「凤翼神将」一同诉说内心的绝望。这下真的麻烦了。

必须想办法避免白玲去打这场仗──此时感觉到身旁传来令人寒毛直竖的寒意。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就看见白玲锐利的眼神直盯着我看。

「（怎、怎样？）」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要怎么让我留在敬阳？）」

「（才、才没有。）」

「（一定有。今晚我会再多念你几句。）」

「（也太没天理了吧！）」

正当我在哀叹这位小公主太过蛮横霸道时，老爹忽然开口：

「只影，再说一次刚刚说给我听的想法，不用怕讲出来不中听。」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好、好不自在。

我先喝光碗里的茶安定心神，才开始说明。

「……若单纯看人数，或许会觉得荣帝国较有优势。」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敌国那位只为了拿下敬阳，便不惜营造亲信「赤狼」遭贬的假象，还拉拢了「西冬」的白发皇帝，不禁皱起眉头。

「但阿岱是神机妙算的皇帝，想必早已知道我们打算进攻西冬。『四狼将』很可能会在西冬等我们上钩。如果可以由老爹或徐将军担任总指挥，请你们将敌军引到城外再开战，重创敌军主力。我认为『进军到国界附近恫吓敌人』应该会是最可行的办法。」

「……原来如此。」「……好厉害。」

徐将军开始沉思，飞鹰则是明显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心情稍微好转的白玲替我倒了一碗茶。

徐将军端正他的绿色军袍笑道：

「我刚听说张家的少爷和千金打倒『赤狼』时，还有点半信半疑──只影阁下，既然你还没娶妻，要不要考虑娶我女儿啊？」

「──……咦？」「不行。」「不可以！」

老爹和白玲的声音盖过了我呆愣的惊呼。

我的青梅竹马甚至特地把椅子靠过来。

「秀凤。」

「呵……我开个玩笑。她今年才七岁，可不会早早让她出嫁。」

徐将军微微低头，向轻声斥责他的老爹道歉。

由于事出突然，我和白玲都顿时僵直了身体。

毕竟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名曾经立下无数战功──货真价实的豪杰。

「张只影阁下──非常感谢你的建言。我一直很想知道熟知前线实际情况和敌情的人怎么看这一仗。不枉费我溜出南师大老远来见你们。」

徐将军深褐色的眼瞳直直凝视着我。

──他的眼中暗藏着我在千年前和敬阳攻防战的战场上见过的坚强决心。

「这一仗……我和宇常虎会担任先锋。听说总指挥会是几乎不曾指挥过军队的副宰相──林忠道。」

＊

「只影阁下！非常感谢您告诉我在战场上的故事！山桃酒也很美味。今晚就先告辞了。」

「……好，明天见。」

我目送和我穿着不同颜色睡袍的徐飞鹰离开。他浮夸的道别令我不禁露出苦笑。

十六岁的俊美青年意气风发地走回寝室，途中好几次回头向我低头致意。那家伙连背影都格外优美呢。

只剩下我一人之后，便独自在寝室伸展身躯。

「呼～」

我是不讨厌和他说话……但真的很累，连泡澡的时候都问个没完。

不晓得老爹和徐将军现在是不是正在饮酒作乐？

我愣愣地看着插在花瓶里的花时，换上淡粉色睡衣、放下长发的白玲也理所当然似的走进我的寝室。她怀里拿着「白星」。

「──我来了。」

「嗯？喔～」

我慵懒地回答白玲。

我和白玲一直到十三岁以后才分房睡，所以至今仍然习惯在睡前聊天。

白玲眯眼看往桌上的异国玻璃瓶，在大力坐上床榻后逼问：

「……你跟徐家长子好像聊得满开心的嘛。竟然还请他喝山桃酒。明明我再怎么拜托你让我尝几口，就是不肯让我喝……」

「你现在还不能喝酒！难道你忘记自己之前醉成什么样子了吗？还有，你跟飞鹰算是青梅竹马吧？怎么用这么见外的方式称呼他？」

「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毕竟那时候还很小。说我们是『青梅竹马』也很奇怪。」

白玲不绑头发时看起来更显稚嫩。她将剑倚在边桌旁，接着躺到床榻上。

……真受不了这位大小姐。

我从柜子拿出一个玻璃杯，将茶壶的水倒进杯内。这时，钻进被子里的那位姑娘出声呼唤我的名字。

「只影。」

「嗯～？」

我在倒完水后回过头。

用被子遮着嘴的白玲正用漂亮的蓝眼看着我。

「你怎么看攻打西冬这件事？」

「我中午不是说了吗？再来就和你的想法差不多喔。」

「……唔～」

白玲坐起身，像孩子一样鼓着脸颊表达不满。

她用双手接过我递出的玻璃杯，开始低声抱怨。

「你老是这样……马上就把话题扯开，敷衍了事。偶尔也该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吧。即使我这么宽宏大量，也是有限度的喔。」

「宽宏大量……？我认识的张雪姬可不是这种人──等等！不要丢枕头！会打翻酒瓶啊！」

「……哼！」

我赶紧叫这位乳名「雪姬」的姑娘放下已经拿在一只手上的枕头。

接着坐到附近椅子上，翘脚深深叹一口气。

「唉……你这个小公主脾气就是这样。」

「还不都是你害的。所以你怎么看这场仗？」

……我或许该多喝点酒才对。

没有喝醉就来想这件事情，实在是有点残酷的现实。

「嗯──……这场仗应该没有临京那群只顾争权争得水深火热的官员想像的那么轻松吧。」

根据徐将军的说法，这次进攻是副宰相林忠道的主意。

依先前明铃描述宫中各个官员的地位高低来看，他大概是想取代老宰相这个政敌，成为新的宰相吧。

……太可恶了。

我晃动玻璃杯，杯里的水随之摆荡。

「你应该也有看到四牙象外型的投石器吧？我们这次要攻打的，就是造出那种兵器的国家。太过大意一定会惨遭反咬。」

「赤狼」从西冬带来的投石器对敬阳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伤。

假如战场上出现一大批那么危险的东西……

「是啊，而且『玄国』军队势必会加入战局。」

「竟然说什么『趁玄国军队不在进攻』──他们已经成功穿越了七曲山脉两次，除非他们够傻，否则绝对会预先埋伏。」

中午徐将军说这场仗的策略是以「西冬国内没有任何玄国军队」为前提。愚蠢至极。

都怀疑副宰相搞不好是那些家伙的「老鼠」了。

我喝完水，把空碗放在边桌上。

「就我所知，徐将军这辈子是战无不胜的勇将。不过……如果真能够压下在宫中嚣张跋扈的副宰相提出的主意，老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虽然本来就不该被敌人吓得魂不守舍，但太过轻敌反而更危险──所以，你就留在敬阳守城吧。」

「你又来了。我已经命令庭破编队，爹和礼严也允许我上阵。」

「什么？」

我愣得张大嘴巴。

她、她是什么时候……而且竟然连人在「白凤城」的老大爷都问过了！

白玲走下床，把「白星」抱在怀里说道：

「我在战场上会努力保护你。所以──你也要保护好我喔。」

洒落房内的月光与星光，照亮了那全世界最美丽的银发与蓝眼。

看白玲露出这么幸福的神情，我也不忍心责备。

便用手撑着脸颊摇摇头说：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爱往恐怖的战场跑。你跟飞鹰都是这样，真奇怪。你们应该向爱好和平，而且只想当个小城文官的我看齐啊。」

「只是，我还得在正式上阵之前解决一个问题。」

「喂～听我说话啦～」

白玲不理会我的劝告，以严肃语气说道。

她的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眼神游移地抱紧怀里的「白星」。

（插图011）

「只影……其实……我…………」

「嗯？怎么了？？」

我起身走到青梅竹马身边，看着她的脸。很难得看到她如此犹豫。

耐心等候她继续说下去。不久，她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其实──……我拔不出这把剑。」

「……什么？」

我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倍感疑惑。

随后，白玲便挺直身子凑过来。

「我、我说！试、试了好几次，都拔不出你交给我的这把『白星』！先、先前就打算找你商量这件事，可是……又一直说不出口。」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拔不出来。等我一下。」

我拿起「黑星」──缓缓将它拔出鞘。

漆黑的剑身将月光与星光化作色彩奇特的光芒，反射在天花板与墙上。

煌帝国的第一代皇帝飞晓明很喜欢欣赏这把剑。

我将剑收回鞘内对白玲说：

「拔得出来啊。而且打倒阮古颐那时候，你不是也拔得出来吗？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我、我怎么知道！你受伤以后，我曾经好几次在寝室里尝试把它拔出来，可是它就像上了锁似的动也不动……不、不过！我、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它已经是我的了！」

白玲缩起身体紧紧抱着「白星」，彷佛深怕我会拿走那把剑。

……她真是无时无刻都不忘冷静思考。

我伸出手轻拍这位姑娘的头。

「才不会逼你还我。总之现在再试一次看看吧。要是不能拿来当武器，你还得再挑其他武器来用。借我试试。」

「……这……是没错……但我说什么都不想用其他武器……」

白玲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将剑递给我。

「黑星」与「白星」──这对双剑合称为「双星天剑」。

过去身为「皇英峰」的记忆逐渐苏醒过来。我想起来了。

我拿起灯火，对白玲闭起一只眼睛。

「你跟我过来一下。」

「咦？只影？？」

我将双剑佩在腰间走往中庭，白玲也跟在身后。

把灯火挂到柱子上之后，我便挥手要她退开一点。

闭上眼睛，轻吐一口气──

「唔！」

挥舞被我一次拔出的两把「天剑」。

周遭闪过漆黑与纯白闪光，时而相互远离，时而交错。

好怀念……好怀念的感觉。过去的「皇英峰」论剑舞也是无人能敌。

我将双剑收入鞘中，把「白星」抛给白玲。

「拿去，接下来换你了。毕竟它现在是你的剑。」

「…………唔～」

用双手接住剑的姑娘听起来很高兴，却也很不甘心。

我对来到身旁的她点了点头。

白玲握住剑柄──

「──……咦？」

她很紧张地尝试拔剑，顺利拔出了闪过耀眼光辉的「白星」。

似乎一样待在庭院的黑猫吓得高声抗议，飞奔而逃。

我从愣在原地的白玲手上拿走剑，收进鞘内。

「你成功拔出来了嘛～真是太好了，这下就解决一个隐忧了。」

「我、我之前真的拔不出来！说真的，没骗你！我绝对不会对你说谎！」

穿着睡袍的白玲扑到我胸前拼命辩解。

白玲的睡袍很薄，我能清楚感觉到她的体温。这样很容易让我心慌意乱。

「好啦、好啦。反正现在你拔得出来就好！不是吗？」

「……也对……该不会是因为只影在旁边吧……？」

脸颊微微泛红的白玲喃喃自语，身体摇摆不定，不久又开始扭动身躯。

「白、白玲姑娘？」

「呀！……怎么样？」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她整个人跳了起来，随后便拨弄起头发，把脸撇向一旁。

而且耳朵红通通的。她怎么了？

我在感到疑惑的同时，轻轻挥了挥左手。

「没事……你也差不多该回自己寝室睡觉了吧。不是说明天开始要恢复晨间训练吗？」

「──……说得……也是。」

恢复平时冷静模样的白玲同意了我的看法。

她在往前走了几步后将双手绕在身后，转身对我露出美丽的微笑。

「那么，我先走了。你可别睡过头喔？」

「我会努力不睡过头。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

＊

「那么，泰岚，虽然我其实还舍不得离开──」

「嗯。秀凤，再会了。」

老爹和徐将军在大宅正门口和彼此热情握手道别。

在敬阳待上五天的徐将军必须返回他的根据地「南师」。

──回去做好打仗的准备。

将军率先顺着大街的路离开后，徐飞鹰也动作俐落地朝我们敬礼。

他身上的外衣、绿色军袍与佩在腰上的剑，都和他相配得不禁令人怀疑老天是在捉弄人。

「张将军！只影阁下！白玲阁下！真的很感谢各位！我本来对自己的武艺颇有自信……但深深感受到自己仍不够成熟。我定会谨记各位的英勇，磨练自身能耐，才不会令『徐家』蒙羞！」

「拜托你替我看好秀凤了。」「呃……嗯。」「请加油。」

老爹和白玲语气肯定地回答这位俊美青年，而我则是难掩困惑。很佩服他这番话中毫无任何邪念。

飞鹰走向我，双眼炯炯有神地对我小声说：

「（如果只影阁下确定要和白玲姑娘结婚了，还请先通知一声。我一定会帮两位准备我们南方最好喝的酒！）」

「（唔！你、你啊……）」

「那么！还请保重！」

飞鹰在留下一道充满稚气的笑容过后，便前去追赶徐将军……意外地对我很热情呢。

我在回大宅内的路上坦白说道：

「虽然他有点热情过头，还误会了一些事……但也的确是个正经又正直的好人。挺希望他不要对我们这么拘谨的。」

「是啊……不过，他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白玲在同意我的看法后眯细双眼。我的双眼不禁游移起来。

从几星期前就天天待在大宅里的黑猫走来我的脚边，缠着我的脚。

「……没、没什么喔～」

「你骗人。刚刚把想说的话又吞回去了吧？快从实招来。我猜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吧。」

我说不出口。虽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抱起脚边的猫，把玩它的前脚。

「是、是你误会了喵～是白玲大小姐想太多了喵～」

「…………只影？」

「噫！」

她的怒火让我立刻重新把猫抱好。黑猫大概是觉得这样很舒服，喉咙不断咕噜作响。

待在我们身后的褐发女官双手合十，显得由衷感到高兴。

「呵呵呵♪白玲大小姐，我猜徐飞鹰大人应该──」

「朝、朝霞！」「…………」

我连忙打断朝霞的话，反倒使得银发姑娘默默往我走近一步。

只有怀里的猫一副悠闲模样。

「白玲、只影。」

老爹严肃地呼唤我们的名字。我把猫递给朝霞，挺直背脊。

褐发女官立刻走向外头，似乎是门口有其他访客。

「我昨晚趁最后一次机会和秀凤讨论了各种策略……但还是没能想出足以克服难关的计策。根据昨晚老宰相寄来的书简，宫中那些人只会用其他河川和陆路载货去前线，不会经过大运河，也只会将敬阳视为『辅佐』。他们对外的解释是『派太多船会被敌军发现我们的目的』和『这样会造成最前线的士兵们过多负担』……我看实际上是反对北伐那一派想尽量避免我参战吧。」

「唔！」「真是难以置信……」

这次进攻本来就不太可能成功，竟然还有空打压看不顺眼的人，更不可能有胜算。

即使「连老天爷都无法得知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也非常确定这场仗铁定赢不了。

而且他们居然想不借由大运河构筑后勤路线？

临京那些官员大概是真的不懂「船」跟「马」能载的量有多大差别。

还是他们打算到了「西冬」再行抢？那可是荣帝国过去数十年来的盟友啊。

……看来这会是场残酷的仗。

老爹和白玲似乎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表情相当凝重。

「护国神将」张泰岚大力挥了挥手，像是想打散某种东西。

「幸好我还没正式收到来自宫中的命令。我们还是赶紧完成编队，储备物资吧。」

「「是！」」

「虽然这些工作很吃力，还是得麻烦你们了。」

如此说道的老爹走回大宅内……他的背影看起来稍显失落。

白玲也有些不安地拉起我的左袖。

──无法得知这场仗会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我方只有人数占优势，然而后勤堪忧。

而且我不像老爹和徐将军那么厉害，没有随心所欲指挥万人大军的能耐。

同样的，虽然身旁这位姑娘未来大有可为，却也终究是「未来」的事情。

如果张家有能够一眼看透大局的人才……有「军师」在，或许还能找出活路。

「只影大人。」

刚才前去迎接客人的朝霞回到我们身边。她左手抱着黑猫，右手拿着一份书简。

……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这位褐发女官却是笑嘻嘻地把书简递过来。

「是临京的王明铃姑娘寄来的。」

「这、这样啊，谢、谢谢你。」「…………」

从身旁传来的寒意害得我讲起话来都忍不住颤抖。白玲和明铃可说是水火不容。

我接过书简并迅速看完。

──……什么？

「只影，怎么了吗？」「只影大人？」

白玲和朝霞见我表情一变，如此开口问道。

我细心摺起书简，简单回答：

「明铃说她会带着静姑娘过来敬阳。对外会宣称是视察守城用的物资是否有正常搬入，实际上是想给我看个东西。上头还写到一个机密──庙堂那边已成定局，皇上也下令攻打西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了。」

「…………」「……听起来很严重呢。」

白玲紧紧捉住我的左袖，连平时总是很乐观的朝霞都一脸凝重。

……这件事的确很严重。

不知道敌国那位可怕的「白鬼」皇帝阿岱鞑靼得知这则消息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仰望天空，看见一只巨大白鹫朝北方飞去。

＊

「叩见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属下能亲眼见上您一面，实属光荣。我『灰狼』叟禄博忒──已奉旨歼灭北方蛮族，特此禀报皇上！！！！！」

玄帝国首府「燕京」。

燕京是不亚于临京的大城。一道精神饱满的嗓音回荡在其北方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小型私人庭院。受到惊吓的小鸟们急忙飞向他方。

我──玄国皇帝阿岱鞑靼，对年仅二十四便足以胜任「四狼」之一的青年武将说道：

「叟禄，不需要这么拘谨。这里只有我和你们。很高兴看见你平安归来。先坐下吧。」

「是！」

一头灰发、身材瘦长，五官标致得想必世上的女人都为他着迷的叟禄，动作俐落地坐上我眼前那张椅子。他的灰底军装随之作响。

他的长相和拥有一头白发、身材纤细，且容貌彷佛一名姑娘的我恰恰相反。

暗自如此调侃的同时，也命令叟禄身后那位背着慑人巨剑，眼神锐利的魁梧黑发男子──也就是玄国最强勇士「黑刃」义先一同坐下。

然而他只以目光答谢我的好意，坚持不就坐。

看来他是不惜违背皇上的旨意，也绝对不会放下担任已逝长官之子叟禄博忒的副将兼干爹的「护卫」职责。

我对这位受我允许佩剑进入皇宫，且左脸颊上有深深刀伤的固执勇士感到敬佩，同时再次看向眼前这位青年武将。

「你应该听说阮古颐的死讯了吧？」

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感觉胸口微微刺痛。

因战败逝世的「赤狼」阮古颐是真正的忠臣。我国能够在短时间内成功拉拢「西冬」，都得归功于他。

叟禄语气沉重地说道：

「……听说了。臣至今仍难以置信。从来不认为他会在战场上吞败。」

「我也这么想。或许是他的忠义害了他……失去这样的人才实在令人惋惜。」

阮古颐虽然是因为他的武艺而声名大噪，却也拥有判断局势的能耐。

──「不需太过拘泥于敬阳，应当从大河沿岸敌军背后展开突袭。」

我不认为他会误会我的命令。

──又或者是他遇见了不惜违背命令，也应该优先斩除的后患。

青年武将以敬畏的语气细声说道：

「敢问他是败在张泰岚手下吗……？」

「不是。」

我摇摇头，转达不为人知的密探组织「千狐」捎来的消息。

「据说他是死于张泰岚的女儿和儿子──张白玲和张只影手下。两人皆年仅十六。」

叟禄讶异得睁大双眼，他身后的壮年男子则是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想必难以置信。我当初也无法相信他竟会败给张泰岚的儿女。

将阮古颐视为亲哥哥景仰的青年武将从椅子上起身，随后单膝跪地，拳碰着拳。后头的义先也立刻效仿。

「皇上！请您命臣攻打敬阳！臣定会让杀死阮古颐的两位强敌丧命于臣的大剑之下！」

「叟禄，我很欣赏你总是能够如此直率──不过……」

我想起今晨收到的密报，扬起嘴角。

「南方的『老鼠』传来一则消息。他们似乎正式决定攻打西冬了。」

「什么！那么，张泰岚也会……」

想起七年前那位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犹如鬼神的敌军将领。

荣帝国只有那个男人和张家军足以威胁我国。

我们不需要和他们正面交战。等「老虎」疲惫不堪再动手夺命就好。

我站起身，伸直自己纤细得有如女子的手。

「他会留在敬阳。毕竟这就是我刻意『安排』的。代替他上阵的会是『凤翼』和『虎牙』两位将军和他们麾下的士兵，以及──」

小鸟在阳光中飞梭，最终停在我的手上。

面露感动的叟禄直直凝视着我。

「虽然人数众多，却大多是不曾打过仗的一群『羔羊』，根本不成威胁。但如果是由张泰岚这只『猛虎』来率领他们，仍然会变得相当棘手。我们就借这次良机除去荣帝国为数不多的精锐将领吧。」

啊……张泰岚啊、张泰岚。

你的确实力过人。尽管不及皇英峰，却也过于强大，可谓英杰。

然而人愚蠢得不只会惧怕强大的敌人，甚至会对强大的自己人感到畏惧。

你打愈多场胜仗，我放进南方伪帝宫中的「毒」就愈是能够成为剧毒。

待不像皇英峰那样拥有「天剑」的你无路可走……你会怎么办呢？

我闭上双眼，转头面向跪下的青年武将。

「『灰狼』叟禄博忒。」

「是！」

必须一统天下。

因为这正是──投胎转世至千年后的我背负的天命。

「我命你率『灰枪骑兵』赶赴『西冬』，遵从『千算』军师赫杵的指挥以歼灭意图大胆侵犯我国盟友的贼人！阮古颐历经千辛万苦替我们开拓通往西冬的路。如今有了他留下的这条路，大森林与七曲山脉早已不成阻碍。」

「遵旨！！！！！臣发誓会带回捷报！！！！！」

叟禄脸颊发红，拍了拍穿着新型胸甲的胸脯。

阮古颐的属下曾经告知西冬的金属甲胄虽然坚韧，却会大幅降低移动速度。所以我才会命令他们先替每一位将领量身订制新型甲胄。那些甲胄想必能够有效抵挡一般武器的攻击。

──反正能够斩断万物的「天剑」至今下落不明。

忽然想起张泰岚那对据说杀死了阮古颐的儿女。这样正好。

我让小鸟回到天上，开口训诫。

「你有这份斗志是好事。但千万别大意。毕竟『连老天爷都无法得知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你务必要将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说过的这番话谨记在心。我不希望「四狼将」在我一统天下之前再少任何一人。还有──义先，假如张家军参战，张泰岚的儿女说不定也会现身。届时你就仔细看清他们的能耐，杀了他们。不及早除去猛虎之子，必成后患。」

第二卷 第二章

「只影大人！已经可以准备发射了！」

身穿甲胄的庭破这声大喊，响彻了敬阳西方的广大草原。

前方放着四牙象外型的投石器，还有数十名士兵正在待命。

听闻宫中策划攻打西冬这般令人郁闷的消息后数日。

目前总算修好一台在上一场仗带回来的西冬投石器，今天正准备试射。

另外，很难得白玲并不在场。

老爹最近会在最前线待一阵子，所以白玲得留在大宅里迎接来自临京的客人──也就是王明铃。她们应该不会吵起来吧？

我摸着黑马「绝影」的脖子，要它安分下来，同时告诉庭破：

「知道了。谢谢你们。」

再接着出言慰劳其他士兵，他们便接连回答：

「不用客气。」「反正我们也很在意这玩意儿。」「毕竟是少爷的请托嘛。」「先不说这个……」「白玲大人怎么了呢？」「两位吵架了吗？」「您还是早点道歉比较好喔。」真受不了他们。

「别说傻话了……我们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形影不离。庭破，快开始试射吧！」

「遵命！」

青年士官拿起大槌，其他士兵们则是带着马退往安全的地方。

投石器的发射台上装着一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金属球。

那些玄国人似乎会在发射前在球上点火，但我们不能烧毁这片草原。光是可以先知道它的射程和威力，应该也对今后的战事有益。

我对显得很紧张的庭破大声发号施令。

「发射！」

下一刻──青年士官便用大槌敲打支撑发射台的木头。

随后，四牙象鼻子外型的发射台上半部转了半圈。

金属球顺着抛物线坠落──

「唔！」

它轻而易举地飞越前方小山丘，发出震耳欲聋的坠地声响，扬起烟尘。

庭破与士兵们发出惊呼，马儿们也激动嘶鸣。

它超乎想像的威力令我不禁皱起眉头。

「虽然看敬阳被炸得面目全非，就知道它威力不凡……我要去那附近看看。庭破和其他想过去看的家伙跟我来！留在这里的帮忙准备第二发。」

如此说道的我跨上丝毫不惊慌的爱马，向大家下令。

庭破被西冬兵器吓得目瞪口呆，在回过神来之后朝着我大喊：

「只、只影大人！请、请您先等等！」

我驾着爱马疾驰而去，没有理会留在原地的庭破。迎面而来的风吹抚我的黑发，相当舒爽。

逐渐接近小山丘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嗯？」

回头一看，发现紧跟在身后的是一位披着一件外衣、戴着蓝色帽子的姑娘。

──她长长的金发上系着蓝色发绳，和翠绿色的右眼。绝对不会看错。

是我先前在敬阳的小巷子里遇见的「瑠璃」。

「哦……」

我早就觉得她不是泛泛之辈，马术竟然比庭破和其他马术出众的士兵厉害，实在了得。

在如此感叹的同时跨越了小山丘，便停下马，等待其他人到来。

出言称赞继我之后最先抵达的金发姑娘。

「你真厉害。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属下听说敬阳在征义勇兵，就来担任工兵了。」

她以显然说不太习惯的尊敬语气回答。

张家在长期战争之下，兵力日趋减少，因此总是在征兵。

荣帝国不久后就得攻打西冬，会挑中拥有优秀马术和工兵技术的她非常合理，但我仍然觉得她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这家伙不是讨厌战争吗？

正准备向她提问时，看见庭破气喘吁吁地来到附近。

「呼、呼、呼……只影大人！请、请不要突然驾马离开。要是您有个万一，要我怎么向张将军和白玲大人交代呢！」

驾马走来的青年武将激动说道。这副模样跟老大爷对我碎念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发姑娘不理会我们，直接驾马前往金属球落地的位置。这下错失问她理由的好机会了。

「抱歉、抱歉，别这么生气嘛。总之──来讨论正事吧。」

我对庭破道歉，接着从爱马上看向金属球落地的位置。

士兵们也一同看向该处。金属球把地面砸出了能够让一个成年男子轻松走进去的大洞。

庭破由衷道出心中的恐惧。

「太可怕了……」「是啊。」

要是敌军在战场上大量布置这种兵器……

金发姑娘对前往大洞旁的士兵搭话，用绳子测量洞有多深。我一边看着此景，一边低声询问青年武将：

「俘虏说这是用来攻城的武器，但我猜西冬人应该也会拿来当作守城兵器。光是他们的金属铠甲就够棘手了……庭破，你有收到什么跟敌军有关的详细情报吗？」

前方的士兵们正有说有笑地处理他们的工作。

……我不能让他们死在他乡。庭破面色凝重。

「自上一场仗过后，就几乎没有任何新消息。可能是派去的密探全军覆没了。只能仰赖张将军打听到的机密情报……另外前几天在市场逮到的两名男子就如您所说，是从西冬逃来的。」

我需要情报……而且得是正确的情报。

光是这场仗很可能不会有好结果就够折腾人了，现在连敌军的情报都打听不到，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老爹说不定有掌握到一些新情报──

「西冬不只是首府『兰阳』，连其他城镇都开始布置兵器了……还请原谅属下插嘴。」

走回来我们这里的瑠璃忽然加入谈话。她手上拿着笔和卷轴。

我将马首转向她，对她闭起一只眼睛。

「你不需要对我这么毕恭毕敬。但是对白玲就要再问过她了。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这种投石器在西冬很常见，只是数量和大小有些差异。」

金发姑娘困惑地眨了眨眼，收起手上的笔。

她的眼神当中充满自信，看来的确没有说谎。

庭破以稍嫌生硬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记得你叫……瑠璃，对吗？」

「我是在『西冬』长大的。还有，我有『观察』周遭的习惯……不行吗？」

「「…………」」

我跟庭破不禁面面相觑。

没想到熟知敌军珍贵「情报」的宝贵人才就近在眼前！

尤其她的「观察力」──明显异于常人。

一般人不可能会注意兵器的数量和大小。

记得王英风也有这种习惯。

想起挚友的非凡才艺，高兴地对金发姑娘说：

「谢谢你提供这么宝贵的情报。还有──抱歉，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啊，你凭直觉回答就好。」

「……什么问题？」

金发姑娘把卷轴放进挂在马鞍上的皮袋，眯起没有被头发遮住，且开始产生戒心的右眼。

我不理会她的态度，直指金属球落地的位置。

「你认为这东西有可能在城外战使用吗？」

「…………」

金发姑娘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浏海。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低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的眼里蕴藏着足以匹敌……甚至超越王明铃和张白玲的智慧。

「我无法否定。史书上很少提及那样的用法……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像古代业国那位曾与『双星』交手的『饿狼』就是有名的例子。若人数够多，也有可能搬到郊外，更何况玄国军队先前就成功把这些兵器带来敬阳了。有谁能够保证有一就没有二呢？」

我暗自感到惊讶万分。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那位足智多谋，让前世的我和王英风伤透脑筋的「饿狼」的确曾在郊外使用投石器，致使我方军队陷入混乱。

……竟然连这么久以前的往事都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对这位神秘姑娘感到些许恐惧，轻轻低头向她道谢。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见解非常有帮助。改天想再多请教一些与西冬有关的事。而且你的马术真的很出色。我想带你去见见白玲，愿意来张家大宅一趟吗？」

「──……属下要去帮忙装第二发，先失陪了。」

金发姑娘明显是刻意语带恭敬，很快就骑着马回去投石器所在的地方了。我看向庭破。

青年武将从怀里拿出用来记下姓名和简单描述的簿子，开始翻阅。

耳边传来逐渐远去的细微马蹄声。

「她是刚来不久的义勇兵。现年十五岁，除了马术以外，弓术也相当出众……真没想到她是这么有见解的人。您是不是对她有些好奇？」

「有一点。你把她编去白玲麾下。」

「遵命！」

「还有……」

我在承认确实对她有点好奇以后，将装着银币的小皮袋塞给庭破。

并拍了拍眼前这位被吓了一跳的正直男子。

「今天辛苦你了。我再不回去可能会惹独自接待访客的白玲生气。你再试射几次就撤一撤，回去招待大家一顿大餐跟美酒吧。不过──可别忘记犒赏自己。可以等明天再回报详情。」

「是！非常感谢您！」

庭破表露显而易见的感动，以非常端正的动作向我敬礼。

他随后便率兵返回投石器的位置。现在的他和几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哎呀哎呀，只影大人♪看来您也成长了呢。」

褐发女官──朝霞正好在庭破离开后驾马前来。骑在马上的她笑容满面地出言称赞。

我用右手食指抵住嘴唇。

「你别告诉白玲喔，不然以后可能连钱包都得归她管了。所以，你找我有事吗？？难得看你会来这种地方──……庭、庭破～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脑海里闪过张白玲和王明铃大吵一架的危险情景，连忙试图叫住才刚离开的青年武将。

「呵呵呵～只影大人，不会让您逃掉的喔。」

朝霞轻快地驾马来到我身旁，扣住我右手的关节。

侍奉张家的每一个人都多少习过武。

更何况朝霞是白玲的随侍女官……我拼命尝试挣脱，却是完全无法动弹。

「放、放开我！快放开，朝霞！求求你！我还有说服神秘金发姑娘协助，跟和士兵们培养感情的重要任务在身啊──」

「临京的王明铃姑娘和随从静姑娘在不久前抵达大宅。白玲大小姐和明铃大小姐托我将这个转交给您。」

褐发女官以恭敬的态度递出一张纸片。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纸片，看向上头写的字。

「快给我回来。」「心爱的丈夫！我来找你了！」

……呃。

我能够清楚想像白玲燃起沉静怒火，以及明铃反而是欣喜若狂的模样，觉得头痛不已。

朝霞双手合十，要我尽早回去面对。

「只影大人，人总是得面对一些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请您动作快★」

「…………好。」

我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答应她。

爱马发出彷佛在安慰我的嘶鸣。

＊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拿着那把剑！那是我特地找出来的耶！快点还给只影大人！」

「恕我拒绝，这把剑是只影亲自托付给我的。」

「「唔！」」

一来到张家大宅的中庭，就看见两位貌美姑娘在圆桌前争执不休，恶狠狠地瞪着彼此。

其中一人戴着帽子，帽子底下的栗褐色长发绑成两条小马尾，身上则穿着橘底的衣服。身高比面前那位姑娘矮，却拥有傲人双峰。

另一人拥有一头系着红色发绳的银发，以及一双蓝眼。身穿礼袍的她腰上挂着「白星」，眼神冰冷得彷佛下起暴风雪。

会觉得她们身后有凶猛的龙与虎，是幻觉吗？

而这两位姑娘──当然就是王明铃和张白玲。

「………………」

这我应付不来。嗯，绝对应付不来。

我立刻选择撤退，准备走回大宅内。

不远离那两位麒麟儿，必定会遭殃。天底下有哪个傻瓜会主动去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呢？反正我刚从寝室拿来要送给明铃的礼物，晚点再拿给她也无妨。

「只影大人，之后就麻烦您了。」

拥有一头长长黑发，身穿黑白相间衣服的女子──也就是明铃的随从静姑娘挡住我的去路。朝霞正捂着难掩笑意的嘴。可恶！

我小声恳求静姑娘，避免被白玲她们听见。

「静、静姑娘，如果我现在过去……真、真的会没命啊！」

「您不需要担心。」「我们先去端茶回来，您快过去吧～」

「唔唔唔……」

完全敌不过她们的催促，只好垂头丧气地走进中庭。

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忍不住颤抖。唉！为什么我得受这种苦！

两位正在互瞪的姑娘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她们同时转过端正的脸庞看着我。

「「…………」」

「啊……我、我回来了。」

我在气势慑人的两人面前举起左手。

银发姑娘立刻走到我身后，探头提出要求。

「只影，你也来说说这个讲不听的女人。告诉她『「白星」是张只影亲手交给张白玲的』。来，快点说！」

「你、你先冷静点。就算现在不会有人靠近这里，你的声音还是大得会让整个大宅的人都听见啊。」

「唔～」

白玲听起来很不满，还噘起了嘴唇。

也或许是因为她真的非常不开心，几乎已经不顾「张家大小姐」的形象了。

我用双手拦着激动的白玲时，忽然有道严肃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只影先生。」

「「嗯？」」

一回过头，就看见明铃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非比寻常的紧张气氛令我跟白玲都挺直了背脊。

「我已经听闻你在先前那场仗的英勇事迹了。请容我由衷为你成功打倒玄国猛将『赤狼』一事送上迟来的祝贺──……不过，最令人开心的──」

眼前这位姑娘缓缓抬起头。

她眼眶泛着泪光，看得出满满的担心。

「还是你能够平安归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你应该不是希望旁人放心，才假装伤势已经痊愈吧？？」

「呃，对。你看，我的手已经没事了。看来好像害你操心了……抱歉。虽然之前在信上已经提过，但我还是要再次感谢你帮忙载老爹他们回来敬阳。谢谢你。」

我有些心惊胆跳地挥了挥左手，老实向她道歉和道谢。

要不是这位比我大一岁的姑娘用不会受风向影响的外轮船，载老爹和张家军精锐回来敬阳，说不定敬阳早已不保……

明铃面露柔和微笑。

「不会，我也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啊──对了，想告知一些事情，也想和你谈谈。请先过来一下。」

「嗯？怎么了？？」「…………」

我狐疑地靠近这位比我大一岁的姑娘。先暂时不管正用凶狠眼神瞪过来的白玲。

我和明铃的身高差距甚大，便稍稍蹲低──

「唉嘿嘿～♪只影先生～☆」

明铃迅速伸手抱住我。

这让她的帽子随之弹起，飞上高空。

「唔喔！」「你太天真了！」

白玲挡在没有多加提防的我面前，一手把明铃扛在腰际。

接着以非常流畅的动作将她丢向长椅。

「唔咕。」

明铃的脸和她娇小的身体就这么撞上柔软的大枕头，还发出奇怪的叫声。

白玲眯细双眼，冷冷斥责我。

「你要有点戒心！」

……我认为这不是有办法主动避免的。

我抓了抓自己的脸颊。这时明铃迅速抬起头，很不甘心地挥舞着手脚抱怨。

「可恶……我还以为一定能够偷袭成功耶～！那边那个想独占只影先生又故作镇定的张家千金！不要妨碍我好不好！你已经独占他这～么久了，让我抱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刚才那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的王明铃去哪里了……？

我有点傻眼地看着明铃时，白玲将双手环在胸前说：

「你对我的误会可大了。我当然还是不会允许你抱他。」

「唔唔～！」

明铃抱住枕头，表情明显是在闹别扭。

……这种时候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比我年长。我苦笑着对白玲闭起一只眼睛。

我的青梅竹马很快就了解意思，但仍然没有藏起她的不满。

「……总之……」

「？」

我接住掉下来的帽子，替明铃戴回她的头上。

看着她圆滚滚的双眼笑道：

「欢迎你来。看来这次没有在路上遇到水贼呢。」

「──……是啊♪」

明铃双手捂着微微泛红的双颊，露出开心笑容。

白玲见状便明显刻意拨起她的银发，对我说：

「我得先暂时离开……有个东西想给王明铃姑娘看。你们可别趁我不在，就动歪脑筋喔。」

「谁、谁会动歪脑筋啊。」「咦？你不动点歪脑筋吗？」

「…………」

白玲不理会反应两极的我和明铃，走往大宅内。

她说「想给明铃看」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对明铃深深低下头。

「我要再一次郑重──感谢你派船载老爹他们和白玲回来。若你当初不打算帮忙，想必敬阳早已落入敌国手中了。」

「帮助未来的丈夫本来就是妻子的义务，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美丽的笑容令我的心脏意外漏了一拍，她有时候会突然露出很成熟的表情呢。

没有察觉我想法的明铃鼓起了脸颊。

「不过！『天剑』的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只影先生。」

「呃……嗯？」

我被一股连在战场上都很少感受到的压力逼得退缩。

此时，黑猫很不识相地忽然从附近的草丛跑来跳到我的腿上，缩成一团。

明铃羡慕地瞥了黑猫一眼后，便握紧她的小手对我诉说：

「你在临京曾说『如果我能找到天剑，你就考虑跟我结婚』。我依约替你找到天剑了！找到你想要的那对天剑了！只影先生也应该遵守约定才对！！！！！」

我的确说过，也记得自己说过。

但真没想到她能找出消失在历史当中的天剑。王明铃真是太可怕了！

我摸着漆黑的剑鞘，讲出像是在挑语病的借口。

「诚如你所见，我身上就只有这一把剑喔。『天剑』是指『黑星』和『白星』两把剑。而且静姑娘拔不出你找来的这两把剑，谁知道会不会是假的呢？」

「可恶！居然挑我没办法反驳的部分来说！……但你怎么会知道那两把剑的名字？阿静也很好奇这一点。」

「我在老爹的书卷上看过。」

「……唔～」

明铃捂着和稚气长相格格不入的丰满胸部，无力地躺下。我说在书卷上看过当然是骗她的。

她抱着枕头，像个小女孩似的鼓起脸颊。

「……只影先生真坏心……太邪恶了……明明我总～是心心念念着你……亏我特地低头拜托那个欠她人情会有点麻烦的自称仙娘帮忙找，还翻了好多书卷才找到……真是真心换绝情啊。」

就连我也感觉得出她装可怜装得很刻意。这位大小姐还真教人伤脑筋啊。

……「自称仙娘」。这个年代也有这种人吗？

我从布袋里拿出小盒子，放到圆桌上。

明铃坐起上半身，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那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好～♪」

比我年长的姑娘很有精神地高举左手，开心地拿起小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在拿出里头的东西之后感叹：

「──好漂亮。」

刻着花纹的玻璃碗反射了光线，形成影子。黑猫睁开眼要求我摸摸它，于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这来自白骨沙漠另一头的国家，我也很喜欢用这种玻璃制品。虽然堂堂的王家千金要得到这种珍品应该不是难事……但我想送点谢礼给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它吧。我还准备了好喝的山桃酒，今晚大家一起喝个痛快吧。」

明铃的头发随风飘逸。

她盯着碗看了好一阵子，才很小心地放回小盒子里，接着走来我面前。

「──……我要收回前言。」

「嗯？」

我停下抚摸猫的手……是不是应该挑个更好的礼物给她？

正当我感到后悔时，明铃把帽子拿下来遮住嘴巴。

她满脸通红地左右扭动着身躯。

「你、你不能一下子对我这么好……要、要循序渐进才行。你、你突然这样，会、会害我心脏受不了……这个大傻瓜！我爱死你了！！！！！」

「呃……我该说谢谢吗？」

「你、你不需要有这种疑问啦！真是的！讨厌！死相！」

明铃拿着帽子硬来挤我的椅子，和我并肩而坐。

黑猫虽然受到惊吓，却也很快又缩回一团。大概是不认为明铃这么做会威胁到它。

我对欣喜若狂的这位姑娘苦笑道：

「真受不了你……总之，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好，我会把它当作我一辈子的宝物♪」

明铃开心地摆动双脚，对我大力点头。

看来得跟老爹仔细谈谈「张家」应该送她什么礼物了──

「……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思考近期该做的事时，一句冰冷至极的细语传进耳中。

好不想回头。可是，不回头会更惨……

我缓缓看向身后──随即便感到极度后悔。

「白、白玲！你、你听我解释……」「唉嘿嘿～♪夫君～☆」

明铃丝毫不在乎白玲的冰冷视线，伸手抱住已经慌得不知所措的我的左手臂，并碰触我腰间的「黑星」。

「你、你这个笨蛋──」

「（帮我找到这把剑的那个自称仙娘好像因为以前遇过很多事情，很讨厌打仗，但是非常善于谋略。听说她来自西冬，改天有机会我会再介绍给你认识。而且其实她比我更熟悉『我想给你看的东西』……还有，听说『玄国』皇帝也在找这对『天剑』。）」

「唔！」

我顿时哑口无言，直直凝视着这位大我一岁的姑娘。

……阿岱鞑靼也在找「天剑」？为什么？

她说的「来自西冬而且善于谋略的自称仙娘」又是谁？

想起那位戴着蓝帽子，头发遮住左眼的金发姑娘──一双纤细的手强行抱住明铃，再次将她抛飞出去，驱赶到长椅上。

「呀！」

「…………」

火冒三丈的白玲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拿出并打开我送她的那个有螺钿装饰的小盒子。

里面装着我送她的发绳和各种饰品。

银发姑娘露出和善的微笑。

「好──……我们再来谈谈吧，王明铃。我来告诉你我们之间可是天差地别。」

「呵呵呵……」

坐回椅子上的明铃翘起脚，用手托着腮帮子。

哇……她这表情简直像是奸商。

「你看到刚才那幅景象，竟然还认为自己有胜算？我不讨厌会勇敢面对威胁的人──不过！我仍然胜券在握！你看看这个玻璃碗！只影先生送了跟他成对的玻璃碗给我！！！！！」

白玲面露自信，翘起长腿。这种表情就好比将敌军逼上绝路的将军。

「……呵！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原来也不过就这样而已。」

「你、你说什么？」

……我好怕。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走为上策。我抱起黑猫。

「啊……我先告辞了──」「「你不准走！」」

「……好。」

我在两位貌美姑娘的命令之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我……实在毫无招架之力……

后来──她们一直在吵「曾经收过我送她们的什么礼物」、「在临京的时候曾一起去哪里」之类的事情，一直到静姑娘和朝霞端茶过来许久，都还没吵出结果。

──有时害臊也能够杀死人。

所以我实在忍不住在目送吵了半天终于回大宅里吃晚饭的两人离开后，就立刻趴倒在桌上。

她们两个吵归吵，其实感情还不错吧？

＊

「我还是觉得没道理。爹，您为什么要叫王明铃姑娘来敬阳？」

身穿睡衣、解开发绳的白玲这道语带不满的提问，响彻了深夜的书房。

摇摆的灯火使得我们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老爹将笔放上砚台。他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也泡过澡，却仍穿着军袍。

「白玲，别这么大声。会吵到其他人。」

「…………对不起。」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等待老爹继续说下去。

老爹压着眼角，以坚定语气向我们说明。

「我最近得回『白凤城』。但加强敬阳与西部的防御也显然是当务之急。我认为必须请明铃姑娘协助，才能确保我们有足够物资。王家也允许她暂时离开临京。这些事情都早已说定。等开始进攻西冬之后，她也会协助你们维系后勤。」

「「…………」」

我和白玲陷入沉默。老爹说的不只是单纯有道理，而是再有道理不过。

我们必须加强和重新策划敬阳的防御，而且只剩没多少时间。

再加上──据说这次进攻，白玲跟我率领的部队必须自行调度各种物资。

这当然是总指挥官刻意刁难，反正「西冬」也有不少大河的支流，只要好好利用小型船只，还是远比用马搬运物资轻松许多。

既然明铃会出手相助，那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也算多少得到解决。

那位比我年长一岁的姑娘就是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开口呼唤：

「白玲。」「……我先告辞了。」

银发姑娘在低头致意后离开书房。

看来她应该是懂老爹说的道理，可是心里过不去。老爹深深叹了口气。

「……真伤脑筋。只影，抱歉──」

「我等等会再和她谈谈。她应该也明白，而且刚才还跟明铃一起泡温泉。」

白玲个性很正经，不像我小时候常常调皮溜出大宅去敬阳到处逛。所以她几乎没有年纪相近的同性友人。

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上的明铃似乎也是如此，静姑娘还偷偷告诉我：「明铃其实很高兴能和白玲讲上话……只是她就是不够坦率。」

她们两个就某方面来说，其实很相像。

我低声向老爹询问：

「您或许会觉得我问太多次，但还是想问──……我们真的没办法阻止这场进攻吗？」

「……嗯。」

云朵遮住月亮，使室内变得更加黑暗。

张泰岚闭上双眼，强忍着心里的苦闷说道：

「我刚才收到临京的嫂子寄来的信。说临京那边已遵照圣旨，正式开始整军了。不久后──应该就会出发前往『安岩』。这次进攻的目的只有『惩罚「西冬」』，连要进攻到哪里都没有定好。但总指挥官大概是打算进攻到西冬首府『兰阳』吧！」

不只没有明确的进攻目的，还派出全国数一数二厉害的军队打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我和王英风一同驰骋战场那段时间也曾被迫面临强人所难的情况……却也从来没有打过如此愚蠢的仗。

顶多有几次必须像打倒「饿狼」那时候一样，赌赌看老天会不会眷顾我们。

老爹将粗壮的两条手臂环在胸前。

「我们先前提过我军人数和指挥官。据说会由『凤翼』徐秀凤和『虎牙』宇常虎率领南军和西军最强精兵各两万五千人打头阵。后方十万禁军则是由黄北雀负责率领，整场仗的总指挥是副宰相林忠道。虽然无法理解他为何提议进攻，但他的野心一目瞭然。大概是想争取战功，获封为『王』吧。届时会连老宰相都无法动他一根寒毛。」

副宰相的女儿是皇上的爱妾──简单来说，副宰相是外戚。

他已经够有权有势了，竟然还贪图更大的权力。

千年前也有不少这种事。人果然自古至今都是一个样。

残酷的现实令我不禁抱怨：

「我也有听说副宰相掌管内政有成，但他终究只是文官吧？不只是徐将军，我也认为……」

「不可能指挥好如此大军。若他贪图更大的利益，势必会是场硬仗。老宰相也相当忧心。」

长年撑起全国内政的老臣，与贪图权力的蠢货之间的斗争。

就连我跟白玲在临京遇到的那位老宰相的亲戚，也为「权力」执迷不悟。

我甩开沉重的想法，刻意转移话题。

「我们中午试射过西冬的投石器了。」

「嗯……你怎么想？」

老爹看起来相当好奇地摸了摸胡须。

有些事情即使我们心里都有个底，却也难以启齿。

「我实在不想攻打有大量那种投石器的城。它的金属球一旦发射出去，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挡下。要是炮弹直接砸进我方阵营……」

我摊开双手。那种金属球甚至能粉碎敬阳的牢固城墙。万一被直直砸中，绝对必死无疑。

老爹深深点头道：

「你再整理一份报告书给我，我会请人尽早送去临京。虽然副宰相大概不会看，但至少能帮助到秀凤和常虎。」

「明铃带来了『西冬曾经试做但最后还是放弃继续开发的新兵器』，我们明天会在演习之前实验看看，届时我再统整成一份报告给您……只是白玲和明铃大概又会闹别扭了。」

想起只有骂我的时候会同心协力的两位姑娘。

偏偏她们又很聪明，要争辩也很难争得赢，看来明天还得先面临一场苦战……

老爹露出今晚的第一道笑容。

「我看你得小心哪天被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报复了。我是不知道明铃姑娘下手会不会狠心，但白玲和我过世的妻子像得很。」

「老爹，这话可不像玩笑啊！」

白玲不会对我客气这点虽然是好事，可在这种时候就是坏事了。明铃八成也……

我不禁浑身颤抖，重新提起进攻的事。

「您有掌握到敌军的消息吗？听说有不少密探都被揪出来了。」

「对。虽然得辛苦一点，不过还是有其他方法打探敌情。」

老爹的双眼中暗藏着无尽的智慧。

「荣国」引以为傲的神将，比任何人都理解情报的重要性。

「目前玄国大军似乎还没出现在西冬──但『四狼将』之一的『灰狼』似乎已率军离开『燕京』。他们往西南方走，大概是要跨越七曲山脉吧。」

「赤狼」阮古颐在杳无人烟的大地开辟了一条行军路。

即使成功打倒赤狼，仍会有其他实力与他并驾齐驱的将军利用他留下的路进犯，威胁仍在。

我心情不禁沉重起来，这时老爹又接着说：

「而且──听说人称『千算』的神秘军师待在『兰阳』。」

预料之外的话语令我大吃一惊。

「……您说……军师吗？」

王英风在当上煌帝国「大丞相」之前，也是自称「军师」。

皇英峰也曾在战场上与自称军师的敌方将领交手。

不过……军师这个职位在现代应该早已废弃。

老爹用手扶着下巴。

「他是个姓名和家世完全成谜的男人，似乎是在七年前加入阿岱麾下……只是他大多待在北方，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听说『赤狼』战死后，西冬的军务和政务就改由他掌管。」

「竟然不是由军中权力最大的老元帅掌管？」

也就是说，阿岱非常信任那位不知名的军师能够替他掌管一整个国家？

老爹摊开书简，放在桌上。他的神情比以往都还要凝重。

「本来想让你们尽可能多带点兵过去……看来是没办法了。」

我迅速看完这份书简。最后面还盖着鲜红的「龙」字印。

我手扶着额头叹气道：

「『后勤部队护卫至多千人，以防敬阳无力防守』？」

「看来他们似乎很讨厌我。」

老爹在出言自嘲后站起身，转身背对我，仰望窗外。

他强壮的背影──正在微微颤抖。

「……而且作战书上有皇上亲自盖的龙印，无法提出异议。事已至此，实在束手无策。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没关系，我们会再想办法。」

我打断老爹的话，尽可能以轻松语气回答。

「现况也很难调动防守大河的军队。而且同时应付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单论这点，应该也能说临京的判断正确吧？」

「你这么说或许有道理。可是……可是，只影……」

老爹知道我们这场仗要是战败──就会招致亡国，神色满是哀愁。

他是真的非常担心白玲和我。

我举起手，故意自信笑道：

「而且──作战书上面只写到可派多少兵，没有局限『兵种』。」

「唔！」

老爹一听到这番话，便立刻理解我的话中之意。

他把书简摺起来收进抽屉，对我下令。

「好，你需要人手或任何东西就立刻告诉我。」

「谢谢您。我有注意到一个可能不简单的人才……会尝试说服她帮忙。」

房外传来细小的声音。看来是那家伙回来了。

我端正站姿，对老爹低下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

「……你这次得扛下不少工作，万事拜托了。」

我来到走廊，在走了不久后看见白玲正倚着石柱等待。

她一见到我就噘起嘴唇闹别扭。

「……你好慢。」

「会吗？毕竟老爹就是会对小孩子太操心嘛。我们走吧。」

我继续往前走，白玲也毫不犹豫地跟在身后。

我在月色之下呼唤：

「白玲。」

「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她似乎也早就预料到我想说什么，静静等待我说下去。

「我们要挑厉害的骑兵上阵，目标是挑出一千个会骑射的人。」

「知道了。」

白玲随即如此回答，语中不带任何疑惑。

虽然她反对会比较麻烦，不过……

「呃，你不问为什么吗？」

「八成是被限制派兵数量了吧？既然势必会是场苦战，当然会优先选择迅速灵活，而且较容易随机应变的骑兵当主力。而且说穿了──……是要方便我跟士兵们逃跑吧？有说错吗？」

我抓了抓左脸颊，撇开视线。

──我的命是张白玲在十年前救回来的。

既然张家军决定加入战局，那么不论这场仗有多么愚蠢……我都得避免白玲战死沙场。绝对不允许她因此丧命。

我没有回答她的反问，直接说明今后的安排。

「距离全军在『安岩』会合还有段时间。从明天就开始挑人，还得加紧训练。而且我想拜托上次遇到的那位瑠璃姑娘从军。所以今晚早点睡──」

「我不要。」

白玲立刻回绝。她小小的头倚靠在我的胸前。

她小时候耍任性也经常会这样。

「…………我们今晚还没聊到。不能……聊一会儿吗？」

一如我所料，她一抬起头，就看着我的双眼恳求。

我可没有无情到看见这种眼神还有办法拒绝。

反正明铃喝一口山桃酒就睡着了，应该不会被她发现。

我用手梳着白玲的银发回答：

「真拿你没办法，就只聊一会儿喔。」

＊

「真是的！我从之前就有点感觉……只影先生对白玲姑娘太温柔啦！说什么『习惯在睡前聊天』……我从来没听你提过这回事！太奸诈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竟然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独处──！今晚我也要一起……呀！」

我驾着爱马在敬阳南方的荒野上奔驰，途中一次较大的晃动使明铃发出小声哀号。她绑成两条小马尾的栗褐色长发，也在风中飘扬。

我回头提醒不习惯骑马的这位姑娘。

「你要抓稳一点，不然小心摔下马喔。而且是你说想亲眼看看新兵器的试射跟演习耶。」

「…………好。」

明铃低下头，显得很难为情，并战战兢兢地重新抓稳我。

我刻意不理会那对丰满双峰的触感。要是被先走一步的白玲发现，可能要没命了。

静姑娘、朝霞和其他负责护卫的士兵正在瞭望塔附近架设营地。

不远处的货车上载着细长的木箱。那里面应该就是「新兵器」。

精挑细选的一百五十位骑兵聚集在荒野上，对着稻草人练习骑射。

白玲的银发和瑠璃的金发在一段距离之外看起来仍相当醒目。并驾齐驱的她们似乎正在聊着什么。

「明铃，准备下马了。我们先从你想看的试射开始。」

「……好。」

她舍不得地放开手。

（插图012）

我在下马时注意到静姑娘和朝霞正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同时朝明铃伸出一只手。

「来。」

「……咦？」

她睁大双眼，发出怪声。

我摸着爱马的鬃毛，再次催促她。

「你一个人下不了马吧？让你自己想办法下来很危险。」

「啊……呃……好…………」

我牵起明铃小心翼翼伸出的手，一手搂着她下马。

接着从马鞍的袋子里拿出帽子，替这位愣着不动的姑娘戴上。

「别告诉白玲。」

「……好～♪」

我要求笑得又更开心的明铃帮忙保密。她真的不会食言吧？

静姑娘见状便走向我们这里。

她手上拿的……不是长枪。

那根木棍最前面绑着竹筒，以及垂下来的系绳。

「只影先生，谢谢您。这下大小姐应该好几个月不会耍任性了。」

「不客气。反正偶尔载人骑马也不赖，而且我很乐意帮静姑娘的忙。」

「哎呀。您还是别太调侃大人比较好喔。」

「这是真心话。」

「…………只影先生？阿静？」

我跟静姑娘聊得正开心时，明铃忽然发出满是怨念的呼唤。

于是我伸出手放在她的帽子上。

「好了，你快说明要怎么用吧。动作不快一点，小心那个可怕的张白玲会射箭过来喔。」

「唔～！只影先生真坏心！太过分了！……阿静，把『火枪』拿给我。」

「大小姐应该拿不动吧？」

黑发随从一边提醒娇小的主子，一边将那根奇怪的棒子──「火枪」交给明铃。

而明铃接过火枪之后果真开始站不稳，我只好绕去她身边扶着。

「唔喔。你啊……」

「哼哼哼……成功了！就知道只影先生这么温柔的人一定会来扶我！我赢了～☆」

这位比我年长的姑娘露出彷佛小孩子成功捉弄到人的表情，倚靠到我身上。

静姑娘双手合十向我道歉，看起来很过意不去。正在训练的白玲似乎有注意到我们，我看见她带着瑠璃和其他几位士兵驾马而来。

「……别闹了，快点示范。」

「啊，好～我看看喔。」

明铃这才终于不再黏着我，并在静姑娘的协助下开始准备试射。

途中，穿着军袍的白玲和戴着帽子、身穿训练服的瑠璃分别驾着白马与灰马过来，并在我们附近下马。

「只影，你来得真晚。」「…………呃。」

「你要抱怨就跟这个到出门前都还在处理文书的千金大小姐抱怨吧。喔，我来介绍一下。瑠璃，这家伙是──」

我还来不及说完，比我年长的姑娘就抬起头来。

然后眨了眨充满疑惑的圆圆大眼。

「奇怪？这不是瑠璃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这个总是关在家里的小不点商人怎么会跑来最前线。」

「竟、竟然说我小不点！……唔……哼！还真敢说，你这个『自称仙娘』还不是一样胸部都长不大～！」

瑠璃翠绿色的眼中显现怒意。她双手环胸，将脸撇向一旁。

「自称仙娘」。也就是说，找到天剑的人──

「才不是自称，我是货真价实的仙娘，胸部还有的是机会长大呢！」

「哦～是喔～这样啊～好不切实际的梦想啊～跟只影先生想当小城文官的梦想一样啊～」

「你、你这个臭奸商……」「……喂，你们吵架别扯到我啊。」

我忍不住插嘴。这时，白玲拍响清脆的掌声。

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颇有威严的貌美姑娘身上。

「只影痴人说梦的习惯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明铃，麻烦解释一下。」

「你、你啊……」「啊，好～」

王明铃不理会我的埋怨，直接走到瑠璃身后抱住她。

来自异国的金发姑娘虽然显得不耐烦，却也没有甩开明铃。搞不好她们平常就是这样。

明铃从瑠璃身后探出头说道：

「她就是在西方一座荒废庙堂找到「天剑」的自称仙娘！我是有听她说要来找只影先生和白玲……但你不是很讨厌战争跟军队吗？」

「……到底要说几次才会相信我不是自称的？你仔细看。」

瑠璃不满地挥了挥手，凭空生出一朵白花。

接着把白花插上明铃的浏海。

──她之前在敬阳的小巷内也用过这种神奇的招数。

「又是这招喔？虽然变出来的花是很漂亮啦……」

「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吗？？」

瑠璃回头瞪着身后的明铃。

比我年长的那位姑娘随即以轻快脚步跑来我背后，对瑠璃吐舌头。

「你用的这种『仙术』不够惊人啊。我比较想看看可以改变天气之类的强大仙术嘛★」

的确。传说中的仙人或仙娘都拥有更不寻常的能力。

金发姑娘从我们的态度看出了端倪，耸耸肩朝静姑娘的方向走去。

「这也说过好几次了，我用的是『方术』。还有『仙术』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但我听说很久以前……在『老桃』还不是老树的年代的仙娘有办法引发天崩地裂。」

大陆北方那棵至少一千年以上的大桃树还不是老树的年代啊。

太难以想像了。我猜她说的终究只是编出来的传说故事吧。

瑠璃接过静姑娘手中的火枪，转身面对我和白玲。

「……很抱歉没有先告诉你们。明铃说我就是找到天剑的人并没有错。」

「怎么会？」「为什么？」

我和白玲同时启齿。

我们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

「你明明讨厌战争，为什么会不惜成为义勇兵，也要亲眼看看『天剑』在谁手上？」

瑠璃眯起双眼，没有逃避我们的疑问。

她接着缓缓戴起帽子，呼唤我的名字。

那翠绿的右眼蕴藏着强烈意志，彷佛想挑战我。

「张只影──我从明铃那听说过你不少传闻。想知道你是否适合成为这对『天剑』的主人。所以等等的演习我会提供白玲建言，顺便测试『火枪』的威力。我猜这场演习应该会很精采。」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大家已经按照命令分成一百骑兵和五十骑兵的两组人马，也拿到训练用的箭矢了！」

晋升副官的庭破以非常俐落的动作回报现况。

驾着马的我和白玲拉动缰绳，要马转身面向被选上的一百五十名精兵。瑠璃并没有在其中。

「我得去做些准备。」

她和白玲讨论完后，便带着十几名士兵离开。

……如果只是单纯要埋伏，就有点无趣了。

背着箭筒的银发姑娘对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刻意显露严肃表情。

「你们都知道──我们会在不久之后进攻『西冬』。我们张家军会派出一千名骑兵。今天在这里的都是一千名骑兵当中会骑射的人。庭破？」

「演习用的训练箭矢会在箭镞上装着有红色染料的小袋子。你们都在手上缠好『白色』或『黑色』的布了吧？被射中的人记得高举布条，退到山丘那里。」

「武器原则上只能使用弓箭。胜负会依据负责带头的我或只影是否被射中，或是其中一队全军覆没而定。请各位小心别落马。演习会在正中午那一刻开始──届时朝霞会敲锣告知。那么，我这一队可以开始移动了。」

「是！我们会为白玲大人拿下胜利！」

年轻士兵们神情紧张地一同驾马离开。

至于留在这里担任「敌军」的五十名骑兵──也就是经历过敬阳先前那场攻防战的老练士兵们则是还没骑上马，甚至开起玩笑来。

「我也好想保护白玲大人……」「毕竟少爷……」「不太需要我们保护。」「而且还会自己一个人突击。」「我们故意背叛少爷是不是就能帮白玲大人得胜了？」「好主意！」

……真受不了这些家伙。

但毕竟就是我下令要他们分成一百名年轻骑兵和五十名老练骑兵。也没道理抱怨什么。

苦笑着检查弓弦时，只驾着白马前进十几步的银发姑娘忽然回头呼唤我。

「只影。」

「嗯？」

白玲将「白星」澈底拔出鞘，并高举过头。

一道光在同一时刻亮起──照亮了剑身和白玲美丽的银发。士兵们各个发出无声的赞叹。

「要是敢手下留情，我可不会饶你。我跟瑠璃姑娘绝对会想方设法打倒你！」

如此说道的张白玲立刻驾着「月影」追上她那一队的骑兵。

那家伙拥有领导长才，再加上有明铃曾说「讨厌打仗却善谋略」的仙娘从旁协助。

──就来看看她们会怎么出招吧。

我抚摸爱马「绝影」的脖子，向一旁的青年武将询问：

「庭破，你觉得她们会采取什么策略？」

白玲他们已经离我们非常远了。

不过──我这双比老鹰还要锐利的眼睛，清楚看见戴着蓝帽子的骑兵回到了银发姑娘身边。

庭破在短暂思考后回答：

「我方骑兵有五十人，白玲大人那边的骑兵虽然实力不及我方，却有一百人。一般应该会考虑利用人数优势正面交锋，可是……」

白玲那一队已经前往山丘后头，不见人影。

好的将领一定会善加利用战场的地形，白玲确实遗传到老爹这方面的才华。

若今后继续多加磨练，她率兵的能力一定会让我望尘莫及。

青年武将重新戴好头盔，命令老练的士兵们上马。

「白玲大人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只影大人的武艺有多么精湛。我实在不认为她会采取这么愚蠢的策略。而这附近有不少山丘，我猜他们或许会兵分二路，尝试夹击我们。」

如果是几个月前，庭破大概会认为白玲打算正面交锋。

庭破也是从腥风血雨的敬阳攻防战中活下来的男人。

我心满意足地对瞭望塔上的明铃等人挥手示意已经准备就绪。

「嗯，应该是你说的那样。问题是白玲不晓得会留在主部队，还是伏兵那一队……」

太阳的位置愈来愈接近正中午。

不久后──铜锣的巨响响彻整片荒野。

我看向已经全数上马的我方士兵，笑得露出犬齿说：

「好──我们上！你们每个都鼓足干劲！被白玲射中的回去就等着加倍训练吧！」

「喔喔喔喔喔！」「少爷，太过分了！」「可是白玲大小姐应该会最先瞄准只影大人吧？」「也就是说，把只影大人当成诱饵，我们就不用挨罚了？」「……好主意。」

士兵们一同举起弓，嘴上则说着肆无忌惮的话语。我认得他们每个人的长相与名字。

前方可见骑兵扬起的沙尘。

人数──顶多三十人。

「真受不了你们……好歹替我着想一下吧。」

我将箭矢放上自己的爱弓，对众人露出苦笑。

虽然用的是训练用箭矢，但我的弓是「西冬」打造的强弓。

要是尽全力射出箭，很可能会害士兵们受伤。

──那么！

我把弓弦拉到最底，射出箭矢。

箭矢顺着强风敲掉了最前方骑兵的箭筒，让他沾上红色染料。

「唔！」

敌我双方一阵鼓噪。

我快速射出好几支箭，同时寻找白玲的身影……所有人都戴着头盔，无法认出谁是谁。

难道白玲决定率领伏兵吗？瑠璃好像也不在这三十人之中。

我继续射下骑兵们的箭筒，同时用脚对黑马下令，决定展开进攻。

「我们直接冲进敌阵打倒他们！庭破，仔细注意左右山丘后面。他们一定会挑那里埋伏。等离他们够近了以后，你们就可以开始射箭了！」

「是！」「遵命！」

五十位骑兵紧跟在我后头。

敌我双方逐渐逼近，此时骑兵之中有一人高举手上的弓。

敌方骑兵随即分散成好几群。

虽然还差一点才会进入射程范围内，但敌方仍然朝我方射箭，其中一部分也落在我附近。

「哦，满厉害的嘛。」

攻打敬阳的「赤枪骑兵」也曾用过一样的战术。

不晓得是白玲还是瑠璃的主意。

我时而命令黑马躲开箭矢，时而用弓箭打下箭矢，抓准时机反击。

双方在这阵箭雨当中愈来愈接近──这时，有一对长相神似的年轻男子与姑娘面露必死的决心，兵分二路朝我突击。

他们的马术相当出色，但从稚嫩的长相来看，应该是义勇兵，而且好像是外国人。

「只影大人！」「您就放弃挣扎，让白玲大小姐胜利吧！」

我很欣赏他们的勇气，晚点得和庭破问问他们的名字。

接着连续射出两支箭，在空中打下几乎是同时射向我的两支训练箭。

「「什么！」」「你们身手不错……但还不够好。」

我将训练箭射向两名勇敢挑战我的年轻骑兵，打掉他们的箭筒。

好，接下来──

「只影大人！左右两边的山丘有伏兵！」

正率领其他几名骑兵英勇奋战的庭破对就在附近的我如此大喊。

左方山丘有大约三十人，右方也有大约二十名骑兵从暗处直冲而来。

正前方与左右。竟然从三个方向进攻！

不过，我们已经打倒正前方大约一半的敌军。我方则是阵形变得凌乱，但几乎毫发无伤。

「庭破！左边交给我。你再趁机压制右边──」

但我发现──

三个方向都不见白玲与瑠璃的身影？

「只影大人！」

庭破焦急大喊时，我早已不自觉地要爱马转向。

这才终于看见白玲率领十名骑兵前来，看来她是绕了一大圈到我们后方。

所以他们并不是分成三个方向，而是分成四个方向包围我们。

这是过去在无名峡谷拿下「饿狼」那时候，王英风要我执行的「杀狼阵」。真没想到会在今生成为被包围的那一方。这是瑠璃的策略吗？

……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其他计策。

虽然等等白玲大概会抱怨，但我只要射下白玲的箭筒就赢定了！

我拉动弓弦，瞄准那位直直冲过来的青梅竹马。

我们迅速接近彼此，眼神相交。

同时也看见白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

「什么！」「唔！？！！！」

一道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的尖锐巨响撼动了整座战场。

不只我和老练士兵们大吃一惊，连马儿们也受到惊吓，顿时一片混乱。

看往右方山丘，有十名骑兵下马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最前端已经破裂的竹筒正冒着烟──是「火枪」。棍子上的竹筒变得破烂不堪。

在临京看过几次同样用到「火药」的烟火。

火枪正是利用火药打造而成，且能够有效克制骑兵的兵器！

「这次是我们赢了！」「你可别忘了，自大是会要人命的！」

白玲与瑠璃的声音响彻周遭。我在同一时刻大力向后仰。

两支箭在飞过我头上的瞬间相互交错。

「什么？」「……啧！」

这让瑠璃感到震惊，白玲则是不悦地咂嘴。

我坐起上半身，接连射下附近骑兵的箭筒，就这么突破那片混乱。

接着调转马头──并对看起来很不甘心的两位姑娘闭起一边眼睛。

「嗯，算不错了。」

「于兵卒之前不乱阵脚，方为良将。」

前世的我在战场上总是如此，而这想法也深深刻在我的魂魄当中。

不过……刚才其实相当惊险。

如果白玲率领的骑兵训练得更加精实，我可能早就落败了。

那个仙娘也真可怕，竟然不只用上「杀狼阵」，还用上「火枪」。

离我有段距离的白玲吐出怨言。

「你刚才应该要乖乖被我们射中啊。真是不可爱。」

「你……真的是人吗？」

直到最后都没让我看见的瑠璃接着困惑问道。

（插图013）

她一直驾马将自己藏在白玲身后，却还能够一心两用地射箭。真厉害。

还以为善谋略的人都不擅长武艺……看来得抛弃这种想法了。

「抱歉啊，仙娘，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人。顺带一提，我只想当个小城文官。」

「……什么？」「你又在痴人说梦了。」

瑠璃显得愈发困惑，白玲则是发着牢骚。

我趁这时候看往正在交战的骑兵们。

我方骑兵──含庭破在内，剩下大约三十人。

白玲那一方的骑兵也少了很多人，但仍然有六十人左右。

双方都非常有斗志，且认为己方会夺下胜利。差不多了。

我向白玲使了个眼色。

「嗯……反正如果射到你，又会惹你生气吧？」「那当然。」

我们放下手上的弓，一同大声命令：

「「演习到此为止！！！！！」」

士兵们大吐一口气。有些人虽然没讲出口，却看得出他们很不服气。

「明明就快赢了！」

这是很适合结束演习的好时机。

白玲露出柔和微笑。

「各位，辛苦了。即使应该没有人受伤，但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可以明说，我会请朝霞他们准备水和食物。若没有问题，就直接回瞭望塔吧。」

「是！谢白玲大人！」

士兵们在道过谢后驾马离去。

──这家伙果然比我更适合担任总指挥。

那位正在沉思的蓝帽子姑娘也可以从旁辅佐，我只需要负责冲锋陷阵就好。

我很满意这场演习的成果，接着拜托正在拭汗的青年武将一件事。

「庭破，麻烦你询问大家的想法，再告诉我结果。我想用来参考该怎么编队。你可以先休息一阵子再去问。」

「遵命！」

这位长相有点神似鬼礼严的青年武将在敬完礼以后，便跟着其他士兵们的脚步离开。

现在只剩下已经下马的我和白玲，以及──

「……居然连用上『火枪』的『杀狼阵』都赢不了。所以他才会被天剑选上吗？可是他的武艺实在不寻常……难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拔不出那对双剑？那是真的天剑？？？而且张家千金跟张家军也实力了得。明明大家都还是没什么默契的新兵，却能够照着我的计策做到这种地步……」

戴着蓝帽子的美丽姑娘在下马之后拿出不知有何用途的金属短棍，一边用灵巧的动作转动那根棍子，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也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身边接连飘出白色的花朵，并在不久后消散。

感觉连她身边的灰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出声呼唤顺手把白马牵来身边的那位姑娘。

「白玲。」

「这次的计策全是瑠璃姑娘想的。你就跟爹说我也认为可以重用她吧。她值得信赖。」

白玲立刻如此回答。

──「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

白玲至今见过不少因为这种古老迷信而对她心生厌恶的人，她看人的眼光一定不会错。

仍在沉思的那位金发姑娘想必是个善人。

……虽然好像也有可能是跟明铃不同的另一种怪人。

正当我这么想时──

「只影先生～♪」

「「「…………」」」

王明铃那道足以打断一切谈话和思考的开心嗓音传进耳中。

我们三人一同回过头，看见明铃在驾着马的静姑娘身后不断挥舞手臂，手里还拿着奇怪的金属筒。那似乎跟瑠璃手上的短棍是一样的东西。

明铃在静姑娘牵着她下马以后，便泛红着脸颊讲述感想。

「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太厉害了！啊……幸好我有从瑠璃那边得到这个可以看见远方的奇怪老古董。唉嘿嘿～♪夫君在战场上的英勇模样真是大饱眼福。看得我接下来半天都有精神做正事了！」

我伸出手，轻压这位比我年长的姑娘的额头。

「半天也太短了，再多加把劲好不好。」

「咦～如果有人称赞我，当然愿意好好努力啊。你觉得『火枪』这种兵器怎么样？」

明铃原本开心的神情在转瞬间变为商人。

不再生出白花的瑠璃似乎也很想知道我对这种兵器的想法。

我拿起落在白玲头发上的花瓣。

「还不赖。」

「那我们马上就来大量制造──」「对付骑兵应该很有用──」

我举手制止明铃和瑠璃说下去，拿起第二片花瓣。「……真受不了你。」白玲也伸手拿下我头上的花瓣。

我将自己在战场上观察到的景象告诉她们。

「会发出巨响这点不错，虽然不一定能吓到敌军，但至少能吓到他们的马。不过──只用竹筒太脆弱了。我看到那些火枪的竹筒在发射过后都变得残破不堪。而且在战场上不只会在里面放火药，还会放些小石子吧？万一火药跟小石子直接在士兵们手中炸开，会害他们受伤。把竹筒改成金属筒应该会比较好吧？」

「…………金属……吗？」

明铃顿时陷入沉默，并将脸埋在静姑娘的背后开始深思。

在我和白玲面前显露非凡才能的那位金发姑娘目瞪口呆地说：

「……你这个人果然很奇怪。居然看得见那么远的东西？是因为天剑才会有这么出神入化的武艺吗？记得有个传说是『拥有「天剑」的人会得到举世无双的武艺』……」

「很可惜，我的武艺不是天剑赐的。我是不知道天剑还有那些传说，但我认为它们只是历史悠久的普通剑……所以，这次演习应该算我赢吧？你说说为什么会来张家军当义勇兵吧。」

「──……好。」

瑠璃把金属棍收到腰际。

接着抚摸一旁的马，语气平淡地讲起来担任义勇兵的来龙去脉。

但她话中的感情和以往截然不同，相当冰冷。

「我说我是『仙娘』并不是胡诌的。不过──只会用可以变出白花的方术，而且很快就会消失。不知道现代还残存多少这样的方术，也无从得知。毕竟最后一座仙乡已经灭乡超过十年……我顶多有些用不到的古老学识和工具。小不点商人拿着的金属棍也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其实和凡人无异，被刀剑砍到还是会死……而且我非常讨厌打仗。学来这些计策只不过是要让自己能够活命，起初也完全不打算加入义勇兵。」

──能够变出会消失的花。

只会这种方术，的确等于手无缚鸡之力。

金发姑娘压低帽子，凝视着我的「黑星」和白玲的「白星」。

「不过──……『天剑』忽然出现了。那对传说神器自从千年前的『双英』逝世后，就没有再落入任何人手中。知道天剑传说的人听闻它们再次显现人间，怎么可能会不在意？」

「你的意思是这两把剑是真的天剑吗？」

说它们是神器也太夸张。我出于好奇，刻意出此提问。

──这两把剑的确就是「天剑」。

不过，现代只有我能够保证它们不是冒牌货。

瑠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就是想要确认真假，才会特地来这里一趟……毕竟虽然是小不点商人怂恿的，但终究是我找到了这对天剑。尤其小时候曾听说『「天剑」显现人间的时代必为乱世』……其余理由就是个人的私事了。」

「「…………」」

我跟白玲面面相觑。「个人的私事」啊。

一阵风吹过荒野。

明铃刚从深思当中回过神来，就立刻介入我们的谈话。

「我才没有怂恿你～！明明是我一向你提起这件事，你就自己说绝对要找到那对天剑，激动得很──唔唔！」

「……住嘴！」

金发姑娘伸手捂住那位比我年长的姑娘的嘴，两人的帽子也随之掉落在地。

静姑娘对两人投以满怀慈爱的眼神，白玲则是拉了拉我的袖子。

好像是希望我赶快回到正题。

「瑠璃。」

「──……什么事？」

我捡起正在和明铃吵架的金发姑娘的帽子，拍掉沙尘。

接着把帽子递给她问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回家乡吗？？」

「……我没必要告诉你……」

金发姑娘在接过帽子之后低下头。

我轻拍腰间的「黑星」。

「你不想知道这把剑是不是真正的『天剑』吗？」

「…………这……」

她突然支支吾吾起来，似乎很犹豫。

这时明铃双眼一亮，和白玲窃窃私语。「旁观只影先生这么捉弄人的模样也挺不错的嘛。」「──……我不予置评。」「你是不是有一瞬间也这么想？」还是别听她们聊什么比较好。

我双手合十，向瑠璃提议。

「我们张家现在很需要人才，尤其是熟知『西冬』的人才。想拜托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种时候耍小伎俩逼她帮忙一定不会有好事。真的不答应再来想想办法。

瑠璃在不久后摇摇头。

「──……我说过讨厌打仗。」

「真巧，我也不喜欢打仗。毕竟我只想当个小城文官。」

明铃和白玲像是刻意要让我听见一样说道：

「白玲姑娘，他是认真的吗？听他常常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很遗憾，是认真的。只是他在文官这方面的才能和武艺相比就……」

「喂，那边那两个麒麟儿。」

我半眯着眼瞪着白玲和明铃，随后平时总是对立的两位姑娘反倒同心协力揶揄我。

「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你应该有所自觉吧？」

「而且王英风也说过『痴人说梦终究是一场空』。」

「唔！」

可、可恶！王英风！别让这种话流传后世啦！

──这时传来一阵窃笑声。

瑠璃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常见的笑容，果然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也没比自称『仙娘』的人怪吧？」

金发姑娘戴上蓝帽子，转动拿出来的金属棍。

接着拨弄自己的金发，迅速讲出结论。

「如果只是要我带路，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不会上阵杀敌。可以吗？」

「这样就够了。白玲？」

「我不反对，毕竟瑠璃姑娘很善良。」

「……谢、谢谢夸奖。」

瑠璃害臊地道谢，身边还飘舞着白花。

白玲和明铃看着这样的姑娘。

我则是靠近爱马，敦促她们动身。

「我们也回瞭望塔吧。我口很渴，肚子也饿了。晚上再来开场宴会欢迎瑠璃。虽然就快打仗了，但开点小宴会也不至于遭天谴吧？」

第二卷 第三章

「军师阁下，好久不见。我『灰狼』叟禄博忒前来登门拜访了！」

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受命治理西冬的人，会在如此简朴的书房里处理政务。我走进这间书房后并没有特地等待回应，而是直接笑着向在一整堆文书后头的男子敬礼。

身后的吾师，也是我那位人称「黑刃」的副将──义先也是如此。

我们从燕京远道而来，军袍上沾了点脏污……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战场，一定能够谅解我们的苦衷。

这里是帝国西南方的「西冬」首府──「兰阳」。

如今已是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的囊中物──且想必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历史留名的激战之地。

太令人迫不及待了！我一定要替皇上拿下一场漂亮的胜仗！

正当我暗自鼓足干劲时──那位面色苍白、被淡褐色浏海遮住细细双眼的柔弱男子推开了堆积如山的文书，这才终于看见他的脸。他穿着黑褐色为主的朴素礼袍。

「是叟禄阁下和义先阁下啊。喔喔，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这名柔弱男子──赫杵是我们玄国引以为傲且饱受皇上信任的军师。他看往边桌上的刻漏，扶额说道。

书房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是他另外带进来的私人物品，只摆着像是小孩会戴的旧狐狸面具。

「抱歉，我一工作就总是处理得太忘我。皇上和吾师也曾因此训诫过我几次……让两位见笑了。我马上去泡茶过来。」

赫杵先生似乎是真的很过意不去。看他打算离席，于是赶紧制止。

我拍了拍外衣，再拍打胸脯。

「您不需费心！我们来此地的用意是希望能多少减轻军师阁下肩上的重担！您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我深信若阮将军仍在世，也定会这么想。」

一提起无缘亲眼看见皇上统一天下的战友，就忽然一阵鼻酸。

「赤狼」阮古颐比任何人都要勇敢，而且行事处处把玄国的未来看得比自身名誉更重，是一名非常值得敬佩的男子汉。

……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赫杵先生苍白的手握紧了羽毛扇。看来他也是这么想。

他摇响一支小铃铛，呼唤在外头待命的异国姑娘。她似乎是赫杵先生的随从。

赫杵先生命令她端茶给我们，并挥手要我们就坐。

「……谢谢您的好意。您这么说，也让我的心情多少轻松了点。」

我和义先在向他敬礼后坐上长椅，赫杵先生也随即将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羽毛扇先是指着「燕京」。

接着再移往大森林与七曲山脉，最后抵达「兰阳」。

「我们玄国能够几乎不耗一兵一卒就拿下西冬，全是多亏阮将军克服千辛万苦，成功闯过无人之境，以及出此命令的皇上那双慧眼……若无能如我，想必是无法做此决定。如果我能更早一步来到西冬就好了……」

「我们是走阮将军开辟的行军路前来的。虽然无法让所有士兵都走这条路，但我能肯定至少可以让一小支军队通过。」

「他说得对。」

沉默寡言的义先难得开口附和。

记得以前曾在酒宴上听说……我逝去的父亲──上一代「灰狼」和阮将军与义先三人自他们第一次上阵起，就是彼此的好战友。

我挺直背脊，捶响双拳。

「军师阁下，虽然才刚来拜访您不久，但可以请您告诉我们西冬国内的情况，以及南方那群叛徒最新的动向吗？」

「没问题。」

面色稍微没有先前苍白的赫杵先生答应得很爽快。

随从正将茶倒进杯中，使得室内飘荡令人心旷神怡的独特香味。

「我先讲讲『西冬』国内的情况吧。」

「麻烦您了。」

军师先生用羽毛扇轻敲地图上的「兰阳」。

「阮将军曾说──他率领『赤枪骑兵』偷袭西冬首府时，几乎没有遭遇反抗。您见过西冬王了吗？」

「……见过。我们刚刚去了宫殿一趟。」

我立刻喝光碗里的茶，压抑内心怒火。接着埋怨：

「他脑满肠肥，对我们满是恐惧和谄媚，甚至央求饶他一命。真不敢相信那是一国之主……应该没有必要留活口吧？」

「西冬」长年以贸易大国之姿闻名天下。

尽管军力不强，但他们仰赖贸易取得的庞大财富，和七曲山脉与西北方的白骨沙漠等天然城墙，都是他们长年免于受我们玄国进犯的原因。

看来不是任何人都能像阿岱皇上那么足智多谋。

军师先生点头对皱起眉头的我说：

「的确可以考虑不留活口。甚至我也赞成那么做。不过……皇上严令我们不得取他性命。」

「为什么？」「…………」

赫杵先生用羽毛扇遮住嘴边。

我先前也曾在北方战场看过他深思时会有的这种习惯。他一旦陷入深思，就不会再理会其他人的搭理。

书房内只剩下刻漏的声音──不久，以道理为重的军师先生开口：

「今天才刚来西冬的二位或许会觉得难以置信……但其实真正掌管西冬的另有其人，所有人都称之为『高人』。你们见到的西冬王不过是个幌子。」

「『高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太诡异了。

竟然有人暗中指使西冬王？

赫杵先生困惑地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

「不过？」

这位战无不胜的男子即使身处北方激战之地，仍能随时保持冷静地拟定策略，替玄国拿下光荣胜仗。然而他现在的神情却好比遇见了妖怪。

「高人说她──……是活了数百年，能够稍微操控天气的『仙女』。她还在我面前无中生有地从手中变出花。」

「──……呵！」

我顿时愣得哑口无言，但很快就忍不住笑出声。

连一旁依然面无表情的义先心里也觉得荒诞无稽吧。

「军师先生，您这番话太荒唐了。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操控天气……先前就听说西冬的开国始祖是位『仙娘』，我看您说的那位高人八成是个骗子吧？」

「我也无从得知真相。而且皇上似乎有些打算……总之，我国目前和西冬交情甚佳，也允许我们用西冬士兵。虽然必定会有些人不愿服从，但总有办法让他们不敢抗命。喔，记得阮将军逝世的消息传来以后，军中就有点不太平静。但我稍稍『安抚』他们一下，很快就静下来了。」

「……这样啊。」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直窜背脊。

阮将军落败时，「兰阳」应该只有几千名玄国士兵。

可是……他们却能够成功镇压至少上万人的叛军？

人称「千算」的赫杵果然不得小觑。

「再来是『荣国』──」

他没有察觉我心中的畏惧，继续用羽毛扇在地图上比划。

扇子没有停在划开整片大陆的大运河中心──也就是对我们来说充满恩怨的『敬阳』，而是一直到西南方的国境才终于停下。

──那片土地是「安岩」。

「他们要行动了。有不少士兵聚集在国境附近的小城镇，推估人数大约十五万。『临京』的伪帝也已经下令进攻。我们必须注意张家军有派一小批人马参战，但张泰岚看起来没有打算离开敬阳。和我们事先听到的消息无异。」

想起皇上在我们离开都城前所说的那番话。

「张泰岚是个不小的威胁。所以──我不会让他踏上战场。」

皇上利用潜藏于临京的「老鼠」逼得那位强敌动弹不得。

我们的皇上果真是迟早能够夺得天下的明君！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禁扬起嘴角。

「那么，军师先生，我们这次该如何应对？敌军虽然不强，但人数众多。我方只有我率领的五万『灰枪骑兵』，以及首府的数千守卫。尤其西冬士兵随时可能造反，我们势必会在人数上屈居劣势。」

「──这还用说。」

赫杵先生顿时睁大平时几乎不像有睁开的双眼，神情也变得能够一眼看出他是神机妙算又身经百战的军师。

他起身用羽毛扇拍打地图，冷酷说道：

「当然是歼灭他们，不让敌军生还。」

我加深笑意，一旁身经百战的勇士也拍响铠甲，表示完全赞成。

我们一直以来都偏好积极进攻的策略。

赫杵先生接着说下去。他平淡的语气也透露出些许掩藏不住的斗志。

「荣帝国只有张泰岚是皇上眼中的威胁。然而……说来可悲，临京那群愚蠢之徒将张泰岚排除在此次进攻之外，所以他们仍然缺乏足以威胁我方的兵力。若我们能先借机除去荣国大军，下次进攻荣帝国必能减少我方士兵的牺牲。」

「您的慧眼依旧如此过人！着实令人佩服！」

我低下头，称赞这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并不是在拍马屁，而是打心底佩服他。

即使我被提拔为「灰狼」，也不过是个在战场上率兵杀敌的武将。

真正能够掌控大局的人，是不只能够想出引领我们夺下胜利的策略，还能料想到未来情势的皇上，以及眼前这位智者。

赫杵先生严肃地挥袖下令：

「义先阁下──今后就由你来率领在先前那场仗中成功撤退的两千『赤枪骑兵』吧。请你务必在战场上替阮将军湔雪前耻。皇上也同意了。」

率领「赤枪骑兵」？

我睁大双眼，看向身旁的副将。

他们虽是败战之兵，仍然是「四狼将」麾下的玄国最强精兵。

如今要由我军最强的勇士来率领他们──我内心激动万分，心跳不已。

这时忽然有道坚硬声响撼动了桌子和地面。

是义先交碰他的双拳，单膝跪地，低头回答：

「……在下不才，但必定全力以赴。」

「你无需谦虚。身经百战的赤枪骑兵想必也很乐意追随你。我必定会准备好战场，你就尽情挥舞黑刃大杀四方吧。」

「──……遵命！」

充满斗志的勇士弯起他的嘴角，笑了出来。

我不禁对敌军感到些许同情。

「黑刃」与「千算」。

再加上我──「灰狼」叟禄博忒在……我看他们大概都得战死异乡了。

「那么，我来说说目前的策略。虽然叟禄阁下或许无法苟同……我打算利用『高人』来打这场仗。不论那位高人是何许人也，我们仍必须物尽其用，替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夺下胜利！这不只是阮将军的遗愿，也是我们前来此地的唯一目的。」

＊

「粮食确定都准备好了吗？」

「这张薄薄的纸是什么？可以撕下来吗？」

「傻瓜，这是防雨的油纸。是『王家商店』好心替我们包着的！」

佣人和女官们匆匆忙忙地在前庭处理后勤物资。

「张家」在前几天收到了都城的正式命令──

「此次将派兵征讨叛徒『西冬』。命张家速派千兵参战。」

所以大家才会急忙做起出征的事前准备。

真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完全不过问老爹的想法就决定啊……

我瞥了一眼在左右两旁的桌前用难以置信的神速处理文书的银发姑娘，与栗色头发的姑娘。

「……明铃姑娘，你好像写得比刚才慢了不少，要不要交给我来就好？」

「……白玲姑娘，我看你是眼睛有问题吧？明明就是我比你快多了。」

「「～～唔！」」

白玲和明铃隔着被夹在中间的我，恶狠狠地瞪着彼此。

……真受不了她们。

得代替在大河南岸「白凤城」的老爹想想办法才行！

「好！看你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来帮忙处理这些文书──」

「你乖乖坐好。」「只影先生，我来帮你处理就好了～★」

两人立刻拒绝我的好意。

还来不及接着说些什么，她们就迅速动起手上的笔。

「我有问题会再问你。」「你就好好休息吧～」

「…………好。」

我垂头丧气地回答。

……她们就只有这种时候很有默契。我用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

瑠璃从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那位自称仙娘在那场演习以后正式成为白玲的随从，生活起居都在张家，但目前还没特别要求她负责哪些工作。

她似乎天天都会和白玲跟明铃聊天……然而感觉还是有些隔阂。

我不太想借着「天剑」逼迫一个讨厌打仗的人谈兵。

不过也想向她请教一些谋略方面的诀窍，该怎么办才好呢？

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朝霞和静姑娘又搬了新一批文书过来。

静姑娘一看到全神贯注的两人和无所事事的我，便笑了出来，似乎是从中看出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被白玲下令要留在敬阳协助明铃和静姑娘，不得上阵的朝霞起初还不太开心，现在好像也终于消气了。

「…………唉。」

感到不太自在的我不禁叹出一口气，缓缓起身。

接着拿起倚放在一旁的「黑星」走向门口。

拿着笔处理文书的白玲和明铃一同看了我一眼。

「我没允许，你要去哪里？」「你想逃走，就等着挨罚喽～」

「我、我只是去拿个水啊。」

「「…………」」

我挥手挡住她们锐利的视线，踏上走廊。

……她们果然感情很好嘛。

暗自埋怨时，书房里忽然传来白玲和明铃的笑声。

「嗯，也不是坏事呢。」

我忍不住会心一笑，就这么顺着走廊迈步。

在厨房一拿完水，就立刻准备走回书房。

白玲其实很爱操心，离开太久很可能会来找我。得加紧脚步才行。

打算从中庭抄捷径时──

「喔？」「……啊。」

正巧和一手拿着纸袋坐在石头上，嘴里吃着月饼的瑠璃对上了眼。

她穿着道士法袍，还能看见黑猫在她的腿上缩成一团。似乎刚从市场回来。

我对有点被吓到，而且今天那头长发上没有戴着帽子的金发姑娘笑道：

「那个看起来满好吃的，我也要一个。」

「……不行。这是我的。」

她把纸袋拿到身后，简短拒绝我的要求。这也吓醒她腿上的猫，随即跳往地面。

我把前来磨蹭脚的黑猫抱到肩上，刻意调侃瑠璃。

「好吧～原来这年头的仙娘这么小气啊……明明仙人和仙娘应该要助人为乐才对啊。」

煌帝国那个年代也有人自称「仙人」或「仙娘」。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瑠璃曾经用过的奇怪法术，但他们都会积极施舍和帮助百姓。

我用左手接下瑠璃面露难色地从纸袋里拿出来扔给我的月饼。

「……你讲得好像亲眼见过古代的仙人一样。」

「如果我说我真的见过呢？喔，这个真好吃。」

「…………」

穿着道士法袍的姑娘将脸撇向一旁，吃起从袋子里拿出的第二个月饼。

我坐上附近的椅子，一边安抚四处走动的猫，一边仰望蓝天。

小鸟们悠闲飞舞的模样，让人顿时忘了我们不久后就得赶赴战场。

「今天天气真好。」「──今天天气真好。」

几乎在同一时刻说出这番话。

我和她四目相交──

「「…………」」

气氛变得稍嫌尴尬。

我摸着露出肚子的黑猫，硬是聊起其他话题。

「啊……正好想问你问题。你来自『西冬』，怎么看这一场仗？顺带一提，我非常反对。」

「……我严格来说是其他国家的人，只是在西冬长大。关于这次进攻，我也有些话想说。」

瑠璃把纸袋揉成球，凝视起我的双眼。

──「只是在西冬长大。」

看来她也有些隐情。

「这次进攻绝对不可能成功。他们竟然不把可以利用大运河，而且离『西冬』首府和大城镇更近，甚至只要利用大河支流就能轻松避免物资短缺的敬阳当作据点，而是刻意从南方北上……明明南方只有一片大草原，还有几座城寨跟一些贫穷小村落。」

如果以我们所在的敬阳为据点──只要往西走，就能抵达西冬的河川贸易重镇「狐头」，更能直捣西冬首府「兰阳」。

即使要闯过有几条大河支流流过的峡谷不算轻松，单论物资方面明显比从南方进攻更有利。而且虽然无法搭乘大船，也仍然能借由小船西进。

瑠璃拿起挂在腰上的短金属棍──一种叫做「望远镜」的工具，在手上转动。

「我从明铃那里听说荣帝国里称得上人才的，就只有『三大将』张泰岚、徐秀凤、宇常虎和在临京的老宰相。现在『荣国』没有『西冬』的详细地图，没有探听到正确的敌情，甚至没有明确的进攻目的……这样还能打胜仗，天都要下红雨了。」

「…………」

我将月饼吃进嘴里。很遗憾，她说的全是事实。

临京那边定下的最终目标是──

「惩罚背叛我国的『西冬』。」

极为含糊不清。

「几乎只有让徐将军和宇将军打头阵是正确的判断。毕竟这场仗不能拖太久，当然只能速战速决。问题是──」

「没有能够迅速应对奇袭的援军掩护打头阵的两位将军。明明玄国骑兵在北方大草原打仗常常会绕到敌军背后奇袭。」

我抢先讲完瑠璃想说的话，并暗自对瑠璃过人的才识感到震惊。

她不只熟知古代的战争，连现代的战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位自称仙娘的金发姑娘拥有能够精准看透战局的「眼光」。

这是一种长年苦读军略也学不来的天赋。

穿着道士法袍的姑娘没有察觉我的想法，语带讽刺地提议：

「不如就由你们来担任那些援军吧，现在还不至于太晚……但你们也更容易战死沙场。」

「我跟老爹提过，老爹也传话给宫里那些人了。结果……他们根本不屑一顾。」

就我所知，「凤翼」和「虎牙」在战场上立下了无数功劳，甚至足以匹敌老爹。

……然而，即使他们是再怎么英勇善战的将军，也不一定能够战胜强悍无比的玄国军。

尤其他们不曾在西冬附近打仗，铁定会是一场硬仗。

我把猫放到椅子上，站起身。

「唔！」

靠近有点受到惊吓的瑠璃，看着她美丽的翠绿右眼。

「还有──不要轻易把『死』挂在嘴边。至少我并不打算让跟着我去打仗的敬阳士兵送命。当然了，也不会让白玲和你被这场仗夺走性命。不然就没资格佩带『天剑』了，不是吗？」

瑠璃睁大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随后便老实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诅咒你们死……」

好像明白为什么白玲很肯定她值得信任了。瑠璃是个非常有良心的姑娘。

于是趁这个机会以轻松语气再次强调一件事。

「总之你也不需要对我们不离不弃，觉得不妙就赶快逃吧。只要在还没离开的这段期间告诉我和白玲一些『西冬』的事情，和敌人可能采取的策略就好。」

瑠璃放松手指的力道，微微表露谢意。

接着又恢复原本的态度，有些不满地用手指戳着望远镜。

「……我只是负责带路的吧？」

「那你现在是带路人兼军师了。敢问我们伟大的军师，您觉得敌军会有什么样的策略呢？」

「……你真讨厌。」

平常被白玲瞪习惯了，瑠璃这种瞪法简直和一阵微风没两样！

我以非常浮夸的动作低下头，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你这个人真讨厌！」

金发姑娘这声大喊吓跑了黑猫。

「啊……」瑠璃发出有些尴尬的惊叹，转身背对我。

「……他们不可能在国境附近埋伏。只有张泰岚和玄国皇帝有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尝试在缺乏遮蔽物的草原与敌方大军交战，一般人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做。」

「所以他们可能打算引诱我们深入西冬──等我们无路可逃又疲惫不堪时才发动总攻击。这的确是很常见的策略。」

「──……一般的确会采取这种做法。」

身穿道士法袍的姑娘虽然赞同我的说法，却似乎无法接受。

看来是有什么问题让她不认为敌军会这么做……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善谋略的天才总是会突然整理出结论。王英风就是如此。

她一定会在不久后找出「答案」。

我若无其事地对这位娇小的姑娘讲出机密。

「我打听到一件不确定真假的事……听说真正统治『西冬』的其实是深得阿岱信任的无名军师。而且『四狼将』之一的『灰狼』也会前去助阵。」

「……军师……？在这年头？？那他们果然是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瑠璃陷入深思。

我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讲出内心话。

「我个人是满希望没有指挥过军队的总指挥官会被『灰狼』吓得临时反悔……我可不想再碰上『四狼将』了。」

仍然清楚记得在敬阳郊外和我交手的「赤狼」阮古颐精湛的武艺。

和足以匹敌他的强将正面交锋，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

瑠璃一回过神，就以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瞪着我。

「希望……往往会以失望收场。」

「就算如此，人还是需要希望吧？」

「……唔！你这么说……或许有道理。不过……可是……可是……我──！」

短暂语塞过后，金发姑娘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在战场上常看到这种眼神。

一个人曾经失去重要的人或事物，就会有这种满是仇恨的怒火。

难不成这家伙会这么执着于「天剑」是因为──

「真是的，到底去哪里了？」「只影先生～」

「「…………」」

附近传来白玲和明铃的声音。她们好像来找我了。

我对紧握着望远镜的仙娘说：

「先失陪了。谢谢你的月饼。就麻烦陪陪那只猫了。」

「咦？啊，呃……嗯……」

金发姑娘抱起走回来的黑猫。

我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向她道谢。

「也谢谢你的建议。希望你以后也可以多和白玲聊聊。那家伙是真的很高兴能交到差不多年纪的朋友。还有我想请你当军师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喔。」

「…………」

身穿道士法袍的姑娘拿起揉成一团的纸袋，作势丢向我。

我轻挥左手，要她先别激动。

「开玩笑的啦，只是玩笑。晚点见。如果你有什么新发现，记得告诉我。」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我走进大宅内。看见白玲和明铃从走廊转角走来。我举手向她们打招呼，同时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们得想想办法才行。」

历史上有无数即使人数占上风，最终仍然战败的例子。

何况我们的敌人是一名神秘军师和「灰狼」。看来势必会是一场苦战。

白玲、瑠璃与我在五天后率领千名骑兵离开敬阳，出发前往会合地点──「安岩」。

＊

「只影阁下！白玲阁下！你们来了啊！」

荣帝国西北方的小城镇──「安岩」。

一名拥有暗褐发色，肌肤黝黑的貌美青年──徐飞鹰站在明显比敬阳小上许多的正门口迎接我和白玲率领的军队到来。他的长相和华丽军袍格外醒目。一旁整齐站好的十几名士兵似乎是南军的精兵。

「飞鹰？不是已经开始进军了吗……？」「好久不见。」

我虽然倍感疑惑，还是先下马，回头看往后方。白玲也在不久后下马。

我们在率领一千名骑兵前来的途中──

「主力已进军『西冬』。张家军殿后。」

收到副宰相亲笔写下的命令。

……他能耍我们到这个地步，反倒让人大开眼界。

但没料到飞鹰会在这里，因为打头阵的徐家军应该已经出发了。

我回头向正在待命的庭破下令：

「你先带我们的马和士兵们去营地。照料好马儿之后要喝点酒也无妨。瑠璃，你留下来！」

「遵命！」「……知道了。」

庭破带着属下们跟着负责带路的徐家军离开。

连头都用外衣盖着的金发姑娘也下马来到白玲身旁。

我简短询问独自留下的飞鹰。

「战况如何？」

「很顺利。你应该也知道西冬南部没有较大的城镇，只有几座城寨和贫脊村庄，以及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正在进军「兰阳」的我军目前也尚未遭遇敌袭。」

「尚未……」「遭遇敌袭？」「…………」

我和白玲对此感到疑问，瑠璃则是陷入深思。

原先预计全军在「安岩」会合。

所有参战将领也会齐聚一堂讨论进攻策略。

在敬阳收到的那份皇帝亲盖龙印的诏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不可能是我们会错意。

老爹虽然无法亲自参与拟定策略。

他仍然想办法与临京的老宰相联手安排能够避免副宰相胡来的对策。

问题是……不谙战争的那位总指挥官似乎在看到约十五万人的大军后大为振奋，不顾我们和部分后勤部队还没抵达──

「不必等待迟到的军队，开始进攻！」

就如此命令大军。

这当然是违反圣旨……但从他对老爹怀抱难以抹灭的敌意，以及丝毫不重视后勤的作风这两点来看，似乎也不太令人意外。

十五万大军一旦开始进军，就很难命令他们停下脚步。

飞鹰秀丽的脸庞显露忧愁。

「……爹跟宇将军也觉得不太对劲，才会命令我留下来待命，再向两位报告现况。」

徐将军应该也有苦衷。

荣帝国重视文官过于武官，即使是南军元帅，大概也无法当面拒绝副宰相的命令。

毕竟没人知道战后会不会被副宰相找麻烦。

想必他是怀着悔恨、遗憾与必死的决心……才命令儿子留在此地。我们没道理责备他。

我和白玲对彼此微微点头，长年培养的默契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

「……尚未遭遇敌袭。所以他们打算在兰阳开战……可是……」瑠璃则是仍然捂着嘴沉思。还是先不要吵她吧。

我拍了拍看起来很战战兢兢的飞鹰肩膀。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是照着正式命令上写的日期来的……但还真没想到会另外收到一封写着『负责殿后的张家不需急着赶来，也不需参加战前会议。我们会在你们赶来之前拿下西冬首府』的信。」

当时花了一番工夫才让白玲冷静下来。

她气得连我们搭小船渡过大河支流时，都在滔滔不绝地抱怨。

五官端正的青年表情一垮，接着告知我们详情。

「……对不起。其实爹跟宇将军也坚决反对提早进攻，但副宰相完全不肯退让，连率领禁军的黄北雀大人也赞成……」

「原来黄将军也是副宰相那一派的……」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白玲压着被风吹起的银发，低声说道。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瑠璃突然提问。

「粮食跟水呢？有没有被强行带走，或是被弄脏？」

「呃，请问你是……？」

飞鹰对金发姑娘显露困惑，用眼神向我寻求解答。

「她叫瑠璃，是我们的军师，很熟悉西冬。」「她是个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白玲也立刻出面替她解释。

她们或许是因为一路上连扎营时也一起过夜，感情变得相当融洽。

瑠璃拨弄头发，把脸撇向一旁，似乎是觉得害臊。

「……我只是负责带路的。所以，粮食跟水怎么了？」

仍旧略显困惑的飞鹰向我们讲述前线的情况。

「爹寄来的书简上写『城寨和村落里的粮食跟水都原封不动』。而且皇上严命我军千万不可抢夺西冬百姓的粮食，因为『我们应当惩罚西冬王及其同伙，而非百姓』──我认为皇上说的很有道理。」

「「…………」」

我和白玲顿时陷入沉默。

这次进军的确很顺利，反倒觉得诡异。

我有预料到敌军不会埋伏在国境附近，而是退居「兰阳」。

而且应该会焚毁村落，让我们较难在西冬国内得到粮食……但似乎不单纯是我想的这样。

「这下糟了……」

「怎么了？」「瑠璃姑娘？」

金发姑娘在这声严肃的细语后，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她的右眼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智谋。

「很简单──」

一阵强风大力吹起沙尘与枯草。

也吹起瑠璃平时被浏海遮住的左眼，她断言：

「因为敌军很肯定他们能够打胜仗，甚至不需要特地去做引起民怨的事情。我猜他们大概打算……促成『煌齐同舟』，让西冬的民心大幅转向支持『玄国』。要等到荣帝国的大军快抵达首府，他们才会有动静。」

「「「…………」」」

一股沉重的沉默笼罩着我、白玲和飞鹰。

我学过基本的军略，所以知道瑠璃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煌齐同舟」是互为敌国的两个国家基于相同目的，决定携手合作的故事。

我们现在多少看得出玄国有什么打算。

他们打算等我方进军到无法立刻撤离敌国阵地之后，再派骑兵截断后方的补给。

之后可能会刻意回避在郊外交战，甚至直接守在首府。

一批大军在物资本来就不容易送达的异地遭到敌军断粮，会做出什么事情？

若不是由特别擅长带兵的人来指挥……他们也只能在当地抢劫。

届时──因为知道荣帝国与西冬曾是长年盟友，而对「荣国」没有任何恨意的百姓们就会完全转为支持「玄国」。

这会导致……西冬与玄国澈底合而为一。

如果这个计策是那个神秘军师想出来的，他就会是个超乎想像的强敌。

白玲显露愁容，低声询问瑠璃。

「西冬王是怎么想的？他不介意服从『玄国』吗？」

「那男人不过是个幌子！掌控整个西冬的其实是──……」

总是冷静沉着的金发姑娘突然大喊，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太过激动。

她低下头，老实向白玲道歉。

「……对不起。总之，我认为荣帝国不想些对策就直捣首府太危险了。」

「只影？」「只影阁下？」

「……八成是瑠璃说的那样，感觉真的不太妙啊。」

张家与徐家的下一任当家一同询问我的意见，我喝了口水壶里的水。

温水窜过了喉咙。

……如果今天只有我们这批一千人的军队出征，倒还有办法。

物资是能带多少就带多少，也安排好方便从敬阳前往安岩的后勤路线了。

尤其我们有王明铃在敬阳处理这些事情。

问题在于逐步落入陷阱的中军。

假如敌方军师真的打算采取瑠璃说的计策，荣国大军在兰阳可说是毫无胜算。

十万西冬军失去他们的祖父母、父母……或是孩子之后会有什么想法和反应，并不难猜。我们很有可能会无法保住唯一胜过敌军的「人数优势」。

我闭上眼，抓乱自己的黑发。

「……飞鹰，你会马上回去前线吧？」

「啊，对！我会立刻赶过去。」

「替我们转交一封信吧。」

察觉我想怎么做的白玲抢先把这句话说出口。书简上写着张白玲的名字，徐将军一定会看。

我点点头──和戴着蓝帽子的姑娘四目相交。她一脸嫌恶，似乎已经猜到我想说什么。

「还有──你顺便带瑠璃过去，让她把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转告给徐将军。他应该听了就会理解。」

「好、好的！谢谢你。」

「……你就不先问我愿不愿意去吗？」

飞鹰激动得脸颊通红，瑠璃则是眉头皱得愈来愈紧。

我笑着把装了些银子的小袋子塞给她。

「这也是带路人的工作，而且是你看出了敌军会采取什么计策。路上应该会用到钱，把这些钱用光也无妨。」

「──……你这个人真讨厌。」

瑠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袋子，接着劝告白玲：

「张家的大小姐。虽然可能为时已晚……但我觉得你们还是重新教育他比较好。」

「对不起，我也常常这么想……不过实在太棘手了。」

「……喂，你们两个。」

「怎样？」「有事吗？」

「唔……」

我不敌两位貌美姑娘的威胁，无法吐出半句反驳。

徐飞鹰在愣了一会儿后，神情也变得没那么紧张。

「那么，只影阁下，祝您武运昌隆！」「好，彼此彼此！」

我们握拳轻敲彼此的拳头之后，这位俊美青年就开心地跑回去和属下会合了。

我在瑠璃准备走去找他时──

「对了。瑠璃，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出声叫住那道娇小的背影。

仙娘没有回过头，而是举起左手说：

「你想拜托我看看路上城寨有没有投石器吧──没问题。如果有被弃置的投石器倒还好……假如没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便踏步离去。

假如没有投石器，就表示敌军是刻意撤回首府。

我吐出一口气，轻推青梅竹马的背。

「我们也快走吧。还得写封信让瑠璃转交给徐将军呢。」

＊

「那么，我去锉锉敌军最后方的锐气。这里就交给你了──王英风。」

我驾马回头对皱着眉头的好友笑道。

当时还很年轻，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

我们人在一片辽阔的大草原。我方随风飘扬的军旗上写着「煌」。

──……喔，看来我在作梦，真怀念。

王英风猛力抓乱头发，不悦地回答：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会做好自己的工作──……皇英峰，百姓们的粮食──」

「我们没去抢，唉，之后大概会听到其他将军来埋怨吧。」

在敌国烧杀掳掠是乱世常见的手段。

我们这种「强抢百姓格杀勿论」的做法反倒才是异类。

和我一同拟定军中基本规范的王英风说：

「希望皇上──飞晓明能够贯彻王道，而不是沾满无力百姓鲜血的霸道。」

「我也这么想。」

我可不想看到……出身农民的我们一得到权势，就开始压榨百姓。

好友提起他的苦恼。

「我知道抢夺敌国百姓的物资是非常省力的捷径。但我们总有一天得治理这片土地，要是欺凌百姓──」

「未来苦的终究会是我们。有道理。」

铜锣响起，大军开始行进，身为大将军的我也该出发了。

我拉动马首──

「嗯？那如果是敌军抢劫百姓呢？」

问起突然浮现心头的疑惑。

这让王英风大叹一口气。

「……唉，一谈到与战场无关的事情，你的脑袋就会变得如此迟钝。」

「少、少啰嗦！全天下也没人脑袋会比大名鼎鼎的大丞相灵光吧……所以会怎么样？」

我借着大吼掩饰害臊，要他赶快回答。

大丞相微微显露笑意，挥动羽毛扇。

「大将军，这很简单。只要做你平时做的事情就好。不需要──再多做什么。」

「……啊？什么意思──……」

＊

「唔……」

我缓缓从梦中清醒过来。

……有人在摸我的头？

睁开眼──

「──……啊。」

我在透进帐篷的晨光之下，与坐在小凳子上的白玲对上眼。

已经换好衣服的她，将右手放在我的头上。

……奇怪？这家伙怎么会在我这边的帐篷？？

我或许是把内心话写在脸上了，这位银发的青梅竹马立刻将手收回自己胸前，噘着嘴说：

「……因、因为…………我们昨晚也没说上话……」

「喔～原来如此。」

现在有其他士兵和瑠璃在，所以我们自从离开敬阳，就没有像以往那样在睡前聊天。

她大概是想趁四天前和徐飞鹰一同赶赴前线的那位金发姑娘回来之前，多腾些时间来找我。

张白玲乍看是个冷静沉着又完美无缺的千金大小姐，但同时也很怕寂寞。

而且不忘遵守老爹的教诲。

她分了一些粮食和药给当地百姓，再加上军队是在野外扎营，一路上都非常顺利……我坐起上半身掀掉被子，伸手轻拍银发姑娘的头。

「……唔～」白玲听起来不太开心，同时站了起来。她的脖子红通通的。

「──……早安。」

「早、早安。」

她似乎想把刚才那些事情当作全没发生过。

我苦笑着拿起放在床头的「黑星」时，白玲也递出一块布。

「好了，你快点准备一下。我们今天要来晨练。」

「好～」

白玲好像是想暂时以此代替睡前聊天。

我用附近水桶里的水沾湿手上的布，在洗完脸以后刷刷牙。

很庆幸这次进攻路途上意外有丰富的水可用。

村子里的老者说这附近的水来自大河，连干季都不会缺水。

「……你的梦话。」

白玲一边迅速收拾我的被子和凳子，一边向我搭话。

我漱漱口，拧干手上的布。

「听起来好像很开心……在梦里跟你说话的是谁？」

「有吗？嗯……我们正在行军，大概是有点累了吧。」

我刻意撇开话题，走往装着衣服等东西的背囊。

这次行军是没多累，只是──

「其实啊，我是皇英峰转世！」

……不行，一定会被担心是不是脑袋出问题。

我从背囊里拿出衣服。

「啊──……白玲姑娘啊。」

「怎么了？」

这位貌美的姑娘眯细双眼，眼中满是猜疑。

附近传来细细的风声和鸟鸣。

「没事，我马上换好衣服，你先去外面一下。」

「──……我不介意，而且都住一起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当然会在意啊！

我们小时候的确会一起泡温泉。

……不过！至少我们十三岁分房睡以后，就不曾一起泡澡了！

我对丝毫不打算离开的银发姑娘大力挥手。

「我会在意啊！快点出去！」

「……真拿你没办法。」

白玲这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去。

……看来要找个理由让她能在睡前来找我聊天比较好。

我在换好衣服之后走出帐篷。

草原上的朝阳好刺眼，现在应该──才刚日出。

虽然不至于有寒意，但天上的云飘得很快，说不定会下雨。

偶尔还能听见从附近看守的骑兵那边传来的嘶鸣声。

我们行经的路上就如瑠璃所说，只有一些不只没有城墙，甚至连个土墙都没有的贫脊村落。不过还是不能疏于警戒。

毕竟即使看起来再怎么和平，我们仍然身处敌国。

我向在附近的白玲道歉。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

她不发一语地走到我身旁，那双蓝眼中显露些许怒火与强烈不满。

白玲用她纤细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你要知道，我们即使殿后，但也已经身处敌阵。居然没发现有人走进你的帐篷，实在太没戒心了。」

「会吗？可是──」

「……怎么样？」

我双手环着后脑杓，往扎营地外头走去。

我没有回头看向跟在后头的那位姑娘，直接坦白：

「反正进我帐篷的是你，也不需要有戒心吧？」

「…………只影这个傻瓜。」

她捶了我的背后好几下，看来终于消气了。

白玲踩着轻快脚步走到我面前。她一个转身，银发随之飘逸。

腰上那把「白星」也发出碰撞声响。

「好了，我们得趁大家醒来之前赶快开始锻炼喔。你先来。」

「好好好。」

我稍稍拉开距离，闭上双眼。

──脑袋逐渐清晰起来。

随后睁开双眼，拔出「黑星」！

我随心所欲地不断、不断、不断挥舞漆黑剑刃。

最后改以双手握住剑柄，踏步挥出全力一击！

这一剑产生的强风吹过草原，也吹散了茂密绿草上的朝露。飞上天空的水滴在晨光之下化作闪闪光辉。

「很好，接下来换你了。」

我将「黑星」收进剑鞘，对白玲闭起一只眼睛。

凝视着我刚才那段剑舞的白玲缓缓回答：

「知道……了。」

她闭起那双蓝眼，集中精神。

张白玲用红色发绳竖起美丽的银色长发，身穿纯白色的军袍。

──真是美如画呢。

白玲将手放上剑柄──

「喝！」

在气势惊人的吆喝声中挥剑横扫，再接着往上挥砍。

剑刃闪过一道纯白色的闪光，速度愈来愈快。

白玲的剑舞不同于我，非常华丽且迅速。

先前在敬阳的那一场仗，似乎也让她的实力更上一层楼。我不禁露出笑容。

白玲在最后压低身躯，用双手使出一记戳刺──

「呼。」

接着大吐一口气，动作优雅地将「白星」收入剑鞘。她额头上的汗水反射出耀眼光芒。

我拍手鼓掌，扔出从怀里拿出来的擦汗布。

「你好像用那把剑用得很熟练嘛。之前说拔不出来是不是错觉？」

用双手接下布的白玲鼓起脸颊，开始碎念。

「……才不是没拿好。你别老是调侃我……呀！」

「哎呀。」

一阵强风把地上枯草吹得漫天飞舞。

我立刻跑到白玲身边搂住她。

「──……啊。」「你没事吧？刚才那阵风满强的。」

我对怀里的姑娘这么说完，才放开手。

随即──

「唔～！你……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你、你突然做这种事情会吓得我不知所措！你、你要考量到我的心情啊！！！！！」

白玲出声抱怨，用小小的拳头捶打我的胸口。

「好痛！这样很痛啦！我哪有什么办法！我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动起来了啊。」

「咦？你、你的意思是……那个…………」

「──……咳。」

「「唔！」」

一道听起来非常刻意的咳嗽声。

我和白玲一同看往周遭，才发现披着外衣的瑠璃正面露开心笑容看着我们。

「我是不是……打扰到两位了？」

瑠璃想必是连夜骑马赶回来的，神情明显透露出疲惫。

那双翠绿眼瞳当中存在着对情势的紧张与忧心。

「辛苦你了。」「辛、辛苦你了，瑠璃姑娘。幸好你平安无事。」

白玲跑向那位金发姑娘，牵起她的双手。

仙娘显得有些害臊，却也没有甩开白玲的手。她对我说：

「我先告诉你们现况，目前徐将军和宇将军已经在邻近首府的废城寨布阵。他们正在等待中军抵达，最快几天内就会开始攻打兰阳。」

离首府已经近在咫尺……敌军应该差不多要有动静了。

我询问白玲抱在怀里的瑠璃：

「徐将军说了什么？」

「他很认真听我说，没有当耳边风。还说会帮忙转告宇常虎……不过──」

瑠璃的右眼显露出她的愤慨与无力回天。

看来即使是「凤翼」和「虎牙」，也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弥漫全军的乐观氛围。

戴蓝帽子的姑娘眯起双眼。

「还有我在路上有听到你们的传闻：『大名鼎鼎的张将军连他年轻的子女都是如此令人敬佩。听说他们还分了一些粮食和药给贫穷的村子呢。』──自古以来，真正受人尊敬的将领一向都不会折磨百姓，而是善待百姓。很少有人能够仁慈到连在敌国都能像古代的皇英峰那样。尤其南部因为没有商人会经过，比北部贫脊许多……你们的传闻大概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西冬了。」

「谢谢，因为我爹总是这么教导我。」

瑠璃的话语让白玲崭露笑颜。

「只要做你平时做的事情就好。」

……飞晓明、王英风。你们知道我当年的想法传承了一千年吗？

我顿时感到些许感伤。这时，戴着蓝帽子的姑娘挣脱白玲的拥抱，伸了个懒腰。

她走向帐篷，甩了甩小小的手。

「……那我先去睡一会儿了。」

「了解。」「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即使骑的是特别厉害的骏马，要从兰阳赶来殿后的我们这里也至少要三天。

但瑠璃这趟来回只花了四天，想必一路上牺牲了不少睡眠。

回到敬阳以后得好好答谢她才行──那道娇小的背影忽然在途中停下脚步。

接着回头看向我，她的双眸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感觉一阵寒意窜过背脊。

「他们撤走了所有城寨的投石器，连武器和甲胄都一个不剩。这种将多余战力集中的做法，也是史上唯一的大丞相──王英风偏好的策略。敌方军师说不定是打算澈底效仿『王英风』。」

＊

「以上──就是我的计策。」

西冬首府，「兰阳」。

赫杵先生沉静又满是自信的嗓音响彻了无主王宫内的谒见堂。

我不禁双手握拳，和一旁的义先颔首相视。

「引诱伪帝麾下的大军毫无戒心地深入西冬，再歼灭后方后勤部队。」

军师先生的计策必定能拿下胜利。

不过……我们「狼之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敌军人数占上风，我们也不会有任何人没自信撂倒他们。

这一仗──我一定会澈底击溃荣国大军，让我「灰狼」叟禄博忒与「灰枪骑兵」的名号轰动天下！

所有将军一同敲响甲胄，散发强烈斗志，拿着羽毛扇的军师先生也笑道：

「感谢在座的各位苦撑至今。我们──长久放任过去背叛先帝与玄帝国，自称『皇帝』还恬不知耻的无礼之徒及其麾下愚民在外撒野，是为了什么？」

外头传来阵阵强烈雨声，看来连上天都选择眷顾我们。

赫杵先生大力挥动羽毛扇。

「一切──全是为了拿下胜利！让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威名远播，名震天下！」

感觉心脏一阵炽热，浑身颤抖。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够比这更加光荣呢？

想起那位还来不及见到阿岱皇上一统天下，就命丧敬阳的好战友。

阮古颐，我和义先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军师先生面露微笑。

「我──此次献计，正是希望能够助各位一臂之力。『灰狼』叟禄博忒阁下，接下来就由你来引领我们成就这项大业吧。」

「是！！！！！」

我走上前，转身面向诸位将领。

每一位将军眼中都燃起惊人斗志──没问题，我们赢定了！

「你们都把军师先生的话铭记在心了吗？我们今晚──立刻趁着风雨率兵前往兰阳。」

我拔出短剑，插进桌上的地图。

「待黎明时分──就对敌方后勤部队发动猛攻！届时方能逼迫敌军主力于郊外作战，再一网打尽。」

我先是和身旁的赫杵先生与背着漆黑巨剑的义先相视──接着大声吆喝：

「出征了！！！！！让我们为阿岱皇上打场光荣的胜仗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诸位将领齐声叫吼，一同离开谒见堂。

我也收起短剑，交碰双拳。

「军师阁下！就请您静候佳音了！」

「万事拜托了……义先阁下。」

军师先生仰望我军最强的勇士。

他的神情透露出担忧，大概是想谈义先自告奋勇揽下的重责大任。

「我是信任您，才会同意您偷袭替敌军殿后的少数精兵『张家军』。若能成功拿下他们，势必可以重挫敌方士气，但不晓得张泰岚那对杀死阮将军的子女是否也在其中。还请您别太过勉强自己，我们的决战需要『黑刃』的力量。」

一道巨大闪电照亮了义先左脸上的伤疤。

「…………」

我军最强的勇士深深低头致意。

没问题，义先绝不可能大意，他一定会带回捷报。

虽然我和「灰枪骑兵」必须攻打其他部队，无法同行……但我丝毫不担心。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挡得下战场的「黑刃」。

我和我这位玄国最可靠的剑术师父兼副将交碰拳头，再接着对赫杵先生笑道：

「倒是……还真没料到真的会下雨啊。看来我们也不能太小看那位『高人』的猜测。」

「……这实在吊诡。」

外头再次窜过闪电与雷鸣。

军师又更加眯细了他的双眼。

「人不可能操控天气。她或许是用了某种障眼法。不过就好好利用吧……尤其我们与荣帝国决战之时，也需要这股力量。」

＊

当天早晨──一走出帐篷，便看见我们选在村子近郊的扎营地受到一片白雾笼罩。

大概是因为昨晚下了场雷雨，明明看得见太阳，却完全看不见远方。现在应该除了负责站岗的人以外，都还没起床。

「只影，不准你独自去锻炼喔。」

白玲端正的脸庞闪过脑海……我只是要散散步罢了，嗯。

──瑠璃回来我们这里三天了。中军似乎也已经顺利和带头的部队会合。

不晓得他们会直接进攻「兰阳」，还是与「西冬」交涉。

飞鹰在寄来的信上说他们仍然争论不休……甚至应该为此做决定的林忠道只顾着和他从临京带来的众多女子夜夜笙歌。

现在是多亏老宰相苦撑着避免物资不足，才没有传出士兵抢劫百姓的风声。这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后勤部队大多已受命前往最前线，只剩下我们张家军殿后。

……如果敌方军师真的就如瑠璃的猜测，是在效仿王英风的计策──

正当我想着一些很触霉头的事情时，传来一道脚步声，接着就看见庭破从晨雾当中走来。

他的头盔跟甲胄都是湿的，刚才说不定是自行在扎营地附近巡逻。

我微微举起手打招呼，使得这位青年武将惊讶地向我敬礼。

「哎呀……只影大人，您早！」

「早，我不怎么困，就出来走走了。有没有什么状况？」

「没有，只是有些士兵很疑惑我们究竟该待命到什么时候。」

「他们会这么想很正常。我是很想回答……但现在也只能说『我们也不知道』。」

我拿下沾在浏海上的草，跨步向前。腰际的「黑星」随之作响。

走着走着，周遭也渐渐被阳光照得愈来愈亮──

「嘿，你也起得满早的嘛。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来吗？」

「…………」

这阵子和白玲睡同个帐篷的瑠璃站在一棵孤伶伶的树下。

她手上拿着摺起的伞和望远镜，和往常一样戴着蓝帽，身穿道士法袍再披件外衣。

似乎已经在这里很久了，那头金发与翠绿的眼瞳散发着忧愁光辉。

「……我只是不觉得困而已。白玲还没起床。而且她睡觉还会抱着我，害我很不自在。」

「抱歉，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妹妹？我听白玲说如果真要分，你比较像弟弟耶？」

「我跟她对这件事没有共识。」

我苦笑着低头向瑠璃打招呼，并走到她身旁。

原本一望无际的草原，如今已被整片犹如大海的白雾吞噬。

「昨天下了场好大的雷雨……这个时节的『西冬』常常这样吗？」

一阵风捎来仍然湿润的土壤气味。

瑠璃用小小的手捂着金发说：

「以往很少下雷雨。一年通常只会下几次雨，甚至什么时候会下也没人知道。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

「就是？」

我在这么问的同时瞭望前方。

刚才好像有听到微弱的马嘶声？

瑠璃一脸嫌恶地摇摇头。

「──……没什么。总之，应该不会再下那么大的雷雨了。」

「了解。庭破，去叫正在站岗的士兵交接……」

就在我正打算下令时──

震耳欲聋的嘶鸣和嘶吼冲破晨雾，传进我们耳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无数咆哮与朝着我们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简直是轰天巨响。

我立刻拔出「黑星」。

从晨雾里冲出来的，是身穿红色头盔与轻型甲胄的骑兵。

居然是「赤枪骑兵」！

「杀！」

怀着强烈敌意的敌军以惊人的速度刺出长枪，敌人的目标是瑠璃！

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直冲到金发姑娘面前。

一剑把长枪砍成两半，再往反方向划开冲过我身旁的骑兵身躯。

飞溅的鲜血尚未落地，另一名骑兵就被我的飞踢踹下马。

我把弹飞的长枪扔向其他骑兵，在长枪刺穿对方身体的同时落地。

接着头也不回地大声喝斥那位金发姑娘。

「傻瓜！别呆站在那里，快点逃！庭破，去叫所有人起床，带他们应战！我帮你拖住他们！快走！！！！！」

「唔！我、我当然……知道！」「……遵命！」

看到终于回神的金发姑娘和青年士官奔跑离开，我才环视起周遭。

晨雾正逐渐散去，也逐渐能够看见有众多骑兵──大约一百人左右，已经在有段距离的地方将我们团团包围。几乎所有人都是红色头盔和甲胄，看来是幸存的「赤枪骑兵」。

其中一人用长枪指着我，高声咆哮。

「张只影！！！！！！！！！！！！！！！！！」

敌军骑兵同仇敌忾，神情恐惧地接连将箭矢放上弓弦。

他们似乎不打算接近我。

我重新握好剑柄，毫不畏惧地笑道：

「哼……看来我也变得满有名了嘛。」

敌军骑兵忽然一阵骚动，虚张声势在战场上是很有用的招数。

──荣国大军目前无疑是陷入了绝境。

居然连殿后的我们都会遇袭。

现在很可能所有后勤部队都面临敌袭。

……明明瑠璃都及早看穿敌军的伎俩了！

众多骑兵当中一位看起来是队长，而且独臂的老骑兵高举长枪，其他骑兵随即拉弓。

要独自应付这么多人相当吃力。

而且至少得活到白玲能够率兵应战的那一刻。

就在我下定决心面对一场苦战时，身后传来几声激动的呐喊。

「少爷，您别冲动啊！」「快保护只影大人！」「拿好盾牌！」「放箭！」

十几名没有穿好甲胄的老兵们匆忙赶来。

他们立刻架好盾牌，射箭牵制敌军。

「唔！」

敌军暂时退开，实在不像成功偷袭我们的军队会有的反应。

我向应该才刚睡醒不久的士兵们抱怨：

「……我其实比较希望你们去保护白玲啊。」

「这是白玲大小姐和庭破大人的命令！」「请您珍惜生命。」「其他部队也已开始应战。」「敌人人数不多，只要能够重振旗鼓，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不愧是活过敬阳那场地狱攻防战的人，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我在暗自感到惊讶的同时接过强弓和箭筒。

「真受不了那个大小姐，晚点得好好念她……才行！」

「～～唔！」

我射出的箭直接射穿盾牌与敌军的身躯。敌方的老队长脸色一沉，大声叫吼。

随后，敌军便分散成冲锋队与负责掩护的弓兵队。

即使失去「赤狼」这个大将……他们的「獠牙」依然锐利。

我一手拿着「黑星」，准备迅速射出数支箭矢──

「你说谁要念谁啊！」

银发蓝眼的姑娘一驾着白马现身，就对着我大骂。

她没有用发绳束起长发，一手拿着弓，腰上挂着「白星」。

白玲在箭雨当中以出色的骑射技巧牵制敌军，并在来到临时阵地后停下白马。

接着立刻下马来到我身旁。

我开口责备白玲，但也不忘随时注意敌方动静。

「……你应该要负责指挥张家军啊。」

「我不要，已经托庭破代我指挥了。」

「唉！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想急着送死啊！」

我同时射出三支箭，射下三名骑兵。

敌军立刻放箭反击，数十支箭矢插进了附近的盾牌。

「你别忘了！」

一样正对着敌军射箭的白玲没有转头望向我，就这么毫不害臊地接着说：

「『这里』才是我在战场上应该待的地方，不容许任何人反驳！」

待在独臂老队长附近的敌方骑兵满脸愤怒，冲进弓箭的射程内。

「你真是傻得无可救药！」「再傻也没有你傻！」

我们同时射出箭──也同时精准射穿了敌人的心脏。

「喔喔喔喔喔！！！！！」「唔！」

我方士气明显振奋许多，敌方士气则是开始动摇。

希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此时感受到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寒意窜过背脊。

「白玲！你们也快撤退！！！！！」「咦？」

我立刻抱起白玲尽全力跳往后方，并对在场的士兵们大喊。

随后──来不及逃的士兵们便连同盾牌一起被一支天外飞来的长枪打飞，重摔在地。

「什么！」

白玲与经历过地狱之战的强者们全都不禁哑口无言。

我放下愣住的白玲，对幸存的士兵下达简短的命令。

「……你们马上带白玲离开这里。」

然后握紧爱剑──向前迈进。

「只、只影！」

我没有余裕理会呼唤着我的白玲。

敌方队伍向左右分开，让一名黑发黑眼，手里拿着漆黑大剑的将军骑着巨马上前。

他全身黑色装扮，左脸有一道大刀疤。

……没错。

他一定就是刚才掷枪打飞我方盾牌和士兵的人。

男子一从巨马上下来，便大步迈进，并把巨剑扛在肩上。

这家伙是个怪物。

想必就算派出几十名士兵，也不一定能够拦下他。

不想办法争取时间，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

敌军开始大喊：「义先！义先！义先！」

「…………」

敌军将领面无表情地挥舞巨剑，产生轰然巨响──不久停下了动作。

并接着以锐如刀刃的眼神看向我，报上自身名号。

「『黑刃』义先。」

「……张只影。」

（插图014）

我一报上姓名，这位慑人的武将便吊起眼角，发出哼哼笑声。

下一瞬间──我用「黑星」接下了他伴随着低吼挥下的巨剑。

两把剑碰出火花，吹散周遭白雾。

义先咧嘴一笑。

「──……有趣。」

「唔！！！！！」

他的攻击是超乎想像的沉重与迅速。

我的爱剑与大剑的每次碰撞，都会奏出宛如哀号的金属乐音。

如果拿的不是「黑星」，想必连第一剑都无法挡下。

但我仍然无法化解他不可理喻的强劲力道，每被逼退一步，就会有一阵痛楚传遍全身。

勉强架开敌方将领这一连串简直像是怪物的攻势，并在借由一记横扫拉开彼此的距离之后，问道：

「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会率领『赤枪骑兵』？而且看你这不凡的身手……也是『四狼将』之一吗？」

「…………」

敌军将领不发一语，立刻将巨剑化作长枪直直刺向我。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这一记戳刺经过的地面竟然掀出一道痕迹。

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连和我……聊天的兴致……都没有啊！」

要是尝试躲开──就会丧命。

即使我改以双手持剑，试图架开他的攻击──

「唔！」「厉害……但受死吧！」

一道比刚才的每一次交锋都更加响亮的金属声响起，而我也在同一时刻遭到打飞，在不久后摔落地面。

义先随即转身准备再次突击。好快！

「绝不会让你得逞！！！！！」

白玲借着大喊划破周遭的凝重空气，前来介入我们的对决，并对义先射出好几支奔箭。

义先迅速挥了一剑。这次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奇袭丝毫没有奏效，只见砍成好几截的箭矢接连落地。

──不过，白玲怀抱必死决心的奇袭，却也让整座战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我方士兵效仿白玲拉弓反击，敌军也架起长枪与弓。

义先则是瞪着我和白玲，咧嘴说：

「……招致灾祸的银发蓝眼女子……你是张泰岚的女儿吧。」

「「…………」」

我们没有回答。

战场陷入奇妙的胶着──直到听见一声明显颤抖的大喊。是瑠璃！

「瞄、瞄准……穿黑衣的将军！！！！！放箭！！！！！！！！！！！！！！」

「什么？」

尖锐巨响与火药陌生又独特的气味。

面色苍白的瑠璃一声令下，士兵们拿着的十几支「火枪」便发出射击声响，竹筒内的小石子也随之从旁射向义先，顺利让用巨剑防御攻击的他受了一些小伤。

「敌军人数不多！先包围他们，再逐一歼灭！保护好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

庭破这声大喊过后，骑兵们接连冲来保护我和白玲。

这使得敌军略显动摇，义先在退开之后大力敲响巨剑。

「…………下次我一定会要你们的命，撤！」

眼前的怪物冰冷的眼中满是激愤，他随即骑上巨马，开始撤退。

他们正逐一带走战死的士兵，然而我们却无法展开追击──……因为动弹不得。

一直到敌军消失在地平线上，我才终于吐出一口气，收起「黑星」。

「──……呼。喔？」「只影！」

白玲扶住差点瘫软倒地的我。

我对眼眶泛泪的她坦白。

「……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这世上会有那种怪物。你应该没事吧？」

「…………对。」

白玲的身体在颤抖。

我在站稳脚步之后看向她，发现她已经流下泪水，并小声说：

「……对不起。我……没办法就近帮你。明明应该保护好你……」

「傻～瓜。」

「唔！」

我用手指轻弹她的额头。

「如果你没来救我，我早就死了。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傻瓜。」

白玲低下头，把头倚靠在我胸前。

正准备伸手搂住她的背时──才发现士兵们都在看着我们。

「少爷，您这时候应该抱住她吧？」「两位不用介意我们的眼光！」「是啊！是啊！」

「你、你们很烦耶！快去帮伤兵包扎，还有确认我们受到多少损害！」

「遵命！」

士兵们非常端正的敬礼后迅速离去……我其实很不想让任何人战死，但世事总是难料。

白玲抬起头开口：

「幸好有瑠璃姑娘在，『火枪』看来很有效。」

「是啊，不过问题就在它很脆弱。」

「火枪」前端的竹筒已经烧得焦黑，破烂不堪。

我们已经用完现有的火枪，不认为改良后的火枪来得及送来战场。

我转头看向金发姑娘，想向她道谢。

「嗯？」「瑠璃姑娘？」

「…………」

瑠璃愣在原地，眼睛直望着义先撤退的方向，双手紧握着望远镜。

而且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看起来不太对劲。

「「…………」」

就在我们准备起身走去瑠璃身边时──她忽然激动喊道：

「……黑发黑眼，左脸有刀疤，扛着血迹斑斑的巨剑……他是……他是！！！！！」

「「唔！」」

随即抱头蹲下，啜泣起来──

「啊！」「危险！」

我们两个连忙去搀扶差点跌倒的瑠璃。

……她好像昏过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爹、娘、姊姊……我要替大家报仇……」瑠璃仍然不断流着斗大的泪珠，嘴里还说着梦话。

一阵暴风卷起了敌我双方的鲜血。

──「禁军后勤部队遇袭，损害惨重。」

我们张家军在隔天夜晚收到了这则消息，以及进军最前线的命令。

第二卷 第四章

「啊……唔……啊……」

我在和朝霞姑娘讨论完要事之后回到书房，看见我那位可爱的主子──王明铃大小姐正趴在桌上哀号。那栗褐色的两条小马尾也随之晃动。

在张家住下来的黑猫正在玩弄放在椅子上的那顶帽子。毕竟敬阳才刚下完一场大雨，它或许是想找个地方取暖。

我摸了摸黑猫，把文书放进写着「未完成」的木箱当中。

文书的内容──似乎和「增派小船」与「试作改良火枪」有关。

「我回来了。明铃大小姐，您怎么在休息呢？」

大小姐将端正的脸庞转向我，但脸颊仍贴着桌子。

「你又送新的文书过来了？……太坏了！你觉得这样欺负因为每天都见不到只影先生而痛苦万分的可爱主子很好玩吗？」

「对，很好玩。」

「唔唔唔……」

大小姐再次抱头哀号。

平时很少看到大小姐这么无精打采……想必是因为她心爱的只影先生和少数的友人──白玲姑娘与瑠璃姑娘都前往战场了。

我轻轻递出一份书简。

「──……那是～？」

「是从临京寄来的。代为掌管王家的人希望您尽早返回都城。」

老爷和夫人成立王氏商会，并亲自让王氏商会成为荣帝国数一数二强势的大商家，但他们一年之中有超过半年都不在都城。

老爷和夫人不在时，就会由年仅十七岁的明铃大小姐掌管王家。

我压着被吹进书房内的风吹起的黑发。

……这阵风和已不复在的故乡的风截然不同。

大小姐在我沉浸于感伤时，坐起了身子。

「我还要很久才会回都城，至少得在这里待到只影先生他们平安归来才行。」

「明铃大小姐。」

我将自己的手放上这位可爱的主子手上。

──她的眼中藏着一股强烈意志。

「我绝对不会提前回去，而且临京的空气吸久了感觉对身体不好呢。」

毕竟现在的临京似乎因为长年的繁荣，导致有不少地方逐渐腐化。

据说这次有勇无谋的进攻，也是源于老宰相与副宰相的权力斗争。

……明明受到外敌威胁却仍然不放弃内斗这一点，简直就像我的故乡。

看来即使相隔一座海洋，人的本性也终究如此。

「明白了，我们晚点再一起想想该怎么回信吧。老爷和夫人也一定能够谅解您的。」

于是明铃大小姐立刻离开椅子，大力抱住我。

「唉嘿，我爱死阿静了～♪」

「我也很爱您。」

我的内心满是幸福。

当初就是这位比我年幼，又比任何人都聪明和温柔的大小姐拯救了我这个亡国的异国人。

轻轻拥抱大小姐时，也瞥见了桌上的地图和纸片。

娇小的大小姐在我怀里说明：

「这是礼严将军送来的，这张地图在敬阳西方盖小城寨时用得到……」

她的神情显露忧愁。玄国军队不会特地等我们筑完城才来。

张将军和他的心腹礼严将军一定懂这个道理，但「西冬」已是敌国，得避免敬阳西方持续门户洞开。两位将军想必也认为敌人可能透过西方入侵。

我看向另一边的纸片。

「那这张纸是？」

「是白玲姑娘送来的～她说希望能派人去带回伤兵和病人。」

「带回病人和伤兵？」

战场上的士兵通常死于流行病或受伤。

不过……为什么会在进攻途中做出如此要求？

明铃大小姐让我放开抱着她的手，接着伸手抱起黑猫并坐上椅子。

「我没听说有大规模的战斗，而且只影先生他们负责殿后，为什么会有人受伤？」

「我也没有头绪。不过……」

脑海里浮现银发蓝眼的那位姑娘，以及黑发红眼的少年──也就是大小姐心上人的身影。

他们年纪轻轻，就已是在敬阳攻防战打倒名震天下的敌将「赤狼」的英雄，应该不会做出毫无意义的抉择。

──也就是说……

「白玲姑娘或许是判断『只能趁现在带他们回来』。」

「……人数不是应该比敌军多上不少吗？」

明铃大小姐直言对我这触霉头的推测感到疑惑。她在经商方面虽然拥有过人天分，但论军事就是门外汉了。

我回想过往说道：

「有时只要战场上有一个宛如怪物的人，就能澈底扭转战局。荣帝国这次得对付『四狼将』和一位神秘军师，即使有只影先生和白玲姑娘在，也不一定拿他们有办法。」

「…………阿静。」

明铃大小姐不安地仰望着我。

明明几个月前在大运河遭遇水贼，都还是那么的泰然自若。

「只影先生跟白玲姑娘──还有瑠璃，都不会有事吧？大家都会平安回来吧？？而且他们手上有『天剑』！」

「──……您说得对。」

成功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其大将军据说就是使用那对神秘的双剑。

若传说不假，它应该会保护自己的主人……

大小姐摸着猫苦笑道：

「阿静很不会说谎耶～就算是我，也能从你这种表情看出端倪。这次应该会是场苦战吧？」

……我真是太没用了。

竟然忘记王明铃大小姐在人心这方面很敏锐。

「…………对不起。」

「不许你道歉！以前的坏习惯又跑出来了。现在我们终究只是借住张家的客人，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大小姐戴起帽子，将毛笔沾上墨水，迅速在纸上写字。

她圆滚滚的大眼充满干劲。

「总之，我们先找来一些小船吧。只影先生之前在临京跟我享茶的时候，提了一个有趣的点子！再来就是送改良过的火枪──……火药桶也顺便请人送过去好了。虽然那东西非～常危险，但瑠璃应该有办法好好利用它。而且瑠璃说她最擅长……是『火计』吗？明明讨厌打仗。」

年纪比我小的大小姐正在尽全力完成自身的职责……我不禁暗自感叹。

人即使不会用剑、长枪、弓，或是骑马──也有办法战斗。

假如我年幼时就能察觉这一点──我端正坐姿，开口附和。

「我也赞同您的想法。」

「谢谢☆那么，就赶快把剩下的文书处理完吧～♪」

笔划过全新纸张的声音非常悦耳。

我用梳子梳着大小姐的头发，并怀着决心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明铃大小姐。」

「嗯～？什么事～？？」

大小姐停下毛笔歪头看向我，甚是可爱。

我将视线撇向一旁，但仍然向她坦白心中的感谢。

……也藏起对过去的后悔。

「我现在能够常保欢笑，都是托大小姐的福。谢谢您。」

大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才立刻挺起丰满的胸膛说：

「哼哼！我是个很棒的主子吧～！」

「是，您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

「呵呵呵～♪我喜欢你坦率的样子，真可爱～☆」

大小姐开心地哼起歌，继续处理眼前的工作。

年纪比我小的主子显露的模样令我忍不住会心一笑，接着坐上隔壁的椅子。

……我们需要打听「西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若没有任何对策，就算有只影先生和白玲姑娘在，也是无可奈何──脑海里浮现了那位自称「仙娘」，且精通古今战场各种故事，论军旗甚至不输临京各路好手的金发姑娘。

我不认为由衷厌恶打仗的她，会愿意在战场上指挥大军。

──……不过──

「假如有只影先生和白玲姑娘的武艺，瑠璃姑娘也能在战场上澈底发挥她的长才……说不定……」

「阿静～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明铃大小姐抬起头，疑惑地凝视着我。

我抹去心理这份奢望，露出微笑。

「没有，我没说什么。请朝霞姑娘替我们拿一张西冬地图吧。我们应该需要研究该把小船集中在哪里，又该把「火枪」和「火药」送去什么地方。」

＊

「只影阁下、白玲阁下，你们来了啊。虽然两位才刚到，但爹希望在开会前和你们聊聊。我的属下会替张家军带路。」

距离西冬首府「兰阳」大约半天路程的无名小村落架起营地，里头准备了无数营火。

我们在抵达徐秀凤将军率领的南军架设的本营时，看见飞鹰正在门口等待我们到来。他的头盔和甲胄沾上不少脏污，脸上神情变得更加强悍，连语气都出现变化。

我军后勤部队全数遭到袭击已是十天前的事情，想必他在这十天内吃了不少苦。

「好。」「麻烦你带路了。」

我们在飞鹰的带领之下顺着一条没有铺上石头的路前进，环望周遭。

张家军自出征那一天起就几乎都在郊外扎营，没有进入村子里，算很难得能看见村子里的景象……但完全不见半个村民。是「传闻」已经传开了吗？

我跟白玲想起在路上看见的惨状──禁军抢劫百姓的痕迹，不禁皱起眉头。

走在前头的飞鹰开口：

「见两位平安抵达，我打心底松了口气。毕竟听说张家军也有遇袭──而且对方还是『赤枪骑兵』。」

「算勉强撑过来而已。无法上阵的伤兵和病人都先送回去了，这件事有先知会过徐将军。」

我们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成功劝他们回去。张家军的士兵们都好战得让人有些伤脑筋。

白玲神情严肃，朝着飞鹰的背影冷冷问道：

「我们有在路上的各个村庄发现搬运物资的……算了，没必要讲得比较好听。我们有发现村庄遭到劫掠的痕迹，徐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老爹会自然而然被尊称为「护国神将」，甚至令敌国人民也对他怀抱某种敬畏，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绝对不允许麾下士兵劫掠百姓。

所以在从小看着老爹长大的张白玲眼里，当然是难以置信的蛮横之举。

实在不想让她看见那种景象，即使有人认为我太天真，也是一样。

飞鹰在架设于广场的帐篷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们，神情相当凝重。

「……爹应该也会亲自向两位说明这件事。请进。」

一走进帐篷，就看见「凤翼神将」徐秀凤正皱着眉头沉思，双眼看向桌上的地图。

感觉他多了些白发和白须，脸颊也消瘦了少许。

发现我们走进帐篷的徐将军抬起头。

「……你们来了啊。飞鹰，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徐家的继承人精神抖擞地回应，立刻前往外头。

徐将军坐上附近的椅子，哀叹道：

「呼……抱歉。我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应付那些还不懂自己身处险境的蠢货，有点累了。你们坐吧。」

「您不用放在心上。」「您有好好睡觉吗？」

我们在各自回答之后坐到椅子上，徐将军拿起指挥棍。

「感谢两位的关心……我们没时间了，直接说明战况吧。」

身经百战的强将表情瞬间一变，用指挥棍敲了敲桌上那张地图上的几个地方。

「敌军先前利用迂回战术展开奇袭，导致禁军的后勤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士兵的伤亡似乎不算太严重，但马匹的损失极为惨重。我们与西军的后勤部队戒备较严，没有任何损害……却也没有余裕逗留敌国。」

「所以他们才会去各个村庄打劫？就只为了抢那一点物资……？」

身旁的白玲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低声问道。她放在腿上的手正在颤抖。

──一道清脆声音响起。

徐将军折断了手上的指挥棍。

「我们南军和西军进驻的村庄都幸免于难。但是……禁军竟然派了好几支部队去四处劫掠民不聊生的村庄。这还是总指挥官和禁军元帅下的命令！」

「这……」「他们疯了吗？」

我讶异得哑口无言，白玲的感想则是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禁军是皇帝亲自掌管的军队。

「西冬」百姓今后搞不好……不对，是一定会很痛恨「荣国」。真是糟透了！

徐将军手摸着桌子，拼命抑制他的怒火。

「我也说不准他们是真疯还是假疯……至少林忠道那个自以为神通广大的傻子还没放弃攻打兰阳。要不是我跟常虎坚持到底，今晚甚至不会开战前最后一次会议。」

「「…………」」

我跟白玲看向彼此。看来情况比预料的还要严重。

银发的貌美姑娘毫不婉转地询问：

「徐将军反对进军兰阳，对吗？」

「那当然……我是打死都不会断言我们会输，但我们已经与西冬的人民为敌了。就算真能打下兰阳，西冬人也不可能愿意臣服。我们等于是澈底失去了数十年来的盟友啊，白玲姑娘。」

与张泰岚并驾齐驱的强将捂住自己的双眼，他巨大的肩膀明显在颤抖。

徐将军很清楚──

我们打输这场仗，敬阳也会跟着不保。

我跟白玲完全说不出话。这时，飞鹰从帐篷外走进来报告。

「爹，时间快到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徐将军名震天下二十余年。

至今百战百胜的他带着满是悲壮的神情起身，拿起自己的剑。

「那么，我们走吧。必须踏上这个非赢不可的『战场』。」

军队本营最后面架设了一座巨大帐篷。

帐篷内的最里头有张大概是特地搬进来的椅子，那张椅子奢华得彷佛一张龙椅。

坐在上头的是一名身材肥满又顶上无毛的丑陋男子──那家伙就是林忠道吧。他正在和一名用狐狸面具遮住眼睛的男子与身着华丽军袍的武将说话。

「喔喔！秀凤！」

一道响亮浑厚的嗓音呼唤着徐将军。白玲缩起身子，往我这边靠近半步。

呼唤徐将军的男子身穿老旧甲胄，头上戴着小帽子。他拥有璀璨的黑眼、黑发以及黑须。虽然身材矮小，却也能清楚看出他浑身都是强壮肌肉。

周遭的其他人看来也是驰骋沙场许久的强将。飞鹰凑到我耳边说：

「（他是西方的宇常虎将军。）」

「（他就是传说中的『虎牙』啊。那么那边那个戴假面的男人跟打扮很华丽的将军……）」

「（那是副宰相的亲信田祖，还有率领禁军的黄北雀。）」

……真惹人厌。

「……喂，那个姑娘。」「是银发蓝眼的女人。」「开战前来这里太触霉头了。」「她是张家的千金。」徐将军正在和宇将军谈笑时，身穿华丽军袍的几位禁军将领竟出言嘲笑白玲。

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根本没有亲自冲锋陷阵。

如果他们不是荣帝国的将军，我早就出手揍人了……我轻碰白玲握紧的拳头。

她睁大了宛如宝石的蓝眼。

「……只影？」

「别担心。有我在。」

「──……好。」

身旁的白玲有点高兴地点点头，挺直了背脊。

「咳咳！」

「喔？那边那两位是『护国神将』的儿女吧！嗯、嗯，有你们在真教人放心。副宰相，可以开始了吧！」

徐将军和宇将军强行打破帐篷内的怪异气氛，用气势逼迫其他将领安静。

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林忠道有一瞬间对我和白玲眼露嫌恶，但很快又掩藏起来，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大家都到齐了吧。那么，我们来针对攻打兰阳这一仗做战前最后一次会议吧。」

「我有异议！！！！！」

宇将军立刻大喊，强势反驳。

「你可别误会了，我们根本不赞成进攻兰阳！」

「…………啧！」

我的顺风耳清楚听见了那个肥胖男人的咂嘴声。

徐将军接着说：

「副宰相阁下！敌方先前的大规模奇袭导致我军马匹损失惨重，禁军也显然缺乏物资，只能想方设法苦撑。敌军势必会固守城池，届时……我们也不可能拿下『西冬』。我认为应该趁现在还有余力，尽早撤退。」

南军及西军的各位将领一同敲响他们沾上脏污的甲胄和剑鞘，表达赞同。

相对的，禁军的将领们则是显得不太高兴。

副宰相先是向待在后头那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询问了些什么，才转头看往前方。

「我们的确受到一点影响，但是！」

……「一点」啊。

这蠢蛋完全不懂我们在后勤部队只能仰赖陆路的战场，遭遇「失去大量马匹与物资」和「惹怒百姓」这两种情况代表了什么意思。

「我们有十五万大军！敌军也不过只有五万兵马。只需要借着人数优势打倒他们就好！而且物资问题也已经解决。我们不趁早与西冬一战──更待何时？真不敢相信威震八方的宇将军和徐将军会出此言啊。」

──狭窄的帐篷内顿时杀气腾腾。

宇将军的太阳穴浮现青筋。

「……你说什么？追根究柢还不是因为你命令他们去抢──」「常虎。」

徐将军制止手已经在剑柄上的宇将军，并呼唤他的名字。

随后以锐利目光凝视至今面不改色的某位将军。

「黄北雀……你怎么想？难道禁军也希望继续进攻吗？」

「我们会遵从深得皇上信任的总指挥官所下达的一切命令。」

他的回答堪比懦夫。黄北雀拨开碍眼的浏海，满是自信地说：

「不过──既然南军和西军不赞成进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我们禁军独自攻打『兰阳』，一雪前耻。」

「说得好！真不愧是──配得上禁军元帅这个位子的好将军！」

副宰相突然开口称赞黄北雀，瞪向南军与西军的将领们，接着嘲笑道：

「所以呢，懦弱的两位大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就乖乖留下来，不甘心地等待我们立下战功，带回捷报吧。」

「～～唔！」

糟糕，这下真的糟了。

南军和西军不像几乎没上过战场的禁军，他们长年抵挡不断尝试入侵荣帝国的异国士兵和蛮族，不可能有办法忍受别人说他们「懦弱」。连飞鹰也是气得双眼充血。

宇将军出拳敲碎桌子，发出轰然巨响。

「竟敢说我……说我宇常虎懦弱！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常虎！……大家都先冷静下来。」

徐将军大声喝斥气愤的宇将军。

他以锐利如鹰的眼神看向副宰相和黄北雀，再次表明自己的想法。

「……你们别想故意惹怒我们，逼我们上阵。兰阳的敌军打算引诱我军深入敌营，等时机一到，再动用大批兵力将我们一网打尽。敌方可能真的只有五万兵力……然而现在没有西冬人民帮助的状况下，根本无从得知。而且说不定会半路杀出至今无声无息，也只能大略推断有多少人的西冬军队。」

「若出现叛徒，反倒是大好机会──而且西冬士兵弱不禁风，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三大将』似乎总是为过去立下的战功沾沾自喜……但我们禁军也会证明只要有机会踏上战场，一样能够带回出色的战果。」

禁军元帅说出的这番话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竟然是不想输给老爹他们，才硬要攻打兰阳？

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在我感到错愕的同时从漆器盒里拿出卷轴，恭敬地递给林忠道。

身材肥满的副宰相站起身，笑容中的挑衅有增无减。顿时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他摊开卷轴──上头有「龙」的印记。在场的将军们立刻一阵哗然。

「徐将军、宇将军──攻打『兰阳』可是皇上的旨意喔。」

……完了。

没想到他连皇上都拉拢了。

宇将军大叹一口气，无奈说道：

「──……微臣遵旨。」

唉……看来是无力回天了。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扬起嘴角。

徐将军交碰双拳，低下头来。

「副宰相阁下……请您原谅我们方才的无礼。明日也会率领全军参战，以表歉意…………」

其他将领虽然露出对肥胖男子的杀气，却也一一出声附和。

林忠道在达到目的后用袖子擦擦汗水，心满意足地频频点头。

「──……你们明白就好，嗯。」

宇将军闭上双眼，徐将军则是将手放上剑柄。两位将军都在颤抖。

但愚蠢的副宰相并没有察觉，而是高声宣告：

「我们明天将拿下一场光荣的胜仗。期待各位将军能够带回捷报──张家军就去徐将军旗下待命，以备不时之需吧。你们可要感谢我的宽宏大量喔。」

＊

「哦，你居然会走这一步。那接下来──就是这里了。」

「啊！」

浏海遮蔽双眼的青年用纤细的手臂拿起棋子，在棋盘上下了一步大棋。

我方阵地被从中截断……澈底陷入劣势。

明明阳光没有直接照在身上，却能感觉到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被汗水沾湿的金发紧黏着脸，很不舒服。

看着我们下这盘棋的是一名戴着狐狸面具的老人，以及身穿道士法袍，留着一头长紫发的妖艳美女──许多人都尊称她为「高人」。他们开口：

「哦……刚才那一步棋真不错。她是叫『瑠璃』吧？也难怪你没有杀了她，而是特地把她扶养长大。但还是赢不过我这边的赫杵啊。」

「少啰嗦，不看到最后，怎知谁输谁赢呢？你怎么就是迟迟无法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眼里只有命运，都看不清其他事情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这是一场梦，这里是八年前的「燕京」。

「我们只不过是在探讨真理，当然不敌为了一己之欲，就放火烧光仅剩无几的仙境，还从那里掳了个孩子来养的你啊。」

「这话说得真难听啊。我对自己的目的可是从不马虎。你也知道滴水穿石，我总有一天会让『仙术』重见天日的──瑠璃，了结他。」

杀死我父母的美女迅速合起手上的扇子，以冰冷语气向我下令。

我浑身颤抖不已，仅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她。

「……知、知道了。」

「嗯？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怎么还有办法挽回局势──」

我用小小的手拿起棋子，轻轻敲开棋盘上那颗醒目的大棋。

被称作赫杵的青年一脸狐疑──

「怎么可能……」

并睁开了那双细如丝线的眼睛。

（插图015）

──刚才控制了整个盘面的大棋瞬间化作一场空。

对方猛抓自己的头发，拼命寻找活路……最终仍然咬牙切齿地说：

「我……认输！」

我大吐一口气，用右手止住左手的颤抖。

……如果输的是我，那名美女很可能会对我施以恶毒的惩罚。

老人嘴角显露不悦，发出惊叹。

「什么……我们赫杵学的可是『王英风』的军略，竟然会输给这样的孩子！」

「哼哼哼，那当然。我把所知的军略全教给瑠璃了，而且──」

别说！别让我想起来！

我想捂住耳朵，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当时的我完全无法违抗她。

美女打开扇子，似乎是打心底觉得很开心地笑道：

「她已经上过战场，自然比你那边的小鬼头见识更广。」

「……着实令人佩服。」

老人深深低下头。

眼前的青年以彷佛想马上杀了我似的眼神瞪过来。

「噫……」

我不禁发出哀号，连忙用双手捂住嘴。

幸好没有被老人和美女听见。

「高人，您能不能把那位姑娘让给我们呢？『玄国』皇帝身患重病，已来日无多。他似乎打算在不久后把握最后一次机会派出大军，尝试渡河。」

「玄国不会有胜算呢。张家的小鬼是货真价实的猛虎。只要稍有片刻大意，就会被他吞进肚子里。」

──张泰岚。她一有机会，就会出言称赞那位「荣国」的将军。

玄国打算渡河，势必会受到那位将军阻挠。美女用扇子遮住嘴笑道：

「所以，你想让瑠璃担任下一任皇帝，对吗？」

「对。本来想推举赫杵，但他输给一位年仅七岁的孩子……恐怕是无法胜任。我必须让『玄国』一统天下。」

「…………唔！」

青年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直。

他说不定也和我有类似的遭遇。

没有用处，就等着被抛弃。

美女那双可怕又艳丽的紫色双眼中浮现一丝兴趣。

「看你这么努力干涉玄国，难不成下任皇帝……真的逼你不得不这么做？」

「对，因为他──」

强风盖过了他们的谈话。同时，我下定决心。

……等回到「兰阳」，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不然，我的「军略」会杀死许多对其毫无招架之力的人。

美女听完先是愣了一会儿，才露出狰狞的笑容。

「若你所言不假，这下可就有趣了！看来我们终于也需要『天剑』了。虽然『皇英峰在死前用天剑砍坏巨岩』之类的传说八成是后人胡诌的……但想要真正统一天下，还是需要增添一些威信。只是就算真的找到了，大概也无法将它拔出鞘。」

美女眯细双眼，眼露欣羡地看往庭院里那棵年轻桃树。

「至今仍只有皇英峰曾用那对双剑冲锋陷阵……把瑠璃让给你这件事我会考虑考虑。毕竟没了这孩子，我也不觉得可惜呢。」

＊

「唔！…………呼、呼、呼……」

我大口喘气，身上的被子也因为这么一起身而掀开。

……明明最近已经不怎么梦到那段往事了。这几天甚至连身体都不太舒服。

我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先前遇到了那个黑发黑眼，左脸有刀疤，还扛着一把漆黑巨剑的男人──义先。这个仇敌不只杀了我的父母和姊姊，连我的其他族人都不放过。

伸手拿起边桌上的布擦拭汗水，看了看室内。

这个房间除了床铺以外，几乎空无一物，不像有人居住。墙上的微弱灯火不断摆荡。

只影和张白玲特地替我在村子里找了间空屋。

……他们比我事先从明铃那里听说的还要天真。

还在发呆时，身穿军袍又貌美的银发蓝眼姑娘──张白玲就打开了破旧的房门，带着竹水壶走进来。她的腰上挂着「双星天剑」的其中一把。

「瑠璃姑娘，你还好吗？」

白玲凑近了那端正得连同为女性的我，都不禁感到难以置信的脸庞。

她一脸操心地将竹水壶递给我，于是我低下头回答：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喝了一点水后，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我望向窗外月亮高挂的天空。

「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来吗？」

「只影被徐将军和宇将军拦下来谈事情了。他从以前就很容易讨年长者欢心……而且，我也不是无时无刻都会和他走在一起。」

白玲毫不犹豫地说完，便坐到附近椅子上。

她乍看很平静，手却一直拨弄着剑柄，明显不太开心。

我故意调侃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但你其实很想从早到晚都在他身边吧？」

「这……是没错……」

白玲回答得支支吾吾，伸手摸起自己美丽的银发。

接着以稍嫌稚气的神情出言责备我。

「……瑠璃姑娘，你也满会捉弄人的。是受到明铃影响吗？」

「不要把我跟那个小不点商人相提并论！……但我确实常常受到她照顾。战前会议讨论得怎么样？」

每次前往临京，她就会借着斗茶让我输得五体投地，再使唤我去找些麻烦得要命的东西。

虽然对她的埋怨很多……但明铃和阿静对孤苦无依的我来说不只是重要的恩人，更是好友。

白玲轻轻笑出声。她翘起长长的腿──一边欣赏明月，一边像是要去市场采买似的讲起战前会议最后的结论。

「明早──会全军一同进军『兰阳』，尝试澈底拿下西冬。」

我愣得眨了眨眼，试图理解她刚才说的那段话。

还故意缓缓喝了一口水，与那双美丽的蓝眼相视。

「……你说的是真的吗？明明没有稳定物资，竟然还想正面攻打有大军镇守的首府？而且就算我们想打攻城战，敌军也说不定会故意在城外和我军交战啊。」

「这似乎是副宰相的主意。」

「…………太愚蠢了。」

荣帝国军队大约十五万人，玄国军队则是大约五万人。单论人数，我方或许占上风。

然而荣帝国军队四处劫掠城镇……想必也使得至今立场摇摆不定的西冬军队开始憎恨荣帝国军队，甚至与百姓为敌。

何况他们要是全军镇守兰阳……一定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他们「煌齐同舟」的计策得逞了。

白玲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放到我腿上。

「这是？」

「这些银子给你当旅费。我们也替你备好了马和粮食，趁今晚逃离战场吧。只影也赞成这么做。他说不能让讨厌打仗的军师姑娘陪着我们打这场仗。」

「……那你们呢？最坏的情况……」

我无法把接下来的话化作言语，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引诱率领大军进犯的荣帝国军队攻打兰阳，并在『西冬』百姓面前将之一举歼灭。」

这恐怕就是敌方军师的企图。

把各个城寨的投石器迁走，或许也是这个计策的其中一环……

白玲以眼神向我道谢，并在优雅起身之后表露己身决心。

「我是张泰岚的女儿。不可能对底下的士兵见死不救……而且──」

她露出看起来很伤脑筋，却又幸福的微笑。

那头长长的银发在月光下散发光辉。

「只影……没有我在旁边陪着，就老是想勉强自己。我看他这次铁定又想尽可能保住我和士兵们的命了吧。这个人真的很教人伤脑筋。」

啊啊……白玲是真心爱着那位黑发红眼的少年。

甚至愿意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汤蹈火，只为了拯救他，又或是与他并肩作战。

我有点……羡慕他们，也不希望白玲在这场仗中丧命，需要想个理由留下来。

在一段深思之后，指向她的剑。

「我问你……你也拔得出那把剑吧？」

「拔得出来喔。」

如此说道的白玲退后了几步──将剑拔出鞘。

一次、两次、三次──纯白剑身闪过三次光芒，随着悦耳的声响回到剑鞘中。

我不禁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多么令人啧啧称奇吗？

「拔『天剑』者，可称霸天下。」

带着好友留下的双剑，成功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丞相曾经这么说过。

后来便有无数权贵费尽苦心追寻「天剑」……也包括想要得到足够力量复仇的我。

真搞不懂只影和白玲……到底怎么回事？

白玲露出柔和笑靥。

「我一开始也拔不出这把剑，但现在知道拔出它的诀窍了。」

「……可以问是什么诀窍吗？」

我是真的对「天剑」有兴趣，不然也不会答应明铃的请托。

不过──这其实是借口。

看来我比自己想的更喜欢和眼前这位姑娘，与她的心上人共同度过的每一天。想为他们尽一份心力。

平时总是非常冷静的白玲忽然变得不太对劲，支支吾吾了起来。

「呃……这个嘛……其实呢…………」

「嗯？怎么了吗？？」

我疑惑地歪头。

银发姑娘先是仔细观察室内，才凑到我耳边喃喃说道：

「（……其实我只要心里想着只影，就拔得出来了。千万不可以告诉他喔！）」

我愣得忍不住直盯着她看──然后笑了出来。

「──……噗噗！」

「你、你不要笑我！」

「因、因为……呵呵呵，要是被明铃听见了，她一定会闹别扭呢。」

脑海里闪过在敬阳的小不点商人。

她要是知道我帮助了她最大的情敌，大概会很生气吧。

「瑠璃！你下次来帮我啦！」

我笑了一阵子后──若无其事地说：

「我……其实是个孤儿。我父母、姊姊，还有其他血亲全被杀死了，凶手就是之前攻击我们的义先。啊，但我真的是『仙娘』喔。」

本来一脸不高兴的白玲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似乎很担心我。

「我是在离『西冬』很遥远的西方──白骨沙漠里的仙乡『狐尾』出生的。古时候有很多仙人和仙娘会用很厉害的方术，但当时已所剩无几……应该不到一百人。而且没有人会用方术。」

虽然严厉，却也很照顾我的父亲、总是很温柔的母亲、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姊姊。

……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他们。

「我在五岁生日那天失去故乡，被掳去异地……之后一直被迫学习军略。在六岁那年第一次指挥战局，要对付的是一群山贼。我想出的军略害死了很多人。逼我学习军略的那女人说教我这些，是要方便她赌博。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被她逼疯。」

「…………六岁。」

白玲睁大了双眼。我听见走廊传来吱轧声。

「下令掳走我的是一个在『西冬』台面下掌握权势，而且相当执着于让『仙术』重见天日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高人』。他们除了我以外，还掳走了其他十几个小孩。我们总是被迫念书或锻炼……有时会突然发现某些人再也没出现在眼前。」

以前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但现在大概猜得出来。

消失的那些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被卖掉了。

「高人」会特地锻炼我们，全是为了她的一己之欲。

我握紧自己的手──变出一朵白花。

「那女人看到这个力量时，只能以欣喜若狂来形容。还说仙术重见天日的时刻近了……结果我这种力量一直没有变得更强，她就擅自感到失望，不怎么理会我了。也多亏如此，我才能在八岁时逃出来。她没有派追兵过来，大概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后来──逃到临京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差点横死街头，也幸好我及早遇到明铃。」

静静聆听我述说往事的银发姑娘眼中泛着大粒泪珠。我将白花递给她并自嘲：

「张白玲，你这个人真奇怪。王明铃也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想搭理我。」

实际上──当时也真的只有明铃愿意主动对我伸出援手。

现代人已经太过习惯生活周遭有人死去。

即使我当时不是在「临京」那个空前繁荣的大城也一样。白玲眯眼看着那朵花。

「因为我觉得瑠璃姑娘有点像以前的我……像还没认识只影之前的我。」

「你……像我？」

太难以置信了。会是因为「女人拥有银发蓝眼为倾国之兆」那个陈腐的迷信吗？

美丽的银发姑娘说：

「我懂事的时候，我爹──张泰岚就已经是举国称羡的『英雄』了。但我没有半个年纪相近的亲昵好友，娘又过世得早，所以其实一直很孤单……说不定还有些绝望呢。」

虽然我常常一时忘了她是大名鼎鼎的「张家人」──

不过她一定从小就是荣帝国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白玲双手扠腰，转身面向我。今晚最耀眼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

「不过……十年前只影来到张家时，我清楚感觉到……以后会一直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所以──再也不孤单了。而他后来也的确一直留在张家，我的直觉其实满准的喔。」

──我认为那位黑发红眼的青年，应该好好为他让一个姑娘露出这种表情负责。

白玲对我露出微笑。

「瑠璃姑娘，这世界其实也没有我们以前想得那么糟。像我现在就很高兴可以天天和你聊上几句。因为在你来之前，和我年纪相仿的同性友人就只有明铃一个人。」

──……「友人」。

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一道泪水划过脸颊。

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接着故意调侃她，以掩饰害臊。

「你……果然很奇怪。」

「瑠璃姑娘也是啊，跟明铃差不多怪。」

「「──噗！」」

我们同时笑了出来，看来我做的决定是对的。

「哦？怎么了？？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

只影开门走进房内，手上拿着卷起来的地图。

我们彼此相视──

「「不告诉你。」」

一同淘气地吐着舌头说道。

只影把地图放上边桌，耸了耸肩。

「好好好。啊，瑠璃，白玲应该跟你说了吧？你还是早点逃离这里──」

「我讨厌打仗，也对全天下的局势没有半点兴趣──」

我打断他的话离开床铺，接着拿起帽子。

走到窗边，对终有一日会冠上「张」姓的少年和自然走往他身旁的那位姑娘高声宣告。

「但现今应该早已没有人能够拔出『天剑』，我对能够将其拔出的你们非常有兴趣。可不能让你们在我得到答案之前丧命。」

──我的军略之才会害死很多人。

不过说不定也能救我的救命恩人和友人一命。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反正这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我一定……会替大家报仇。

我拨开浏海戴上帽子，露出微笑。

「所以──我来担任你们的军师吧。可别事到如今才反悔喔？」

「……呃，这……」「请你务必担任我们的军师。」

只影瞪向他的青梅竹马。

「喂！白玲！」

「我必须在战场上保护你，所以需要能够看透大局的智者。而且瑠璃姑娘很值得信赖。」

只影陷入短暂沉思──随后缓缓拿起边桌上的白花。

并将花插上白玲的浏海。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军师姑娘。那么，我们再正式向你自我介绍吧，我是张家的只影。」

「我是张白玲。」

我在月光下转动家人遗留的望远镜──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是来自狐尾的瑠璃。你们大可当作自己上了一艘稳固的大船。我保证不论敌方准备了什么陷阱──都一定让你们活着回到敬阳。」

＊

「这、这是怎么回事……敌军怎么会在城外？」

兰阳近郊的小山丘。身后的庭破对身处晨雾当中的敌军感到错愕。

敌方在大片草原上布阵，可以隐约看见那批军队后头就是兰阳那座不算高耸的城墙。

即使人数不多，仍选择在城外布阵。王英风也曾对前世的我下过一样的命令。

当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策，只是单纯看好将领和士兵们的实力。

左侧的白玲也驾着爱马来到我身边。

「只影，你有看到投石器吗？」

「城外没有。城内……不行，雾太浓，什么都看不到。」

瑠璃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驾马前行，并冷静讲述自己的看法。

「这就不能说是『背水阵』，而是『背城阵』。他们刻意抛弃防守优势，在城外布阵──看来对这次的计策很有自信。中间无法看见敌人踪影……但假如对方想效仿王英风，就会同时用上在壕沟安排伏兵，让敌军大吃一惊的『伏狐计』。」

「真希望禁军不会太莽撞啊。」

我扶着额头叹气。这时，看见了几棵细瘦的树……嗯？

军师姑娘似乎也发现了，但还是看不出端倪。

她收起望远镜，无情地讲述结论。

「若事前探听到的消息不假，敌军主力就是『灰狼』率领的『灰枪骑兵』，人数大约五万，还得再加上无法得知位于何处的西冬军。至于我方则是虽有十五万大军，却有多达五万在后头待命，真不晓得那些人在想什么。如果不想点办法，根本不会有胜算。」

我方布阵是以禁军为中心，宇家军负责左翼，徐家军负责右翼，各两万五千人。

林忠道则是宣称需要有一批军队在后头待命，现在应该……正率着五万军队走在最后头。

没想到都要决战了，总指挥官却不在战场。

我驾马转向后方，对众人发号施令。

「白玲，跟我来，我们去见徐将军。瑠璃，麻烦继续观察敌方动向。庭破，别疏于警戒。」

「知道了。」「了解。」「遵命！」

我和白玲驾马跑下山丘，一同穿越杀气腾腾的徐家军队。

看见飞鹰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鼓舞士气。他应该没心情和我们说上几句话。

很快就找到徐将军。

「开什么玩笑！你们事到如今才在怯战吗！！！！！」

身着老旧甲胄的「凤翼神将」徐秀凤正对着身穿华丽军袍的男子──一名禁军的传令兵破口大骂。

「在、在下已经完成任务……先、先告辞了…………」

传令兵害怕地爬上马，急忙从我和白玲身旁离开。

我们靠近依然忿忿不平的徐将军，向他搭话。

「徐将军。」「刚才那位是禁军的……？」

他面色严肃地转头看向我们，表露内心无奈。

「……是只影和白玲姑娘啊。抱歉，在开战前让你们见笑了。」

一阵叫吼从我军的西方传来。

应该是「虎牙神将」宇常虎趁着开战前四处鼓舞士兵。

徐将军瞪着在大草原上奔走的敌方骑兵。

「刚才传令带了一则消息过来。说林忠道和半数──和五万禁军会一同留在扎营地。还说什么『杀兔焉用龙刀』，甚至连总指挥的责任都交给黄北雀了。」

「「唔！」」

这惊天动地的事态令我们差点当场昏厥。

「最大的敌人永远都是愚蠢的自己人！」

想起王英风每次喝醉就会如此抱怨……情况比我们料想的还要更糟！

我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接着将马骑到徐将军面前。

「徐秀凤将军，恕我直言！」

我不顾徐将军抽动了眉毛，直接大喊：

「请您尽早撤退！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晨雾稍稍散去，使得敌军隐约现形。

敌军左翼和右翼全是一片灰。

是「灰狼」率领的玄国精兵「灰枪骑兵」。

中间的确就如瑠璃所言，无法看见敌军身影……但我能够看出那里存在几乎能够撼动空气的强烈斗志。那里绝对有伏兵。

不曾亲手杀敌，也没打过仗的将领率领的禁军不可能胜过他们。

白玲也驾着爱马「月影」来到我身旁。

「我张白玲也同意他的看法。这是敌人设下的圈套，若我们落入这个圈套，即使能赢，也必定会付出难以挽回的代价！相信如果爹在场，一定也会认为我军应该及早撤退！」

徐将军闭上眼，苦闷地说道：

「──……泰岚确实有对好儿女，很感谢两位的建言，但──」

一片烟尘随着轰然巨响扬起，地上被狠狠敲出一个大洞。

是徐将军拿起他的长枪，猛力敲打地面。

一旁的巨马也踢了踢前脚，彷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随后──一道金属声响吞噬了整座战场。

「这、这道铜锣声……」「啧！」

白玲的银发随着她转头张望起舞，我则是察觉情况不对，不禁咂嘴。

──禁军的军旗在逐渐散去的白雾中飘扬前行。

竟然没有先命令左右两侧的友军随行，就擅自进攻？

徐将军骑着巨马，向前迈进。

「前些时日造访我们徐家军的那位年轻军师说得没错。恐怕……这场进攻本身就是『白鬼』动用一整个国家下设下的『陷阱』！」

据说玄国皇帝留着一头白白长发，容貌宛如年轻姑娘，且不精武艺，甚至不会骑马。

……难道我们打一开始就被困在他纤瘦的手掌心上了吗？

徐将军甩开一切迟疑，高声咆哮。

「事已至此，也早已无可奈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杀光敌人！！！！！」

「可是！」「……白玲。」

我制止即使听见老爹的好战友下此决心，仍然尝试阻止他的白玲。

我知道徐将军眼中那道光芒代表什么意思。

──是必死的决心。

脸颊发红的年轻武将骑着骏马，对徐将军高举手上的剑。

「爹！我先出发了！」

「……飞鹰，去替我们徐家光宗耀祖吧！」

儿子深信己方必能得胜，父亲则是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依然出言鼓舞自己的儿子。实在令人心痛。

飞鹰捶打铠甲，满面笑容地回答：

「包在我身上！只影阁下、白玲阁下，先告辞了！」

「飞鹰！」

我出声叫住眼前的青年。

不论再怎么优秀，也不改他不久前才初次上阵的事实。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诚恳地提出忠告。

「……你要小心点，他们一定有什么企图。」

「感谢忠告！那么，我们兰阳见了！」

飞鹰露出开朗笑容，回去自己率领的先锋队。

……「兰阳」见啊。如果我们真能在兰阳相见，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徐将军转身以魁梧的背影对着我们，并下令：

「我希望张家军负责游击。我以徐秀凤之名允许你们为所欲为，假如情况不妙──就抛下我们，撤回敬阳吧。」

前方传来万名士兵的高声叫吼，以及马匹和步兵的脚步声。地面因此剧烈晃动。

徐将军转头看向我们。

「若没让你们平安回去，不只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泰岚，还会害我的子孙们因我蒙羞……虽然这是场硬仗，但你们还是以性命为重吧。」

徐秀凤对天高举长枪，在一声彷佛是要甩开所有忧愁的呐喊过后，驾马离去。

「徐家军的各位，我们上！你们就一如既往地跟着我来吧──别落后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南军的兵卒们高声回应，一同跟随徐将军的脚步。

白玲低声对愣在原地的我询问：

「我们……该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

禁军开始朝着兰阳大举进攻。

他们大概是想独揽功劳吧……我忽然觉得按捺不住，刻意大力挥了挥右手。

「我们就和往常一样，随心所欲地去做就好！徐秀凤和宇常虎是荣帝国不可或缺的人才。毕竟也不能让抵抗外敌的重担全落在老爹身上吧？」

「是没错，可是……」

白玲虽然赞同，脸色却依然尽显担忧。

看来连我们张家这位今后必定会成大器的小公主，都觉得情况有些吊诡。

「只影！白玲！」

回头一看，便看见金发飘扬的瑠璃驾着马来找我们，在她身后的庭破也率着所有骑兵前来。

刚成为我方军师的仙娘激动地上下挥动紧握望远镜的右手。

「我知道了！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了！」

「瑠璃，冷静点。」「你先深呼吸一下。」

逼近到我们面前的金发姑娘先是喘了口气，才面色凝重地说：

「那些树！有好几棵是没有扎根的枯树，是后来才移过去的！附近还有埋过岩石的痕迹！」

「什么意思──……该不会──」

无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天空，几个月前曾在敬阳听过这个声音……这是！

随后──便有数百颗石头穿过变淡许多的白雾，洒落在禁军阵中。

轰鸣撼动了整片草原，有一瞬间甚至看见士兵和马匹随着尘土飞上高空。

「唔！？！！！」

烟尘在我们大吃一惊的同时迅速笼罩战场。

远处接连传来哀号、呻吟、叫吼与大声求救的哭喊声。

尽全力用手避免沙尘冲进眼里的白玲以颤抖的声音说：

「他们是用树来做记号，方便投石器瞄准吗……？而、而且，石头的数量……」

「他们一定是动用了所有从其他城镇回收的石头。但还真没想到会用树木来计算距离！」

──「把多余战力集中至一地。」

看来敌方军师格外仰慕王英风。

要是没有起雾，我们就有办法事前看出他们的伎俩了……竟然连老天爷都弃我们于不顾。

强风吹散尘土，眼前逐渐恢复清晰。

「只有禁军被打中吗？」

「对，看来连对方也看得出他们缺乏实战经验，而且我们的人数优势──」

瑠璃右手直指着兰阳的方向。

「也要消失了。」

一批拿着长枪与大盾的重装步兵从白雾与尘土当中现身，亮起一道暗沉的金属光芒。

目测至少超过十万人！

我的双眼清楚看见他们飘扬的旗帜上写的文字。

──「西冬」。

一切都如瑠璃所料！

我不甘心地咬牙切齿。这时，敌军骑兵也开始朝着我军冲来。

即使陷入一片混乱，左翼与右翼仍旧斗志未减，以野狼般凶猛的气势直冲敌军。

我们的军师重新戴好蓝帽，讲述我军即将面对的残酷命运。

「指挥他们的军师真正的目的……是歼灭左右两翼的徐家军和宇家军。即使他们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在禁军被攻破之后维持高昂士气。届时我们就会轻易遭到敌军包围。」

「的确呢。」

就算两位将军武艺过人……一旦遭到敌军包围，就结束了。

然而我们张家军只有不到一千人，难以扭转战局。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瑠璃姑娘、庭破。」

白玲不同于陷入烦恼的我，神情坚定地呼唤面前的两人。

在场的所有人全看向白玲。

「你们负责率领一半的张家军，先去找撤退的路线！我们晚点一定会去会合。」

「遵命！」「好。」

青年武将和军师没有抗议，二话不说地迅速准备动身。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

──我们这位张家的小公主今后一定会是位好将军，要我说几次都不是问题。

这件事让我在情势极度恶劣的战场上感到骄傲，同时骑着爱马靠近金发姑娘。

「瑠璃，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凑近她的耳边，简短说明「战后」的事情。

毕竟打仗最容易有人丧命的时刻就是──我驾马离开，向她使了个眼色。

「抱歉，那就交给你了。相信你看得出战场上的『良机』。」

「唔！知道了！」

瑠璃和庭破离我们愈来愈远──

「只影！白玲！等你们回来喔！」

她喊完这句话后，便立刻不见踪影。我确认弓弦是否仍然堪用，闭起一只眼睛。

「嗯，这种战场很适合第一次上阵的军师姑娘大显身手。」

「你就别顾着耍帅了……还不快说你们刚才谈了什么。」

「啊，晚点吧，晚点再告诉你。」

我要眯眼瞪过来，要求我尽快说明的银发姑娘先别着急，接着拔出「黑星」。

看向所有留在现场的士兵们。

「你们听好！我们接下来要闯进险地──掩护友军！」

「好！！！！！」

白玲随后拔出「白星」下令：

「不许你们白白送死，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到敬阳！」

「遵命！白玲大人！」

士兵们一同举起手上的武器，开始组织阵形。

……怎么好像比我下令的时候还要更听命？

敌方投石器已经不再投掷石头，但禁军的旗帜接连倒下，左右两翼也正与敌方展开令草原染上一片鲜红的血战。白玲直视着充斥死亡的战场，对我强调：

「你也一样喔，就算要死，也不能比我早……不对，你绝对要活着回来。」

看来她一眼就看穿我在想什么了。

不过，那双蓝眼仍然透露出满满不安与畏惧……真受不了这位大小姐。

我稍稍将脸凑近她，低声说道：

「别担心。我不会死，而且你也不会死，对吧？」

「那……当然。」

我们笑着交错彼此的天剑，命令爱马前行──

「白玲，我们走！」「没问题！只影！」

（插图016）

＊

我拉动弓弦，对阻挡我们去路的无数敌军射出箭矢，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似乎还来不及换上阮古颐和部分「赤枪骑兵」穿的金属甲胄。

我没有细数自己在开始进攻之后射倒了多少人……抛下已空空如也的箭筒，向努力追随在身后的年轻士兵喊道：

「空燕，再来！」「这是最后一个了！」

在接过新箭筒时，与我并驾齐驱的白玲也射出箭，将敌方骑兵射下马。

「春燕！」「是！」

与年轻士兵容貌神似的年轻女兵立刻递出箭筒。

我看往后方，对庭破与其他张家军发号施令。

「我们去前面的山丘！别落后了！」

「是！」

在敬阳精挑细选的大批骏马丝毫不畏惧充满混沌、混乱与死亡的战场，直直奔上小山丘。

我停下马，立刻确认战况，却不禁皱起眉头。

中央的禁军承受不了西冬的复仇攻势，已溃不成军。

他们的无数尸体将草原化作血海。

先前深信一定能够打胜仗的黄北雀想必也已命丧黄泉。

「没想到禁军会这么快就遭敌军击溃……」

白玲小声表露她的震慑，握紧手里的弓。

纵使总指挥官再怎么蠢，他不在战场上的这场仗，本来就没有胜算……

左右两翼的徐家军和宇家军虽然仍在英勇抗战，但他们不只要应付前方的「灰枪骑兵」，还得应付逐渐绕到侧面以及后方的西冬军。

即使是由荣帝国数一数二强悍的武将来率领这些士兵，也迟早会败给敌军吧。

不晓得我们赶不赶得及在那之前和徐将军会合。

「你们再重新分配箭矢。分好了以后──我们就去歼灭打算包围徐家军的一部分敌人。如果有人的马累了，就趁现在撤退，不许说谎逞强。」

白玲没有注意到我的忧虑，直接对张家军下达精确的命令。

我不禁扬起嘴角。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喂。」「嗯。」「只影大人……在、在笑？」「少爷就是这样。在敬阳也是如此。」

好像让士兵们误会了。真遗憾。白玲将水壶递给我。

「别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大家都在看你呢。还有，我才是姊姊！」

「不、不要猜我在想什么啦！」

我接过水壶喝一口，又扔回去。白玲也在接住之后打算喝一些──

「只影，左边！」「好！」

我在白玲提醒的同时对身穿红甲胄，且满身鲜血地试图冲来山丘上的敌方枪骑兵射出箭矢。人数约数十人。

是「赤枪骑兵」的余党吗？单看人数，应该是斥候。

先前遇到的骑兵都能够一箭解决，但曾受「赤狼」率领的精兵果然不同凡响。他们巧妙地驾马散开，举盾朝我们直冲而来。

……他们是死士。或许是说什么都想杀死我和白玲，替阮古颐报仇吧。

单靠箭矢无法挡下那种内心已满是仇恨的士兵。

而且我们在这时候消耗过多战力，就无法去营救徐将军和飞鹰了。

「白玲！掩护我！」「只影！」

我把强弓和箭筒塞给空燕，不顾白玲的制止冲向前方。

敌方最前头的骑兵很快就已近在咫尺。

「杀──」

我躲过戳向我的锐利长枪，在经过敌人身边的同时给予毫不留情的一剑。

还没听到人坠落地面的沉闷声响，就拿着「黑星」冲往另一小群骑兵。

五名「赤枪骑兵」虽然神情抽搐，依然毫不畏惧地直奔向我──

「唔！？！！！」

「抱歉，我还不能这么早死。」

我毫不留情地将长枪、剑、头盔与皮甲胄全数一刀两断！接着要爱马回过头，并大喊：

「白玲！！！！！」「一齐放箭！」

在转瞬间失去战友的其他赤枪骑兵即使跑上山丘，却对是否该攻击只身一人的我感到迟疑，因而停下脚步。他们也因此遭到箭雨袭击。

有能耐在敬阳那次艰难撤退当中幸存下来的敌方骑兵毫无招架之力，接连倒下。

我盯着成功逃离的少数骑兵背影，甩掉「黑星」剑身上的血。

……他们明显是刻意来找我们的。

白玲与张家军一同跑下山丘的途中，附近忽然传来吼声与哀号，以及一件恶耗。

「敌方将领宇常虎──由我『灰狼』叟禄博忒拿下了！！！！！！」

「玄国」军旗随即加速前进，「徐家军」的军旗则是显然逐渐失去斗志。

左翼被攻破了！

「只影！」「……走吧，得赶快跟徐将军会合。」

我一对来到身旁的银发姑娘这么说完，便命令爱马奔跑。

拜托！一定要来得及啊！

「徐将军和飞鹰在哪里！」我们在打倒玄国骑兵和攻打南军尾端的西冬军之后，对溃逃的我方士兵如此大吼，并义无反顾地冲进激战处。一段时间过后──白玲突然用她右手的「白星」指向前方。

「在那里！」

十几二十名敌方骑兵将我们的友军团团包围。

虽然已经破烂不堪，却也看得出那面军旗特别大……那是徐家军的中军！

死命挥舞长枪的飞鹰正率领着一支军队在周遭奋战，尝试打破包围网。

超过一千人的士兵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打算逃跑……为什么？

还来不及深入思考，就有一批注意到我们的敌军离开包围网，准备迎击。

所有骑兵都穿着灰色军袍──是「灰枪骑兵」！

「滚开！！！！！不要白白送死！！！！！」

敌军完全不顾我这声叫吼，直冲而来。他们的士气非常高昂。

我咬紧牙根……如果能跟飞鹰会合，我们也可以撤退。

由于敌我双方都是骑兵，根本还来不及犹豫，就得和敌军短兵相接。

「别挡路！！！！！」

「黑星」每散发一道漆黑锋芒，就会让草原多一滩鲜血。

「只影，右边又来一批了！」

我砍断穷追不舍的那名骑兵的腿，迫使他落马。白玲这时出声提醒。

数百名甲胄满是鲜血的敌军发现己方陷入苦战，开始逐步改变阵形方向。

──……这样下去不妙。

我斩杀右方的骑兵，连同他的长斧一起砍断。接着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支长枪，扔往看来像是敌方将领的男子。

「唔！」

长枪精准插中敌方将领的胸口，随即落马──导致包围网出现微小的破绽。

深陷苦战的飞鹰也在这时注意到我。

「只影阁下！！！！！爹他……！爹为了保护我……」

「飞鹰！快带着你们的兵撤退！！！！！」

青年哭丧着脸挥剑杀敌，猛力摇头拒绝我的劝告。

我挡下射向白玲的箭，对逐渐远去的飞鹰大喊：

「这个傻瓜！！！！！你打算牺牲所有人的命──……」

我从敌方骑兵之间的空隙短暂看见徐家军的中军，这才立刻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秀凤正在和攻击我们的黑衣将军──义先单挑！

「你身手挺不错的！报上名来！」

徐将军浑身甲胄都是自己和敌军的血，但他仍然转动着手中长枪，勇敢笑道。

敌方将领拿着失去剑尖的漆黑大剑回答：

「……『黑刃』义先。」

白玲下令准备突击时，身处包围网之中的徐将军将长枪刺向义先。

「你就是玄国最强的勇士吧！确实值得当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对手！」

这就是「凤翼神将」的气魄！他的胆力实在惊人。

斗志高昂的武将微微转动双眼──与我四目相交。

「抱歉……犬子就拜托你了。」

「唔！徐将军！！！！！」

包围网之间的缝隙消失，只听见好几道尖锐的金属声响。

与「护国」张泰岚及「虎牙」宇常虎两位战友一同支撑「荣国」至今的徐秀凤，正在绞尽最后的力气阻挠义先。

我握紧经过一连串激烈战斗后仍然没有任何缺损的「黑星」，努力从喉咙挤出话语。

「……白玲……你跟飞鹰一起带大家撤退。我──」「不行！」

我方骑兵围绕在我们周遭，迅速射出所剩不多的箭矢。白玲拿布擦拭我脸颊上的血，而那双蓝眼当中蕴藏着强烈意志。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你若坚持要去，那我一定一起去！不会让你独自揽下重担！」

白玲紧握拳头，甚至从手中流出鲜血。

……以我现在的能耐，不可能有办法拯救徐秀凤和徐飞鹰。我从怀里拿出布，擦拭银发姑娘脸颊上的鲜血，接着转头对后方正在待命的士兵们下令：

「我们去救徐飞鹰──之后马上撤退！听好了，你们千万别送命。这么愚蠢的战场不值得你们赔上性命。」

「遵命！张只影大人！」

飞鹰率领的军队遭到敌军压制，逐渐靠向我们这里。要会合并不难，问题在于──……我若无其事地询问白玲：

「那个──」「不可以。」

她立刻拒绝。我皱起眉头，不满地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用不着听你说，我也知道。八成是要说『我来殿后，你先逃』吧？」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响依然未歇。

「唉……你这个大小姐就是这样！」

「我是受到从十年前就住在同个屋檐下的人影响，这大概是不治之症了。」

真不可爱，这种时候的张白玲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飞鹰率领的部队开始无法维持阵形。

我们高举「黑星」与「白星」，简单命令：

「「前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张家军大声吆喝，冲向攻击飞鹰他们那群敌军的侧面。

我们也重新握好手中的「天剑」。

「白玲。」「……你又想说什么了？」

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换来了一次掺杂怒火的瞪视。

我将「黑星」扛在肩上，向她说出真心话。

「我很感谢──你愿意在这时候陪在身边。谢谢你。」

「唔！那…………那是我想说的，我才想对你这么说呢…………傻瓜。」

白玲的蓝眼泛起泪光，表情也彷佛随时会啜泣起来。

等她用袖子擦拭眼睛后，我们便对彼此点点头。

「好了，我们走！」「好！」

后来──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救下飞鹰，并在瑠璃精准掌握「良机」的掩护之下，顺利离开了仍旧能够听见金属声响的战场。

哪怕是生涯最后的战斗，「凤翼神将」徐秀凤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

「敌军待命部队已抛下扎营地，目前由西冬军展开追击！告辞了！」

传令兵一回报完最新战况，便快步离开帐篷。

我──叟禄博忒将棋子放在桌上的地图上，开始沉思。

自那场大战的三天以来，各地皆是纷纷传来捷报。

留在首府收拾战后残局的军师先生对我下达的命令是──

「叟禄阁下请专心指挥就好，千万别亲上前线。」

不过……老实说，我现在实在闲得无所事事。

我们拿下不少敌方将领，让他们溃不成军，追击起来自然也没什么意思……甚至已经开始怀念数天前战场上那位即使受了伤，还是亲自与我交锋的强将。

以后还有机会再遇见足以和他匹敌的强敌吗？

「敌方总指挥官、禁军与其他友军之间似乎有嫌隙，我们就针对这一点下手。希望「灰枪骑兵」可以负责歼灭禁军的后勤部队，但对其他部队不要下重手。届时那些不熟悉战场的敌方将领必定会选择劫掠百姓。若一切顺利──我们便等于拿下了这场仗。」

──一切全如军师先生所料。

徐秀凤和宇常虎两位强将势必会成为我国明年过后大举进攻之际的阻碍，而他们在这场仗中的英姿也确实令我不得不佩服──只是他们仍然战死于兰阳的草原。

尤其徐秀凤面对义先还能打得几乎不相上下，替己方军队争取到不少撤退的时间。

……失去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

如今荣帝国足以威胁我国的武将仅剩那位「张不败」，但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独自抗衡我国的大军。

兰阳那场仗可说是确定了我们玄国终将统一天下的命运。

然而讨厌的是我们不只一次，而是二次仰赖「高人」的力量，才得以在对我方有利的天气之下迎敌。没想到她连哪一天会起雾都能猜中──

「传、传令！」

忽然有另一名士兵惊慌地跑进帐篷内。

我举手制止想斥责他的属下，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了？还不快冷静下来讲述详情！」

「啊……是……」

传令单膝跪地，在喘口气后低下头说：

「派遣至东方的部队因遭受敌军反击战败，损失约千名兵卒！」

「……什么？」

在场的其他人也一阵哗然。敌军之中竟有人能够在败得如此难堪的情况下维持斗志。

「对方是哪个将军？」

「这不得而知……不过，对方举着『徐』和『张』的军旗。」

在场的所有人皆比刚才还要更加讶异，在我身后待命的义先也微微抽动了眉毛。

我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

「大概是徐秀凤的血亲，或是他麾下的余党，又或者是杀死阮将军的张家军……」

这下棘手了。尤其后者人数虽少，却能在数天前那场仗中对我军造成不小的损害，甚至能够成功撤退。我询问传令兵：

「你们掌握敌军的动向了吗？」

「……是！他们在攻打我国军队之后兵分二路，退往南方与东方。兵力是南方较多。」

先不论剩下的徐家军，可不能放过张家军。

一般应该会认为东边的是张家军，但人数差异如此明显，反倒很可疑……也就是说──

我拿起倚放在一旁的长枪，对最信赖的副将大喊：

「义先！我们走！」

「……叟禄大人，请您稍等。」

「怎么了？」

我定睛凝视他的脸庞，发现他满是戒心。我军最强的勇士摇头道：

「我们在数天前拿下了敌方两位强将。剩余敌军势必只有极少数能够跨越国境。但是……我们的马和兵卒都已疲惫不堪。若您坚持追击──」

「很可能会反被敌军摆了一道，是吗？」

「……是！」

尽管我们大胜荣国，但他们拼死抵抗，也造成我军不小损失。

所以追击大多是交由我们不会在乎牺牲多少兵卒的西冬军负责。

我在短暂沉思后──

「──知道了。」

决定该怎么做。

徐家军和张家军都应该尽早歼灭，毕竟他们都有足够能耐逃出几乎必死无疑的战场。

「义先，你率领两万兵力去追南方的敌军。我带五千兵力去歼灭东方的敌军！」

就算他们仍然斗志高昂，也无法改变人数上的劣势。我们只需派出一半「灰枪骑兵」，便能令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吾师依然紧皱眉头。

「……请您至少等待军师大人下令。」

「那样会错失良机！而且军师先生也说『即使主要由西冬军负责追击，情况紧急时仍应各自判断，尽可能斩除敌军』！」

我凝视他的双眼，恳求这位共度将近十年时光的男子。

「我们预计明年春天以后大举进攻荣帝国，假如可以趁这次机会打倒徐家军余党和那些棘手的张家军，就能减轻各个将军和士兵们的负担，皇上也能够高枕无忧……义先，拜托你，算我求你！就允许我去歼灭他们吧！保证不会逞强。」

我没有说谎，这些都是真心话。

而且──我不想错过亲手替战友「赤狼」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诸位将领紧张得沉默不语。最后，义先还是选择退让。

「……遵命。」

「感激不尽！……就算我去的那一边才是张家军，也别怨我喔。」

我对义先这么笑道，他才终于露出微微笑靥。

接着拍打眼前这位战友的肩膀，与他立下约定。

「等这场仗澈底落幕，就来『燕京』让我请你吃一顿大餐吧。我得到了一些从老桃那边来的好酒。」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一切准备就绪！王明铃姑娘送来的『那个东西』也已经交给军师姑娘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些特别有胆量的人了。」

「知道了。嘿咻。」「谢谢，拜托你们了。」

铠甲上留有刀痕的庭破向我们回报现况。我和白玲下了爱马，将马托付给士兵们照顾。

虽然即将入夜，但因为我们尽可能多摆了些篝火，并不会太过昏暗。

──这里是西冬东部接近国境的地方。

而我们所在的这条小路也是煌帝国「双英」以寡敌众，成功打倒「饿狼」之地，也因此被称作「亡狼峡」。

我看向左右两边的悬崖上方，确认成功跟着我们撤退的士兵们都躲在上头。

我们吸收了幸存的徐家军，人数比进攻时稍多一点。而且前几天徐飞鹰成功率领幸存的南军歼灭敌方斥候部队，士气已经没有先前低迷。

或许是因为老爹的名声大得连他国人民都有耳闻，再加上我们撤退时依然严禁士兵们劫掠，一路上都没有居民攻击举着张家军旗帜的我们，也因此几乎没有消耗多余体力。

悬崖上的年轻士兵──空燕用小镜子的反光对我和白玲打暗号。

我转头面向庭破。

「看来会有敌军过来。应该不至于因为地名有『狼』，就来一个四狼将吧……」

我对骑在马上那位很不高兴由我们担任「诱饵」的军师姑娘闭起一只眼睛──

「庭破，接下来就听军师姑娘的指挥吧。如果计策泡汤了，也不用顾虑我──」

「不用顾虑『我们』，直接撤退吧。不需要尝试营救我们。」

白玲打断了我的话。

「……喂。」

「我们的计策不会失败，我相信瑠璃姑娘。」

军师姑娘咬紧嘴唇，把蓝帽子戴到几乎要盖住眼睛，手上拿着绿色卷轴。

那双绿眼在几次深呼吸之后──散发出深邃的智慧光辉。

「兰阳那场仗是他们大胜荣帝国。」

禁军与西军遭到澈底瓦解，南军也只能勉强成军。主要的将领们也个个不是战死兰阳，就是在撤退的路上被敌军杀死。

没有踏入战场的林忠道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只剩下我们得以成功撤退，并同时造成敌军伤亡。

瑠璃露出微笑，眼里尽是斗志。

「不过，他们却在把荣帝国士兵往死里打的路上突然踢到铁板。而且打败他们的还是张家军和残存的徐家军。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让他们在这场胜仗中蒙羞的一群人』……要猜中他们在想什么，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这位金发姑娘有点像王英风。

那家伙也是彷佛有双鹰眼，而且不只能够看透战场的变化，甚至能看透整个战局。

瑠璃当然还是远远比不上他。我故意语带调侃地说：

「喔～那还真是可怕耶～可是……我们这样兵分两路真的好吗？虽然是飞鹰他们自愿的……」

打退一批敌军以后，瑠璃便命令我们兵分二路。

我们负责率领张家军和部分自愿同行的徐家军约两千人前往东方，也就是敬阳的方向。

飞鹰则和剩余五千人退往南方。

在极端劣势之中选择分批前进，其实非常危险。

瑠璃将自己的水壶塞给白玲，并回答我的疑问。

「我们的确打倒了太过掉以轻心的斥候部队。不过──就算我们全部聚在一起，也不会改变人数居下风的事实。所以不如兵分二路，把彼此当成『诱饵』逃跑，让敌军派来的兵力也跟着分散。就来效仿过去曾在此地打倒异族的『双英』吧。」

我用手指缓缓滑过剑鞘。

记得那时候──英风下令我们要兵分二路。

他要我率领较少人的部队，在当时尚未命名为「亡狼峡」的这座峡谷等待「饿狼」前来，一口气拿下他。

「好好好，万事交给你。既然都要在这里埋伏了，就给敌军一个痛快吧！」

「没问题。」「祝您武运昌隆！」

瑠璃和庭破骑马前去自己的岗位。

在场的只剩下──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呼唤彼此的名字。也太不会挑时机了吧！

「……怎样？」「有什么事吗……？」

「「…………」」

我们一同陷入沉默。

我在短暂犹豫过后，举起手说：

「啊，这个嘛──还是算了。反正那也不像我的作风。」

「这样啊。你不说，那我要说了。」

白玲突然靠近我。

她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触碰我沾满尘土的脸颊，并露出美丽的微笑。

「我一定会保护你，你也要好好保护我喔。」

（插图017）

……被她抢先说出口了。

我伸手搂住银发姑娘的背，轻轻拥抱她。

感觉到她纤细的身体在颤抖，接着在她耳边表明我的决心。

「…………没问题，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放开她，拔出「黑星」走往小路中央。

白玲也拔出「白星」，走到我左边。

──风捎来动物的味道，以及无数马蹄声。

我对着不顾天色逐渐变暗，仍旧快马前来的大群骑兵呐喊：

「到此为止！你们这些『狼』别想走！！！！！！！！！！！！！！！！！！」

「唔！？！！」

大群灰色骑兵忽然停下脚步，明显受到惊吓。

我和白玲很有默契地一同露出微笑，举剑报上名号。

「吾乃张只影！亦为张泰岚之子！！！！」

「吾乃张白玲！同为张泰岚长女！！！！」

敌军明显更加惊慌，看来他们终究没想到会只有两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

我出言调侃眼前数百名敌方骑兵。

「喂喂喂，我们两个张家人都特地自报姓名了，你们的将军难不成是不懂得报上名号的野人吗？还是说──你们几百个人会怕我们少少两个人？？」

「～～唔！」

敌军脸上显现怒火。可以听见剑和长枪被握紧的声音，也可看见他们的马匹用前脚把地上刮出一些凹痕。

看起来是负责率领他们的壮年骑士举起左手──

「且慢！」

一名俊美的武将驾马来到前方，简短制止他。

俊美武将手上拿着的巨剑和义先那把非常相像，身上穿着灰色头盔与甲胄。

……这家伙该不会是──

敌方将领眯起眼睛，从马上瞪着我们。

「张家的小鬼是不懂得怎么讲话才有礼貌吧？还有旁边那位银发蓝眼的姑娘……看来你们的确是张泰岚的儿女──……所以──」

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用巨剑指着我们，显露强烈敌意。

「你们就是杀死我战友『赤狼』的凶手！吾名为叟禄博忒！受伟大的阿岱皇上封为『灰狼』！你们就用所剩无几的时间，把我的名字铭记在心吧！」

「……唔！」

身旁的白玲倒抽一口气。这也是在所难免。

没想到「四狼将」之一会率兵前来追击我们这种人数不多的小军队。

巨马的嘶鸣响彻这附近的每个角落，叟禄也咆啸着朝我们直冲而来。

「竟然在这里等我，胆量实在令人佩服！就送你们俩一起上西天，作为回礼吧！！！！！」

「谁要这种回礼！」「恕我拒绝！」

挥出一阵强风的巨剑与我们的「黑星」和「白星」相触。

我们之间在短时间内冒出无数强烈火花──不久，叟禄便往后退开。白玲的脸颊流下汗水。敌方将领把马首转向我们，表示惊叹：

「哦……刚才那样竟杀不死你们！两个人联手，实力大概不输宇常虎。了不起！」

我重新握好剑柄，舒缓手部麻痹，随后刻意出言挑衅。

「我是很感谢你的大方称赞……」

「但你的武艺似乎没有先前那位黑发武将厉害呢。」

白玲立刻察觉我的用意，接着说下去。

叟禄的眉毛微微颤抖。

「……你们说什么？」

上钩了！他挥舞巨剑，龇牙咧嘴地瞪着我们。

「我的副将义先的确是我们玄国数一数二强悍的勇士！但我不认为自己的实力略逊于他！别耍嘴皮子了──！」

「唔！」

敌方骑兵后头的路被从山丘上滚落的圆木阻绝──并立刻冒出一阵巨响与大火，将黑夜染成一片红天。

是明铃派人送来，再由瑠璃指示该放在何处的火药桶爆炸了。

我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也没闻过这种味道。逐渐延烧的火势让人与马都陷入惊慌失措，阵形随之瓦解。叟禄神色愤怒，朝着我和白玲破口大骂。

「混帐东西！！！！！」

左右两边的悬崖上亮起篝火的光芒，扬起虽然已变得残破，但也尚未倒下的「张」字军旗。

远看也能清楚看见那头金发的瑠璃举起望远镜，再重重挥下。

「就是现在！放箭！！！！！」

这阵箭雨使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敌军一一中箭落马。

若拖得太久──他们仍然会突破这层阻碍，不过至少成功逼迫他们分成两批人马。

第一阶段成功了！

叟禄看着悬崖上的张家军和重振旗鼓的骑兵们猛烈对射，嘲笑道：

「……哼！你们奇特的火计的确是有些惊人，但也终究只是伏兵，别以为这点小技俩就能打倒我们！」

叟禄毫不费力地打下飞向他的数十支箭矢，简直神乎其技。他接着大声怒吼：

「少耍小聪明！你们以为……我没调查过你们早就用掉不少箭矢了吗？应该就快见底了吧？『亡狼』不过是天方夜谭！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叟禄再次驾着巨马冲向我们。已经没有起初那么猛烈的箭雨完全挡不住他。

「这可难说喔。」「你太小看我们的军师了。」

──但我们丝毫不感到焦急。

「撤退的荣帝国军队没有足够箭矢。」

因为瑠璃早料到敌方会知道这项情报了！

圈套……即将完成。

叟禄将巨剑高举过头。

「少逞强了──唔！」

宛如雷鸣的轰天巨响响彻了整座峡谷，使得叟禄错愕不已。

天上没有半朵雷云。

「这、这是……！」

巨马被这道从没听过的巨响吓得高举前脚。

它背上的叟禄趁着还没被甩落，先自行滚落地面。

头盔被顺势甩出去的叟禄单膝着地，在重新站稳后以满怀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后方的敌军骑兵有近半数因为巨响和扔向他们的小石子落马，发出哀号。悬崖上的瑠璃大力挥动用双手举着的军旗。

原本变弱许多的箭雨再次恢复起初的威力，老兵们也骑着马冲下山丘。

我们迅速逼近叟禄──

「『灰狼』阁下，你们确实是很强悍的敌人！」

「也非常确定你们一定会派骑兵来找我们！」

「啧！！！！！」

分别从左右两旁砍向叟禄。

他灵活使用一般在近距离下难以运用的巨剑，在烈焰当中不断架开我们的攻势。

「你应该也知道，马本来就是种胆小的动物。就算它们再怎么习惯战歌和铜锣的声音，也还是容易受到惊吓！」

「看来它们好像很受不了『西冬』暗中开发出来的『火枪』造成的巨响呢！」

这就是瑠璃的「计策」。

后有大火，左右有伏兵──前方则有我们两个人堵住叟禄的去路，让他孤立无援。

加上「火药」和「火枪」这两种千年前尚未存在之武器的「杀狼计」。

虽然改良的火枪没有赶在兰阳那场仗前送来，但也不晓得王明铃是用了什么魔术，竟然有办法把竹筒改良成铜制的火枪从敬阳送大约一百支过来这里。

说不定那家伙才是真正的「仙娘」呢！

我们时而同时进攻，时而交换位置，时而快或慢。

我和白玲合力谱出的剑舞正缓慢──而且确实地将敌人逼入绝境，流出鲜血。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叟禄在火光当中使出一记强烈的横扫，逼得我们不得不退后，他大声叫吼：

「我不会输！绝对不会输！！！！！我还没超越义先！还没亲眼见皇上统一天下！！！！！怎么能输！！！！！」

刚才那一连串攻击竟然打不倒他。

我军正在猛烈攻打仍未脱离混乱的敌军骑兵……但要是被阻绝在外的敌军想办法绕进来，我们说不定会一口气落入劣势。即使「火枪」已经过改良，还是得花上些许时间才能射出第二发。

──只能赌赌看了。

我对举着「白星」，且正在努力调整呼吸的青梅竹马使了个眼色。

没有确认她是否有意会到我的意思，就只身冲向叟禄，使尽全力挥下手中的剑。

「受死吧！」「别瞧不起人了！」

漆黑剑身与出现裂痕的巨剑猛力交会！

这次交锋吹起了沙尘与火星──

「白玲！」「喝────！！！！！」

银发也随之飘扬的白玲毫不犹豫地砍向叟禄。

──一道纯白色的锋芒。

再也经不起攻击的巨剑瞬间断成两截，弹上高空。

「什么？竟然能够砍断钢剑！？！！！」

叟禄因为惊讶而产生了些许迟疑。

他依然拔出腰上的剑，试图砍向我的身躯──

「真抱歉！这场赌局──……是我们赢了！！！！！」

不过漆黑剑身抢在瞬间之前贯穿了敌方将领的身体。

他手中的巨剑因而落地，插进地面。

叟禄嘴里溢出鲜血──

「咳…………阮、阮将军……义先…………皇……上……对不……起……」

并随着这遗憾瘫倒在地……这场胜负的输赢只在一线之间。

看来我们比他厉害的不是武艺，而是武器。我深吸一口气──

「敌方将领『灰狼』！由我张只影与张白玲拿下了！！！！！！！！！！」

欢呼声响遍了逐渐化作火海的战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相较于我军立刻高声喊出喜悦，敌方骑兵则是迅速丧失斗志。

我和白玲凝视着这幅光景──

「「…………」」

默默用拳头敲击彼此的拳头，单是这点小小的举动──就能交心。

在峡谷上方的瑠璃大喊：

「你们两个动作快！快点撤退！」

我们高举「天剑」回应。

这下也算是勉强达成「让趁胜追击的敌人受挫」的目的，再来只需要回到敬阳就好。

我蹲下身子，替叟禄闭上双眼。

……他的确是个可怕的强敌。

看见庭破和士兵们正牵着我们的爱马过来。

我和白玲对彼此深深颔首，朝山丘上的瑠璃挥了挥手。

「我们要尽全力撤退了！渡河就靠明铃的小船！假如没有船，就游回去吧。」

「……不要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到时候你可要背着我渡河了。」

第二卷 尾声

「少爷！白玲大小姐！……幸好、幸好两位平安无事…………」

离开「亡狼峡」之后──就是位于西冬东边国境的大河支流。

白发白须的老将──礼严率军在这个返回敬阳的路上最后且最大的难关等待我们到来。他毫无顾忌地流下了大把男儿泪。

「老大爷，别在敌人的领地哭啦。总之，至少我跟白玲都还活着。」

「礼严，谢谢你前来支援。不过……这是怎么回事？朝霞，先让开一点！」

被随侍女官抱着的白玲回头看向后方，疑惑地问道。

──她看着那三座本来不存在的「桥」。

每座桥底下都有垫着一层板子的小船。

我和白玲在最后才渡河，这些桥走起来相当稳固。再加上现在天气不错，所有兵马都顺利抵达对岸。

老实说，原本还以为渡河会花上不少时间，甚至做好了觉悟，最坏可能要与敌军战斗来拖延时间……

礼严摸了摸白须。

「喔，您说这个啊。」

「当然了！是我特地安排的！」

「「唔！」」

这突然的声音来自照理说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某位姑娘。

「……呜哇！」坐在附近石头上的瑠璃发出小声惊叹。

戴着橘色帽子，身高有如小孩的栗褐色头发姑娘──王明铃大摇大摆地走来我面前并露出高傲笑容，踮高脚尖。

「呵呵呵……早料到或许会有个万一！就安排人搭起只影先生之前说可用来搭便桥的小船！来，你就紧紧拥抱我，说：『你好厉害！太棒了！居然敢大胆踏入敌国领地，明铃，你真应该当我的妻子！』吧！」

「……我没有打算娶你耶。」

这家伙竟然又把跟我喝茶时聊到的点子成功做出来了。

之前的外轮船也是……王明铃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我先是用眼神向在她身边待命的黑发美女问好──

「我衷心感谢你。『火枪』与『火药』都派上了很大的用场。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再轻轻触碰明铃的脸颊。

随后，明铃眨了眨眼，很幸福似的笑着左右扭动起身体。

「──……唉嘿，唉嘿嘿～♪只影先生☆」

「唔喔！」「唔……」

她从几乎能够贴身的距离抱上来，使我只能乖乖被抱住，无法躲开。

但我身上满是交战时沾上的尘土，还有自己的汗水和血渍……

「呃，喂，这样会弄脏你的衣服。」

「我一～点都不介意！……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

明铃开心说完，便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并安心地闭上眼睛。

她的头发上有些叶子和树枝，想必是在指挥大家架桥时沾上的。

虽然没有踏入战场，却也一直都在和我们一起奋斗。

我小心拿掉叶子和树枝，避免又让她的头发更脏。这时有只纤细的手伸向我们。

「好，到此为止。」

「喔？」「唔唔！」

明铃被强制带离我身边，移动到脱离朝霞束缚的白玲面前。

白玲一放下那位栗褐色头发的姑娘，就立刻向她低头道谢。

「明铃，我也得向你道谢。幸好有你，我们才不必游泳渡河……但反正到时候我会叫只影背我渡河。」

这是在道谢吧？

朝霞──不行，静姑娘正在安慰她，看来是帮不了忙。

金发姑娘则是事不关己地吃着带来的新鲜桃子。

王明铃带着微笑踮起脚尖，和那位貌美的银发姑娘四目相交。

「我也很高兴白玲姑娘平安无事。不过！那句『叫只影背我渡河』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快给我说清楚！我看你又趁战斗告一段落的时候，抓准机会黏着只影先生了吧？」

「──……你有什么根据能证明我真的那么做？」

白玲嘴上说得很冷静，眼神倒是游移了起来。不、不要做这种会让她误会的事啊！

「嗯……瑠璃，你一路上都跟在他们旁边，她真的没黏着只影先生吗？」

明铃双手环胸，转而逼问仙娘，将她牵扯进这场争执。

刚吃完桃子的瑠璃虽然明显嫌麻烦，却也离开岩石走向两人。

「白玲晚上都跟我一起睡喔。但她好像每天早上都会开心地去找只影锻炼。至于白天──她基本上都待在只影身边。在战场上也是。」

「瑠、瑠璃姑娘！」「瑠、瑠璃！」

好战友的背叛使得我和白玲惊慌失措。

明铃双手合十，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白玲姑娘，你还想狡辩什么吗？我这个人心胸很～宽大，也能听听你的说法哟～★」

我的青梅竹马恼怒地拨了拨银发，微微鼓起脸颊。

「──……我和只影之间这样很稀松平常，没道理被你说三道四。」

「噫～！你那什么好像在自豪你们很信赖彼此一样的说法！我看瑠璃一定也觉得你很无可救药！对不对！」

「我跟瑠璃姑娘因为这场仗变得很要好，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对吧？」

明铃和白玲几乎在同一时刻逼近戴蓝帽的姑娘。

显然很受不了她们为这种事情争吵的瑠璃眯起右眼，看向我。

「……只影──」「军师姑娘，之后就交给你了。」

「等、等一下啊！」

我听着瑠璃这道从身后传来的抗议，走向在岸边的礼严。

我们因为吸收了其他军队幸存的士兵，单看人数是比出发时更多了。但我们也得让想回家乡的人如愿才行。

从几乎必死无疑的战场中逃过死劫的庭破发现我前来，在深深敬礼过后离开。

我凝视着眼前平静的河流，低声下令。

「老大爷，等等要立刻撤掉这些桥。被他们用来过河就不好了。」

「是，本来就打算立刻撤掉。」

真不愧是老爹的副将。我伸手触摸剑柄问道：

「敬阳这边听闻这场仗多少风声了？」

「大致上都已知道──禁军和宇家军因为主将战败，已溃不成军。由徐飞鹰率领的幸存徐家军也在撤退时遭到追击，在交战之中伤亡惨重。徐飞鹰似乎是勉强逃回来了，但想必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重建徐家军。」

原来……往南方走的徐家军还是被敌人找到了。

想起那位即使失去父亲，也依然不放弃希望的青年。

他大概是觉得只顾着逃跑太窝囊，才会选择交手。

我用左手扶额，闭上眼睛。

「……我要飞鹰南下之后记得往东走的时候，都劝过他要尽量避免交战了。我们也在路上遇到『灰狼』，幸好有瑠璃的计策，才能顺利拿下他。我会请她继续担任我们张家军的军师。」

礼严讶异得吊起他那已经没有一丝乌黑的白眉。看来是因为这件事才刚发生不久，还没传进他耳里。

「什么……您居然又打倒一位『四狼将』……」

「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而且……」

「只影大人？」

一阵强风把水面吹出强烈涟漪。

──我想起那把漆黑巨剑的诡异锋芒。

虽然我们打倒了「灰狼」，但那位黑衣武将很有可能继承他的遗志。

甩开脑海里的妄想，放下左手。

「没事。你快安排去『白凤城』的传令。我想尽快跟老爹谈谈今后该怎么防守边疆。」

「当然没问题……少爷，您这是觉得今后的局势会恶化到需要尽早拟定对策吗？」

「……对。」

我无法克制自己的语气变得冰冷。

回头看向身后的白玲她们，让自己先冷静。

「都说了，我和瑠璃情同手足，她就像是我的亲妹妹！」

「不，瑠璃姑娘是我的妹妹，不会把她交给你的。」

「……我不是你们的妹妹耶……？」

夹在白玲和明铃中间的瑠璃虽然看起来很伤脑筋，却也能看见她身边飘出白花。

在一旁看着她们这段争吵的静姑娘、朝霞和士兵们脸上也显露笑意，让我放松了不少。

于是对老将讲述自己对目前战况的想法。

「这场仗让我们遇见瑠璃这位求之不得的仙娘，白玲和庭破……甚至连我们的士兵也有不小的成长。但这场仗带走的性命……也是多不胜数。阿岱应该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我不认为他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我们失去了『凤翼』和『虎牙』……现在只剩下『护国神将』和临京的老宰相能够保护荣帝国了。」

＊

玄帝国首府「燕京」。

我──赫杵与义先一同回到西冬，前来皇宫最里面的中庭，并跪地回报战况。

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地面，浑身颤抖不已。

这完全是出于畏惧。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我的确害怕坐在眼前这位容貌宛若女子的人物。

「……以上就是我们这次带回的战果，阿岱皇上。」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聪颖过人。

会受到看好我这份长才的「千狐」推举为玄国军师，自然不是什么怪事。

我自认现世只有过去意外从我这里拿下一棋局的那位姑娘能够与我一较高下。

甚至暗自认为──即使是皇上，也不可能在军略上胜过我。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我咬紧嘴唇，将头压得更低。

「失去『灰狼』的责任并不在他自己，或是义先身上。您要怪就怪负责指挥的在下吧……」

那则恶耗传到兰阳时，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叟禄博忒将军──不敌张只影与张白玲，已死于两人手中！」

没想到张家的小鬼继「赤狼」之后，又杀死了一个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

皇上站起身，我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他长长的白发扫过我的眼角，冷静的嗓音窜入耳中。

「我军因为有你献计，才得以拿下名闻遐迩的『荣国』三大将──张泰岚、徐秀凤、宇长虎其中二人。」

「唔！」

我拼命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因为皇上把他虽然小，却又沉重的手放上我的肩膀。

「这场仗不只歼灭敌国兵卒十万余人，也使得西冬民心转向我们玄国。赫杵，我可不会蠢到惩罚你这样的功臣。」

「啊……是！在下失礼了，还请您允许在下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即使嘴上讲得很流畅，内心却已掀起一震狂澜。

「灰狼」是中了敌人的计才会丧命。

意思就是张家有个敢把我当猴子耍的军师！

绝对不会原谅那家伙，总有一天会洗刷这个耻辱。

依然低着头的我暗自下此决心时，皇上问道：

「义先，你怎么看张家的两只幼虎？」

「张泰岚的女儿不是在下的对手，但拿着那把神秘黑剑的儿子……」

勇士抬起头说：

「或许──是足以匹敌张泰岚的强敌。」

「……这样啊。」「…………」

张只影──那个打退义先，杀死叟禄的人……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皇上合起书卷。

「很好，我就好好褒赏你吧。你今后──就是玄国的『黑狼』了。」

「……恕在下无法──」「唔！义先阁下！」

我连忙制止我军数一数二强悍的勇士。

要是拒绝皇上的旨意，触怒了宽容的皇上，还是有可能遭判死罪。

皇上举起他小而白皙的手。

「我不许你拒绝。我们不久后会再次南征。不觉得『四狼』只剩两匹，稍嫌寂寥吗？若你真为叟禄之死感到懊悔──就多立下战功，替他报仇雪恨吧。知道了吗？」

「──……遵命。」「谢、谢皇上。」

我和义先一同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受过的耻辱，以及这种失去好战友们的悲伤。

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倒张只影和张白玲，还有他们那可恶的军师！

阿岱皇上非常有威严地高声宣言：

「下一仗──我们玄国必定会一统天下。因此，目前须以养精蓄锐为重。赫杵、义先，辛苦你们了。先退下，在回西冬之前好好疗养疲惫的身躯吧。」

＊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提拔了不成熟的军师与沉默寡言的勇士后，坐在椅子上自语：

「这次下手的又是张只影和张白玲，而且叟禄还是死在『亡狼峡』……若他还活着，未来必能成大器。甚是可惜。」

「赤狼」阮古颐。

「灰狼」叟禄博忒。

他们都是难得的忠臣，也是优秀的强将。

当然──还是远远比不上「皇不败」，但也不能怪他们不够强悍。

我读过所有的史书，因此有自信断言──

这千年来，没有任何武将的武艺能够比我那位好友高超。

即使义先是玄国首屈一指的勇士，也依然不敌巅峰时期的皇英峰。

……如果他也是玄国武将，我们老早就统一天下了。这世间果然无法凡事都能顺心如意。

假如他也能像我一样投胎转世，那该有多好。

我思考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伸手触碰花瓶中那来自「老桃」的花。

接着静静问道：

「所以你认为张家那两只幼虎带着的黑剑与白剑，就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寻觅的天剑吗？」

「目前还无法保证……但就情况来看确实是如此，而『高人』也这么认为。」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物出现在视野一角。他披着一件外衣，身材较为娇小。

他是不为人知的密探组织「千狐」的一员。

……竟然不只是他，连暗中掌控「西冬」，而且钟爱仙术的那位妖女都这么想。

密探将金属片扔到桌上，似乎是巨剑的碎片。

「『黑刃』与『灰狼』的巨剑是天下闻名的好剑。但『黑刃』的剑已满是伤痕……『灰狼』的甚至断成两截。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

皇英峰生前曾用天剑斩开老桃那颗常人不可能砍得开的巨岩。

我拿起锐利的金属片，低声讲述自身想法。

「即使张只影拿着一把黑剑，也不足以令人轻易相信他们手上的就是『天剑』。不过──他们打倒了两匹『狼』，倒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尤其又是张泰岚的儿女，的确需要更加当心。」

我将金属片插进摊在桌上的战略图。

上头写着一个名字──「徐飞鹰」。

「所以，我们就利用『凤翼』留下的儿子来设局吧。参与这场进攻的愚蠢副宰相和『老鼠』也『一如我们的安排』，成功活了下来。假如顺利──」

乌云遮住太阳，传出雷鸣。

「说不定也能趁这次机会，除掉临京那位碍事的老人家。」

「凤翼」与「虎牙」已断。

棘手的强敌仅剩张泰岚。

以及──老宰相杨文祥。密探转过身说道：

「……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真搞不懂皇英峰怎么会把一统天下的愿望托付于你。我们春天再相会。若赫杵不够优秀──」

我缓缓摇头，接着把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苦笑道：

「不用。我就是觉得他那自认『论军略，世上没有任何人赢得过他』的稚气有趣。明明也只不过是一板一眼地效仿前世的我。想必叟禄的死，应该也能让他有点长进吧。」

「……你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物走往中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望着插在战略图上的金属片。

就连前世的我都只能单纯佩着那对「天剑」，无法拔出剑鞘。

那对双剑会挑主人──而且只会看上真正的英杰。

虽然他们拿的不太可能是真的天剑，但假若真的是──

想起那对天剑并没有放在我所知的那间庙宇，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憎恨。

「……那两人在战场上用应该无法拔出鞘的『黑星』与『白星』杀敌……」

上天再次以雷鸣回应我的自语。

乌云尚未散去，我依然无法瞥见北方天上的「双星」。

（插图018）

第二卷 后记

三个月不见了，我是七野りく。

好惊险，真的太惊险了，总算赶上了。

截稿日当天早上的太阳杀伤力真的很强……想起自己那时候简直快化成一堆沙子。

那么来谈谈故事内容吧！

对，这次加入主角群的新角色是个女军师。

史实上的「军师」职位其实意外？很早就消失了。

现代一般对军师的印象都是来自《水浒传》或《三国演义》。

我个人认为会有「军师＝使用超自然技术」的印象，应该是因为周朝的太公望、汉朝前期的张良、明朝的刘基这类表现格外亮眼的传奇人物（再配上其他英雄的表现），才会导致传承下来的故事逐渐变得浮夸。

所以一开始就决定好第二集会敌我双方都有军师角色。

──但他们不会用魔术或妖术啦。

瑠璃的仙术在战场上毫无意义。

然而，只影等人大概会一集比一集还要更信任她的军事才能。

还请各位期待被白玲跟明铃当妹妹疼，也会受只影依赖的瑠璃未来有更精采的表现。

再来是宣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小说版最新第十四集将在近期发售（注：本篇后记提到的时间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虽然写这段后记的时候，还没有全部写完。

我、我会一边喝咖啡，一边努力的。

最后要向各方人士致谢。

责编大人，这一集也辛苦了。这次又给您添麻烦了。

cura老师，您画的瑠璃太完美了！本来还很犹豫发色跟眼睛颜色要怎么办……真的很庆幸最后是选择这个配色！

也要向所有看完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大的谢意。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相见。下一集，「血战过后的未来」。

七野りく

第二卷 〈电子书特典〉交涉

「唔唔唔……敬阳的市场也满有趣的，那边还有卖很少见的宝石。我可是堂堂的王家千金，怎么能不去找老板交涉看看呢──啊唔！」

「劝你不要。要是惹得静姑娘生气，我可不会帮你说话喔。」

将栗色褐发绑成两条马尾的姑娘──王明铃打算前往那间店铺，笑容显然不怀好意。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只影先生？」

戴着橘色帽子的姑娘回头用眼神表达疑惑，但我没有多加理会，而是环视周遭。

这里是荣帝国的湖州。有老爹──「护国神将」张泰岚负责抵御外敌的北方大城敬阳今天依然热闹非凡，可以见到路上有许多居民来来往往。

敬阳不久前才在占领大河以北的「玄国」袭击下遭受不小的损伤，大家振作得真快啊。

不过……这片人山人海也使得我们和同行的张白玲等人走散了。

我放开捂住明铃嘴巴的手，对她说道：

「我们得先找到她们才行。动作太慢会惹白玲不高兴呢。」

「……唔～」

明铃像小孩子一样大大鼓起脸颊。

明明这家伙年纪比我和白玲都要大。

不晓得她动不动就想去谈生意，会不会是都城知名大商家「王家」的血脉在作祟啊。

正当我不禁苦笑时──

「──啊，说得也是★」

明铃小声说完，便用双手抱住我的左手臂。

感受到她唯一发育得特别好的双峰，害得我瞬间惊慌失措。

「那、那个……明、明铃姑娘？你、你的胸部…………」

较我年长的这位姑娘眼中亮起妖艳光芒。

千年前的朦胧记忆提醒我必须保持最大戒心。

「呵呵呵～♪只影先生不希望我去找店家谈生意吧？那你可要付出一些代价，才不会让我这个未来的妻子吃亏呀☆」

「谁说会娶你啊！而且……你说代价？你有什么企图──啊！」

周遭不少居民都在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喂，他们……」「少爷都已经有白玲大人了，居然还对其他姑娘出手，太差劲了！」「白玲大小姐人应该就在附近。」「快来人去和白玲大人告状啊！」

……糟、糟了。

如果是被明铃的随从──静姑娘看到大概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至于这几天借住在张家大宅，而且之前帮忙找出我跟白玲佩带的黑白双剑──也就是千年前的我使用的「天剑」，还自称仙娘的瑠璃，大概只感到傻眼。

但要是被张白玲知道了……

「只影，我需要和你谈谈。」

可以轻易想像那位银发姑娘面露令人寒毛直竖的微笑，还用她锐利如冰的蓝眼狠狠瞪着我的模样。

我闭上双眼，怀着沉痛的心情向明铃投降。

「……好吧，说说你的要求。」

「呵呵呵～这么听话的只影先生也好可爱喔♪你蹲下来，耳朵也靠过来！」

「嗯？」

我弯起膝盖，把耳朵凑近她。

可以清楚感觉到明铃的呼吸──

「只影，你在做什么？」

「唔！」

从身后传来的这声呼唤，令我的身体瞬间僵直不动。

──绝对不会听错，是白玲的声音。

好、好不想回头。可是，如果不回头……搞不好会没命。

我在短暂犹豫过后，战战兢兢地准备回过头──

「唉嘿嘿～♪只影先生☆」

「明、明铃！」

比我年长的这位姑娘再次抱住我的左手臂。

明铃澈底固定我的关节，完全无法动弹！这招大概是静姑娘教她的吧。

「…………」「唉……到底在干什么啊。」「哎呀哎呀～」

除了瑠璃和静姑娘的声音以外，还有道明显感觉得到怒火的脚步声正在逐步逼近。好可怕。

明铃对怕得忍不住发抖的我闭起一只眼睛，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

她在白玲走到我们身旁前小声说道：

「（我很确定只要做些会吸引旁人目光的事情，白玲姑娘就能找到我们。这样不只能顺利和她们会合，又能顺理成章地和只影先生卿卿我我，简直是一石二鸟！我心爱的丈夫♪这下你知道可以用这种方式和人交涉了吧？）」

「呃……你、你啊！」

「只影！你别再黏着明铃了！动作快！」

白玲这声呐喊明显非常焦急。而且她或许是急到不想用走的，竟然跑了起来。

「唉……」

明铃笑得更开心了。然而一旁的我却是静静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特典『对弈』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神之空蝉

「好！嘛，就这样啰？」

「咕呜……咕呜呜…………」

「好了，别念叨了快下吧。啊，还是要投子？我是不介意就是了」

金发掩住左目，有着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的少女——自称仙女的瑠璃对烦恼中的对弈者说出极为明显的怂恿。

她趁机理了理蓝帽子，用纤细的手指把芝麻团子扔进嘴里，展示自身的从容。

呜哇……

由张家保护的荣帝国北方边境城市敬阳。

我——张家养子只影不由得表情僵住，身体发颤，腰间的佩剑【黑星】砰砰作响。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棋盘上摆列着数十子。目前看来，瑠璃明显占据优势。

哪怕这类棋盘游戏就是打的心理战，她也太不留情了啊。

我还隐约记得，千年前的煌帝国时代，挚友当时也经常用盘外招。

令人怀念。

「谁、谁要投子啊。马、马上就让你装模作样不起来，哇哇大哭！」

娇小少女——豪商『王家』独女明铃粗暴地脱下橙色帽子，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倒竖。

她焦躁了起来，丰满的双丘也一起晃动着。

——可是，这对瑠璃不管用。

她轻轻摇晃左手，回应。

「好的好的，等你赢了再说。」

「噫~~！你这个自称仙女的家伙~~！！」

内院。

做成步兵样子的石制棋子，被砸到了桌面的棋盘上。

我从跟随明铃的侍从静小姐处听说，这两人似乎交往了很长时间，在京城也对弈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这样。

事出有因，少女们从前日起就逗留在了我家府邸。

她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差不多该下完了吧？我回来了。」

我目光投向院外，青梅竹马的碧眼美少女——张白玲走了过来。

她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身穿白色基调的服饰。

被张家捡到以来，我们像兄妹般地长大。

她左手端着托盘，上面是新茶壶和盛有茶点心的小碟。

右手拿着棋谱，腰间挂着爱剑【白星】。

「欢迎回来。啊~~……」

「白玲小姐！你那个口气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好像我输定了一样！！！

收回去，我坚决要求你收回那句话！」

——啪。

瑠璃把骑兵棋子下入棋盘中央。

「呜！？」

明铃瞪大了那双大眼睛，激烈动摇着。

阵地被完全截成两断，很难再继续下了。

「只影，给我泡茶。」

「好嘞」

白玲把托盘放到桌上，理所当然般地催促我。

张白玲姿容端丽、品行方正。

是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但却只对我一个人毫不客气。

在我给白玲和自己的碗里倒入茶汤的时候，另一只碗递了过来。

「也给我泡下。祝贺胜利也需要畅饮一杯吧？」

「……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缘故，瑠璃极为精通军略。

精通到我会劝诱她『来当我们的军师吧？』这种程度。

因此，她不会允许这个局面逆转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了张府的白猫也小步跑来，爬到了我的膝上。

（译注：这里应该是作者写错了，把黑猫写成了白猫）

「我……认……输…………呜呜呜~~！只影大人~~~~」

明铃宣布投子认输，含泪向我而来。

我把芝麻团子扔进她嘴里，苦笑。

「不是你太弱，单纯是瑠璃太强了。从开局那时起，战局就非常不妙了。」

「确实如此，凭明铃大概赢不了吧。」

「…………唔~~」

「喂！」

王家麒麟儿鼓起脸颊，拿起盛放芝麻团子的小碟就开始大口吃起团子。

完全是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白玲吃了一惊，瞥了一眼长相稚嫩的年长少女后，把棋谱塞到我手里，坐到了明铃身旁。

然后，她对优雅地品着胜利茶汤的自称仙女小姐发出提议。

宝石般的碧眼中燃烧着战意。

啊，糟了。

「瑠璃，我和她一起做你的对手，再来一局如何？两个人一起上的话，应该会是场精彩的对弈吧。」

「白、白玲小姐……」「无所谓呀，反正我会赢。」

金发少女还未察觉到之后的麻烦事，自信满满地大方同意。

我摸着白猫，闭上了眼睛。

……啊啊。

瑠璃一边还原着棋子，一边对我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一起上吗？三个人一起上我也无所谓喔？」

「……我就算了。总之，你加油。」

「？ 哦。」

即便稍微感到奇怪，但自称仙女小姐还是面向二名麒麟儿。

她一甩道袍下摆——微笑。

「那么，开始吧。你参考棋谱也行喔？」

「没有必要」「你也就现在能装模作样了！」

白玲和明铃战意高涨，相互点头后下了第一步。

＊

当天晚上。

结束入浴的我在私室读棋谱。

床铺上，白猫钻进被褥里睡着了，只露出猫脸。

白玲她们现在也在浴——轻微的声音响起，睡衣外面披着外套的瑠璃进到了房间里。

她看起来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嗯？」「……什么也别说，让我躲一下。」

少女披散着金发，对我这么说了后环视周围，慌忙藏到了书桌后。

……跟我白天预想的一样，似乎正被她们逼迫着。

果然成这样了。

我拿着棋谱站起身来，从柜里取出被褥，丢向书桌。

「会染上风寒的。虽然天气还没转凉，但算起日子，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呀？」

「…………」

她没有回答，小手抓住被褥拖到了书桌后。

从廊下传来了白玲和明铃的声音。

『在吗？』『不在这边！』

用被褥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的瑠璃露出戒备的神色——然后声音远去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年幼少女无语地盯着我。

「……喂」

「白玲和明铃都是不服输的人，是没有巧妙输掉的你的错。她们多半是不会放弃，直到下赢为止。」

我坐到桌上，耸肩。

白天的时候，瑠璃一次也没有输过。

然而，有才之人往往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更何况是张白玲和王明铃。

翡翠色的眼里浮现出动摇之色，少女垂头懊恼。

「这、这种事……可、可是，故意输棋又…………」

「嘛~~最后一把能下平就是了。」

「！……你说什么？」

瑠璃裹着被褥站了起来，瞪着我。

明明处于被白玲她们追赶的立场，这家伙也是个不服输的呀。

……麒麟儿吗。

我把棋子摆到桌上的棋盘上，重现残局。

乍看之下，瑠璃的棋子攻入了白玲和明铃的阵地，占据压倒性优势。

「嘿诶……」

少女佩服地窥探棋盘。床铺上睡着的白猫耳朵也稍微动了动。

她确认局面，像是对我挑衅一样地发问。

「我还以为是我赢了呢？换成你下，就能挺过去？」

「应~~该吧。啊，要是我能，你就当我们的军师——」

「不干呢。我感兴趣的不是战争，而是持有【天剑】的你们而已，还有那对剑是不是真的这件事。」

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曾手持双剑驰骋战场。

好像流传了各种各样的传说到这个时代……我瞟了一眼倚放在旁的【黑星】。

拿起将军棋子抛向空中，然后接住。

这么重复了几次后。

将棋子丢向靠近屋顶处——

「难以说服的军师大人」

「我不是军……」

我接住落下的棋子，下入敌阵后方。

战局乍看下没有变化。

然而，瑠璃皱眉，手抵在下颚，小声嘀咕。

「确实。如果置之不理强攻敌阵的话，我的『王』或许会被吃掉……」

「话是那样说，但下平已经是我竭尽全力的结果了，要赢是不可能的。」

「…………」

少女无言，开始把棋子摆回最开始的样子。

她不讲礼仪地坐到桌上盘起腿，跟我对上目光。

美丽的眼睛闪起灿烂的智慧之光。

这名少女也是——麒麟儿。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下过呢。来一局怎样？ 张只影」

「……我还没能获得『张』姓。下完后，你要老实地去被白玲她们捉住喔？」

骑兵棋子下到棋盘上，落子声在夜幕中响起。

之后，我和瑠璃对弈逐渐激烈——结果把自己的所在地暴露给了白玲和明铃。

「只影，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只影大人！今晚要对你说教！！」

……不是，为什么只有我被训了！？

并且，瑠璃本人或许是在和我对弈后感到满意了，她抱着白猫安稳睡着了。

太过分了。

就这样，我们这位不服输的暂定军师大人，无意间证明了自己回避危机的能力也十分优秀。

第二卷 特典『说教』

「嗯~~…………」

朝阳射入屋内。

院内的刻漏作响。

在阳光和刻漏的提醒下，我——张家养子只影的意识缓缓苏醒。

强忍住哈欠，下了床铺。

我用存放在壶里的水洗了洗脸。

壶水冰冷刺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大河将大陆分作南北，荣帝国统治大河以南。

荣帝国北方边境的湖洲首府敬阳水源广布，河水一年到头都十分清凉。

十年前捡到我的老爹——荣帝国最强名将【护国】张泰岚把大本营设置在这里，真是目光敏锐。

镜子映照出我的脸。

黑发、红瞳。

虽然记忆暧昧不清，但这幅身姿与千年前的自己完全不同。

嘛，『我前世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以统一天下为目标，驰骋于战场上！』这种话，谁也说不出口吧。

整装完毕后，我把倚在床边的爱剑【黑星】提在腰间。

张府被寂静笼罩，没有半点声响。

太阳虽然升起了，但还要再过一会，大家才会起身活动。

吵醒人就不好了。

我不发出声响地离开房间，走在廊下，前往马厩。

……那些家伙们起来了吗？

昨夜闹到了很晚呢。

『张白玲小姐太狡猾了！每天都独占只影大人——！！我，王明铃坚决主张要机会均等！！瑠璃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对吧！』

『你似乎对事实有所误解呢，明铃。即便看起来是这样，那也是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吧，已经不可能改过来了。瑠璃，我的想法有问题吗？』

『……喂。』

事出有因而逗留在张府的王明铃——浅栗色头发的少女亢奋着。

青梅竹马的少女翘起长腿，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被她们二人征求意见的少女向我寻求帮助……

三个女人一台戏，只有这点跟千年前一样。

在我回忆昨晚而苦笑着的时候，身材娇小的少女从廊下转角处走来。

金发、翡翠色的眼睛，即便是在众多人种涌入的荣帝国也殊为罕见。

少女戴着蓝帽子，身穿蓝白色基调的道袍，腰间挂着名为望远镜的奇妙道具。

我抬起一只手，向她搭话。

「哟，瑠璃。起得真早。」

「…………」

瑠璃对我和白玲持有的【双星的天剑】表示出强烈的兴趣，加入了我军作为敌国向导，我现在仍在劝说她『成为张家军的军师吧！』。

娇小少女绷着脸不回话，继续前行。

似乎是对我昨晚没有帮她而怀恨在心。

尽管如此，对白玲『明天早上出去远足吧！』这个提议，她又遵守约定地起床了。

这名少女老实认真，是个不错的家伙。

「那家伙和明铃还没起来吗——？」

我跟在她身后，向年幼的少女搭话。

金色的长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瑠璃停下脚步回头，无言地盯着我。

「……那两人睡得正香呢。要不然你去叫醒她们？无情的张只影大人。」

「还是不要吵醒正在睡觉的人为好，对吧？还有，我没有获赐『张』姓，让人误会了可不好呀，我们的军师先生。」

「……我不是军师。你这人，真是讨厌。真不知道张家千金和王家大小姐是怎么想的呀。」

金发少女愤然否定，双手抱胸。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住进了张府的黑猫被她大声的话语吓到，从内院飞奔向我跑来。

它依偎在我脚边，于是我蹲下把黑猫抱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

「关于后半部分，我也赞成。」

张白玲和王明铃是货真价实的麒麟儿，完全没有必要执着于我。

话音刚落，瑠璃转过身来，手指抵在我面前。

「就、是、这、种地方呀！我不是很了解你，不过——」

翡翠色的眼睛中一片真挚。

这名少女是为了友人们才对进行我说教。

「我知道那两人认同着你、相信着你。你不觉得过度的自卑会贬低她们的心意吗？稍微想——……喂，你在笑什么？」

瑠璃一脸狐疑地瞪着我。

哎呀，糟了。

嘭的一声，我敲了敲她的蓝帽子，对少女解释。

「我深切感受到了我家的军师先生真是个好人呢。白玲和明铃，今后也拜托你了！」

「都、都说了，我不是军师。要我说几遍——」

「——……只影、瑠璃？」

「「！」」

不寒而栗，我们战战兢兢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头银色长发、有着一双碧眼、身穿白色基调服饰的美少女——张白玲。

她似乎刚起来不久，手中还拿着深红色的发带。

……她稍微有些生气？为、为什么啊！？

瑠璃藏到我背后，用她那小手推我。

「这、这是你那轻率的行动带来的结果！你要担起责任！！」

「我、我的错吗！？你也有连带责任吧！」

在我们争论的时候——拍手声传入耳中。

拿着发带的白玲走到我身旁，微笑着。

「具体的事等远足的时候再说。好了，只影，帮我绑头发。」

「是、是……」「哼~~哼」

之后，在笑眯眯的瑠璃面前，我陷入了给青梅竹马少女绑头发的窘境。

何、何等屈辱。

张白玲这人真是恶劣。

——明铃在我们出游后才起床赶来，连明铃也对我进行了说教。

不用说，白玲和瑠璃打从心底高兴似的看着我被说教。

你们果然关系很好吧？

第二卷 特典『执念』

「真是的，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父亲大人奔赴前线的这段时间，敬阳可是交给我们了喔？

然而你却……只要一商讨事情就立刻耍起嘴皮！你也稍微有些自觉吧！」

碧眼美少女那美丽的银色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

从异族的铁蹄下保护荣帝国北边的【护国】张泰岚长女——张白玲边走边发出抱怨。

为了返回房间，我们刚一走到宅邸廊下，她就一直这样抱怨着我。

……也没有必要那么生气吧，大家都在笑。

就在我含糊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白玲缓缓向我逼近。

银发在阳光下生辉，白色基调的服饰也与她极为般配，令人心跳加速。

只要不说话，这家伙就比谁都更美丽。

我可以断言，在前世的我所生活的千年前也没有这样的美少女。

不过，她本人那副混合着撒娇的闹别扭表情，跟小时候完全没变。

「你、在、听、吗，只影？」

「在、在听，在听。」

「……呜~~」

我用双手按住一脸不满的青梅竹马少女，确认周围。

仆人和侍女们姑且不提，要是被出于某种理由逗留张府的王明铃和名为瑠璃的自称仙女少女看见我们在这种地方……

『只影大人，我也想重现同样的场景！一定要机会均等！！』

『卿卿我我虽然没关系，但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周围吧？』

……感觉会让人心灵受伤，主要是我。

我摘下少女银发上粘着的叶子，摆了摆。

「放心吧，下次商讨的时候我会闭嘴的。我跟你约——嗯？」

「只影？」

白玲歪起脑袋。

我把右手食指抵在唇上，『安静！』向她发出信号。

然后立刻移动到石柱的阴影后，指向前方。

「啊」

少女紧紧捏着我的衣服下摆，从我身后探出脸。

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然后慌忙按住嘴。

「……没事的，不害怕、不害怕……」

内院里，黑猫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它是最近才住进张府的。

金发、翡翠色的眼睛、身穿蓝白色道袍的自称仙女少女——瑠璃神色紧张地蹲了下来。

她手中拿着细长的草，想要讨黑猫欢心。

她没有戴蓝帽子，脸上完全看不见平日里的聪明。

「「…………」」

我和白玲相互对视，眨眼。

真没想到，那个仙女小姐会对黑猫这么执着呀。

「（只影）」

白玲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对她点头。

我们想要返回来时的廊下之际——

「哦？」「……啊」

黑猫从椅子上跳下，朝这边来了。

瑠璃也慌张地追了过来，

「等等，你要去哪——……」

她凝视我们

我的黑发、白玲的银发、瑠璃的金发被风拂起。

黑猫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白花舞动，然后在空中消失。

这似乎是所谓的仙术。

瑠璃一边因为屈辱而浑身颤抖，一边恳求我们。

「……拜、拜托了……不要对她……不要对明铃说……」

「我明白，极度理解你想要保密的心情。只是——」

「瑠璃……」

白玲抱起黑猫，神色沉痛地摇头。

金发少女表情僵住，战战兢兢地回头。

「——诶嘿★」

站在那里的，是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的少女。

她双手合掌，打从心底高兴似的微笑着。

满是捉弄之意。

瑠璃表情抽搐。

「我、我说」

「加油！」「喜欢猫，不是很可爱吗？」

我和白玲斩断了金发少女的退路，推了娇小少女一把。

事已至此，不如让大家开心下！

之后，被狠狠捉弄了的瑠璃『……给我记好了，张只影……』虽然吐露怨言，但却一直抚摸着在自己膝上熟睡的黑猫。

总体上来说，不是很好吗……不对，等等。

为什么只有我是她报复的对象啊！？

第二卷 特典『秘密的』

某天晚上。

私室里，我——张家养子只影坐在椅子上，仔细听着张府内的声响。

少女们的笑声隐约可闻。

其中一人是我的青梅竹马——保护荣帝国北方边境城市敬阳的【护国】张泰岚之女白玲。

另一个开朗的声音是前日以来逗留在张府的豪商『王家』独女明铃吧。

应该还有一人也在房间……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白玲从小时候起，就有跟我睡前聊天的习惯。

但要顾及客人们的目光，她今晚应该不会来……

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我站起身来，走向柜子。

在床铺上盘成一团的黑猫耳朵动了动。

在取出目标之物前，我聚精会神地再次细听。

虽然听不见笑声了，但「白玲大小姐——」女官唤着那家伙。

好、好。

我打开柜子，取出在敬阳市场买到的异国玻璃瓶和玻璃杯、以及装有炒豆的小袋。

「哼哼哼……」

颜色深沉的紫红色液体在瓶中摇曳，发出声响。

四个人喝的话有些少。而且，白玲极不擅长喝酒。

因此！也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喝了！！

据白天把这卖给我的西方老商人说，这似乎是『葡萄酒』。

虽然我在书里读过几次，但还没有实际喝过。

令人期待！

我关上柜子，忽然想起。

——今夜是满月。

就着夜光，品尝异国美酒也不赖。

我按耐不住地走到内院，坐在院内摆设的长椅上。

黑猫是感到寒冷了吗，它似乎钻进了床铺上的被褥中。

我打开放在膝上的玻璃瓶盖子，把酒注入杯中。

「哦哦~~」

这酒的颜色是第一次看到。

我不由得感叹——然后僵住。

视线前方是两名美少女。

「晚上好，只影」「只影大人，我来了♪」

少女们的银发和浅栗色头发披散，睡衣外面披着外套，手中拿着酒瓶和装有少许料理的小碟。

虽然站在一起凸显了她们的身高和双丘差异，但我没工夫在意这些。

「白、白玲，明、明铃！？为什么——啊！」

少女们一直盯着装有葡萄酒的瓶子，我察觉后慌忙地把酒瓶藏在背后。

尽管看起来形迹可疑，但我还是咳嗽了一声想要弥补。

「——咳咳。怎、怎么了吗？我也差不多要回房间了。」

「哎呀，那不是葡萄酒吗。白玲说『你有些可疑』，跟她讲得一样呢。」

「什！」

从房内走到外面的金发少女瑠璃——有着翡翠色眼睛的自称仙女拿起玻璃瓶。

她抬起头，露出不嫌事大的笑容。

白玲面露得意抱住双臂，明铃「只影大人，太过分了！」绷起了脸。

中、中计了！在内院和入口处堵我是瑠璃的计谋吗。

难怪听不见瑠璃的声音。

自称仙女，令人畏惧。

我一口气喝光杯中葡萄酒。

……稍微有些苦涩。

轻轻举起双手。

「我认输。明铃和瑠璃想喝就喝，白玲不行！」

「好耶~~♪」「那我就不客气啦」「……只影？」

白玲坐到我旁边，撅起嘴。

少女们迅速给对方的玻璃碗中注入葡萄酒。

我一边看向她们，一边在白玲脑袋上嘭了一下。

「你会醉吧？」

「……坏心眼」

银发少女这么说着，一边看着开心品尝异国美酒的友人们，一边把炒豆放入口中。

然后向我的嘴里丢入炒豆。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徐家公子，我们到了。进去。」

「…………」

我──徐飞鹰在壮年狱卒的催促下，抬起头来。

睁开眼，恐惧与屈辱使我咬牙切齿。

眼前是一座昏暗的地牢。地上窜过一只肥鼠。这里臭气冲天。

徐家长年守护「荣帝国」南方国境，按理来说，我一个徐家长子不应该被带来这种地方。

我的父亲──人称「凤翼」的徐秀凤于去年征讨过往盟国「西冬」时，战死沙场。

我率领的军队也在撤退时惨遭大河以北的「玄帝国」那位最强的武将「黑刃」袭击，已溃不成军……但竟然遭受如此屈辱！

我气得浑身颤抖，试图扯开捆住双手的绳子。

然而，这却引得强壮狱卒将我压制在石头地上，用棍棒和他们的脚狠揍我一顿。

「咳！」

「……别浪费我们的力气。」

剧痛使我几乎要失去意识，连壮年狱卒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遥远。

他们不再动粗──并将我关进地牢。

狱卒用短剑切断我手上的绳子，关上那扇有个小窗的金属门，发出沉重声响。

「咳！咳……呼、呼、呼…………」

我用颤抖的双手匍匐前进，礼服的袖子早已沾满鲜血。

──荣帝国因进攻西冬尝到惨不忍睹的败仗后，我与少数幸存的士兵费尽了千辛万苦，成功返回徐家军的根据地，也就是我国南部大城「南阳」。

娘和年迈的祖父母对落魄返家的我非常温柔，让我在过冬时也能安心静养身心，然而……回想起上个月从都城送来的那份欲传唤我至都城，且印有龙印的传唤令──

「徐秀凤和宇常虎于兰阳之战擅作主张，展开突袭，终招致全军溃败。」

「徐飞鹰率兵不力，于撤退时不敌玄军追击，借牺牲众多兵卒逃回根据地南阳。」

「命徐飞鹰速至临京阐明详情。若未前来，将视之为图谋叛变。」

那些与事实相差甚远的叙述至今仍令我毛骨悚然。

「你不可以去。我们应当先和西方的宇家与北方的张家仔细商量。」

娘和祖父母他们反对我接受传唤，但爹已逝世，现在只能由我来扛起整个徐家。

我怀着这份信念，代表徐家前来首府「临京」，结果……

门外的壮年狱卒以疲惫口吻对我说：

「……我其实很同情你。我们这些狱卒也有听闻『凤翼』和『虎牙』种种不下于『护国』的功绩，当然也不相信上头冠在你身上的那些罪名。所以……求你别再反抗了。你一反抗，我们就得再让你吃上更多苦头。」

我内心掀起一阵狂澜。

不顾剧痛，狠狠出拳敲打金属门，使得墙上的微弱灯火随之晃荡。

「爹──徐秀凤在『西冬』首府兰阳打的那场仗里，根本没有做任何愧对荣帝国的事！我们会输是因为副宰相林忠道懦弱得放弃指挥，以及禁军元帅黄北雀擅自带头攻打敌军！我爹和宇将军明明一直英勇奋战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但为什么！林忠道和苟活的黄北雀竟然没有遭受惩罚，反倒是我爹和宇将军的死被污蔑成奇耻大辱，还要剥夺徐家跟宇家过往的权力和名利？真要怪的话……就怪在撤退时吞下败仗的我就够了！！！！！」

「…………」

狱卒们不发一语，只听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拖着疼痛的身躯，倚上石墙。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忍不住啜泣，落下的泪水沾湿了双腿。

用双手捂住脸──脑海里忽然闪过先前那位黑发红眼的少年与银发蓝眼的姑娘。他们在充满绝望的情势之下依然不放弃希望，帮助我和徐家军逃离本应成为我们葬身之地的兰阳。

「飞鹰！你和我们一起走吧！」「飞鹰阁下！和我们一起走吧！」

要是我没有在跟张家军一起打退敌方斥候部队之后无谓逞强，兵分二路撤退……或许也不会让成功逃出兰阳死战的属下们几乎全在我的杀父仇人──「黑刃」的追击下丧生。

我心怀不甘与沮丧，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捂住整张脸。

「只影阁下、白玲阁下…………爹！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里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回答。

还不知道审案的官员会怎么判刑，但他们不让我多做解释，就直接把我丢进这座地牢。连傻子都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真可怜啊，徐飞鹰。」

「唔！」

听见一名男子语气冰冷的声音。

总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不行，想不到是谁。

「……你是谁？」

我怀着戒心简短询问。

从影子的大小看来，应该不是刚才的狱卒之一。

「你问我是谁并没有意义……我想想，真要说的话，就是理解你内心的人吧。」

「……理解我内心？」

我狐疑地提出反问。我被迫成为这次败仗的代罪羔羊，甚至被狱卒打得差点小命不保。他竟然说理解我？

男子靠近门边，语气平淡地说：

「徐家军和宇家军在兰阳奋勇作战。就算应当担任总指挥的副宰相在攻打敌方首府时不见人影，即使『西冬』的投石器与重装步兵蹂躏禁军，仍无畏坚持与北方那群马人交战。」

放弃总指挥这份重责大任的副宰相林忠道，以及有勇无谋地下令进攻，导致无数兵卒牺牲的禁军元帅黄北雀。

我一定会恨他们一辈子。我气愤地咬紧嘴唇。

「尽管几乎是去送死的败仗，『凤翼』和『虎牙』仍然努力鼓舞士气，与众多兵卒奋勇战死沙场。虽然终究无法颠覆这场败仗──不，正因为是败仗！我们这些明理人反倒会认为两位将军更应该广受世人赞颂。相对的，在战场上尽显懦弱、怠惰与嫉妒的副宰相与禁军元帅却是平安返京，真是无比讽刺。」

「……明理人。」

他的意思是「临京」也有一些人知道真相吗？

男子走近倍感疑惑的我。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徐飞鹰，你继续待在这里是必死无疑……他们会要你为这场败仗负责，成为代罪羔羊。不仅如此，徐家和宇家的权力也会逐渐遭到剥夺，总有一天被击溃吧。」

「怎么可能！这、这种事要是真的发生了……国境会不得安宁！」

我们徐家和宇家本来就是借着少数兵力勉强抵御荣帝国南方和西方的外敌。

若失去我们两家的阻挡，蛮族和叛乱分子必定会开始作乱。

「玄国」很可能会在不久后南征，届时位于将大陆一分为二的大运河要冲，且能直通临京的「敬阳」会很需要宇家和徐家的援军……否则即使有「张护国」大人、只影阁下和白玲阁下在，也无法避免吞败。

男子用力拍打胸脯。

「不过──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含冤而死！相信我。」

我这时才意会到。

能够让狱卒暂时离开，又能够冒险来到此处的人是──

「……你该不会是老宰相的传令吧？」

荣帝国宰相──杨文祥大人。

他与逝世的爹和宇将军，以及张泰岚大人──也就是「三大将」，都是撑起这个国家的关键人物。

据说老宰相始终反对进攻西冬，如果这名男子是他派来的属下，就说得通了──

「哈哈哈。」

大笑声响彻整座地牢。

我显露戒心，询问他为什么笑。便看见壁虎捉住了聚集在灯火附近的蛾。

「有什么好笑的？」

「唉──……徐将军的遗孤啊，看来你还不知道政治的世界──不知道杨文祥有多可怕。」

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在门边停下。

他用手指弹了弹铁牢，开心说道：

「『动用权力传唤你来临京的正是老宰相。副宰相不过是受他唆使罢了』。」

我震惊得仿佛被天雷从头顶直贯脚尖。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脑袋完全无法思考。

「唔！你、你胡说！老、老宰相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南阳在失去『凤翼神将』和大批精兵后，一些叛乱分子已经在蠢蠢欲动。你认为会是谁有足够权力在这种时候传唤徐家的下任当家前来临京？传唤令上应该也有皇上的龙印。能让皇上盖下龙印的人自然是非常有限。毕竟要是无法在清廉与算计之间来去自如，也很难爬上大国宰相的大位吧？你的父亲与『虎牙神将』宇常虎的死，成了他用来治国──用来集权的工具。他似乎还打算拿『敬阳』跟大运河北岸去当与玄帝国谈和的条件呢。」

「你、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胡言乱语！」

都城的官员多数沉溺于宫斗与享乐。

而老宰相是少数深得张将军、爹跟宇将军信任的官员。

……他怎么可能故意引诱我来都城，下令捉我入狱？

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

从门上的小窗看见那名男子脸上戴着遮住双眼的狐狸面具，随后就见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感到震惊，不顾疼痛，起身喊道：

「慢、慢着！我记得你是副宰相的亲信田祖──」

「我会再来见你。我要再三强调，我是你的盟友，一定会帮助你离开地牢。」

＊

由暗中掌控这片大陆历史的秘密组织「千狐」派来荣帝国的我──田祖，正走在深夜的厅堂之中。我得在天亮前回到副宰相那个蠢货的宅邸才行。

空无一人的巨大厅堂里可见雕有龙凤的石柱，以及官员们来审理案件时坐的座椅。

这里是衙门。

至今有无数罪犯在此接受审判。

这或许也是这里的空气比宫廷里其他地方更添几分凉意的原因──

「…………」

我停下脚步，仰望镇座于中央那块象征性的漆黑巨岩。

每一次见到这块巨岩，都会不禁为它的巨大感到难以置信。它实在不像现世之物。

──荣国那些人称它为……

「『龙玉』。」

「唔！是……莲大人啊。」

从石柱后头走出来的她戴着狐狸面具，身穿足以盖住头部的破烂大衣。我连忙单膝跪地。

……完全没感觉到有其他人在。

看来我若没有完成任务，她「随时都能杀人灭口」。冷汗流过我的脸颊。

这位从七年前就代替年迈长老指挥整个「千狐」的神秘仙娘──莲大人触碰那块巨岩。她挂在腰间的异国刀随之发出碰撞声响。

「古代的史书《齐书》上也曾提及这种全大陆屈指可数的巨岩。据说失去北方领土的荣国伪帝在当时只是个贫脊村落的此地即位时，曾用它来奠定自己的地位。说：『这块巨岩正是荣帝国受到神龙守护的证明。』建造皇宫时也刻意留下这块巨岩，并在它前面审理过无数罪犯。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入夜后连卫兵都不愿意靠近这里。不过──当然也无从证明这传说是真的。就好比古代皇英峰传说曾在北方『老桃』用『天剑』劈开类似的巨岩……那想必也只是虚构的故事。」

我完全无法吭声。

毕竟我是出身在荣帝国失去大河北方领土过后，才加入千狐的氏族。

千狐赐予我的名号「田祖」是取自「田鼠」。

若胆敢不服从狐狸……而且还是只大妖狐，自然只能等着被吞下肚。我根本不敢违逆她。

莲大人转头看向我，这也让她稍稍露出藏在大衣底下的发丝。

「同时，不论是生于何地何国的人……都意外容易相信这些传说。我也理解他们会对常人无法搬动或敲碎，更何况是劈开的巨岩感到敬畏──情况怎么样？徐家的雏鸟派得上用场吗？」

「他已经深受动摇，应该很快就能引他上钩。」

「……这样啊。」

仙娘弯下她端正的嘴唇，透露一丝寂寞。

她或许是对徐飞鹰心生怜悯。毕竟徐飞鹰落入了「玄帝国」那位可怕的皇帝──阿岱·鞑靼的圈套。

「待冬去春来──北方的『白鬼』就会再次南征。荣帝国在上一场仗失去多数英勇强将，如今足以威胁玄帝国的，也只剩下『敬阳』的张泰岚。以及──」

莲大人将她小小的手伸向腰际，碰触刀柄。

「年迈的杨文祥。想必他正忙着责备那位将徐家和宇家逼上绝路的伪帝。明明只不过是让他听见宠妃说：『据传有不少都城百姓说允许派兵进攻的皇上比副宰相和禁军元帅还要蠢！』看来勤劳的善人，有时会比怠惰的恶徒更有害呢。」

「……所言甚是。」

荣国「三大将」已不复在。

都城没有足够兵力派遣援军至敬阳，惩罚徐家和宇家一事也会引发叛乱。

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即使有英雄「张护国」在，也无力回天。

莲大人拔出红色刀鞘里那把拥有美丽波浪刃纹的异国刀，抵着我的脖子。

「田祖，我会派你辅佐那个丑陋的林忠道，也是我从许久以前就为了这一刻所布的局。赫杵在上一场仗太得意忘形，害死了『灰狼』。你若能成功，往后必能飞黄腾达……倘若失败──」

我刻意忽略刀刃的冰冷，暗自下定决心。

既然他操控了「西冬」，我当然也不能输。我要操控整个「荣国」。

绝对要给那个自以为是天才又惹人厌的假军师一点颜色瞧瞧！

「我发誓──一定会让徐家的雏鸟成为我们手下的棋子。」

「期待你的好消息。」

莲大人以只能用「优美」来形容的动作将刀收回刀鞘。

她随后轻轻跳起，往柱子蹬了一脚，就这么在转瞬间抵达厅堂门口。简直神乎其技。

「喔，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莲大人在毫无声响地着地之后，转头看向后方的我。

──月光笼罩着眼前这位仙娘。

「记得去收集张泰岚那对儿女的情报。他们打倒了玄国引以为傲的两匹『狼』──『赤狼』和『灰狼』。他们和张泰岚必定会在下一场仗成为『白鬼』的阻碍。虽然阿岱也是个棘手的家伙……但我们可不能在他统一天下之前杀死他。」

＊

「皇上……恕臣冒昧提问，您为什么不仅侮辱了战死的『凤翼』与『虎牙』，甚至强押徐飞鹰入狱？而且您竟然是在臣与张泰岚在大运河的船上商讨时擅作主张！臣实在无法苟同！」

皇宫最内部的皇帝寝室。

我──荣帝国宰相杨文祥，在原本禁止其他男人出入的此处质问自己的主子。我虽然是拖着刚返回都城的疲惫身躯前来，却也无暇理会自身。

身着睡袍，待在烛台另一头的皇上带着苍白的面色开口辩解：

「文、文祥，你别生气。赏罚分明是人之常理。忠道有私下告诉朕详情……朕也另外听了北雀的说法。打败仗的是徐家军和宇家军啊。」

我死命按捺住想当场搔抓自己这一头白发的怒火。

皇上竟然丝毫不怀疑外戚和亲信的说词……难道荣国大败的消息让他无心多做思考了吗？

「……赏罚的确应当分明。」

「那么──」「然而！」

我大声打断皇上的话，与自幼就比自己亲儿子还疼的皇上四目相交。

他的双眼满是慌张，不断游移。

「这次的惩罚根本不合道理！征讨「西冬」大败，与战死的两位将军和徐秀凤留下的儿子又有何关？臣不知道您究竟听他们说了什么……但真正该受罚的，应该是在进攻兰阳前抛下指挥大军的重任，迅速逃回临京的林忠道，还有鲁莽下令进攻，导致禁军死伤众多，溃不成军，却仍活着回来的黄北雀！林忠道亲自率领的那批禁军甚至没有加入兰阳的战局，而是提早撤退。我先前和张泰岚商讨时，也确认此事为真。」

「…………」

皇上撇开他秀丽的脸庞，一脸困窘。

我逼近皇上，毫不客气地继续对他训话。

「据说撑过兰阳之战与敌方猛烈追击的张家军在『亡狼峡』击败了『灰狼』，他们之中也没有任何人责怪徐秀凤和宇常虎。徐飞鹰确实因为在撤退时遭到玄国强将『黑刃』追击，战得一败涂地，但他仍能率领幸存的徐家军返回南阳。您竟然下令押他入狱……简直是疯了。而且以两位将军的死为由，剥夺徐家和宇家的部分权力也只会失去民心！像宇家就没有派人前来解释。」

「……你、你说的或许有理，可是……」

皇上支支吾吾了起来。

大概是来自副宰相家族的宠妃对皇上说了些甜言蜜语，皇上才会基于好意做此决定。

……但皇上这次犯了不容忽视的大错。

我低声向皇上阐述事实。

「这事当然也有一部分责任在老臣身上。不过，臣无法逼迫百姓住口。临京百姓已经在谣传──『皇上喜爱偏袒小人，惩罚忠臣。』臣认为这番坏话迟早会传遍全国。」

皇上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开始颤抖。

接着出言向我求助。

「文、文祥，朕……朕该如何是好？」

「……传唤令上已经有您的龙印，很难马上撤回对两家的惩罚。毕竟朝令夕改，只会更加怨声载道。」

我暗自对战死沙场的徐秀凤和宇常虎道歉。

……抱歉。您们或许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洗刷污名。

我用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捂住心脏。

「皇上，这件事就交给老臣来处理吧。」

「…………拜托你了。」

我的主子对只是臣子的我低下了头。

皇上本性不坏。所以──我应该能够引导他走回正途。

我振作自己这把老骨头，拿出张泰岚交付的书简，打算继续禀报现况。

接下来才是正题。

要是没有做出正确的决定……甚至有可能亡国。

「臣想接着和您谈谈与张泰岚商讨的内容。北方正在准备大举进攻。他们想在融雪过后再次跨越大河来犯──」

「皇上──羽兔今晚也来找您了。现在方便打扰吗？」

房外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美艳嗓音。

我们正在谈国家大事，成何体统！

我看向门口，打算大声喝斥──却有一只白皙的手制止了我。

皇上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令我不禁大感错愕。

「夜已深了。文祥，详情等明天到堂上再说吧……你也该休息了。」

「…………遵命。」

也罢。

我区区一个臣子，实在无法违抗皇上的命令。

于是鞭策沉重的身躯，在向皇上低头致意之后离开。

随后，皇上那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宠妃──也就是副宰相的养女羽兔，便与我擦肩而过，走入寝室。她「淡紫色」的长发散发着一股花香。

门一关上，房里就传来令我心寒无比的话语。

「喔喔……羽兔、羽兔。」

「皇上，我从日出时分就一直好想念您……啊啊，真希望月亮可以永远高挂天空……」

我脚步踉跄地用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心脏的痛楚让我这把老骨头光站着都略显吃力。

我仰望「双星」所在的北方天空，叹道：

「看来……还是得仰赖『张护国』了。假如我们没有失去『凤翼』和『虎牙』，说不定──不，即使他们仍然健在……荣帝国也已经……」

我这段细语消逝在深沉的黑暗当中，只剩下皇上与宠妃对彼此吐出的情话。

第三卷 第一章

「好～！这应该是最后一件要搬上船的东西了。有忘记拿什么吗？」

我──长年守护荣帝国湖州大城「敬阳」的张家所收养的养子只影，拍着外衣上的尘埃，回头看向众人。

筑于将大陆一分南北的大运河沿岸，同时位于敬阳东部的港口有许多人在交谈，士兵们也是不断走动，忙得不可开交。

冬季天气不适合航行，因此已经很久没有前往荣帝国首府临京的船了。

停靠港边的是两舷装有几个轮子的外轮船，人会这么多，或许也有一部分是他们觉得这种船很稀奇，想亲自来看一眼。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荣帝国三个月前进攻过往的盟国──「西冬」，却反而死伤惨重的败仗，导致百姓们想借机让孩子们离开最前线的敬阳。

毕竟任谁都能清楚感受到掌控大河北方那片土地的骑马民族──「玄帝国」的威胁……

「唔～只影大人？」

「怎、怎么了？」

我想到一半，身旁那位穿着橘底衣服的姑娘忽然明显不太开心地走到我身旁。她戴着帽子的栗褐色头发翘了起来。

这位比我年长，且除了胸部格外丰满以外，乍看就像个小孩子的姑娘正是在临京迅速打响名号的大商人──王家的继承人，明铃。她继续朝我逼近。

「只影大人马上就得跟全天下最可爱迷人的未婚妻分隔两地，难道都不难过吗？像我就觉得好寂寞……好难过……甚至快忍不住哭出来了！唉！早知道就别留在敬阳过冬……呜呜呜～」

「全天下最可爱迷人的……未婚妻…………？」

我无视她一点都不逼真的假哭，刻意如此反问。

这位频繁向我求婚的麒麟儿原本会更早返回都城，但她以天候不佳和监督军营材料供给是否顺利为由，在敬阳待了整整三个月。这也让敬阳的防守能力强化得飞快。我一定得找机会回报她这份恩情。

不过，这件事我可不会对眼前这位比我年长，却还在闹别扭的姑娘明说。

「唔～！别对最重要的两件事感到疑惑啦！……真是的！」

没有察觉我心中这份谢意的明铃气得双手抱胸。

我看向她身后那位身着黑白服装，腰上挂着异国短刀的年轻女性──明铃的随从，静姑娘。她双手合十，默默向我致歉。初春时分的阳光洒落在她束起的黑色长发上，反射出美丽光芒。

……哪像我的黑发硬得要命。

明铃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头。她似乎踮着脚尖。

「总、之！虽然这么说算是自夸……但我这三个月来真的很卖力！每天为了整建敬阳的守备忙进忙出的，甚至还逼自己一天只能拥抱只影大人三次！可是……可是～～」

「啊……」

比我年长又闹着别扭的这位姑娘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三次真的太多了。铁定任谁都会这么觉得。

而这当然也惹得张家千金……也就是我那位银发蓝眼的青梅竹马不开心！

向金发绿眼的军师姑娘求救，也只换来一句：「这是你的错吧？」太过分了。

但我也不忍心随便打发眼前这位忿忿不平的姑娘。

回想起朦胧的前世记忆──千年前那位煌帝国时代的不败大将军「皇英峰」，也是对自己人特别好。

……看来我前世今生都是一个样，毫无进步。

于是暗自苦笑，把手放上明铃的帽子。

「嗯，你的确很卖力，我也很感谢你。尤其是……啊～我想不起来那叫什么。就是可以挖地的那个东西。」

001

我想不起那种工具的名字，尝试用双手比划。

自称仙娘的军师姑娘下令在敬阳西方建造大量壕沟与壁垒，然而单用一般的铁锹和锄头实在应付不来……

在几次讨论过后，明铃便利用一些门路引进大量来自异国的工具，让整体工程加快不少。

据说打造出那种工具的国家位于遥远西方的广大沙漠。

明铃眨了眨眼，手指抵着下巴，语带疑惑地说：

「我想想……你是说铲子吗？那个前面长得像宽剑，还有握柄的？？」

「没错！我去巡视的时候也有试用过几次，真的好方便。士兵们也很高兴挖土跟堆土比以往轻松很多……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竟然从来没想到这个主意。你真的是个不得了的才女，总是能适时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实在是感激不尽！你太厉害了！」

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所以讲得毫不迟疑。

若没有明铃适时提供需要的材料，现在恐怕才盖不到一半。

「唉嘿、唉嘿嘿～♪你这样夸奖我，我会害羞的──……！啊！呃……哼！我、我才不会因为简单几句称赞，就上你的当！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女人……哈啾！」

明铃两手捂着脸颊，害臊地扭着身子时，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虽然历法上已是春天，偶尔也会变得比较暖，但仍留有些许寒意。

「你就是穿得这么薄，才会打喷嚏喔～上船以后还得吹风呢。」

「唔～！你应该要说『我可爱的明铃，你还好吧？』才对──咦？」

我脱下外衣，披上她的肩膀。

莫名感到有些难为情，便撇开视线，迅速解释。

「穿上它吧。要是害你感冒了，会很对不起你的父母。」

附近传来几匹马的嘶鸣，再接着传来人们的欢呼声。看来她们顺利赶在船出发前过来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明铃揪着外衣的衣领，露出开心笑容。

「──……好。唉嘿嘿♪只影大人～☆」

「唔喔！」

我扶住扑到怀里的明铃。

糟、糟糕，她要是看到这情况……

明铃没有察觉我内心的惊慌，大大的双眼里满是喜悦。

「我的丈夫果然非只影大人莫属！这件外套我会当成宝物好好珍惜的。」

她没有在开玩笑。

明明这件外衣只是分发给士兵的一般外套。我搔了搔脸颊。

「真受不了你……喔，她们好像来了。」

「唔唔唔！」

传进耳里的欢呼声愈来愈大，同时，也能看见先前在敬阳西方监督防御工程的两位貌美姑娘朝着我们走来。

其中一人用红绳绑着她的长银发，苍蓝双眸的光采锐利得宛如刀光。穿着和我一样的外衣，腰上挂着被称作「天剑」的其中一把剑──「白星」。

她是「护国神将」张泰岚的独生女，白玲。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另一人则是用蓝绳绑着那头在荣帝国相当罕见的金发，浏海遮住了左眼的姑娘──瑠璃。同时是我们的军师。她用蓝帽对着自己搧风，看来是急忙赶来的。

白玲在和瑠璃一同走来我们身旁之后双手环胸，朝我瞪了一眼。

「……只影？你们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你们这样会引人侧目。」

瑠璃也跟着白玲如此说道。

不过，她不同于真的有点生气的白玲，只是想故意让场面更加混乱，等着看好戏而已。你、你这个调皮的军师！

我只好尝试对这位生气的张家大小姐解释。

002

「啊……这不是我的问题──」

「你来啦，碍事鬼！竟然想在这时候拆散我跟只影大人……你也多少学学怎么察言观色吧！瑠璃也这么想吧？对不对！」

我还来不及说完，明铃就擅自挑衅白玲。

……喔？这该不会是个大好机会吧？

「你这话我可没办法当作没听见。你说是拆散谁跟谁？」「不要扯到我。」

白玲一如我的预料，和明铃吵了起来，开始逼问瑠璃谁说得有理。很好、很好。

「──只影大人、只影大人。」我打算悄悄从她们三个身旁溜走时，人在木箱后头的静姑娘立刻出声呼唤我。她真是善解人意！

「只影大人，谢谢您安慰明铃大小姐。她早上还很消沉……但看起来已经不要紧了。」

我一急着躲到木箱后面，黑发随从就立刻向我致谢。我连忙反过来感谢她与她的主子。

「啊，你不用这么客气，小事而已……不对，也不算小事，但明铃跟静姑娘这几个月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才应该道谢。」

我没有问过这位来自异国的美女为什么会侍奉明铃的来龙去脉，不过她学识非常渊博，我、白玲跟瑠璃常会在有烦恼的时候向她寻求建议。

「「……呵呵。」」我们同时抬起头，轻轻笑出声。

而白玲跟明铃仍在继续吵架。真搞不懂她们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

银发的貌美姑娘半眯着眼说：

「你应该要懂得节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只影太不检点了。」

「哎呀哎呀？照你这么说，就是我可以在没有众目睽睽的时候抱住只影大人喽？……呵呵呵～♪看来张家的大小姐总算想通了！以后我跟只影大人结婚，你就会变成我妹妹──唔唔！」

比我年长的姑娘太过得意忘形，被白玲伸手捂住了嘴。

接着便用闹别扭的眼神看向明明躲在木箱后面，照理说应该不会被看到的我……呃，你是要我怎么办？

短暂沉默过后，白玲忽然刻意大喊：

「……我劝你最好别再说了。不然就要把你一入夜就来找我跟瑠璃哭诉『不想回去临京』这件事告诉只影喔！」

「唔唔～！」「你讲这么大声，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明铃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瑠璃则是重新戴好帽子。

静姑娘以充满慈爱的眼光看着在逃出束缚后仍然勇敢与白玲作对的主子，说：

「明铃大小姐从小就是家人与外人皆知的才女，她也因此交不到任何年龄相近的朋友──」

黑发美女端正站姿。那双仿佛黑珍珠的眼睛与我四目相交。

她眼中存在强烈担忧。

「大小姐待在敬阳的每一天都明显过得非常愉快。身为随从，自然也是再开心不过──……只影大人。」

「我知道。不会让白玲跟瑠璃丧命。」

目前情势比「玄国」前任皇帝七年前试图南征那时候还要恶劣许多。

愚蠢副宰相的私欲以及意在邀功的禁军元帅，使得荣帝国在进攻西冬的这一仗失去众多将军与兵卒。

现在只剩下老爹跟都城的老宰相能够守住这个国家了。

我触碰腰上那把与「白星」成对的「黑星」，凝视着跟明铃争执不休的白玲，以及被牵扯进她们这场纷争的瑠璃。

……我可能顶多保住她们两个的命吧。于是呼唤某两个人的名字。

「空燕、春燕，你们应该在吧？」

「「啊，是！」」

准备好行囊的异国少年与姑娘立刻现身。

他们是在进攻西冬前自愿从军的双胞胎义勇兵。今年十三岁。

我的副将庭破说他们是军中最年少的士兵……但实在太年轻了。

说不定他们本来可以──

我强忍内心的激动，避免显露在脸上，接着对神色紧张的兄妹说：

「你们应该都听庭破说了吧？我想拜托你们担任明铃与静姑娘的护卫。我其实很舍不得让撑过上一场仗的你们离开，而且还是紧跟着我和白玲的马，替我们递上箭矢的大功臣……」

「啊……」「少、少爷……？」

我轻拍在异乡努力讨生活的这对兄妹的肩膀。

「万事拜托了。若没有保护好张家的大恩人，就是一辈子的耻辱。责任重大喔？」

「遵、遵命！」「我们一定会舍命保护她们！」

年幼的两人泛红脸颊，轻拍胸脯。

前世的记忆浮现脑海。

……当年露出这种表情的那些士兵，都没有平安从战场上归来。

我大力摇头。

「傻瓜。死了怎么保护人？你们要努力活下去──拼命地活下去，好完成自己的任务。反正明铃八成会等天气比较好的季节再过来敬阳，你们到时候就顺便跟着她回来吧。好～！现在没时间拖拖拉拉，你们也快上船吧！」

「「遵命！张只影大人！」」

双胞胎丝毫不掩饰内心激昂，大步前往船上。

我前世今生都不信神……但还是暗自向过去看着我与好友们一同发誓统一天下的千年老桃树祈祷。

希望我们未来能够见到不必再让那对双胞胎上战场的太平盛世。

我睁开双眼，向黑发美女说：

「静姑娘，就麻烦你照顾他们了……」

「我知道。请尽管放心交给我。」

「谢谢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么做其实是伪善。

这次有很多女人和小孩无法搭船离开。

我们张家已经在冬天时尽可能疏散百姓，但等到「玄国」在北方融雪过后开始进攻，就无能为力了。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响起。船要出发了。

提着行囊的静姑娘凝视敲击彼此拳头的白玲、明铃跟瑠璃之后，开口说出一段话。伴随寒气的风吹起了她的黑发。

「只影大人，我想借您的话提醒一件事。请务必记得，人要活下去，才能遇到转机。死人是没有任何前途的。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静姑娘的祖国可能已经灭亡了。

而她也知道我在情况紧急时，会不惜赌命。

「我会把你这番话铭记在心，绝对不会在当上小城文官之前丢掉这条命。」

「呵呵呵……梦想总是远在天边。祝您武运昌隆。」

静姑娘笑着如此说道，便走往船上。

──武运啊……

的确是满需要的。至少要当年闯过七曲山脉那样的武运。

紧接着换白玲走来我这里。

她理所当然似的站在我身旁，眼睛直盯竖着「王家」旗帜的外轮船。我正好看见那对双胞胎神色紧张地对刚会合的明铃跟静姑娘打招呼。瑠璃看来打算在船附近目送他们离开。

「唉，真受不了明铃……你刚刚跟静姑娘谈了什么？」

白玲听起来仍有点在闹别扭。她似乎不太高兴我和那位黑发的随从单独谈话。

不过……我也不方便对她说刚才那些话，只好故意敷衍她。

「我们稍微谈了些与人生有关的大事。」

「……哦～这样啊。但我看你倒是一脸好色的模样呢。」

「什么！你、你啊──」

「开玩笑的。」

「…………」

这家伙真可恶。张白玲真是太可恶了。

我侧眼瞪着仿佛若无其事的青梅竹马时，又传来一次铜锣声。

外轮船在小船的拉动之下，逐渐前行。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呼唤彼此的名字，对彼此点点头。

随后跨步飞奔──

「瑠璃！」「瑠璃姑娘！」「咦？等、等一下，你们要做什么？」

我跟白玲一同牵起瑠璃的手，靠近船边。

拨开正在挥手和布条的人群时，看到被静姑娘抱着的明铃从船上探出头来。

她已经哭红双眼。

明铃立刻发现我们，大力挥着帽子喊道：

「白玲姑娘！瑠璃！只影大人！我们……我们下次敬阳见！！！！！」

「「「敬阳见！」」」

我们也大声回答，并停下脚步。

我瞥向白玲和瑠璃，她们也一样在擦拭眼角。

白玲、明铃跟瑠璃之间的友谊似乎在共度了一整个季节过后增进不少。

我想起前世的好友──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以及「大丞相」王英风。

……忽然觉得有点羡慕。真希望他们也在这里。

我抹去脑海里的妄想，催促白玲和瑠璃。

「好了──我们也回去宅邸吧。我想在老爹回来之前先听听目前的情势跟防守情况，麻烦你了，身经百战的军师姑娘？」

＊

「我不喜欢兜圈子，所以就明讲吧──目前的情况糟透了。把目前知道的情报拼凑起来，可以知道玄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正企图大举进攻荣帝国。等大运河的冰融化，势必会发生一场大战。当然了，他们一定会先以『这里』为目标，尝试歼灭张家军。」

敬阳──我在张家宅邸的寝室。

从港口回来过后，瑠璃便开始对我们冷静解释目前情势。

原本躺在床铺上的黑猫──「小唯」甩了甩尾巴，钻进被子里。似乎是觉得我们很吵。

白玲用铁筷挪动火盆里的木炭，瑠璃则是灵巧地转动手上毛笔，迅速在桌上那张敬阳附近一带的地图写下文字和符号。

主要集中在敬阳西方。

「幸好有明铃负责总指挥，加上有张将军允许，我们的防守在这个冬天增强了不少。尤其是以往毫无防备的西方。目前也接连开始利用从敌人那里带回来的投石器训练习惯巨响。」

北方有大河这个天然壕沟，且就算敌方成功渡河，还得闯过「白凤城」。然而，西方是一大片平原。由于过去的盟国「西冬」已经与我们为敌，使得张家军必须设法加强防守西方。

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之一「赤狼」的强烈攻击，至今仍历历在目。

所以瑠璃一回到敬阳，就立刻带着地图骑马到当地巡视，并强烈建议我们必须加强西方的守备。虽然多少是因为我跟白玲有帮忙说话，也幸好老爹愿意全盘接受瑠璃的提议。

「你们很信任她，对吧？既然如此，我也愿意相信她。」

真不愧是大将军，太有度量了！一般人很难放心相信一个不熟悉的人。

瑠璃将毛笔放上砚台。接着坐到附近的长椅上，双手合十，犹如在祈祷。

「可是……我们的好消息也就只有这些。」

白玲替我们放好茶碗，往碗里倒入温热的茶。

我则是在一旁将茶点放上小碟子。

白玲在倒完茶之后，冷静地接着说下去。

「有勇无谋的征讨西冬之战，荣帝国因此失去了无数将领与士兵，甚至失去了『凤翼』徐秀凤大人、『虎牙』宇常虎大人，还有众多精锐。虽然瑠璃姑娘的计策让我们成功在『亡狼峡』杀死『灰狼』，但完全不足以弥补整个荣帝国的损失。等于是徒劳无功。」

我想起在兰阳为了保护我们和儿子而阵亡的徐将军，和据说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宇将军。也想起对某两个人的怒火──也就是阵前放弃指挥军队的副宰相，与发动无谋突击的禁军元帅。

忠诚勇猛的名将们战死沙场，不战而逃的卑鄙小人与最先吞败仗的将军却奇迹似的活着返乡……甚至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谴责。这世界实在太过无情。

我坐上桌子附近的椅子。

「请用。」白玲将茶碗和小碟子递给瑠璃，随后坐到我身旁。

瑠璃无力地拿下帽子，喝了一口茶。

「他们重新进攻一定会兵分二路，届时我们会被迫同时面对北边的玄国军，以及西方的西冬军，还得以寡敌多……」

「敌方大约会派出多少兵力？」

我边提问边把茶喝完，白玲便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替我倒新的一碗茶。

或许是因为她冬天常常跟明铃斗茶，才会练得如此顺手。

我把完全没碰的甜茶点移去青梅竹马的小碟子里。这时，瑠璃忧郁地皱起眉头说：

「玄军最少会有二十万骑兵。西冬军会以重装步兵为主，大约十万人。而且两国势必都会带上攻城用的投石器。」

西冬不只贸易发达，也拥有来自异国的先进技术。

身穿金属甲胄的骑兵已经是一大威胁，要是有大批投石器同时对敬阳射出石弹或是点火的金属弹……

「「…………」」

我和白玲都不禁打起寒颤，实在不想去想像那种情景。

瑠璃将甜茶点放入口中。

「而我们只有主力张家军、征招的义勇兵、跟我们一起撤退，至今还留在敬阳的士兵，加起来顶多六万左右。敌方开始进攻之后，或许还会再多一些人，可是……」

她缓缓摇头。

意思是「兵力落差大到难以弥补」啊。

我和白玲老实说出内心想法。

「这样根本无法抗衡。而且分散兵力防守北方跟西方，万一让敌人成功渡河，甚至闯过『白凤城』……连要决战都很困难。」

「先不说临京，如果徐家或宇家能派兵支援，或许还有点办法……」

徐家军和宇家军在上一场仗失去了主将，军队也受到毁灭性的重创。

即使重义气的飞鹰想派人过来，徐家军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军上阵。

……假如撤退那时候我坚持要他跟着我们走，那个可怕的「黑刃」或许就不会找到他们了。

「只影。」

白玲捏起我的袖子。她的双眸显露安慰与斥责。

──不要只责怪你自己。我也有责任。

……我果然就是拿这家伙没办法。于是轻轻敲打银发姑娘的白皙手指，表达谢意。

一旁看着我们的瑠璃站起身，替自己倒茶。

「只要不让他们成功渡过北方那条河，要争取时间就不是难事。我先前去看过『白凤城』，敌人不会轻轻松松就攻陷那座城。」

「我想也是。这么一来……问题就在怎么防守西方了。」

玄国七年前的大举进攻过后，老爹与身经百战的老将礼严就在大河沿岸筑出了固若金汤的城寨。虽然不一定能挡住少数悄悄渡河奇袭的士兵，至今也从来没有大军闯过白凤城。

瑠璃稍嫌失礼地坐到桌子上，金发随之摇摆。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啊。幸好有之前提到的那个很方便的东西──是叫铲子吗？城墙跟壕沟才能比原本预料得还要更快筑好。我们不会让他们用骑兵长驱直入，更不会让他们用上投石器！西冬的重装步兵当然也不例外。要是敢攻过来，就走着瞧吧。」

我们的军师姑娘似乎也很中意那个来自遥远西方沙漠的工具。

白玲抢走了我放在小碟子里的小馒头。

可恶～！我、我是故意留在最后吃的耶！

「我知道你忙着训练新兵，还得整军，不过你最好还是偶尔到当地看看。不然会影响我方的士气。」

「……我明天就会去看看啦。」

「听起来有点心虚喔。」

「唔唔唔。」

银发姑娘戳着我的脸颊如此说道，而无法反驳的我只能出声抗议。

老爹这几天要和老宰相私下商讨，人不在敬阳，于是军务全落在……咳咳，是全部交由我处理，导致我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西方的防御工程是完全交由白玲与瑠璃处理。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床铺的小唯跳到了桌上。

瑠璃摸着变得很亲人的黑猫，脸上显露淘气神情，仿佛想到可以怎么恶作剧的小孩。

「白玲只是单纯因为不能常常见到你，觉得寂寞罢了。张只影大人，我看你最好也该学学怎么读懂女人心喔？」

「……咦？」

我不禁发出怪声。白玲觉得寂寞？

我直盯着一旁的银发姑娘，不久，她就惊慌失措地起身说道：

「瑠、瑠璃姑娘！……你可别误会了。我才不会寂寞。只是觉得你最近也很忙，我们好像都没时间见上面……」

「咦？但我认为你这说法就是可以解释成『觉得寂寞』啊？？」

「～～～～唔！瑠、瑠璃姑娘！」

我们的军师姑娘似乎很清楚该怎么调侃白玲了。

……该说人总是比较擅长观察别人吗？

瑠璃放下茶碗，改拿起毛笔。

「那么，已成惯例的调侃白玲就先到此为止──」

「呃，不需要这种惯例啦。」「……瑠璃姑娘真坏心。」

我不禁苦笑，白玲则是噘起嘴唇。

然而这位仙娘却是逗起猫咪，身边飘出据说是方术，而且一闪即逝的白花。

──她的眼中显露高深智慧。

「得和你们说说我的看法。我们目前加强防守的用意在抵挡来自北方和西方的敌军，但敌我双方的兵力相差甚大，即使有张将军在，要借着城外战取胜依然是天方夜谭……毕竟对手是善谋略的『白鬼』阿岱。若他们想单纯以人数优势攻下敬阳，我们也只能拼命尝试挡下他们。」

前世和今生的我，终究只是个在战场上杀敌的武人。

我无法像老爹、阿岱跟瑠璃那样，能够眼观大局。

……确实没有那样的能耐，不过──我离开椅子，望向地图。

瑠璃用毛笔在某处画出一条线。

「而我们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白玲捂起嘴巴，我则是面露难色。

「那里是……」「大河下游……假如他们从东边渡河……」

玄帝国以往都是以攻打位于大运河要冲的敬阳为主。

但是……要是他们从大河下游进攻──

瑠璃低头看向小唯，同时以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张家军个个都是精兵。现在没了徐家军跟宇家军，张家军可说是荣帝国目前最强的一支军队。可是只能防守敬阳这一带，无法再分散军力防守他处。而玄国军队已经有办法穿越险峻的七曲山脉，拿下『西冬』……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进攻大河以南。」

「我能理解瑠璃姑娘的想法。但是前往临京还得经过广阔的湿地和无数河川，并不是适合骑兵行军的地形，而且路上也有一些防卫部队镇守，不是七曲山脉那样的无人之境。他们强行从此处进攻，势必会牺牲不少兵力。『白鬼』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瑠璃的疑虑和白玲的反驳都是对的。

假如率领的将军够优秀，骑兵就会是一种具有强大杀伤力的兵种，但在湿地和沼泽地这类地形上，并无法发挥骑兵的优势。尤其以北方大草原为家的玄国人非常爱马，甚至会极力避免只能以步兵行军的战场。

这或许也是选择受到无数河川环绕的「临京」作为都城的一大主因。

所以，敌军照理说不太可能从东方进攻。

──但我们的对手可是那个阿岱。

瑠璃眯细犹如宝石的绿眼，跳下桌子。

她一边徘徊，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白鬼』在用兵上非常谨慎，而且他很清楚『张泰岚是荣帝国当中唯一足以称之为威胁的强敌』。玄国军队──也确实除了七年前那场南征，都会澈底避免与张泰岚正面交锋。所以，他们应该也很有可能忽略敬阳，直接攻打大河东方吧？再加上现在没有徐家军跟宇家军备战，换作是我就会把握这个破绽，强行渡河。」

「「…………」」

我和白玲陷入沉默。

老爹的确是荣帝国最强的武将。

但从旁辅佐他的「凤翼」和「虎牙」已不在人世。他们……已经不在了。

阿岱确实不是完全不可能为了避免与张泰岚正面交锋，反而大胆绕路渡河。然而，张家军并没有足够兵力守住整条大河。

……如果能把荣帝国所有军队交由老爹指挥……

瑠璃凝视起感觉随时会下雨的窗外。她以开朗语气继续说下去，仿佛是在逼自己别太悲观。

「当然了──假如临京宫廷里那些高官不要太过急躁，还是有办法挡下已经渡河的敌人。就像刚才白玲说的，绕过敬阳就得经过不利骑兵行军的地形，进军速度自然也会放慢。所以就算只有在途中镇守的防卫部队与缺乏斗志和锻炼的禁军，也能轻易挡下他们的攻势。」

我配着茶，吃下最后一个茶点。接着瞥了「黑星」一眼。

一直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等他们真正进攻，我也只需要上阵杀敌就好！

「真搞不懂听到你这么说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也只能相信老宰相了。」

白玲似乎也看开了，伸手拿起「白星」──这时，门口响起铃声。我们一同望向门口。

「打扰了──白玲大小姐、只影少爷、瑠璃姑娘。」

留着及肩褐发的纤瘦女子──也就是白玲的随侍女官朝霞打开门，走进室内。她平常相当活泼开朗，现在却显得格外紧张。

银发姑娘一边递给我「黑星」，一边询问：

「朝霞，怎么了？」

我接过剑，不经意看往桌上的画轴，并注意到大河下游的某个地名。

──「子柳」。

褐发女官挺直背脊。

「老爷回来了，说有急事想商讨，想请各位尽快赶往别邸……老爷神情看起来相当凝重。」

＊

「喔喔，白玲、只影、军师姑娘。很抱歉我一回来就找你们过来。」

在别邸等待我们到来的是面容相当有威严，留着美髯的壮汉──「护国神将」张泰岚。本应待在前线的那位白发白须的老将──礼严也在。他们都穿着军袍。

老爹正看着桌上那张地图。或许是如今必须一肩扛起守护国家的重责大任，使得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明显掺杂白丝，神情也显露些许疲惫。

他的模样格外严肃，而且连老大爷都在场。

看来和老宰相私下商讨得到的结果……

白玲跟我对彼此看了一眼，向老爹行礼。

「爹，您回来了啊。」「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随后，老爹便一改严肃神情，露出笑容。

瑠璃拿下帽子，战战兢兢地说：

「张将军，您称呼我『军师姑娘』，似乎有点太抬举我了……」

「军师姑娘就是我们的军师吧？不是吗？」

「…………」

老爹摸着下巴的胡须笑道……哇，他是故意的。

银发姑娘让瑠璃躲在自己身后，我则是对这位不只是荣帝国最强，还很淘气的武将说：

「老爹，请别太调侃我们这位仙娘。她只是乍看目中无人而已，实际上是个成天黏着白玲跟黑猫，还格外不服输的小孩子。」

「咦！……张只影大人？」

「我说的是事实吧？」

「唔……」

拿白玲当挡箭牌的瑠璃听起来很不甘心。这种时候就会感觉她年纪确实比我小。

随后，一道豪迈笑声立刻充斥室内。

「哇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是想调侃你。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老爹微微低头致歉。

瑠璃着急地从白玲身后走出来，挥动双手说道：

「啊，呃，没、没关系，您、您不需要放在心上……」

「谢谢。我常听白玲跟只影提到军师姑娘的功绩喔。」

「爹，瑠璃姑娘真的是个不得了的人才。」「白、白玲！……真是的！」

被张家父女耍得团团转的仙娘重新戴上帽子，戴得几乎要遮住眼睛。

她戳弄身边飘出的白花，眯细双眼说：

「……晚点再找你算帐……」

居然把矛头转到我身上。我们的军师姑娘脑筋果然动得很快。

我忍不住显露微微笑意，并对礼严说：

「老大爷，好久不见。你不在前线不要紧吗？」

「交给庭破顾着，别担心。」

与礼严是亲戚的那位青年在经过「赤狼」、征讨西冬、情势极度不利的撤退、在「亡狼峡」利用火枪与火药的几场战役过后，已成了足以扶持张家军的年轻将领。

善良又豪迈，且身经百战的老将高兴笑道：

「他在少爷与白玲大小姐的带领下，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好将领了。或许再过不久，连我这老头子也能够安享天年喽。」

「『鬼礼严』要离开战场？玩笑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别太操劳老人家了。连古代那位『王英风』都曾这么说过呢。」

「史上唯一一位大丞相还真是留了句麻烦的话啊。」

……英风说过这种话吗？我记得他反而常常使唤老人家做事吧？

我一边和老大爷谈笑，一边回想前世的记忆时，白玲忽然清了清喉咙。

「咳──爹，您找我们来，是要谈什么事？老宰相有说什么吗？」

我们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老爹身上。

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黑猫小唯跳到了桌上。

「……说得也是。对了，话说在前头，坏消息比好消息多。」

老爹走往窗边。室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荣帝国首屈一指的武将背对着我们，以平淡口吻解释详情。

「第一件事，老宰相对『玄国』很可能在今年春天过后再次南征感到非常担忧。还有……若玄国开始南征，也不可能派剩下的禁军来敬阳支援。上次那场败仗似乎让皇上相当痛心，所以不敢让整个都城毫无防备……甚至幸存的禁军大多是林忠道和黄北雀的人，就算想叫他们硬着头皮来，也不可能会听话。据说他们也迟迟没有重新整军。」

「「「…………唔！」」」

情况比预料中还要更糟，我们的神情都不禁僵硬起来。

我本来就认为应该得不到禁军的助力

但也稍微期待他们会多少派点兵力过来。

敬阳这里可以借由大运河直通临京。

明明张家军没有守住敬阳，「荣国」就得面临灭国的威胁，竟然还不愿意派兵支援。

……他们难不成是疯了吗？

毕竟是明知是有勇无谋还坚持攻打西冬的人，问这种问题或许也是白问。

我和白玲忍着不伸手扶住疼痛不已的头，硬挤出喉咙里的话语。

「老爹，这也太离谱了吧？」「……爹。」

「别急。坏消息还不只这样。」

「居、居然……」「还有吗？」「…………该不会──」

我跟白玲几乎快说不出话，而瑠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老爹坐上附近的椅子。

能够从他眼中窥见深沉的失望。

「我跟老宰相商讨到一半时，有位传令捎了一份来自都城的消息过来。那份消息……」

云朵遮住天上的太阳，室内因而变得昏暗。

「张护国」双手环胸，紧闭双眼，似乎在强忍着内心的愤怒。

「提到徐家跟宇家受到惩罚。说『两位将军的败北招致征讨「西冬」失利，因此，将剥夺徐家和宇家的部分权力。两家当家若有异议，速至临京阐明详情』──据说宇家当家没有去临京，但接受皇上传唤的徐飞鹰似乎因此被捕，目前关在宫里的地牢。」

「「「…………」」」

室内充斥着沉重的沉默。

他们不只要求徐家跟宇家扛下打败仗的责任，还把飞鹰打入大牢？

或许是因为老宰相人不在都城，才会发生这种事……但未免太荒谬了。

我用眼神向白玲示意，接着开口劝告：

「老爹，这玩笑话实在不好笑啊。」

「徐将军、宇将军和飞鹰在那场仗都是非常英勇地为国奋战。当然了，连撤退时也不例外。他们不应该受到如此惩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巨响响起。小唯吓得逃进家具之间的缝隙。

老爹举起他捶坏桌子的拳头，脸上满是气愤。

「我当然知道！兰阳那场败仗不是秀凤跟常虎的错！真正有错的，是那个最先提出这场荒谬的远征，却临阵逃亡，放弃指挥军队，甚至──！」

老爹睁大双眼，眼中烈火道尽了他的愤慨。

……老爹会气成这样不是没道理。毕竟徐将军和宇将军是他无二的好战友。

「甚至只带着自己率领的军队逃之夭夭的副宰相林忠道，还有那个贪图功名，害得荣帝国兵败如山倒的禁军元帅黄北雀……然而，然而啊──」

受人民尊称「护国神将」的武将满脸悲痛，伸手捂住额头。

我是第一次……看到老爹这样。瑠璃小声说了一句：「……糟透了。」

「这全是皇上下的令。」

「……这实在是……」「……只影。」

我哑口无言，白玲则是神色不安地捏起我的袖子。

这种愚蠢至极的处置竟然是皇上亲自下令的？

那、那徐家跟宇家不就──

老爹拼命忍住内心的激动，以沉痛语气接着说道：

「……老宰相后来也立刻中止这场商讨，赶回临京。他说保证会撤下对徐家和宇家的惩罚，也不会让徐飞鹰就此命丧黄泉，但势必得等上一段时间。」

白玲不安得浑身颤抖，我牵起她的手开始思考。

要保住飞鹰的命并不难。因为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是撤回短短几天前发布的圣旨，百姓又会做何感想？

我将自己得出的答案告诉老爹。

「是因为太快撤回，会引发都城百姓不满吗？」

「……嗯。尤其征讨西冬大败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都城了。」

「那也不应该──！」「这是一步坏棋。」

瑠璃用她的小手制止忍不住大吼的我，向前踏出一步。

现在的她，是战场上那位冷静沉着的军师。

金发绿眼姑娘抱起黏在脚边的黑猫，无情地说：

「这是一步天大的坏棋。我猜大概是皇上的外戚副宰相，或是那位奇迹生还的亲信──禁军元帅出的馊主意吧。唉……」

瑠璃低头看向桌上，叹出一口忧愁。

随后放下小唯，用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这下荣帝国不只要面对北方的『玄国』与西北方的『西冬』两个外敌，还得防范国内西部和东部两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而且不只是应该继承家业的长子被捕入狱的徐家，知道此事的宇家想必也不会愿意在敌国进攻时派兵支援。说不定……还会趁乱独立。毕竟徐飞鹰是接受传唤才入狱，但宇家没有任何人因此被捕，这或许也证明宇家对朝廷起了疑心。」

「啊……也就是说──」

我拼命用不算聪明的脑袋思考，再向瑠璃确认我们的处境。

面色苍白的白玲似乎比我更早一步得出结论，正紧抱着我的左手。

「就算敌国开始进攻，也不会有任何援军来帮我们，对吗？」

「对──就是得『孤军奋战』、『蹈锋饮血』、『勇往直前』。你们男孩子最喜欢这种词汇了吧？」

「哈、哈哈。」

人在真正束手无策时，会变得只挤得出笑声。

……可恶！

面临灭国危机，居然还得孤军奋战？糟透了！

我深呼吸几次过后，白玲也加入讨论。

「爹，我们和瑠璃姑娘一起推测过今后的战局……发现有件事很让人担忧。」

「你想说敌人可能从大河下游渡河，对吧？」

「「「唔！」」」

老爹若无其事地回答，令我们大为震惊。礼严则是显得很以我们为傲。

仔细想想……老爹会预料到这点也不奇怪。

「张护国」是荣帝国的守护神。

也是唯一能与「白鬼」阿岱鞑靼抗衡的男人。

老爹左右挥动他那巨大的手。

「不过……即使知道敌人可能绕去大河下游，我们也无能为力。北方有二十万骑兵精锐，西方有十万重装步兵。而我方再怎么不顾一切地动员，也顶多不到六万五千人。我们的敌人已经达成王英风所说的『至少得拥有三倍兵力，才可攻敌』。如果阿岱不惜牺牲无数将领与兵卒──」

我从老爹眼中的悲观，看出他早已知道这场仗的结果。

老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我们就不会有任何胜算。」

即使是百战百胜的武将，也不得不如此断定。我连前世都不曾遇过这种事呢。

白玲放开我的手，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我不是在责怪你们。」

老爹对眼泛泪光的爱女摇了摇头。

──这场仗没有一丝希望。

毕竟就如瑠璃的猜测，张家军精锐绝对不可能守住整条大河。也就是说──

「老爹──」「您要抛弃东方战线，对吧？」「……唔！」

我跟瑠璃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重点所在。稍晚察觉到的白玲似乎有些不甘心。

我与金发军师一同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接着刻意以粗鲁语气讲述自己的想法。

「我们的胜算与张家军的人已经够少了，要是再被迫分散兵力……说不定连城都守不住。」

我把放在地图上的棋子分别摆在敬阳北边与西边后，金发姑娘再接着说下去。

她激动的心情化作飘在身边的花瓣，让黑猫兴奋不已。

「所以，『张家军不会干预东方的防守』──您会和老宰相私下商讨，应该也是想亲自告知他这件事吧？毕竟张将军率领的骑兵，也无法在东方那样的地形发挥真正实力。」

守护荣帝国的将领与兵卒大多已战死兰阳。

因此剩下的张家军必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抵御极为强大的敌军。

毕竟荣帝国目前就是缺乏兵力，我们也没办法无中生有。

老爹轻拂他的美髯，对老大爷耸耸肩。

「嗯……没错。看来是你赢了，礼严。」

「这不算什么，只不过是老人家上了年纪，见识自然较广罢了。」

他们似乎在赌我们会不会发现这件事。真受不了这两人。

白玲走回我身旁以后，老爹便敲打剑鞘说道：

「我们只需专心防守敬阳！若能逼迫他们打攻城战，即使敌军势如云霞，也能够与之抗衡。虽然敌人确实有可能从大河下游渡河──但阿岱从来不打弊大于利的仗。何况他们以身为骑马民族为傲，绝不会轻易派出以『步兵为主的军队』……只影、白玲，你们找到了一位好军师！」

听到老爹如此肯定瑠璃，我也高兴得仿佛是自己受到赞赏。

「呵呵呵♪」「别、别这样！」白玲似乎也和我一样高兴，从显得害臊的仙娘身后抱住她。

我欣慰地看着她们要好的模样，同时对老爹说：

「这下可以少动很多脑筋，我也是乐得轻松。」

「你这么不想动脑，倒是还在妄想当个小城文官嘛～」

「白、白玲！」

「你不适合当文官喔。」

「瑠、瑠璃！」

太过分了。张家的大小姐跟我们的军师都好无情。

居然一起否定我这份小小的梦想，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这么说她们只会加倍反击，所以我保持沉默。

「少爷，人有时也需要适时放弃喔。」

「哈哈哈！只影，死心吧。是你输了。」

「居然连老大爷跟老爹都这么说……」

我暗自对本来以为会替我说话的两人感到忿忿不平时，连小唯都像是觉得很无聊似的打了个哈欠。

──张泰岚高举左手。

「待大运河融冰，他们必定会立刻从北方与西方进攻我国。白玲、只影、瑠璃，你们千万不可疏于准备！要是我们败下阵来──荣帝国将不复在。」

「「是！」」「我定会尽到身为军师的职责。」

＊

「咕唔……咕唔唔…………」

当天夜晚。

我在寝室里面对处于极度劣势的棋盘，烦恼得不断哀号，也把自己的黑发抓得乱糟糟的。

左翼和右翼……不行，完全没救了。

就算要从之前曾成功攻陷一次的中央进攻，也没多少胜算。

──只影大人！这个东西很～温暖喔！请用用看！

幸好有明铃从西冬带来的暖水袋能装着宅邸里的温泉水，再加上脚下有个大火盆，身体是不会觉得冷……

而且我明明才刚洗好澡，却觉得心好冷！快冷死了！

唉，早知道就不要跟天才军师下棋了。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服输。窗外传来的雨声让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来啊来啊～张只影大人，快走下一步啊～」

穿着蓝色薄睡袍的瑠璃在棋盘另一头看着我苦恼的模样，露出微笑催促我走下一步棋。她的睡袍跟白玲的一样，但不同色。至于白玲则是工作比以往晚处理完，现在正在洗澡。

瑠璃没有束起头发的模样跟那没有多少起伏的身体线条让她比平时更显得年幼，但我不打算刻意说出来惹她生气。而且瑠璃不在场时，白玲也经常在话中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别、别催我，你等着瞧！」

「好好好。但你再十五步就走投无路了。呼啊啊啊……」

瑠璃从容地用手撑着脸颊，打了个大哈欠。待在附近长椅上的黑猫小唯也跟着打起哈欠。毕竟我们的军师大人还只是个小孩，没办法太晚睡。

我瞥了圆窗外的新月一眼。看来她今晚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开始想睡。

这位正在揉眼睛的仙娘说不定比我听说的还要更有教养。

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宣告投降。

「投降，是我输了。」

「哼哼～♪这下我就拿下七连胜了～」

看起来很困的瑠璃抱着暖水袋离开椅子，开心地和黑猫一起躺到床铺上，眼神迷茫地盖起我的被子。

正在收拾棋盘跟棋子的我见状提醒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姑娘。

「喂，你要睡就回自己房间睡啊～不然白玲会生气喔～我还不想这么早死。」

「嗯……要死……就去死啊…………」

她说完这句口齿不清的恶言之后，也立刻发出明显入睡的呼吸声。也太快睡着了吧！

瑠璃不只是孤儿……也失去了她的故乡──仙乡「狐尾」。

这样的她能够安心入睡是好事，嗯。

我安静靠近瑠璃身旁，对小唯说了声借过，把它移到椅子上。

随后对着走廊说：

「朝霞。」「遵命。」

白玲的随侍女官走进房内。

她以熟练的身手抱起床铺上的瑠璃，离开我的寝室。

「抱歉，每晚都要麻烦你。」

「这本来就是白玲大小姐的命令，您无须在意──……她真的好轻啊。」

朝霞以慈爱目光看着比相同年纪的人更加纤瘦的金发姑娘。

瑠璃的睡脸美得好比传说中的仙女，但醒着的时候倒是很爱捉弄人呢……

「她最近吃得比以前多了。记得让她多吃点。」

「好的♪」

我在走廊上目送朝霞抱着瑠璃离去时──忽然感觉背后有股寒意！

一回过头，就看见穿着淡粉红色睡袍的白玲一脸不高兴地站在我面前。

「……我来了。」

「呃，好。」

我的青梅竹马像以往一样打过招呼之后，便早一步走进我的房间。

我们从小就习惯在入睡前先聊上一会儿。

「…………」白玲看了桌上的棋盘一眼后，便默默脱下外衣，直接走去躺上床。她银色的长发就这么披散在床铺上。

「……你今晚也有跟瑠璃姑娘下棋啊。而且房里就你们两个人……」

她随即抱着我的枕头抱怨。很明显不太开心。

白玲很难得有明铃跟瑠璃这样年龄相仿的朋友，在共度一整个冬天过后，也变得更加要好。三人如今就像是姐妹。

不过……说到入睡前聊天的习惯，似乎又是另一回事。白玲很想独占这段时间。

我把棋盘和棋子收回抽屉，反驳：

「房里不只我跟瑠璃。小唯也在。」

「我不是想听你讲这种借口！」

白玲迅速起身，用力拍打床铺。

以前曾被她这种举动吓着的黑猫早已习以为常，仍在被子上缩成一团。

我的青梅竹马气得大口喘气，怒发冲冠。

「你们白天明明成天争执不休，为～什么到了晚上又能相安无事地下棋？太奇怪了！莫名其妙！」

「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啊。」

「唔……」

白玲不满地大大鼓起脸颊，把头撇向一旁，并在床铺上重新坐正。

随后──

「──嗯。」

「嗯？」

她轻拍自己的身旁。呃，这……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抓了抓脸颊，使得白玲用明显在闹别扭的眼神瞪我，再一次出声催促。

「嗯──！」

「好啦、好啦，你、你别生气嘛。」

我不敌张家这位小公主的任性，坐到她身旁。

她立刻把头靠在我的腿上。

「……只影真是太过分了。白天放任明铃抱住你，晚上又拐骗稚气的瑠璃姑娘陪你下棋。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虽然春天已近，入夜过后仍然有寒意。尤其现在没有暖水袋，离火盆也很远。

我把被子披上白玲的肩膀，再次尝试反驳。

「……这两件事都是冤枉的。」「但我判你有罪。我说了算。」

「太、太过分了。」「我才不过分，过分的是你。」

她平时也常常像这样对我抱怨，但今晚嘴巴特别毒。

我用手梳理她乱掉的银发，小声说：

「先不说明铃，瑠璃她啊──」

「……怎么样？」

白玲坐起上半身，将被子盖到我身上。「……你要是感冒了，会给我添麻烦。」她小声又迅速地说完这句话，便借着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呃──我猜她应该还不懂得跟人谈情说爱。毕竟和她下棋的时候，简直就跟个小孩子没两样。甚至会觉得以她这个年纪来说，稍嫌幼稚了一点。我看她只觉得我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臭小鬼吧？」

瑠璃的确是个值得我们全盘信赖的出色军师。

不过……总觉得早睡早起、不服输又怕生的她，才是真正的她。瑠璃每晚都在我房间待到困了才离开，应该也只是单纯怕寂寞。

「……这……你说的或许没错……明铃也这么说过……」

白玲似乎也觉得不无道理，回答得支支吾吾的。

我随即出言调侃。

「啊！你果然也这么觉得吧？很好，这下你也一样有罪了！」

「什么！只、只影，你太卑鄙了！」

「哈哈哈！讲得赢你最重要啦──！」

「……唔～」

白玲噘起嘴唇，不断轻捶我的手臂。

──风吹动了窗框，小唯轻轻甩动耳朵。

银发姑娘将身子倚靠在我身上，让我们肩并着肩。

我在一阵不会令人不快的沉默之后，对白玲诚心道歉。

「……我很抱歉要让春燕离开你。你很中意那家伙吧？」

「你不也很中意空燕吗？还曾称赞他很机灵。」

「是啊。」

那对来自异国的双胞胎第一次上阵就是上次那场命悬一线的死战，但他们仍然活了下来。这次会派他们去临京，完全是出于我的任性。

年轻的他们在战场上展现了异于常人的天分……却也更容易因此丧命。

因为大多人会过于自负。有不少文献曾提及这件无情的事实。

想必这一千年来都是如此。

只要那对双胞胎能够继续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带给张家极大的益处。让他们战死太可惜了。

……这或许是我在被张家收养以后，第一次在与白玲无关的事情上贯彻己见。虽然春燕原本是白玲的随从，也不是完全无关。

我凝视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睡觉的黑猫，小声说道：

「其实我本来也希望你跟明铃一起过去……唔！白、白玲姑娘……？」

白玲用犬齿咬我的脖子，瞪了我一眼。

她脸上浮现淡淡红晕。

「……你要是敢说完这句话，小心我咬你。」

「你已经咬了啊！唉，堂堂张家大小姐这样很难看耶！」

「没关系，我只会咬你。我咬！」

「这不成理由吧！唔喔！」

我打算制止仍然想要咬我的白玲时──却反而被她压倒在床铺上。

那张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要更熟悉的脸，就近在眼前。

她带着湿润双眸，用手指轻拂我的脸颊。

「我永远都会陪伴在你身边。会依赖你，也会让你依赖我……即使──」

看来……这家伙也察觉到了。

下一场仗会比和「赤狼」、「灰狼」对峙，甚至比和那个可怕的黑衣将军──也就是杀死瑠璃父母与同乡的仇人，并在我们撤退时击溃徐飞鹰与他麾下幸存徐家军的「黑刃」义先对峙时，还要艰困许多。

银发姑娘对我露出这世上最美的微笑。

「──我们身处必须怀着必死决心的战场上。」

「…………白玲。」

我对救了我这个战场孤儿一命的救命恩人伸出手。

白玲随即躺在我身上。

这让摆在床旁的「黑星」与「白星」发出碰撞声响。

银发姑娘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并闭上双眼。

「我不会事到如今才允许你只牺牲自己一个人……绝对不会。」

她这段细语并没有打破房内的寂静。然而──话中暗藏的决心却是大得可怕。

我在短暂犹豫过后，搂住白玲的肩膀。

她纤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轻抚她的背，呼唤她的乳名。

「唉……雪姬真的很任性啊。」

「……别让我强调这么多次。我只会对你任性。」

「假如是我对你耍任性呢？」

「我当然不会理你。」

「太过分了！张白玲大小姐，太过分了！比王明铃还要恶毒！」

「请你别在这种时候提到她。咬你喔？」

「就、就叫你别咬我了！」

「「──呵呵呵。」」

我们相视而笑。在不知不觉间默默坐到旁边的小唯也叫了一声。

没关系。只要我们共同作战，我就不会让她命丧战场。

毕竟我们拥有千年来已留下不少传说的「双星天剑」，绝对不能在战场上倒下。

我们掌心贴着掌心，对彼此点点头。

「那么，你可要说到做到喔。」

「好，没问题。」

＊

「叩见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属下能亲眼见上您一面，实属光荣。我国文武百官已受命前来！还请皇上下令！」

玄帝国首府，「燕京」。

老元帅那道宛如身在战场的浑厚狮吼，响彻了位于皇宫中央的大厅堂。堂内充斥着众人的紧张与激昂。这种感觉并不坏。

坐在皇位上的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高举左手下令：

「我乐见各位齐聚一堂。免礼，你们坐吧。」

「是！」

诸位将军与文官整齐划一地抬起头，坐上替他们准备的座椅。

在场的有我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其中二人，也就是在北方夺下不少战功的「金狼」与「银狼」兄弟。

因策略改动而受到召唤的玄国最强勇士「黑刃」──「黑狼」义先。

以及多如繁星的英勇强将与智将。

除了在西北方歼灭蛮族的「白狼」与掌管「西冬」的军师赫杵以外，我国所有将领全聚集在此地。

想必即使是前世的我──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也会不禁为这般庞大阵仗感到震憾。

而这些将领之中，当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胜过我那位拥有天剑的好友──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

我把其中一边的手肘放在扶手上，若无其事说道：

「我召集各位前来，当然──是要商讨南征一事。」

一阵来自众人的鼓噪，盖过了火炉的劈啪声响。

不用说，众文武官员对此是喜闻乐见。我麾下不会有任何人反对我国统一天下。

我用右手从随从手中接过酒杯。

杯里装着在全年可见盛开大桃树的「老桃」酿造的酒。

「近日寒气渐缓，覆盖大运河的冰雪逐渐消融，想必再过不久便能乘船，畅行无阻。荣国的英勇武将与兵卒已在西冬回归尘土，如今仅剩固守敬阳的张泰岚能够阻挠我等玄国大军。」

想起七年前──我因为先帝于战场驾崩登基时，见到的那位直冲我国大本营的黑须武将。我们必须了结这段恩怨。我一口喝干杯中物。

接着站起身，俯视百官。

我拨动长长白发，举起宛如柔弱女子的纤细手臂。

「我已厌倦与他针锋相对。做好决战的觉悟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众人高举拳头，大声吆喝。

看来士气相当高昂！

「将领和兵卒总是偏好速战速决。所谓兵宁拙于机智，贵在神速。」

……皇英峰，你的想法果然永远都是对的。

我思念起前世好友时，最前排那位相当强壮，且身穿灰银色军袍的矮小男子──「银狼」沃峇兹索，以拳头抵着地面说道：

「皇上！请您务必让臣担任先锋！我定会用这把长斧替阮古颐与叟禄报仇雪恨！」

「『银狼』阁下不久前才在北方立下大功。请皇上也赐予我这把蛇矛一次立功的良机……」

身材高瘦，面相如狐，军袍上金色遍布的将军「金狼」辈堤兹索，也如此开口。

对此，沃峇反驳道：

「哥！那不是我的功劳，反倒该归功于哥的计策奏效。但你总是把功劳算在我身上……」

「是因为你武力高强，才能拿下那场胜利。我当时没有任何贡献。」

「可是啊──」

「吾弟，哥总是希望你能飞黄腾达。很期盼你早日爬上比我更高的位子。」

玄国名家──兹索家那对长相差异甚大的兄弟，开始相互让功。

兄让予弟，弟让予兄。

在大草原与马共存的玄国人最重视的，就是与亲人之间的血缘。

虽然单纯，却也……有些羡慕。我用眼神向老元帅示意。

「咳咳──两位将军，在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臣失礼了！」」

自上上一任皇帝在位时便从军至今，已训练出无数将领的老将军一言九鼎，使得两匹「狼」立刻挺直了背脊。

令北方蛮族夜夜难眠的兹索兄弟难得的失态让众人忍不住窃笑，连耿直的义先都不禁侧目。我挥动自己偏小的左手。

「无妨。兄弟和乐融融是好事。」

没错。

唉……皇英峰。皇英峰啊──

我知道逝世时了无遗憾的晓明不在现世……但你若与我同在，我就不必坐上皇帝这么麻烦的位子，也能专注于内政了。你这无情的家伙。

暗自抱怨完──便拔出腰上的短剑。

「我命『金狼』与『银狼』担任先锋！」

「「遵命！」」

露出犬齿的兹索兄弟敲响拳头，接下命令。

即使是张泰岚，也不可能有能耐同时对付「四狼将」其中两人。

但我当然不会让他们与张泰岚正面交锋。与强者交手，只会徒增我方死伤。

我挥动短剑，对原本要与西冬军一同进攻敬阳西方的那位有着一头黑发，左脸上可见一道深深伤疤的勇士下令。

「『黑狼』与新组成的『黑枪骑兵』负责殿后──义先，辛苦你了。不久前才千里迢迢从西冬返国，我命你先行休养，静待出征。」

「……遵命。」

玄国最强勇士内心或许稍有疑惑，但他并没有将心思显露在脸上，而是垂首受命。

我需要他杀死或活捉张家那对胆敢取走「天剑」的儿女。

「我会在全军会合后进入大河的『三星城』，命令我军与军师赫杵率领的十万西冬军──」

我将短剑收入鞘中，向文武百官宣布这一次出征的目的。

「一同进攻敬阳。攻破敬阳之时，我国一统天下之日亦不远矣。」

「万事交由我等！！！！！！！！！！！！！！！」

所有人齐声吆喝，撼动整座厅堂。

这种感觉果然不坏。或许可以说是「觉得充实」。

……但还不够充实。我的内心尚未澈底满足。

我就是治不好自己总会忍不住希望皇英峰与我同在的老毛病。这毛病实在很难根治。

这时，沃峇举起手，让喧闹的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皇上，您为何不让军师大人率领骑兵呢？」

敬阳西方是一大片平原，也是占我军半数以上的骑兵能够发挥实力的地形。他会有这样的疑问并不奇怪。

我命令随从将一份卷轴递给沃峇。那是密探依据现今的敬阳所画的地图。

敬阳西方存在无数壁垒，以及仿佛长长大蛇的复杂壕沟。

「这是……」

「他们似乎在敬阳西方筑起了用来阻挠我国骑兵的防御手段。若坚持率骑兵进攻，必会增加无谓牺牲。这场仗十拿九稳，我可不会蠢到让众多兵卒在胜仗当中无谓送死。」

「喔喔……谢皇上如此为我等设身处地…………」

身材矮小的沃峇浑身颤抖，脸上落下大粒泪珠。以大草原为家的玄国人个性就是如此纯朴。

他们表里如一，不会暗自怀疑是否另有企图。

沃峇那位据说生于燕京的哥哥──辈堤，以稍感过意不去的神情开口：

「皇上，臣能否冒昧请教一个问题……？」

「无妨。你说吧。」

「谢皇上。」

「金狼」指向在场文武百官的末座。

──一名年约三十，长相平凡的男子。

「敢问末座那位『荣人』武将是何许人也？臣记得……七年前南征时，曾经在战场上看过那张脸。」

「…………」

男子并没有回答。

他来自早已灭国的北荣，在玄帝国内的地位并不高。其他官员们看着他的视线也格外冰冷。

我自登基过后，便一直大力推行人才不分民族与贵贱……

看来还得走上很长一段路。

丝毫没有表露自己冷淡的思考，我称赞辈堤。

「『金狼』，你的记性真是了得！他正是投降我国的荣国将军之一，魏平安。」

「谢皇上赞赏。」

辈堤深深低下头，没有继续出言深究。

他是我国数一数二的智将，想必已经听出我这番话的意图何在。

「我们去年不仅拿下『西冬』，甚至在『兰阳』击溃那些胆敢攻打我等盟国的荣国贼寇。」

这使得我们得以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敬阳。

就大局来看──我们早已胜利。

即使张泰岚与他那对儿女再怎么拼死挣扎，「荣国」终究会屈服于我们玄国的威胁。

虽然老宰相杨文祥有些棘手，临京宫中还有我们派去的「老鼠」。

──不过，我仍然不会轻敌。

「然而，我们也失去了『赤狼』阮古颐与『灰狼』叟禄博忒两位将军，着实令人痛心。」

我想起那两匹无比忠诚，且原本也能够现身于此的「狼」。

现在幸亏有义先与「白狼」，「四狼将」再次变回四人……但只有愚蠢的指挥官，才会痛失如此良将。

皇英峰从来没有让麾下将领战死沙场。

我向文武百官大声宣告：

「因此，我们这次南征必须谨慎行事。魏平安也会参与此次出征。他过去在东北方边郊立下无数战功，你们可要好好关照他。」

「……遵命。」

玄国的几匹「狼」低下头，语气听来是心不甘情不愿。

或许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抹除他们的偏见。

我刻意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今晚就尽情举杯畅饮吧。」

我留在深夜的厅堂，于一片寂静中独自饮酒。

宴会早已结束许久，除了我以外，仅剩担任护卫的义先仍待在一旁。

……明天老元帅或许会对此提出谏言。

我轻触插在简朴花瓶里的「老桃」之花时，发现柱子后头稍有动静。

「义先，别动手。是我的访客。」

「…………」

我制止准备出手的黑衣勇士，喝光杯中酒。

一名身材矮小，脸上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随即现身。

他是密探组织「千狐」的一员。记得名字是叫做「莲」吧。

他不做任何问候，而是直接提及要事。

「田祖已按照你的计策──对可怜的徐家长子下了『毒』。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棋子。」

「这样啊。」

我简短回答。徐家长子竟是如此可悲与愚蠢。

荣国的老宰相杨文祥……看来你已注定难逃一劫。太可惜了。

莲看了义先一眼，问道：

「你为何没有召唤赫杵回来首府？虽然敬阳加强了防守，但也用不着让『黑刃』离开吧？」

「这样他才会更加上进。无法抛下私情的军师就是要稍受冷遇，才会懂得磨练自身。」

我想起那位曾经隶属「千狐」，且自称精通「王英风」军略，却仍不够成熟的军师。

那个怀着有趣稚气的年轻人相当自傲，也多少有些良知。他想必会对「灰狼」叟禄博忒之死感到自责。

他若想立功赎罪，只需要绞尽脑汁献计就好。即使计策未能奏效……也会是十足的助攻。

我摊开卷轴，俯视上头的地图。

筑于大河沿岸的「白凤城」有如保护敬阳不受侵扰的城墙。

「那件事情──『高人』应该没有错估吧？」

「她相当有把握，还说希望战后能得到一些赏赐。但即使失准，你也必定能够打下胜仗。」

既然那个暗中操弄西冬，且醉心于仙术的「紫发」妖女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或许是真的值得信任。

莲迅速走来我身旁，以仿佛歌唱的口吻在我耳边细语。

「足以蹂躏敌军的大军、从北方与西方同时进攻，再加上──」

地图上的大河下游在不知不觉间被划了一刀。

狐狸面具底下的「蓝眼」显得相当冰冷。

「能够把麻烦的张泰岚诱离敬阳，荣军更是毫无胜算。即使他们拥有『双星天剑』，也无法挽回劣势──我不会祝你武运昌隆。因为没有必要。」

密探走到柱子后头，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群密探说来奇怪，竟然想利用我统一天下……但他们就如同那位「高人」，都是能够善加利用的棋子。

我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若不必用上可怜的徐家长子，当然是再好不过。毕竟我也是有些同情他的遭遇……不过，撇除这件事──」

皇英峰会怎么看待我的计策……？

他会觉得我冷酷无情，还是赞同我的做法？

无法得到答案的我用手捂住眼睛──暗自下定决心。

风吹得炉火不断摆荡。

「张泰岚──以及持有『天剑』的张家儿女，我们就在这一仗斩断彼此的孽缘吧。」

第三卷 第二章

「喔喔……一阵子没来看，盖得真快啊。」

眼前这幅光景令我不禁发出赞叹。

明铃等人出发前往「临京」的半个月后──

「只影，我要趁他们再次进攻之前加强训练我们的士兵。你也来帮忙。」

我因为得帮忙老爹，导致一直到今天才终于能来全权交给白玲跟瑠璃监督的「敬阳」西方察看……

「现在盖了好几层壁垒，还有无数壕沟，与用来侦察周遭的瞭望台。一切都按照瑠璃策划好的进行，太好了！」

我在瞭望台上称赞不在场的军师。

周遭的士兵们不知为何暗自窃笑，于是我刻意耸肩，以言外之意表达：「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随即忍不住大笑，使得专心架设阵地与协助建筑的居民们都抬头看向我们这里。

我正准备朝他们挥手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很刻意的轻咳声。

「──咳。只影，你不要这样大声嚷嚷。大家都在看喔？」

这半个月以来只有在睡前小聊时分享彼此得到的消息，白天一直没机会和我同行的白玲闭起她的蓝眼，要我安分点。

她身穿白底军袍，腰上挂着「白星」。

那头用红色发绳束起的银发在柔和的春日暖阳之下闪闪发光。

「我是真心想赞叹啊。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不会！」

我向瞭望台上的士兵打声招呼，顺着梯子爬下去。白玲也借着旁边的梯子跟着我下来。

我在途中停下来环望四周。太壮观了。

「只影，这样很危险！」

「……喔喔。」

我在白玲这声斥责后，继续往下。实在不敢忤逆张家这位可怕的小公主。

不过……

后方是敬阳的城墙，前方则是壁垒与宛如一条蛇的壕沟，以及大平原。

虽然视野非常良好，但瞭望台或许会最先受到敌人的投石器攻击。

成为「玄国」属国的「西冬」拥有相当先进的技术。

他们的大型投石器在过去的敬阳攻防战和兰阳之战造成我方不少死伤。

壁垒跟壕沟的确能够阻挠骑兵和重装步兵，但我们还是得实际交战，才能知道可以挡下多少石弹与金属弹。

想着想着，我也顺利回到地面。似乎在途中超过了白玲。

我靠近另一个梯子，对快要抵达地面的她伸出手。

「你下得来吗～？」

「当然可以……不要把我当小孩──啊！」

银发姑娘嘴上虽然埋怨，还是牵住我的手──但仍在梯子上的她不小心踩空，就这么扑在我身上，安全踩上地面。

士兵和居民们大声鼓噪，接连吹起口哨和指哨。

「少、少爷！」「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大家冷静！冷静！」「别忘了军师大人曾经说过，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稀松平常喔 。」「说得也是！」……真受不了这些家伙。晚点也得好好训瑠璃几句。

「──……唔唔……」

在我怀里的白玲脸颊跟脖子都变得像苹果一样红，并缩起身子。

我先是轻抚她的背，才放开手。

「……只影这个傻瓜……」

低着头的白玲只用双眼仰望着我，不悦地噘起嘴唇……呃，我还能怎么办？

我抓了抓脸颊，认真阐述感想。

「大多兵法书都会提到『壁垒壕沟可阻骑兵』，但规模大成这样真的很壮观。或许也是瑠璃的执着使然吧。」

白玲先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再伸手打理我的军袍。

那双蓝眼显露出智慧。

「这些壁垒深沟似乎也能阻碍投石器。瑠璃姑娘已经透过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投石器试射，以及在兰阳的实际应用，计算出正确的射程了。所以瞭望塔其实是盖在敌方必须把投石器架设在前排壁垒附近，才能打中的位置。」

「喔，原来如此。毕竟这一带现在到处都是壁垒跟壕沟，要架设投石器本来就不容易呢。光是要填平地面就得耗费不少工夫……不对，是我们太傻，才会没发现这件事啊。」

「我承认瑠璃姑娘的确很聪明，但傻的只有你，不是我们。」

「什么！你这样太卑鄙了！」

我们在对话中逐渐找回原本的状态。

由于平常瑠璃总是会先入睡，所以睡前和白玲聊天时，房内通常只有我们两人。

或许是整整半个月没在白天见面，才会莫名紧张？

我双手环在后脑勺，并一边在阵地里前行，一边询问身旁的姑娘：

「瑠璃有说要怎么处理『白银城』吗？」

「她好像劝爹放弃白银城了。说虽然要放弃那座城寨很可惜，可是张家已经不容再失去一兵一卒。所以之后会再加派骑兵斥候来弥补。」

「还真不留情啊。不过，我也赞成这么做。」

用西方平原那座废城寨改建的白银城在「赤狼」打过来时是发挥了它的效用，但战后却几乎与被弃置无异。

敌方是万人以上的大军，少少数百名士兵根本连要拖住他们的脚步都是天方夜谭，自然也没必要再多加改建。不如把兵力全数集中在敬阳是非常合理的做法。

不久，我们来到正在建造壁垒与壕沟的工地。

大家因为挖土而沾满泥巴的手上都拿着那个奇妙的工具──铲子。

「啊，少爷！」「白玲大人！您今天还是一样美啊！」「两位怎么会来这里呢？」「我们在这里就只是一直挖土来盖土堆而已。」「这个工具真的好方便！」

士兵和居民们一看见我们，就接连和我们打招呼。

看来士气相当高昂！

士气会如此高昂，或许也是因为「张护国」这次是镇守敬阳，不同于以往。

我毫不犹豫地走入工地。

「因为我们的军师大人跟大小姐一直吵着要我来露个脸啊。你们别说那么多了，快努力挖！努力堆！把壁垒盖高点，壕沟挖深点──让北方那些马人吃点苦头。好～！反正来都来了，我就来示范给你们看吧。借一下你们用的那个工具。」

整个工地顿时欢声雷动。

我并不是什么高官或英雄，但指挥官亲自在工地挥洒汗水，也有其意义在。

即使只是装出来的也一样。

或许可以说是促进大家团结？

能够让士兵们团结一心的将军，就是个好将军。以前晓明就很擅长用这种方法鼓舞士气。

人的本性不会只过了短短一千年，就变得截然不同。

我拿起倚放在一旁的铲子，挖起土来。

「哦～这东西比锄头还好用，嘿！」

看来又要拜托明铃多带一些东西过来了。它很值得当成荣国军队的必备工具。

我将剑型的尖端插进地面，回过头说：

「白玲，我留在这里帮忙，你继续巡视──」

「这个借我用一会儿。」

银发的青梅竹马拿起铲子，来到我身旁。

接着若无其事地说：

「……我也来帮忙。」

「呃，可是──」

铲子轻而易举地铲断裸露在土壤外的石头。哇，它还真锐利。

白玲面露非常美丽的微笑。

「我、也、来、帮、忙。可以吧？」

「啊，呃……好、好啦。」

我点头附和。

……她在生什么气？

「少爷好弱啊～」「白玲大人也满辛苦的呢……」「谢谢两位大人帮忙。」「挖习惯之后其实还满有趣的喔。」「要赶快告诉大家，只影大人跟白玲大人携手来帮忙了才行！」

「你们几个……？」

我瞪了周遭的士兵们一眼后，他们便一溜烟地跑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我抓乱自己的黑发，对动作生疏的白玲抱怨：

「……真受不了你，我看全天下也只有你这个豪门千金会和士兵们一起堆壁垒、挖壕沟了。我是张家的养子，倒还不会显得奇怪。」

「…………」

银发姑娘将铲子大力插进堆到一半的壁垒，转头面向我。

感觉不太妙！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

「白、白玲大人，你、你怎么……噫！」

忍不住发出怯懦的惊呼。

因为白玲用足以让我脸颊感受到强风的力道伸出左手，将我赶往壁垒。

貌美姑娘的表情明显在闹别扭。

「……你也……」

「呃……嗯？」

我慌得浑身僵硬，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发现士兵和居民们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可恶！

但白玲并没有发现，而是直逼我的面前。

「你也是『张家』人吧？为什么要否认？难不成……你不想冠上『张』姓吗？要是玩笑开过头，我脾气再怎么温和也是会动怒的。」

「温和？你从来没对我温和过──」

这次换右边脸颊感受到一阵风吹过。她的拳头狠狠打在壁垒上。

张白玲放下双手，露出仿佛盛开花朵的灿烂笑容。

「你刚刚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啊，你要喝水吗？」

「…………」

我面部抽搐地从怀里拿出竹筒，而她很快就抢过竹筒。

……觉得我这样很没出息吗？

凡事总是先保命最重要，不想办法讨好她，她今晚大概会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我的寝室。

而且我本来就是张家的养子，又没说错──然而，附近每个人的眼神却显然在说：

「是少爷不好！」

……看来这里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真命苦啊。

我无力地低头看向铲子。

铲子比以往用过的每一种工具都要更适合建筑阵地。

004

「我们得拿到更多铲子才行啊～」

「瑠璃姑娘也这么说，可是……」

「应该来不及吧。」

我从喝完水的白玲手中接过竹筒。

现在立刻托明铃带来，一样无法赶在玄国进攻前送到。

即使是王明铃那样的才女，也不可能澈底克服临京与敬阳之间的这段距离。当然了，连外轮船也办不到。

其实也希望可以多运些火枪和我用的那种强弓过来……算了，抱怨一样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等不久后的那场「决战」结束后，再来想这些事情吧。

「只影，我们现在──」「……嗯！」

白玲似乎也和我有一样想法。啊，她脸上沾到土了。

等等得帮她擦掉才行──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原来两位在这里啊！」

年轻将领充满精神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考。

礼严老大爷那位活过多次激战，现已是名出色将领的亲戚──庭破，正快步朝着我们走来。

他身上的甲胄满是伤痕。我将铲子交给他，同时下令。

「我知道，是瑠璃要叫我们过去吧？这里就交给你了。」

「遵命！请尽管放心！……两位或许还是早点动身比较好。」

看来我们的仙娘大人等得不耐烦了。

不对……她应该只是不想独自面对率领众人来观摩火枪的礼严。

我转头面向白玲。

「我们走吧。毕竟也不能让老大爷跟军师姑娘等太久。但在走之前──」

「只影？」

我不理会面露疑惑的白玲，直接拿出竹制水壶沾湿手上的布。

接着拿布擦拭白玲沾上泥土的脸颊。

「呀！只、只影……？」

她圆滚滚的蓝色双眼自幼就比任何玉石还要美丽。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招致灾祸」。

这是从千年前流传至今的古老迷信，不过她从来没为我带来任何灾祸。

我顺道擦拭她的手，轻拍她的背。

「你这么漂亮的脸蛋沾到泥土不擦，不是太可惜了吗？好了，我们走吧。」

「…………唔～」

我率先离开刚挖好的壕沟，踏步前行。

瑠璃在敬阳北方的荒野。

不知道老大爷他们会怎么看火枪这种新武器──白玲忽然把沾水的布贴到我脸颊上。

「唔！白、白玲？」

那位银发蓝眼的姑娘走到我前面，若无其事地用布擦拭我的脸。

不过，她的双颊微微泛红。

「我只是帮你擦掉脸上的脏污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呃，没、没有。」

她坚不可摧的坚持，使我不得不选择全面投降。于是只好任她摆布。

一旁开心地观察着我们的士兵与居民全停下手边工作，脸上尽是笑意。

「白玲大人很疼少爷呢♪」

……人的眼神果然比嘴巴还诚实。你们这些家伙！

我在白玲擦完我的脸颊，换擦着我的双手时大喊：

「你们看够了吧！快点走开！走开！！！！！」

所有人立刻一溜烟地逃走，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明明大家对老爹、白玲、礼严跟庭破是尊敬当中带着些许敬畏……却只有我老是受到调侃。不对，瑠璃搞不好跟我差不多。

「真受不了他们。你不觉得他们要调侃就该调侃瑠璃吗？」

「大家也很敬畏瑠璃姑娘。我去牵马，你可要早点过来喔。」

「什、什么？」

白玲说出的残酷事实令我错愕不已。

不、不会吧……那个小不点军师竟然会受到大家敬畏？怎么可能！

银发姑娘高兴离去，她红色的发绳与银发也随着步伐摆荡。庭破在我正瞪着她的背影时说：

「大家都很信任张将军、白玲大人、军师大人──以及只影大人。我也不例外。」

「老爹当然值得信任，但先不论白玲跟瑠璃……你这个人真奇特，竟然会信任我。」

我故作冷淡地回应，环望整座工地。大家认真的神情当中充满了笑意。

──敌人军势浩大，我方兵力却是望尘莫及。

我们甚至不会有任何援军，只能孤军奋战。

然而敬阳人即使身处如此绝境，也没有轻言放弃。

那么，我也要尽全力对抗这股绝望！

于是低声询问青年武将。

「庭破──从西冬撤回来的士兵已经在待命了吧？」

「加上义勇兵约三千人。所有人都会骑射。」

北方「白凤城」有三万精兵，老爹负责率领进行反击的一万预备军。

另外的两万守备队必须坚守敬阳西方。

我跟白玲一定得亲自率领一支部队，借着骑兵的速度在战场上四处穿梭……否则毫无胜算。

据俘虏所说，「赤狼」阮古颐似乎是出于他身为将军的坚持，才会没有在敬阳攻防战时派出偷袭部队包夹白凤城，而是全军从西方进攻。

个中意图就是如此单纯。尽管不知道这次敌方武将是什么来历，也没有什么因缘。

柔和春风吹过这片土地，捎来刚被翻开的土壤气味。

我用拳头抵着庭破的心脏。

「冬天已过，他们很快就会大举进攻。我跟白玲来率领那三千名骑兵，会遵从瑠璃的指挥。这场仗几乎没有胜算，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丧命。你们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我们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所以您大可放心，张只影大人。」

＊

「抱歉，让你久等了！」「瑠璃姑娘，让你久等了。」

敬阳北方的荒野。这座无名山丘上架设了临时瞭望台。

这里能够看见远处那座位于大河南岸的「白凤城」。戴着蓝帽子的姑娘──也就是我们的军师瑠璃，正拿着传说是古代仙人打造的望远镜。

在场的只有全副武装的朝霞与数名女性士兵。因为瑠璃不擅与男人共处。

平原上有数百名整齐列队，手上拿着奇怪棍棒的士兵。老大爷他们似乎还没来。

我和白玲一下马，瑠璃便收起望远镜，出言调侃我们。

「你们来得真慢，是去幽会了吗？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唔！幽、幽会……才、才不是…………我、我跟只影又不是那种关系。虽、虽然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过──」

刚才还那么冷静沉着的张白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捂着双颊，扭动身躯。

朝霞与其他女性士兵也一如我的预料，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跟白玲。

……服侍张家的人都太宠白玲了。

我不理会失去冷静的白玲，对瑠璃回答：

「我们只是一起体验怎么打造壁垒跟壕沟罢了。我感受到我们这位出生仙乡『狐尾』，而且钟爱下棋的仙娘大人不会让骑兵和投石器轻易在你的地盘上撒野的强烈执着了。真的很壮观。」

「只是因为现在没有商人来往敬阳与西冬，才有办法在郊外筑城……以往绝对无法这么做。再加上明铃还带了很方便的工具过来。」

「嗯，说得也是。」

敬阳原本是个交易重镇。通往外国或其他城镇的路就如大运河那样重要，足以影响生计。

然而，我们现在却得亲手在贸易路上筑壁垒、挖壕沟。

……说来真讽刺。

「和杜，谢谢你帮忙护卫。可以离开了。」「是！」

瑠璃用手向在一旁待命的那位有着一头暗褐色短发的年轻姑娘下令。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和杜拿起旁边的军旗大力挥舞，在敬礼后立刻以轻盈的身手骑上马。

接着驾马跑下山丘。她过去曾率领宇家军的小部队，反应果然相当迅速。

平原那里的士兵也在看见暗号之后开始挪动脚步，重新整队。

瑠璃戴上蓝帽子，冷静讲述现下状况。

「但我们只有西方有足够完善的守备。假如敌方将领无法从西方攻进敬阳──」

「说不定会绕来北方或南方呢。只影，我口渴了。我要水。」

「啊，好。」

恢复平静的白玲也加入了话题。

005

这家伙连拿起我递给她的水壶来喝的模样，都能美得像幅画。

瑠璃把敬阳周遭的地图放上小桌子，用手指在上头比划。

白玲抢走我的水壶对她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若是绕来『敬阳』北方，敌方就会从背后偷袭『白凤城』。南方则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话虽如此，我们也无法封住南方的道路……」

我们的军师面露忧愁。

从敬阳西方绕往北方或南方的路上只有细小的大河支流。

敌方大军若真的想绕道而行，也并非难事。

「赤狼」阮古颐深知这一点却没有这么做，可说是我们运气好。我当初在单挑时射伤他，或许是一次有意义的挑衅。

我轻拍瑠璃小小的肩膀。

「所以在敬阳指挥整个张家军的老爹、我们，还有你亲自率领的『火枪』部队就得阻止他们得逞。」

「……是你逼我要负责率领火枪部队的吧？我明明就不是适合带兵的人。而且也几乎都交给和杜了。幸好有她当我的辅佐官。」

「你可别太为难她喽。」

被提拔为瑠璃随侍辅佐官的前宇家军女士官是众所皆知的「虽然年轻，却相当精明能干」。

而且──她在兰阳也成功带着自己率领的一小支部队逃离那场死战，并在撤退途中与「亡狼峡」的几次交锋立下战功。

「我想报答各位的救命之恩。」

这就是她在回到敬阳后仍留在张家军的理由……但她不只得照顾瑠璃那位麒麟儿，还得替瑠璃率领使用「火枪」这种新武器的部队，想必是非常辛苦。之后得好好慰劳她才行。

我暗自做好决定过后，看向一旁的木箱。

里面放着数百支最前面装有竹筒的奇特木棍──也就是用过的火枪。

「这些是怎么回事？」

「是今天早上的快船载来的。明铃要我们帮她消耗存货。」

「没关系，我来。」瑠璃本来打算自己挥舞军旗，却被白玲笑着抢先拿走。

人在平原上的和杜拔出剑，对士兵们下令。

噘着嘴唇，显得不太高兴的瑠璃看向火枪部队。

「……可以多次使用的改良型铜制火枪很充足。总共三百支。我本来打算把竹制的送去『白凤城』，但礼严将军说：『没有足够时间学习新时代的武器，反而会在关键时刻招致混乱。』」

「啊～」「有道理。」

长年镇守最前线的历练老将会有这样的想法，本来就不奇怪。尤其这种新武器仍然有可能带来意料外的情况。

火枪用来对付骑兵的确非常有效，但是……

我们正在苦恼时，忽然有道浑厚的嗓音出声呼唤我们。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瑠璃阁下。」

「我们才刚提到他呢。老大爷！抱歉啊。」「礼严！」「…………」

骑马爬上山丘的是一名戴着头盔，身穿甲胄，且拥有一头白发与白须的老将军──也就是不分敌我皆一致尊称为「鬼礼严」的老大爷。他还带了一群我跟白玲都熟识的年迈老兵担任护卫。

众人俐落下马，好奇地看往木箱里面。

「这就是你们说的『火枪』啊……它还可以发出仿佛雷鸣的巨响是吗？哎呀，人活得愈久，就愈跟不上时代了啊。」

我拿起一支火枪，将它转了一圈。

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窜入鼻中。

「这主要是用来恫吓敌人。它的射程不及弓箭，也不容易命中。」

「但是用来对付骑兵很有用吧？也难怪少爷跟瑠璃阁下会格外注重这种武器。」

真不愧是「鬼礼严」。

他虽然不打算用火枪，却也不忘过目我们的报告书。

正当我感到高兴时，瑠璃与白玲忽然拉起我的袖子。

「「（快说服他！）」」

……真受不了这两位麒麟儿。

我把火枪放回木箱，姑且尝试说服礼严。

「老大爷，虽然改良过的火枪会全留给瑠璃的部队，但我们还有很多只能用一次的竹制火枪可以送去『白凤城』。我认为你留着它们以备不时之需，也总比没有好。」

「少爷……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礼严轻抚白须，向我低下头。

──他的眼神表明决不退让。

「可是，我们已经上了年纪。既然那群马人势必会大举进攻，我们当然也想尽可能避免我军陷入混乱。」

「请您饶恕我们此次的不敬！」

老将与老兵们一同向我低头。

他们这样低声下气，我也无法再继续强求。

「……好好好。我不会再劝你们用了。」

「谢少爷。」

礼严露出笑容，似乎松了口气。

镇守最前线的将军和士兵每天都得过着一刻不得松懈的日子。过分要求他们就太愚蠢了。

毕竟这种新武器也不一定能够扭转战局。

我向听着我们这番话的军师提议一种折衷做法。

「瑠璃──只能用一次的火枪全拿去给西方的义勇兵吧。他们没有高强武艺，说不定会比较愿意尝试学习新武器。如果有人很有天分，也可以编进你的部队。」

「好。」

金发的仙娘或许是察觉了我的意图，没有多做反驳。

看来终于是解决──

「不过，要也是编进『张只影』跟『张白玲』率领的部队，不是『我』。你别搞错了！」

然而瑠璃鼓起脸颊，把脸撇向一旁。

嗯，她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小孩子。完全不像机灵的军师。

我和白玲一起轻拍她的蓝帽子。

「好好好。」「瑠璃姑娘，你不用担心喔。」

「唔！你、你们这什么好像在说：『你用不着说出口，我们都知道。』的态度！只影这样就算了，怎么连白玲都……」

「「咦～？」」

「你、你们两个～！」

天才军师开始气得跳脚。

除了我跟白玲以外，连朝霞与其他女兵都以慈爱目光看着瑠璃。此时──

「哈哈哈哈！」

礼严忽然哈哈大笑。老兵们威风凛凛的面容也显露笑意。

「～～唔！」

瑠璃顿时停下不断踩地的脚，躲在我和白玲的背后。

老大爷见状便轻敲他的轻型甲胄，笑道：

「各位竟然能够在大军即将来袭之际相互调侃，实在是好胆量啊！我在三位这个年纪时……早已失去这种胆量。说不定这年头已经不该由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家了。」

「……老大爷。」「「…………」」

礼严和一旁的老兵们自老爹出生之前，就在为夺回大河北方的土地──为夺回故乡而战。

他轻拂白须，凝望山丘下的火枪兵。

「不过！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是宝刀未老！『白凤城』不只是防守敬阳的重要据点，更是主子托付的城寨。我们知道自己死也该死在战场上。」

「是！」

忽然──荒野上传出仿佛雷声大作的巨响。

是火枪同时发射的声音。

但老大爷和老兵们并没有因此受到惊吓。我有些目瞪口呆地出言称赞他们。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等我们平安度过这次进攻，你们每一个都得乖乖学火枪怎么用。而到时候当然是由我们的军师大人来教你们。」

「没问题！」「……你这是什么意思？」

瑠璃面露不悦地仰望着我。

我挥动左手，要她别生气。

「别担心，我知道你怕生，我会叫白玲跟和杜陪你一起训练他们。好不好？」

「瑠璃姑娘，我们届时一起努力教导他们吧！」

「唔……你、你们两个果然是把我当小孩子──」

就在此时──大吊钟的响亮声响传进我们的耳中。

「唔！」

这、这是「白凤城」那个只有发现敌人进攻时会响起的大吊钟……

老大爷和老兵们立刻动作俐落地上马。

「少爷！我们得赶回城里了！」「请原谅我们无礼！」

他们驾马跑下山丘。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若是正面交锋，那么就算敌军人数再怎么多，我们也不一定会败下阵来，更何况是守城战。

而且我们有「护国神将」张泰岚镇守敬阳。

「只影！」「我们也快走吧！」

「好！」

我也在听见两人的呼唤之后跨上爱马。朝霞等人与火枪部队也正在准备离开。

我在马上下令。

「我们得先回敬阳确认出了什么事。瑠璃，你有发现什么异状，尽快告诉我。玄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足智多谋，一定不会采取跟『赤狼』那次一样的战术。白玲你──」

「我会在一旁监视你，避免你擅作主张，而你也得保护我不受奇袭。」

「啊，好。」「──……噗。」

白玲讲得有如理所当然的这句话令我不禁愣住，瑠璃则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金发绿眼的军师牵来马匹，并轻拍「黑星」的剑鞘。

「不错啊──『天剑士』大人，你可要好好保护张家大小姐喔。好了，我们走吧！」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西冬』的骑兵攻过来了。我在兰阳看过他们的装扮，绝对不会错。人数大约三千！」

敬阳西北部，大河的无名支流附近。

有着暗褐色短发，身材高大的年轻姑娘──也就是过去待在宇家军，现担任瑠璃辅佐官的和杜骑着马躲在小山丘后方，用望远镜侦察敌情。她一见我们前来，便精神抖擞地报告现况。

听说她比我和白玲小一岁，容貌却是相当成熟。身上的轻甲胄满是伤痕，明显看得出她身经百战。

和杜相当照顾他人，甚至连怕生的瑠璃都会在回敬阳辅佐庭破之前，特地借她望远镜。

她可说是个有如罕见玉石那般宝贵的人才。

尤其现在阿岱亲率二十万玄国主力布阵于大河北岸，以重装步兵为主的十万西冬军正逐渐逼近敬阳。

我挥手向和杜致谢，随即眯细双眼。

──不会错。

身穿厚重金属甲胄的枪骑兵正在寻找能够渡河的地点。

「这个方向也有敌人。人数、渡河地点跟时间……都如同瑠璃的预料！照这样看来，南方说不定也会有些动静。但南方有老爹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自玄国大军开始进攻，已过了十天。

敌军目前仍无法闯过瑠璃在敬阳西方布下的防线，那些棘手的投石器与攻城武器也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甚至有些士兵与将领因此将帮助我们迅速筑起壁垒、挖好壕沟的铲子视作一种神器。

老爹则是按照我们事先谈好的结果，派礼严与三万精兵驻守「白凤城」，并与其余三万士兵镇守敬阳。由于西冬军没有采取迂回战术，南北两侧并无死伤。

「除非敌方将领太过愚笨，不然他们也该转攻敬阳北方或南方，尝试脱离窘境了。」

我们依据金发绿眼的军师这个预测派兵侦察，使得敌人动向无所遁形。

老爹在接获消息后从敌军人数判断是一次主攻，便亲自率领一万士兵迎击。北方的敌人或许是先行派来勘察地形与敌情，并同时助攻南方攻势的部队。

在我身旁观察敌军的白玲以傻眼的语气说：

「瑠璃姑娘的预测的确神准……但你怎么有办法看见那么远的敌军？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好奇你这双眼究竟是怎么回事。和杜他们都被你吓着了。」

「啊？怎么可能──」

「……我用望远镜也只看得到小得宛如米粒的敌军耶？」「…………」

暗褐色短发的姑娘与进攻西冬过后才加入张家军的士兵们神情都略显抽搐。

呃，这……

「看吧。」「是少爷不寻常。」「只影大人不寻常。」「但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了。」

「喂！你们应该要替我说话啊！小心我哭给你们看！我说真的喔！」

白玲和加入张家军许久的士兵们接连出言调侃我，于是我故作浮夸地假哭起来。

在场有不少人因此窃笑，连面色紧张的和杜与新兵们都露出了笑容。

──嗯，这样应该好多了。

我以眼神向白玲示意，转身面向整齐划一的骑兵与拿着前端装有铜筒的奇特棍棒──改良型火枪的士兵们。

虽然仅有大约两千人，但他们各个都是经历过敬阳攻防战和兰阳之战的精兵。

「好，我们该准备上阵了。要是不赶快回敬阳，害那个其实很怕寂寞的军师闹起别扭就不好了。负责留守的庭破也会胃痛到昏过去──所有人听好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很好。

我笑着下令：

「我来射第一箭。火枪部队负责第二次攻势。和杜，射击时机就交给你指挥了。」

「遵命！」

暗褐色短发的姑娘握紧手中火枪，点头回应。

她的眼中显露斗志，没有任何畏惧。这个年纪的姑娘正常来说不会有如此胆量。

……当初决定提拔和杜，让她辅佐瑠璃的是老爹。难道老爹早就知情了吗？

我在如此心想的同时，也不忘接着说：

「之后就一如往常，跟在我──」「跟在我们后头进攻就好。」

白玲忽然插嘴，神情一如平时冷静。

双眼可见的敌军逐渐增多，声势愈发浩大。我出言抗议：

「……喂。」「你刚才也说了『一如往常』。」

我以坚定眼神瞪着她──却反而是自己先撇开视线。

我抓起自己的黑发，叹道：

「唉……真受不了张家的小公主。亏你以前还那么惹人怜，就像我的妹妹。结果现在却只对我一个人这么不留情。」

「那当然。还有，真要说的话，也应该说我是姐姐。」

「唔唔唔……」

我不敌白玲的模样让百经历练的老兵与火枪兵们笑得更加灿烂。

──我举起左手。

「我们不必坚持歼灭敌军，只要能让他们陷入混乱就够了。我来殿后──」

「只影跟我负责殿后。另外，也严禁你们过分追击敌军。真正的决战还在后头。」

「遵命！张白玲大人！」

全军在敬礼过后各自做起战前准备。

火枪兵也下马准备，使得周遭弥漫起一阵火药味。

我一边观察敌军位置，一边向白玲抱怨。

「……你啊……」

「殿后这件事也是『一如往常』。你下次再打算单打独斗，就别怪我对你发火了。」

「你已经在发火了啊──白玲，你可别死喔？」「没问题，只影。」

我们敲击彼此的拳头。我和白玲只要并肩作战，就绝不可能轻易丧命。

火枪兵们布阵在山丘上最适合发射火枪的位置。我驾着黑马前往他们身旁，将箭搭在弦上。

敌方指挥官──在队伍的正中央。

他的甲胄十分闪亮，再加上体态肥胖，相当显眼。

正用望远镜观察敌军的和杜发现我架起弓，疑惑问道：

「只影大人，敌人还没进入弓箭的射程吧……」

「和杜，差不多了。」

「啊，是！全军就定位！」

火枪兵们在白玲冷静的命令之下，半信半疑地架起火枪。

这种奇特的新武器射程不远。

──不过，射程并不是重点！

我拉起手上强弓──

「唔！」

一箭射穿敌方将领的左肩。

肥胖男子的闪亮甲胄在春天暖阳之下闪闪发光，然而他直接从马上摔进河里。士兵们连忙想救他，导致队伍不再整齐。

我接连射出好几支箭，一一射穿应该是次要指挥官的几名骑兵，让敌军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暗褐色短发的姑娘讶异得睁大了圆滚滚的双眼。我和白玲对目瞪口呆的她大喊：

「「和杜！」」

「唔！──火枪队，举枪！」

三百名火枪兵整齐划一地举起火枪──

「发射！！！！！」

一阵仿佛雷鸣的巨响在她发号施令的同时撼动整座战场。

「～～唔！？！！！」

敌方枪骑兵由于多名指挥官忽然遭受狙击，陷入一片混乱。也有不少人因此落马，完全无暇行军。

我弯起嘴角，回头望向正在待命的我军。我方没有任何人落马。

幸好有趁冬天的时候让士兵和马习惯火枪的巨响！

我在和杜的火枪部队正急忙准备第二次发射时，若无其事地下令：

「好～我们走。你们也赶快跟上，别落后了！否则就等着可怕的张白玲大人的惩罚喽！」

众人大声欢呼，这时，敌方骑兵似乎也看见了我们，然而神情却是渐趋僵硬。想必他们也会害怕与笑着踏入战场的敌军交手。

老兵们敲响头盔与甲胄──高举手上的剑与长枪。

我不理会驾马来到身边的白玲正半眯着眼瞪向我，开口发号施令。

「开始进攻！！！！！」「喔喔喔喔喔！！！！」

我的爱马「绝影」与白玲的爱马「月影」随即跑下山丘。

敌军满脸焦急地想驾马逃离，却是一一中箭落马。

我们不着重夺走他们的命，而是以瞄准敌军的手臂或腿为主。

我和白玲率领骑兵驱赶敌方接连落马的先锋队时，发现有数十名骑兵开始聚集在浅滩上。

哦……他们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打算进攻啊。

「其中一队跟我来！」「是！」

银发随风飘逸的白玲带着一批军队直冲浅滩上的敌人，下手毫不留情。

她抢先看出哪些敌人怀有斗志，足以威胁我军──老爹，您女儿以后说不定会是个不得了的大将军啊。

我顿时开心起来，且不忘对试图偷袭白玲他们的敌方部队射出大量箭矢，就这么驾着爱马冲向敌军。

最后──我在穿越敌军之后才回头，并抛下空空如也的箭筒。

「空燕，新的箭筒──……啊。」

我不小心按过去的习惯呼唤了那位早已和双胞胎姐姐一同前往临京的少年，随后立刻回神拔出腰上的「黑星」，斩断飞来的数支箭矢。

战况对我方极为有利，但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单枪匹马闯入了敌阵。

「唔！」「居然打不倒他……」「果然『一如军师大人所料』！」「再一次！」

「真打得倒我就试试看啊！」

我在四名西冬骑兵举起弓之前鞭策爱马，拉近敌我双方的距离。

接着挥剑砍断他们如同垂死挣扎的箭矢──

「可、可恶……唔！」「什么！嘎啊……」

并斩开年轻的两名骑兵身上的金属甲胄与躯体。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较以往习惯了，总觉得「黑星」的刀刃比先前锐利许多。

其余两名壮年骑兵在飞溅的鲜血当中，将手伸向剑柄──

「呃啊！」「唔！」

他们一被白玲从旁射出的箭矢射穿手腕，便粗鲁地驾马撤退。

我背起弓箭，这时，银发姑娘一脸气愤地朝我大骂：

「不可以松懈！你要是死了，我一定狠狠骂你一顿！」

「我、我连死了都逃不过被你骂啊……」

在白玲之后前来的老兵们脸上显露自责，并严肃地围绕在我身旁。

巨响再次响彻战场。这次伤到了数名敌方骑兵。

第二次火枪攻击使敌军阵形与士气愈发混乱──这时，敌方一名壮年骑兵忽然浑身颤抖地指着我，大声叫喊：

「张、张只影！！！！！」「～～唔！」

敌军澈底丧失斗志，放弃抵抗，甚至开始逃跑。

我愣得眨了眨眼，叹道：

「……看来我也出名了。这几乎是前途大有可为的商人、讲话恶毒的军师，以及对我特别严格的大小姐害的啊……」

「你别诬赖我们。等这次回去，我一定马上跟瑠璃姑娘商量这件事情。也会姑且寄一封信给明铃。」

火枪朝着鸟兽散的敌军射出第三发。这次没有任何成果。

除非敌人队伍非常整齐且密集，否则火枪实在很难命中目标。

白玲眼中隐约可见对自己燃起的怒火。我向她回答：

「先不说瑠璃，明铃知道这件事，反而会很高兴吧？」

「……说得也是。真伤脑筋。」

白玲虽然立刻回答我，表情和声音却相当僵硬。

她大概正在为自己让我独自身处混战之中，没有及时掩护我感到自责。

真拿她没办法。

我将「黑星」收入剑鞘，高声下令。

「别追他们！我们按原先说好的撤回后头。帮我转告和杜他们。」

「遵命！」

附近的我方士兵全数离开，在场只剩下我和白玲。

从老兵们待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来看，似乎是刻意让我们能够独处。

我牵起感觉随时会落泪的白玲的手，将她的手指扳离剑柄。

「喂～你别太放在心上啊。刚才不就赶得及掩护我了吗？」

「……我才没有放在心上……不对，我的确有……明明应该无时无刻保护好你的！我以为可以马上追上你……可是，竟然有一瞬间没有看好你……」

这位银发姑娘看来非常沮丧。

我将从她手中拿来的「白星」收入剑鞘，在她耳边细声说道：

「（我是信任你，才会让你独自率队进攻。）」

「（唔！……你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

「（……唔～）」

我的青梅竹马如此抱怨完，便低下头。

我向老兵们挥手道谢──忽然，想起了刚才听见的那段话。

……敌方的「军师」啊。

瑠璃在兰阳之战时，就看出敌军应该也有军师。

难不成那位军师也有参与这次进攻？

……不行，得知的消息太少了。暂时先不管这个吧。

我看见和杜他们正从山丘上下来，便轻推白玲的背。

「我们回去吧。老爹现在一定正在教训那些攻打南方的敌军。」

＊

「……军师大人，目前已知的消息就这些了。」

敬阳西方大平原的一座废城寨。

我──玄帝国军师，人称「千算」的赫杵在帐篷内接获来自数位西冬将领的败战报告。现已入夜，即使隔着一层布幕，也能看见外头篝火的摇曳火光。

我用手上的羽毛扇遮住嘴边，以平淡口吻陈述事实。

「原本要攻打敬阳南方的两万军队在渡河途中遭到张泰岚率军从旁奇袭，已溃不成军。寻找北方渡河处的军队虽然战死者不多，却也因为一名叫做张只影的武将，导致大多士兵负伤而归……真是惨不忍睹呢。」

「实在是……非常抱歉。」

数名西冬武将向我谢罪，脸上尽是屈辱。我叹了口气。

自开战以来，我军就频频遭到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壁垒与壕沟阻挠，迟迟无法攻进敬阳。

威力强大的投石器也因为距离过远，无法打中城镇。即使用投石器的石弹砸毁壁垒，仍然会被敌方迅速修复得完好如初。而西冬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虽然能够克服那些恼人的壁垒，却不容易闯过壕沟。

所以西冬的将军们才会不顾我的反对，转为同时进攻敬阳南方与北方，却换来如此惨烈的牺牲。他们难辞其咎。

……先不论南方，北方是以骑兵为主力，照理说应该有些胜算才对。

我将羽毛扇放到桌上说道：

「感谢各位回报战况。我会记取这次教训，重新拟定计策。你们先专心替伤兵疗伤吧。」

「……谢军师体谅。」

将军们垂首道谢过后，便走出帐篷。

这下他们也不会再对我的计策多嘴了。

我低头望向桌上那张敬阳附近一带的地图，用手抵着自己的额头。

「张泰岚和张家军……看来他们比我听说的更厉害啊。」

据说张家军至多一万人，却能够歼灭我方两万兵力。

真没想到他们有办法如此轻而易举地在城外战击溃人数多出己方一倍的军队。

但是──……我不懂。

从怀里拿出阿岱皇上前几天派人送达我手中的秘密传令。

「接受西冬军之积极策略。」

皇上那头白色长发、与柔弱女子无异的纤瘦身躯。

以及蕴藏深不可测的智慧，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双眸。

阿岱皇上不喜欢无谓损耗兵力。这份命令一定带有某种意图。

我早就知道西冬的将军们会因为敬阳加强防守而陷入苦战，并提议采取迂回战术。他们也需要立下战功，荣耀故乡。

虽然──最终还是毁在张泰岚与张家军手中。我凝视桌上地图。

「敬阳」与「临京」可借由大运河互相往来。

我军的惨败及「另一场进攻」的消息，想必会迅速传回荣国的都城。

此时，我终于惊觉──

「──……难不成……」

「你的猜想没有错。」

「唔！」

一道冰冷的嗓音令我毛骨悚然。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在我眼前的是一名戴着狐狸面具、披着外衣，身材并不算高的访客。

我连忙低头行礼。

「原、原来是……莲大人啊！许久不见了。」

「不需要多做问候。赫杵，你们似乎打得挺辛苦的嘛？」

「…………是。说来实在惭愧。」

掌控全大陆，企图达成统一天下宿愿的秘密组织「千狐」。

他们曾经扶养我长大，要求我学会「王英风」的军略。

虽然无法得知这位「千狐」之长的亲信是男是女，但听见他提到我的名字，就会让我忍不住心惊胆战。可恶，他到底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莲大人不理会我的惊慌，挪动地图上的棋子。

「不过──西冬这场败仗就如你的猜想，全在『白鬼』的计算之中。若是动用所有兵力进攻或许还有胜算，但只用区区两倍兵力根本不可能战胜张泰岚。所以借着南方兵力吸引敌方注意，去寻找北边能够渡河的位置其实不是个坏主意。只是──敌军中可能有相当深谋远虑的智者。」

「灰狼」叟禄博忒死于将他团团包围，封住退路的「杀狼计」。

这样啊……看来这次又是敌方军师的伎俩！

莲大人将第一颗棋子放在敬阳西方。

「我去敬阳西方看过了，要突破他们的防御并不容易。即使是『黑刃』……不对，他现在是『黑狼』了吧？即使是玄军最强的勇士率领麾下精锐骑兵，也一定会在这里吃上不少苦头。」

「……也就是说──」

我起初完全无法理解皇上为何要在进攻前夕命令义先及前「赤枪骑兵」等玄国最强精锐离开西冬。

简直就像不希望西冬军拿下胜利。我讲出结论：

「是想利用西冬军这场败仗，让伪都城的人民与『荣国』掌权者──不对，应该说是让伪帝更坚信『张泰岚战无不胜』，对吧？」

「人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试图寻找较不痛苦的出路。而就我所知，伪帝虽然心善，却非智者。他亲自下令攻打西冬却换来一场惨败，导致百姓对其怨声载道，那么，他自然就会想尽快寻找解方──也就是将歼灭敌军的重责大任全交给张泰岚。」

莲大人以平淡口吻讲述这番话时，我忽然不寒而栗。

皇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打算的？

莲大人纤细的手指拿起第二颗棋子，静静放在大河下游。

「他的计策很成功──魏平安已经率军渡过大河，打下『子柳』。据说镇守当地的军队是不战而逃。荣国宫中想必已乱成一团。田祖的任务也准备收尾了。」

「…………」

那个过去与我在学业争得难分难舍的同辈──一听见他的名字，就令我倍感不悦。

如今我是代管属国的玄国军师。他则是在荣帝国暗中搅和的密探。

明明胜负已定……他竟然还想再做无谓挣扎！

莲大人转身走往帐篷后门。

「阿岱也听闻『高人』的预言了。那女人虽然可疑，预测『天气』倒是从来没失准过。决定『玄国』与『荣国』命运的决战──终于来临了。期待你的成果。」

「是！即使粉身碎骨，我也一定会完成这份重任！」

没有听见任何回答，只感觉到一阵吹进帐篷内的冷风。

我将疲惫不堪的身躯倚靠在椅子上，开始思考。

在兰阳之战就已经体会到──

那个暗中掌控西冬的紫发妖女预测天气的力量令人毛骨悚然──却能带给我们极大益处。

战况势必会在不久后出现大幅变化。

「『避免与强敌正面交锋』、『集中己方兵力，各个击破』……」

这是我所学的「王英风」军略当中的基础。

皇上召集了二十万大军，以及原本镇守各地的「四狼将」。

并且引诱强敌张泰岚离开敬阳，趁隙让全军渡过大河。

届时即使有打倒「赤狼」与「灰狼」的张家儿女在，也无法阻止我们拿下敬阳。

「…………」

我忽然想起将军们刚才的报告。

尝试从北方渡河的军队有不少伤兵，死者却不多。

这么说来……据说是王英风好友的皇英峰，也不曾坚持杀死敌人。

＊

「都城那些人到底……到底在想什么啊！！！！！」

白玲的叫喊响彻了敬阳张家大宅的主军营。在椅子上睡觉的黑猫被吓得逃往其他地方。身穿军袍坐在椅子上的老爹和我身旁的瑠璃也是面色凝重。

我皱起眉头，安抚气得大口喘气的银发姑娘。

「白玲，我懂你为什么生气……先冷静一下吧。」

「不，这次我真的无法保持冷静！只影，你应该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吧？居然说什么『敌军已于大河下游成功渡河，攻陷「子柳」。命张泰岚即刻率军讨伐』──我们敬阳也正受到敌军攻击耶！开什么玩笑！我坚决反对！」

「…………啊～」

我无法多说什么。因为心里也抱持同样想法。

我们和老爹在七天前打退了进攻敬阳西北方与南方的西冬军。

虽然张家军一直占上风……但我们无从得知北方玄国大军会在什么时候进攻。所以即使东方出了一些「小问题」，我们也不能随意离开敬阳。

我看向用手扶着下巴深思的瑠璃，向她求救。

金发绿眼的姑娘微微颔首，阐述自己的想法。

「从北方和西方攻打敬阳，同时从张家军无法防守的大河下游渡河──你们……各位应该都记得我们在战前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你不需要顾虑讲话是否不恭敬。反正在场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谢、谢谢张将军。」

坐姿豪迈的老爹开口表明不需要拘谨，而我们随后道谢的军师似乎有些害羞。

白玲或许是想让瑠璃冷静下来，便从瑠璃身后抱住她，拨开遮到左眼的浏海。我侧眼看着两人，向老爹提出疑问。

「您先前不是和老宰相说过──『张家军不会干预东方的防守』吗？而且他们的骑兵就算真的闯进大河下游，也无法正常行军吧？我认为应该交给当地的军队应付……」

大河下游的肥沃土地有不少湿地、湖泊与沼泽。那样的地形会让玄国骑兵不易前行，而且他们大多时候会极力避免下马打仗。

当地的防守军队虽然身手和士气都远远不及张家军，可是也非手无缚鸡之力。

只要阿岱和「四狼将」没有亲自出征，要借由地形抵挡敌军进犯就不是难事……

头发与胡须又多了更多白丝的老爹语气凝重地低声说道：

「渡河的玄军不是骑兵，是步兵。」

「「嗯？」」「步兵……该不会──」

我和白玲无法理解老爹话中的意思，只有瑠璃似乎察觉了什么。

随后──圆窗外头窜过一道闪电。老爹不悦地接着说：

「率领他们的武将叫做魏平安。他曾经是我的同辈，但在七年前投降『玄国』了。想必他们进攻的主力也大多是留在大河北岸的荣国百姓──人数大约五万。」

「唔！这……」「怎、怎么会……」

我不禁哑口无言，白玲也诧异得捂住了嘴。

……不对，这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荣帝国失去大河北岸已经五十多年。

留在北岸的百姓会认为自己是玄国人也很合理……但还是不免感到心情复杂。

命令投靠己国的武将率领五万士兵──这绝对是阿岱的主意。

脱离白玲怀抱的瑠璃整理起仪容。

「打仗时动用征服得来的百姓，自古以来就不是怪事。而且他们应该本来就有在北方战线用上以旧荣国人为主的军队，只是没有派来敬阳罢了。」

「是因为派来攻打同个民族的我们，说不定会叛变吗？」

「对。」

据说旧荣国人在玄帝国里的地位非常低。

或许是担心他们在战场上突然叛变，回归祖国吧。我们也从来没看过旧荣国人军队出现在大河附近。

瑠璃挺直背脊，双眼看向老爹。

「我想劝告张泰岚大人──派兵前往东方，等同是让敬阳……也可说是让整个『荣国』自曝破绽。身为一介军师，我必须坚决反对听命前往东方！」

她坚定的语气透露出些许焦躁。白玲也捏起我的袖子。

老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等待军师姑娘的话语。

瑠璃开始在室内徘徊。

「敌军人数多出我军好几倍。若我们分散兵力，甚至连张将军都离开敬阳……其实与自杀无异。而且从渡河的敌军人数来看，很明显是『诱饵』。讲明白点就是──」

她停下脚步，迅速转过头来。

「若乖乖上敌人的当，我们就会失去一切。难道那些傻瓜不在乎国家的存亡吗？」

大多数人不会认为这番直截了当的谩骂是出自漂亮姑娘之口。

……她当然是在责骂都城那些高官。

「老爹。」「爹。」

我和白玲也凝视着眼前这位名将，语气表露出强烈反对。

外头再次窜过两次、三次闪电。墙上烛光悄悄晃荡。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了。」

一段令人煎熬的沉默过后，老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转身背对我们，望着外头许久未停的雷雨，努力挤出喉咙里的话语。

「但是…………但是啊，我也是侍奉皇上的臣子之一。既然令旨上不只有龙印，还有皇上亲笔写下的请求…………我当然只能奉命！就算──」

老爹话中暗藏着对他自己的无尽怒火，以及对于现实的深沉绝望。

……与一千年前在「老桃」下和皇英峰道别前的王英风如出一辙。

「张护国」吐出内心无奈。

「就算……皇上只是听了林忠道那个为了避免在庙堂上遭到老宰相反对，而私下怂恿皇上的女儿所言才会出此决定，也一样…………听说镇守当地的军队不战而逃，敌军前往都城的路上也没有任何可靠的援军。若我不作为……我们迟早会失去大运河。」

「可是，要是您离开……！」「白玲。」

我举手制止银发的青梅竹马，对她摇摇头。

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自从「西冬」背叛，「荣国」就已逐渐失去过往威风。在那场完全是有勇无谋，还因而失去众多将领与兵卒的死战之后，更是难以颠覆荣帝国的命运。

即使张泰岚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澈底扭转颓势。

我们今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努力奋战，永不放弃──直到找出逆转局势的大好机会。

白玲的蓝眼泛出大粒泪珠，哭丧着脸说：

「……我先失陪了……」

敬爱父亲的银发姑娘丝毫不顾腰上「白星」发出刺耳碰撞声响，直接走向房外。

那家伙不是傻瓜，她一定知道……已经无法阻止老爹离开敬阳了。

「交给我吧。」

瑠璃把黑猫抱上自己的肩膀，前去追赶白玲。

老爹重新面向独自留下来的我。

「……抱歉，得让你们辛苦点了。」

「啊～的确。」

我讲得满不在乎，并坐到椅子上翘起脚来。

接着刻意用非常夸张的动作张开双手，替白玲讲出她的想法。

「不过，我也跟白玲怀着一样的担忧。瑠璃刚才也说了，人少的一方面对人数多上好几倍的大军还分散兵力，无疑是自杀……如果是王英风，早就决定撒手不管了。他一定会说：『这世上没有仙丹能治自寻死路的人！』」

「……这话实在是听得我万分惭愧。」

老爹露出微微笑容，轻拂他的白须。

他的眼中──燃起了强烈斗志。

「我会带一万名士兵。超过一万人，势必会降低行军速度……虽然不太希望派得上用场，但也有事先请王家协助我提出的一些计策。在我回来之前，就拜托你们守好敬阳了。」

「没问题。我会再和白玲跟瑠璃商讨看看。」

我们没有多余兵力。

假如敌军知道张泰岚不在敬阳，一定会加强攻势。

「最理想是请老大爷坐镇敬阳，由我负责镇守『白凤城』。我没有足够能耐扛下防守敬阳的重责大任。」

「礼严不会同意的。他常常提到若有个万一，少爷一定要留在敬阳。尽管白玲拥有在战场上掌握良机的天分，却也有可能因此误判情势。但你遇到自己做不来的事，也不吝啬委由他人代为执行。反倒才是最能胜任的那个人。」

「…………听您这样说，我都有点害臊了。」

我的确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所以麻烦事全是交给瑠璃与明铃负责。

老爹感慨地说道：

「不过……我实在不得不佩服我们的敌人『白鬼』阿岱。他简直是王英风再世。若没有敌我之分，还真想和他喝上几杯酒。届时你也一同前来吧。」

「……我会考虑看看。」

与王英风再世一同饮酒──

我是想尽量避免跟他一起喝啦。毕竟那家伙一喝醉就会对我死缠烂打。

……但也知道老爹这么说只是譬喻。

我从椅子上站起，轻敲剑鞘。

「我们会静待您平安归来──老爹，祝您武运昌隆。」

「我不需要武运，就让给你们吧。麻烦你照顾好大家了。」

我在走廊走了一段时间后，看见白玲跟瑠璃正坐在通往别邸途中的长椅上。

最先发现到我的瑠璃抱起黑猫，在用眼神示意她会暂时离开之后离开长椅。这位仙娘大人真是善解人意。

我坐到垂头丧气的银发姑娘身旁，搂住她的肩膀。

「别生气。老爹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胸前传来一阵痛楚。因为白玲扑向我怀里，捶打我的胸口。

泪水沾湿了我的军袍。

「我知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可是，这太没天理了！」

「……是啊。」

我没有制止白玲，而是仰望北方的天空。

雨势丝毫没有变小，天上只见仿佛无边无际的乌云。

＊

「所以──张泰岚已经离开敬阳，前往东方了？这消息可信吗？」

「是！这份消息来自留在敬阳的密探，绝不会错。」

「这样啊。」

大河北岸「三星城」的大厅堂。

我──玄国皇帝阿岱鞑靼正在皇座上聆听传令捎来的消息，接着将手肘放上扶手，低声询问在场的诸位将领。长长白发划过眼前。

「目前士气如何？西冬军有在攻打敬阳吗？」

「全军士气非常高昂！」「西冬军已对敬阳发动猛攻数日。」

「『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虽然无法迅速发射第二次，但第一次绝对稳妥。」

看来一切准备就绪了。

唯一的威胁张泰岚已经前往东方，留在敬阳的敌军则是被看出我有何盘算的赫杵操弄在指掌之间，无法动弹。

也就是说──大河南岸的「白凤城」现在孤立无援。

但若尝试正面交锋，仍然无法避免蒙受庞大牺牲……我低声下令：

「你们去准备出征吧。等天一亮，就立刻进军。前锋就如我先前在燕京所说，由『金狼』与『银狼』担任。这势必会是一场大战。尤其敌人可是闻名遐迩的老将『鬼礼严』──我期待你们的捷报。」

「「是！」」「遵命！」

将领们离去的脚步迅如狼，不久便仅剩我和担任护卫的义先留在本营。

众人引颈期盼的决战时刻终于来临。

我捂住额头，为玄国之敌──那位素未谋面的荣国伪帝感到哑口无言。

「……太无趣了。你们竟然下了一步死棋。」

哀哉！哀哉！张泰岚、张泰岚啊！

你如此神通广大，想必早已多少看出我的计谋了吧？

然而你只是个武力高强的将军，并非皇帝。

而且──你也不像皇英峰那样，胆大包天到能够适时不顾皇帝的命令，只为铲除所有对「煌国」不利的敌人。

「所以，临京现在怎么样了？」

我如此询问黑影当中那位戴着面具的矮小密探──莲。

他经常造访临京和敬阳，必要时甚至得在这片大陆各地奔走。这位密探说不定比我还忙碌。

戴着狐狸面具的密探没有察觉我暗自调侃他，回答：

「一切都非常顺利。徐家长子已经开始深信田祖──『老宰相才是让国家腐败的奸臣』的谎言。或许是『张泰岚在外患来袭时还得听从皇上的命令离开敬阳』，反倒令他更相信是老宰相从中作梗了。」

杨文祥与张泰岚是荣帝国的「文」与「武」两大支柱。

如今其中一人的命已掌握在我手中。

「可怜的徐家长子何时会出狱？」

「这阵子老宰相就会亲自下令释放他……田祖会在得知是哪一天后通知我。」

我弯起嘴角，不禁窃笑。

──有方法避免失手当然会更好。

即使无法利用徐家长子，荣国依然会陷入大乱，我国的胜算仍然屹立不摇。

我向和我一样无所不知的莲说道：

「昨晚『双星』受到新月与紫云遮蔽。想必『高人』此次预测也不会失准。」

「拥有『天剑』的张家儿女仍留在敬阳。」

「──……喔，说得也是。」

我的内心瞬间化作寒冬。

今生一直在寻找前世好友托付给我的那对双剑，现在却落在他们手中。

我瞥了担任护卫的义先一眼，将手肘放上扶手。

「这样正好。我就来看看他们在敬阳遭到攻陷后，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吧……皇英峰当年借着『天剑』撼动了全天下，真希望至少能隐约从持有天剑的他们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

「礼严大人早！」

敬阳北方，筑于大河南岸的「白凤城」。

大河受到前所未见的白色浓雾笼罩。在城墙上看着此景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句问候。

「是庭破啊。你起得真早。」

走来身旁的，是老夫那个年轻的远亲。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这阵子经常跟随少爷和白玲大人征战，整个人比几个月前干练许多，如今已是张家军数一数二优秀的年轻指挥官了。

他昨晚才带着急报前来，说敬阳这阵子天天都得应付西冬军的猛烈攻势。想必庭破也是坐立难安。

「我打算在返回敬阳前向您打声招呼。最近虽然已经入春，但还是留有些许凉意。请您先进去吧。而且外头这片浓雾也让我们无法观察任何动静。」

「不用……老夫有不祥的预感啊。」

回想起七年前那次大军来袭时，也是起了一片浓浓白雾。

当时还没有这座城寨，再加上大将军的执迷不悟与魏平安投靠玄国，导致敌人轻易渡河，让老夫的主子──「护国神将」张泰岚大人吃了不少苦头。千万不得大意。

于是用手上长枪的石突敲打石材。

「那些家伙想必已经知道张泰岚大人离开敬阳了。『白鬼』不可能漏看这种破绽！尤其少爷他们正忙着抵御西冬军，无法动弹，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大好机会。」

「的确。」

老夫无法抑制内心焦躁，忍不住抓乱早已全白的头发。

「都城那些人根本不懂最前线的处境！他们只知道张大人是荣帝国最强的武将，也是皇上的忠臣……但是──」

张大人扛下的重担实在太过沉重……老夫正是希望能够多少替他减轻负担，才会长年为他上阵杀敌。老夫会继续为他奋战，直到丢掉这条老命。

接着出拳捶打石墙。

「张大人无法独自应付所有威胁！假如『三大将』仍健在……！不对，如果能等到少爷与白玲大小姐长大成人的那一刻──……什么声音？」

大河的方向传来几道陌生声响。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庭破一脸诧异──

「唔！这声音是……礼严大人！」「唔！」

并立刻将老夫压倒在地。

随后，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撼动了整座城寨，四处都是士兵们的哀嚎与飞扬的尘土。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光景令老夫顿时目瞪口呆。

──原本颇具威严的「白凤城」城墙随处可见大洞，有好几座瞭望塔与好几条路皆已崩塌。

「这、这是……」「是西冬的投石器！可是他们是怎么打中这里的……？」

庭破如此断言后，便眯起眼睛看往大河。

上来城墙的士兵们各自喊道：

「喂、喂！」「那是……」「是军船！」「后面那是什么东西……？」

不妙，城内愈来愈混乱了。

望向大河，尝试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发现白雾当中有无数军船逐渐逼近。

以及后方平原上的大片黑影。

「居、居然……居然有这么多敌军…………而且还把投石器放在木筏上！」

「唔！」

庭破的大吼令士兵们讶异不已，同时有不少金属弹落下，让整座城寨因此大力摇晃。

……张大人，看来老夫这把老骨头注定命尽于此。

接着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就定位！别让敌军闯进城里！也千万别忘了咱们要守护荣帝国！咱们一定要守住张大人──张泰岚托付的这座城寨！！！！！」

老夫大声叫吼，好让全城都能听见。

士兵们眼中燃起斗志，并捶打武器和甲胄附和。

「遵命！遵命──！」

众人恢复秩序，跑向架设在城内的大型弩箭。

老夫重新握紧手上长枪，向那位远亲低声下令。

「庭破，你赶紧回去敬阳，告诉少爷──『白凤城将被攻破。祝您武运昌隆』。」

「礼严大人！」

「你可要保护好少爷和白玲大小姐啊。」

老夫大力拍打愣在原地的庭破肩膀。

……其实很想再看看庭破会有多大的长进，无奈世事无常。

接着戴起掉在地上的头盔，对他下令。

「好了，快走！」

「──……是！…………遵命！」

庭破忍着泪水，快步离去。

城寨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摇晃。看来投石器果真如少爷所说，无法立刻发射第二次。

咱们必须尽可能争取时间。

「礼严大人！」

「是你们啊。」

来到老夫身边的，是在张家军里待得最久的一批老兵。

看见敌军已经准备在城墙旁架设梯子，同时大力颔首说道：

「咱们得尽可能让年轻人逃出去。你们也来帮忙。」

「包在我们身上！」

「……抱歉。谢谢你们。」

不晓得──已经厮杀了多久。

「呼、呼、呼…………」

如今仅剩下手拿沾血长枪的老夫，独自守在通往敬阳的城门前方。

一同奋战的老兵们大多已死于敌军手中，城内各处皆能见到火舌。

虽然还有一些老兵仍在奋力抵御外敌……但想必撑不了多久。尤其咱们因为遭到奇袭，而被迫落单。

自己也是白须、头盔与甲胄上满是鲜血，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魔、魔鬼……」「你、你这个怪物！」「别随便冲上去，用弓箭射死他！」

那些下马之后便不敢嚣张跋扈的北方马人显得万分恐惧，只是待在远方与老夫对峙，完全不愿意走近一步。

老夫弯起嘴角，开口嘲笑他们。

「哈哈哈哈！你们竟然怕一个命在旦夕的老人怕成这副德性……真是太没出息了！你们这样岂止打不过张泰岚，连张只影和张白玲的脚趾头都碰不着！还是明智点，乖乖卷着尾巴滚回北方去吧！」

「唔！」

不甘受辱的敌方士兵气得满脸通红，举起手中的弓。

…………看来这条老命得到此为止了。老夫握紧手里的长枪。

「你们退下。」「且慢！！！！！」

两名穿着闪亮金银甲胄的敌方将领从楼梯上跳了下来。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另一人身材矮小。他们明显不是泛泛之辈。

「哦，总算来了两个看起来有点骨气的。报上名来。」

我重新举起长枪，使得鲜血随之滴落。

拿着蛇矛与长斧的敌方将领无所畏惧地报上名号。

「我是侍奉伟大天狼之子阿岱皇上的『四狼将』之一──『金狼』辈堤兹索。」

「而我是『银狼』沃峇兹索。老头，你还满厉害的嘛。敢问大名？」

没想到老夫这辈子最后面对的敌手会是「四狼将」！

身为习武之人，这可说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张泰岚麾下忠臣──礼严。」

郑重地报上自身名号。没错，老夫正是张大人最忠诚的臣子。

两位将军略显讶异，斗志愈发高昂。

「哦……你就是『鬼礼严』啊。」「由你来当我们的对手正好！」

老夫一样露出笑容，对他们发出如同猛虎的叫吼。

「小鬼！老夫可不会轻易把项上人头交出去。你们真想拿──就赌命来拿吧！放马过来！」

第三卷 第三章

「魏将军，原来您在这里啊。我一直在找您。」

黄昏时分，大河下游的贫脊村落「子柳」郊外阵地。

我──玄帝国将军魏平安正看着逐渐西下的夕阳，以及忙得不可开交的士兵们。挪动沉重的身躯，转身看向呼唤我的人。

率领进攻「荣国」第二军约五万士兵跨越大河，已是数天前的事情。

虽然敌军反击攻势薄弱，没对我军造成多少损害，但也不改我们身处敌国的事实。

而我也无暇怀念过往的祖国。

于是询问容貌显得精明干练又精神抖擞的年轻黑发参谋。

「……安石，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们已派斥候至四面八方侦察，应该不容易遭到奇袭。这里……真的就是『荣国』之地吗？」

看来他只是想聊聊，才会来找我。

「也对，我记得你是『荣京』人吧？」

「将军，现在应该称之为『燕京』。请您别忘记我们军中也有玄国人。」

「……抱歉。」

我轻抓自己的鼻子，并向他道歉。

五十余年前，荣帝国尚未失去大河以北的年代──当时的首府为「荣京」，直到被玄国攻下才改称「燕京」。

旧荣国人在玄帝国内的地位相当低。最好还是别提及可能引发争执的事情。

「命你由大河下游渡河，恫吓临京。」

尤其也有不少将领看不惯七年前投降「玄国」的我，竟然能够得到皇上当面下达的命令……

我摸起自己杂乱的胡子，细眼凝望北方大河。

「我们成功跨越了大河，而且──虽然弱得不堪一击，我们仍然击溃了荣帝国的军队！皇上想必也会很高兴听到这份捷报。」

「……希望真是如此。」

参谋语带迟疑，皱起眉头。

「怎么了？你出发前不还兴高采烈地说：『我想立下战功，爬上更高的地位！这样一来，旧荣国人的地位应该也能有所改善！』吗？现在这样正好吧！而且你不像我已经上了年纪，也得让你爬上更高的位子才行。」

「……叔叔，我想借一步说话。」

我们魏家这位出色的人才──也是将来的当家刻意小声说话，避免让其他人听见。

看来……应该是麻烦事。

「士兵们在传『我们会不会只是用来引走张泰岚的诱饵』。我还听到张家军已经离开敬阳的风声，但不清楚是真是假。」

阵地里的士兵们开始准备用饭。

这附近与我们平时待的东北战线不同，气候非常稳定，水源也相当丰富。士兵们的士气应该也因此不算差……

我嗤之以鼻地说道：

「……怎么可能。你知道敬阳离这里有多远吗？张家军是没有玄国这么注重骑兵，但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带着大阵仗走过有不少河川、湖泊和沼泽的地形。即使他们备了军船，也快不到哪里去。派去敬阳那一带的斥候有发现任何异状吗？」

「没有……可是──」

安石仍然放不下心中悬念。

或许是过往经历，让他对老兵们所说的话抱持一定程度的信任。

我轻拍参谋的肩膀，出言安抚他。

「听好，阿岱皇上格外厌恶让士兵们做无谓的牺牲。在东北战线讨伐蛮族时也是如此。而且……皇上曾私下告诉我，若敌方兵力太过强大，我可以自行判断何时撤退。我们本来就没必要与敌人交手。因为我们真正的任务是打造出『玄国军入侵大河下游』的状况。」

「唔！……这也是皇上的计策吗？」

「嗯。我听了也是不禁浑身颤抖。」

抛弃祖国，投靠玄国以后，我才终于知道──

阿岱皇上与荣伪帝的能耐，简直是天差地别！

虽然伪帝心地善良……但是他直至今日仍然重用林忠道和黄北雀那两个刻意算计总是忠言奉劝皇上的我，逼得我当初只能选择投降的奸臣，自然不难看出他只有多少斤两。

……而且他甚至提拔那个蠢货的养女作为宠妃！

心中一道怒火油然而生。

「尤其敬阳没了张泰岚一定守不住。待敬阳失守……」

脑海里瞬间闪过早已舍弃的过往，令我支支吾吾起来。

过去景仰的「三大将」当中「凤翼」与「虎牙」已阵亡，军政几乎全落在「护国」身上。

我甩开这份感伤，断言：

「『荣国』便将踏上亡国的命运。即使临京那些高官再怎么愚蠢，杨文祥也不会允许此等憾事发生。」

「叔叔，您……曾见过张泰岚与杨文祥吗？」

参谋战战兢兢地问道。

──他的眼中藏着与幼时无异的好奇。

明明已经二十好几，就快当父亲了。真受不了他。

我苦笑着挺起胸膛。

已成过往的那段辉煌时光──我当时从没料到自己会成为玄国将领。

「那当然！他们从我还在荣帝国时，就已经是名震天下的武将和宰相了……不过──」

「不过？」

安石面露狐疑地看着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我。

──张泰岚和杨文祥皆是旷世之才。

但也同时是那位昏君的忠臣。这局限了他们的长才。

我短暂闭上双眼，摇摇头说：

「没有……没事。总之──」

我轻拍侄子的肩膀，尽可能表现得开朗。

「率领军队的将军不能将内心不安表露无遗」。

这是张泰岚大人教会我的道理。

「我们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等这场仗结束之后，我就要功成身退了。以后魏家就交给你──……什么声音？」

远方传来众多军马的嘶鸣声，地面也被震得晃动不已……是南方吗？

敌军的守备队已经溃不成军，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参谋讲出他的乐观推测。

「应该是斥候们回来了吧？」

「……不对。」

士兵们停下手边工作，仔细注意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看见「南方」小山丘上随风飘扬的军旗。

我和侄子大吃一惊，甚至差点站不稳。

「怎、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怎、怎么会……」

逐渐西沉的阳光照亮了那些军旗。旗上写着──「张」。

是「张护国」……荣帝国仅存的唯一一位守护神前来惩治我们这些胆敢入侵的外敌了。

众多骑兵与步兵接连现身，突击我们的阵地。

我忍不住大吼：

「他们怎么赶来的……就算是搭船，也不可能这么快！难不成是用了仙术吗？」

「魏将军！我们先防守要紧！」

最快恢复镇定的参谋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我大口呼吸──「……我们走！」「遵命！」转身前去应战。

他们可能是坐军船顺着大运河而下，秘密行军至此。

这里虽然有不少河川、湖泊跟沼泽，却也是荣帝国的领地。他们当然会比我们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不过，他们一定是连夜行军赶来的。我们……我们还有胜算。

即使赢不了，也得奋战到底。若我们一败涂地，玄国的旧荣国人今后一定会吃上更多苦头。

我尽全力激起自身斗志，却也能够冷静理解到我们的处境。

我们怎么可能──打赢七年前甚至将「白鬼」逼入绝境的吾师，张泰岚呢？

＊

「只影大人，发现敌军！他们的军旗有着金边与银边，上头写着『狼』！目测约五万人！」

人在瞭望台上的和杜语气非常急迫地喊道。她似乎把望远镜还给瑠璃了。

「唔！」

临时在敬阳北方筑起的郊外阵地里顿时一阵惊慌……这也难怪。

毕竟这里大多是三天前从「白凤城」逃出来的士兵。

敌军没有在渡河过后──立刻展开攻势，应该是因为负责殿后的老大爷和老兵们给予了他们严重打击。

「白凤城已遭玄国军攻陷！礼严将军阵亡！」

我跟白玲听到这则消息时，都相当难以置信。老大爷怎么可能会死？

但亲眼看见敌军无比庞大的阵仗，也只能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强忍几乎要化成嘶吼的激动。

原本负责辅佐我的白玲和瑠璃因为得去抵御今天早上再次展开进攻的西冬军，并不在这里。

「率兵之将身陷绝境时，更需要保持平静。」

我暗自复诵千年前皇英峰给予年轻将军们的训诫。身陷绝境时，更需要保持平静。

接着抚摸黑马的鬃毛，猜测敌军身分。

「看来是敌军的先锋。从军旗来看，应该是玄国『四狼将』之中──在北方大草原大杀四方的『金狼』与『银狼』吧。」

据老兵所说，上一次出现足以笼罩整条大河的浓雾，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敌军利用这片浓雾将投石器放上巨大木筏来偷袭白凤城，并借机渡河，使得长年支撑着张家军的「鬼礼严」因此阵亡。

兰阳之战开战前也起了浓雾。难不成「白鬼」是连天气都能操弄在指掌之间的怪物吗？

在我左边的庭破咬牙切齿道：

「…………全军……准备──」

「庭破，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你先冷静。」

我伸手制止他。这位青年武将对礼严之死感到非常自责。

庭破眼泛泪光大喊：

「可是！只影大人！」

「老大爷他啊──！！！！！」

我不顾庭破与士兵们被我吓了一跳，仰望漆黑天空。看起来随时会降雨。

……唉，我真是太没用了。短暂闭起双眼，为逝世的老将军默哀。

然后驾着爱马前行，向士兵们说：

「礼严他……就像是我跟白玲的……另一位父亲。他从小照顾我们到大……我一直……一直想找机会报答这份恩情……所以我当然也无法原谅夺走他性命的那些家伙！我一定会替他报仇雪恨。也因为想报仇──才更应该冷静。你们也是一样！不许你们白白送掉好不容易在『白凤城』捡回来的命。」

「…………是！ 」

所有人脸上瞬间显露决心，并重新握紧了各自的武器。

即使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大军，士气依然不减。

这可得感谢老大爷总是很照顾张家军的士兵。

「敌军有动静了！有两名疑似是敌方将军的骑兵率队前来。那是……载货马车？好像载着什么东西？？」

「嗯？」

和杜这番警告掺杂着些许困惑。

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的玄国军队。

──身穿金银甲胄的两位将军骑马逼近我军。

身材高大的将军手上拿着枪尖扭曲如蛇的「蛇矛」。

以前明铃曾让我看过那种武器，据说是一个无名铁匠从异国短剑的形状想出来的点子，杀伤力比一般长枪还要更强。

身材矮小的将军手上拿着没有多做装饰的长斧。

他们在弓箭射不中的位置停下马和马车，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是辈堤兹索！亦是侍奉伟大天狼之子阿岱皇上的『金狼』！」

「我是沃峇兹索！亦是慈悲为怀的阿岱皇上麾下的『银狼』！」

「唔！」

阵地里一阵鼓噪。没想到敌军武将会刻意这么做。

简直就像我在敬阳攻防战那时候一样。

敌军武将高举蛇矛与长斧大喊，拉动马车的马与其他士兵便随即离去。

「听好！我们想在开战前归还『鬼礼严』的遗体！」

「我们兄弟俩愿以自身名誉发誓，绝对不是圈套！是出自我们对这位英勇老将军的敬意！」

我讶异得睁大双眼。

……这样啊……原来如此。老大爷真的已经……

我大口深呼吸，伸手碰触腰间的「黑星」。

接着对感觉随时会冲上前的青年武将，与从瞭望台上下来的那位肌肤黝黑的姑娘下令：

「庭破，你在这里等着。和杜，拜托你率队和我一起去带老大爷的棺材回来。」

「只影大人！」「……遵命！」

青年武将面露错愕。我用拳头轻碰他的胸口，点了点头。

十几名士兵立刻集合，准备前去收回棺材。他们都是甲胄已沾满脏污，且身负轻伤的老兵。同时也是活着从「白凤城」回来的士兵们。

「别担心。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狼』，不会玷污自身名誉──我们走。」

「遵命！」「是！」

我驾着黑马，率领徒步前行的和杜与老兵前去与两位将军会面。

──前有五万以上的敌军，后有两万友军。

在这样的阵仗下收回棺木──说不定以后会有哪本史书写到这件事情。

「啊啊……！」「老将军！」「可恶！……可恶！」「礼严大人，您为了让我们逃走……」一抵达两位将军面前，老兵们便立刻前去查看货车上的棺木，流下悲痛欲绝的泪水。

我以眼神催促暗褐色短发的姑娘，并驾着爱马前进几步。

轻拍剑鞘，向敌方将领自报名号，以示我们无意偷袭。

「我是率领这支军队的张只影！『金狼』、『银狼』！虽然我们在战场上势不两立……我仍诚心感谢你们对礼严怀抱如此敬意！」

「唔！」

敌军忽然一阵惊慌，大声鼓噪。

两位敌方将领也讶异地嘀咕：

「哦，就是你啊。」「原来你就是杀死阮古颐跟叟禄的张家之子！」

身着闪亮银色甲胄的沃峇毫不费力地转动手上长斧，以宛若饿狼的锐利视线狠狠瞪向我。

……这家伙一定不简单！

金色甲胄的辈堤挥舞蛇矛，以诚恳态度提出要求。

「张泰岚之子！你这等强将应当知道情势多么悬殊！你们没有胜算！奉劝你们速速投降！阿岱皇上相当注重才华，若你愿意投靠玄国，保证能够永享荣华富贵！」

我拔出「黑星」，指着敌方武将。

「感谢你的抬举。不过……我拒绝投降！」

阳光在漆黑剑身上留下刺眼光芒。天上乌云已经散去。

「吾名为张只影！我曾受张泰岚与张白玲所救……亦受老将礼严细心抚育成人！你们竟然要我忘恩负义，侍奉『白鬼』？别开玩笑了！！！！！」

「张只影！张只影！张只影！」后头友军发出大声欢呼，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两匹「狼」各自驾马回头。

「……这样啊，实属遗憾。」「你这条小命我要定了！」

敌军吹响号角后，骑兵便开始朝各个方向奔驰。

我暂时收起剑，拉动缰绳，迅速冲到摆放在壁垒后头的棺材旁边。

老大爷的神情非常安详，乍看完全不像和「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打过一场血战。

「啊啊……」「礼严大人……礼严大人！」「我们竟然无法保住您的命……！」「请您原谅我们不成材……」

庭破与老兵们用力捶打地面，其他士兵也放声痛哭。

我用手向正在率领火枪队迅速整队的和杜打暗号，并伸了个懒腰。

「各位，晚点再哭吧。老大爷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候为他哭泣。他一定更希望──」

我用剑直指天际。

「我们张家军拿下胜利！敲响铜锣！进攻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各个将军与士兵们一同高举武器，高声附和。

很好。老大爷救回来的士兵们都还有办法上阵。

「我去指挥行军！先告辞了！」

庭破在敬礼过后骑上马，迅速离去。他现在也是足以撑起张家军的年轻将领了。

毕竟我得在最前头冲锋陷阵，必须要由他来专心指挥张家军。

我一边指示属下们准备防守，一边驾马靠近那位肌肤黝黑，且正全心全意替火枪做战前最后一次调整的年轻姑娘。

「和杜，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只有才刚来张家军不久的你能够胜任。」

「好！」

号角与铜锣声逐渐笼罩整个战场。

身材高大的姑娘用手压住她随风飘逸的暗褐色短发。我尽可能以轻松语气说道：

「我不打算送命，今天也只打算稍微刺激一下敌军就撤退……但对手实力高强，我不一定能平安回来。而且你也看到庭破刚才那个样子。万一我真的阵亡，就立刻去请瑠璃下指示吧。」

我们的军师一定有办法和白玲一同守住敬阳，避免在老爹他们回来之前遭到攻陷。

毕竟她们能够只以少少两万兵力澈底压制住西冬十万大军。

和杜眨了眨圆滚滚的双眼，疑惑地询问：

「……不是找白玲大人，是瑠璃大人吗？」

「对。」

玄国骑兵排起阵形，仿佛振翅飞翔的巨鸟。

那是北方大草原游牧民族偏好的阵形。这点看来与千年前无异。

人数众多的军队不需要缜密的战术，只需要仰赖骑兵的冲劲辗压敌军。

我莫名觉得有趣，随后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我们张家大小姐的冷静沉着虽然是表里如一……只是扯到自家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知道我战死，说不定会失去理智。但换作是瑠璃，她一定可以冷静地替张家军下最好的一步棋。」

白玲是个太过善良的人。

如果我也追随老大爷的脚步离世……她应该会哭吧。不对，还是会边哭边生气？

和杜听懂了我的用意，点头说道：

「知道了。不过，属下可以冒昧向您提出要求吗？」

「好，你说吧。」

这位原本待在宇家军的姑娘这些日子以来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不介意听听看她的要求。

随后，和杜忽然显露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常见的纯真神情，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

「您要是有个万一，瑠璃大人也一样会难过。请谨记在心。假如您忘了这件事──」

她举起手上的火枪瞄准我，暗示届时会让我吃不完兜着走。

想必这副纯真模样，才是平常的和杜。也难怪怕生的瑠璃会亲近她。

我假装举手投降，回答：

「好，我会记得。」

「对不起，冒犯到您了。」

和杜以近乎高雅的优美动作深深低下头，向我道歉。

听说宇家军里有些来自西方的原住民族……说不定和杜小时候生在会教导礼仪的高贵家庭。

但我没兴趣深究，仅仅向她笑道：

「我看你好像很快就成了瑠璃的亲信嘛。改天帮我劝劝她下棋的时候手下留情一点吧。」

「这就办不到了！只影大人是希望瑠璃大人讨厌我吗？」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

我对意外聊得来的年轻姑娘挥了挥左手，骑着爱马前往已经井然有序的军队前方。

接着先是检查自己的弓和箭筒，再呼唤那位青年武将。

「庭破。」

「是！三千骑兵已准备就绪！只影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立刻返回壁垒后头。庭破果然很适合这个位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大喊：

「张家的士兵们！你们全跟着我来！别落后了！」

「是！！！！！」

我鞭策爱马，跑在张家军的最前头。

一同展开突击的三千骑兵也紧跟在后。

「唔！」

敌军前阵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斗志，长枪与军旗的动静显得有些慌张。

我们必须以寡敌多，且率领敌军的是「金狼」与「银狼」。

不过──我们也还是有可能趁着这阵混乱打击敌军先锋，再迅速撤退。

我将几支箭矢搭上弓弦，瞄准敌方指挥官。这时，数名骑兵加速逼近至我身后。

「少爷！」「我们来当您的后盾。」「这是礼严大人的命令。」「恕我们无礼！」

他们是活过「白凤城」之战的老兵。

感觉能够听见远处传来老大爷的训诫──「少爷，您千万不可勉强自己。」

「……哼！老大爷就算离世了，也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唔！」

我射出的箭矢，直直射穿了敌方指挥官的额头。

再接着朝连忙展开突击的敌军骑兵肩膀、手臂与大腿放箭，鼓舞我方士气。

「把那群野狼打得满地找牙！！！！！」「好！！！！！」

能够骑射的我军骑兵射出几阵箭雨，射倒了不顾一切直冲而来的敌方骑兵。

──形势明显对我方有利。

我们以寡兵面对强大无比的玄国骑兵，却仍能占上风！

然而，这份优势也想必会在敌军恢复镇定后立即消逝。

要抓准时机逃到壁垒后头，引诱他们来到弓箭和火枪射得中的位置才行……

「张只影──────────！！！！！」

「唔！啧！」

我用「黑星」一剑斩断忽然朝我直飞而来的长枪。

「银狼」沃峇兹索丝毫不在乎我军射出的箭雨，挥舞着长斧，只身冲向我方……看来果然无法如我想的那么顺利。

「慢着！」我大声制止后头的老兵，与试图迎击的其他骑兵。

然后背起弓，回头命令他们：

「这样就够了！快回壁垒后头！庭破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唔！只影大人！」

我不顾士兵们的制止，与敌方那位挥舞长斧的武将对峙。

头盔上有着银色装饰的武将──沃峇面露欣喜。「不准插手！」他大声喝斥属下后，便迅速朝我逼近。

「哈哈哈哈！主将竟然亲自在最前头冲锋陷阵！不错，我欣赏你──！就赏你能够被我亲手夺下首级吧！」

「想得美！」

长斧与剑在我们与彼此交会时敲出刺眼火花。

铜锣声敲得比刚才更快，催促我方士兵迅速撤退。敌方骑兵也因为有不少人刻意避开我和沃峇，并没有对我军穷追不舍。

身材矮小的狼咧嘴笑道：

「厉害！我的长斧直直敲中你的剑，竟然还敲不断！」

「谢谢你的……称赞！」

我们再次逼近彼此，与近在咫尺的对手过招十数次。

长斧这种武器不适合近距离战斗。

然而──沃峇却凭借高超的技巧，一一挡下我的每一次斩击与戳刺。

「怎么啦！快让我见识见识你打倒『赤狼』跟『灰狼』的好身手啊！」

「可恶！」

我架开他的挥砍，三度与他拉开距离。

周遭已经只剩敌方骑兵，如果我能够打倒他，还是有机会全身而退──敌军队伍忽然让出了一条路，随即见到身穿金色甲胄、手拿蛇矛的敌方武将朝着我们直冲而来。

「沃峇！」

「哥，你不要插手！我要亲手杀了这家伙！」

「银狼」的马应该是相当优秀的上等好马。他以慑人神速接近我，大力挥下长斧。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接下他的攻击，都令我的手感到一阵麻痹。

幸好我拿的是「黑星」，剑刃才能毫发无伤，否则老早就被他的长斧敲断了──

「唔！」

我大力向后仰，勉强躲过从旁戳来的蛇矛。

扭曲如蛇的枪尖闪过诡异光辉。

我在起身时用一记横扫弹开蛇矛，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沃峇驾马靠近「金狼」辈堤兹索，大喊：

「哥！」

「吾弟……千万别忘记，这里可是战场！而我们是带领整支军队的先锋。张只影，阮古颐与叟禄是我们兄弟俩的好战友！就用你的人头来偿命吧！」

「哼！谁的人头会先落地还不知道呢！」

我一边开口回敬两匹「狼」，一边思考该如何突破重围。

这对兄弟身手非常好。一打二的情况下要打赢他们，或许是难如登天。

──……走为上策。

「你在动什么歪脑筋！」

「当然是打倒你的方法啊！」

我架开辈堤奇特的斩击与锐利的戳刺，同时鞭策爱马，仔细聆听周遭。

敌方骑兵格外吵闹。因为庭破正对包围我的敌军施压──这时，忽然一阵寒意流窜全身。

「抱歉了，你就乖乖受死吧！！！！！」

我立刻拔出短剑，扔向从反方向冲过来的沃峇，却在空中被他一分为二。

辈堤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改以双手握持蛇矛。

「吾弟！」「哥！」

两人同时左右夹击。糟糕，我会没命。

至少要与其中一人同归于尽──忽然，敌方骑兵阵形出现缺口，且有小刀从该处飞向两名敌方武将。

「唔！」「什么？」

「金狼」与「银狼」挡下突如其来的攻击，并怀着明显戒心退开至远处。

──一名骑着巨马，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美髯公泰然自若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连以不怕死闻名的玄国骑兵也不敌他强大的威严，愣在原地。

「他是我儿子，我可不会允许你们夺走他的命。」

「老、老爹！」

本应不会出现于此的「护国神将」张泰岚驾马来到我面前，轻抚他的美髯。

闯来敌阵的我方骑兵成功打退敌方骑兵，团团包围讶异不已的我。

……等等，老爹是怎么从大河下游赶回来的？照理说不可能这么快啊！

返回骑兵队伍之中的敌方武将似乎也大吃一惊，难掩惊慌。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好了，你们要打，还是要逃？我是不介意现在就取下你们的项上人头。」

「～～唔！」

敌方骑兵们显露恐惧。

老爹长年镇守敬阳、百战百胜的功绩，连玄国人也是多有耳闻。

面色严肃的辈堤挥舞蛇矛，下令：

「……我们撤退吧。」「哥！」

弟弟忿忿不平地喊着兄长的名字，但「金狼」没有多加理会，直接驾马回头。

「银狼」气得以长斧劈开岩石，随着兄长离开──途中，他们各自停下了脚步。

「张只影！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我们下次可不会手下留情！」

两匹「狼」高举蛇矛与长斧，率领井然有序的敌方骑兵撤退。

……看来是得救了。

我顿时感到疲惫不堪。这时，老爹回过头对我说：

「只影，我们撤退吧。幸好有事先请明铃姑娘藏些外轮船在大运河，才能迅速带着大批军队回来，也才勉强赶得及过来救你……你要是敢比我早死，我就得跟礼严多说说你几句了。」

「唔！原来是明铃──……遵命。那、那个，老爹！」

「你别向我道谢。我只不过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知、知道了。」

我方士兵和将领发出窃笑声。我瞪着他们，反倒让他们愈笑愈大声。

老爹也露出开心笑容──随后便用足以撼动整座战场的声音下令：

「各位，幸亏有你们的英勇奋战，才得以避免敬阳在我离开之时失手。我们不需追打敌军！只需要尽快带着伤兵返回敬阳！」

「遵命！张泰岚大人！」

＊

「只～影～～」

「唔喔！」

一回到张家大宅的寝室，就发现张白玲正火冒三丈地等着我回来。她气得甚至让人觉得她的怒气说不定能够吹起那头银发，那双蓝眼也锐利如刀。

虽然朝霞与和杜也在……只是她们似乎很乐在其中，看来是没办法求救了。

我不敌白玲的怒火，但还是拼命举起双手制止她。

「你、你干什么？我、我今天又没做什么会惹你生气的事情──」

「和杜姑娘都跟我说了。」

「什么！」

她、她居然背叛我！

褐色肌肤的姑娘就待在满脸欣喜的朝霞身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不论何时身在何方，都会站在女孩子这一边。我去叫瑠璃大人过来。」

「我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跟和杜姑娘成为好朋友♪」

两人如此说完，便马上离开寝室。

原来她们一开始就暗中说好一听到我说了什么就要告状！太、太大意了……

我正觉得头痛时，白玲坐到了长椅上。

「总之，你先坐下吧。」

「……好。」

我没有胆子在这种时候拒绝她。

于是将「黑星」倚放在「白星」旁边，坐到银发姑娘身旁。

「真受不了你！居然说什么『万一我真的阵亡了──』！我可从来没有允许你说这种话！而且你还独自应付『金狼』和『银狼』！就这么想挨骂吗？」

「……呃，我已经在挨骂了啊。」

白玲双手合十，露出微笑。

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啊，糟了。

「有什么问题吗？」

「…………对不起。」

人还是乖乖认命比较好。

忽然听见一道叹息──随后便被抱住了头。

我也因此闻到一股花香。看来西方战况不至于艰困到无暇入浴。

白玲一边用手指梳理我的黑发，一边抱怨。

「你就是经常这样，我才会不想让你独自上阵。明明平常老是喊着要当小城文官……却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这样胡来…………」

她的温热泪珠滴落在我脸颊上。

我抬起头，调侃眼眶泛泪的白玲。

「别哭了。你有去见老大爷吗？」

「……我才没有哭。已经向礼严道别过了。」

银发姑娘将头撇向一旁，以袖口擦拭眼角。

然后和我肩并着肩，迅速讲道：

「我们明天要一起上阵喔？」

「呃，这……」

「我不听你狡辩。绝对不听……绝不。」

「唉……」

她固执的态度与眼泪令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张白玲个性相当顽固。

我听见走廊上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连忙出声求救。

「那个……身经百战的军师姑娘，你快来帮忙说服我们张家的大小姐吧。」

「你真傻。我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让黑猫待在左肩上，且没戴着平时那顶蓝帽的瑠璃大步朝我们走来。和杜也随侍在侧。

瑠璃用她小小的指头当面指着我。

……奇怪？她该不会在生气吧？？

「我就趁这次机会跟我们这位未来想当小城文官，又喜欢赌命的人讲清楚吧。听好，人一旦死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要努力活下去，不能轻易牺牲自己的性命！」

直直凝视着我的那双绿眼显露出强烈意志。

──也对，这位仙娘曾经失去故乡和家人。

瑠璃用手指弹我的额头。

「留在人世的人──就应该亲眼见证先行离世的人没机会见识到的世界吧？张只影大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只影？」

仍在哭泣的白玲拉起我的袖子。

……真拿她没办法。我举起双手。

「好吧，我认输。不过！白玲想跟着我上阵，就得先问问老爹和瑠璃……」

「我无所谓。毕竟西边的情况简单来说，已经是束手无策了。和杜。」

「是，瑠璃大人。」

一份画着地图的卷轴摊开在圆桌上。

我一边用布擦拭白玲的眼泪，一边看向那份地图。

上面画着敬阳目前的防守概况。

西边只有少部分壁垒和壕沟遭到摧毁。

瑠璃坐到我身旁，把黑猫小唯抱到自己腿上，轻轻抚摸它。

「西冬军自从打算兵分二路失利后，就改为谨慎摧毁每一个壁垒和壕沟，慢慢接近敬阳。而我们则是用弓箭和火枪阻止他们继续前进，偶尔也会主动反攻。像白玲今天就烧掉了敌方阵地里的投石器──」

「慢着。」

我听到一半，忍不住打断正在回报战况的瑠璃。

接着瞪向一旁的白玲。

「……喂，你怎么没和我提到反攻这件事？」

「因为你应该会反对我这么做。但我有先问过爹。」

「什么！真受不了你耶……你是张家的继承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咦？呃……瑠璃姑娘？和杜姑娘？你们怎么都露出那种表情？？？」

我才训话到一半，就因为敌不过军师与辅佐官那仿佛想说：「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而无法继续说下去。

「这都要怪你。」「是只影大人不好。」

「什么！」

两人如此断言，使我愣得嘴巴不禁开开合合，就好比一条鲤鱼。

白玲和瑠璃戳着我的脸颊说道：

「你也一样是『张家』的孩子。」「难怪明铃老是因为你发牢骚。」「看来是没自觉呢。」

「唔唔唔……」

糟、糟糕，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辩赢她们。

而且连和杜都若无其事地加入训话的行列。

「哈哈哈！你们聊得满开心的嘛。」「打扰了。」

「唔！」

仍穿着军袍的老爹走进房内，对我们哈哈大笑。在他身旁的则是庭破。

老爹见我连忙想站起来，便举起巨大的手制止我。

「用不着拘谨。我们剩没多少时间。毕竟──明天就是决战，得早点入睡，消除疲劳才行。不过，我必须先来了解现况。」

老爹眼中的决心令我感受到──

「护国神将」张泰岚并没有放弃。

我以眼神向白玲示意，接着向在此次攻防战依然大显长才的军师说：

「瑠璃──麻烦预测明天的战况。我们的前提是『白鬼』阿岱一早会率领玄国军主队布阵，而且应该已经新选出两匹狼的『四狼将』也会率领麾下士兵上阵。」

「我认为他们不会有用来应付城外战的投石器。再加上他们攻破『白凤城』才短短三天，应该没有足够时间搬运和组装投石器。」

「……这样还是不足以扭转局势。虽然玄国军的主力和人数已经较先前少，但别忘了还有西冬军。」

瑠璃大吐一口气，以十指交错的双手抵着她小小的头。

和杜与庭破开口补充最新情报。

「我们听说似乎有一名『四狼将』没有现身。」

「这是斥候不久前带回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敌军负责打头阵的是「金狼」和「银狼」。

我们已经打倒「赤狼」与「灰狼」……没现身的「四狼将」只有「一名」。

我想起上一场仗因为有白玲和瑠璃相助，才成功打退的那个怪物──那个身材魁梧，有着一头黑发，且左脸上有道刀疤的「黑刃」义先。

他同时是害瑠璃失去众多亲人的凶手，而且很可能会在明天现身。

金发仙娘抬起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直接说结论吧──纵使是『王英风』，也不可能让我们毫发无伤地打赢这场仗。」

瑠璃说得对。

不对，那家伙反倒才是逼迫敌人陷入这种绝境的那一方。

「能在开战前定胜负，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我看你这种能靠着两把剑扭转劣势的人，大概不会懂个中道理吧！」

仔细想想，他当时这番话还挺失礼的。前世的我再怎么强，也不至于强得那么夸张……

瑠璃借着现有的各种消息推测敌方约有多少兵力。

「从玄军布阵的规模来看，大约有十五万人。『白鬼』会亲自担任总指挥，大军当中还有众多身手高强的武将……而且应该所有骑兵都是精锐。」

即使有派部分兵力去防守他们攻下的「白凤城」，依然能够召集如此庞大的兵力进攻敌国。

分散敌军、集中己方兵力。

……说不定连老爹必须暂时离开敬阳，也是阿岱暗中搞的鬼。

阿岱鞑靼是个行事谨慎至极的男人。

瑠璃的手指划向敬阳西方。

「西冬军在几次交战过后失去不少骑兵，目前没有任何打算再次采取迂回战术的迹象。但要是他们不顾一切地攻进敬阳──」

「我们就得留下两万兵力守城。」

负责助攻的西冬军明天绝对会强行攻进敬阳。

也就是说，假如去除伤兵，我们只有三万兵力能够打城外战。

「然而，我们把所有兵力全用来守城也没意义……毕竟不会有援军。这是刚才送来的信。」

金发绿眼的军师把一张纸条放到桌上。是明铃的字迹，看起来相当僵硬。

「据说宫中主张支援敬阳与防守临京的两派人马已整整好几天争执不休，仅仅是为吵而吵。我把西冬尝试开发的那个东西送过去了。瑠璃姑娘……拜托一定要救救只影大人和白玲姑娘。」

……糟透了。

我相信老宰相是主张支援敬阳，但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主张防守都城？

白玲不安地抓着我的袖子，老爹则是握紧了拳头。

「我不打算打守城战。而且也歼灭了闯进大河下游的敌军，不必担心东方会有敌人来犯。」

张泰岚顺口提及不久前才立下的战功，语气十分肯定。

「事已至此──我们明天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杀进敌军大本营了吧？反正敌方兵力如此庞大，必定会有无法掌控的破绽。毕竟阿岱终究是人……不是神。」

真正可怕的，果然是「张护国」。

他打算直捣我们唯一的胜算──也就是杀死敌方总帅玄国皇帝阿岱鞑靼。

我和白玲同时开口：

「我很乐意奉陪。」「爹，请您允许我和只影一同上阵！」

「…………抱歉。」「「唔！」」

老爹毫不迟疑地向我们低头道歉，不顾庭破与和杜因此大吃一惊。

想必就是有如此器量的人，才能够成为威震八方的武将。

「我有计策。」

瑠璃以沉重语气道出的这段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手上飘出黑色花朵的仙娘低头自嘲：

「……抱歉，我说错了。这根本不算什么计策。只是一些小手段罢了。但我认为会比直接闯进敌阵更有胜算。」

我们一商讨完明天这场决战，老爹与庭破便快步走到房外。

瑠璃则是已经进入梦乡，或许是刚才过度用脑所致。我在目送和杜背着她离开后──转头看向唯一尚未离开的白玲。

「好了，你也该回房──」「今晚！」

她打断我的话，将头抵在我胸前。

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颤抖。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不行……吗……？」

我在谨慎思考过后，轻抚她的背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你可别对我乱来喔。」

「才、才不会！……真是的！」

白玲鼓着脸颊躺上床铺，开心笑道：

「我刚才说错了──不是只有『今晚』，『明天』我也想和你一起睡。」

006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啦。」

我从柜子里拿出被子，盖在银发姑娘身上，并替她解开红色发绳。

接着看向倚放在床旁的那对双剑。

「『黑星』和『白星』──必须要两把凑在一起，才能称之为『天剑』。我们两个就一起让那个自以为能打胜仗的『白鬼』吃点苦头吧。我会当你的后盾，你大可放心。」

「──那么……」

白玲起身牵起我的右手，闭上双眼，仿佛是在祈祷。

「我绝对不会让你战死沙场。我保证。」

「我也不打算让你战死啦。」

「……你、你应该要觉得难为情才对啊！讨厌！」

＊

「老爹！」「爹！」

隔天清晨，敬阳北方郊外。

我和白玲一同呼唤荣帝国最强的武将。他待在准备好出征的三万张家军最前头，凝视着在晨雾当中前行的敌军。手上那把青龙偃月刀闪过一道刀光。

「哦──你们来啦。说服瑠璃姑娘了吗？」

「嗯，勉强说服她了。」

「但她闹别扭闹得很厉害，幸好有和杜姑娘帮忙安抚。我们也有派朝霞担任她的护卫。」

我跟白玲轮流回答头也不回的老爹。

我们耗费不少力气，才终于说服瑠璃……以及朝霞。

我拿出瑠璃硬塞过来，要我活着带回去还给她的望远镜，观察起最前排的敌军。

──敌军前阵举着「金狼」和「银狼」的军旗。

若按照瑠璃的计策，我们应该很快又会再次交手。

我将望远镜收进怀里，耸了耸肩。

「那家伙不像史书里那些只会躲在后头的军师，不只会骑马，甚至还会弓术。其实我满希望她能够来这边的战场指挥张家军的。」

「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西冬军应该会有动静。敬阳会需要瑠璃姑娘留守。」

「嗯……庭破呢？」

「那家伙反倒更难说服。」

个性耿直的庭破平时不会违背我和白玲的命令，这次却迟迟不肯答应……或许是因为他对礼严之死感到万分自责所致。

毕竟今天这场仗是与「玄国」之间的决战。我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我叹了口气，环望战场。

我军左翼后面──唯一的小山丘上可见几座我们从战场带回来的投石器，以及张家的军旗。那是在昨晚完成布阵，而今天会由我和白玲亲自率领的三千士兵。

敌军或许会因为他们格外突兀，认为是显而易见的圈套。

……希望他们真能这么想。

风吹动了青草，缓缓吹散晨雾。敌军数量非常惊人。

斗志使我不禁颤抖，握紧了「黑星」的剑柄。

「但是老爹、白玲跟我都得出征，就必须有人留守敬阳。瑠璃虽然深受士兵们信任，却也才加入张家军不久。所以还是得有人负责指挥。」

「……说来也是对他很过意不去。」

蓝眼姑娘压着随风飘逸的银发，语带沉痛。

仇人近在眼前，却受命留守城内。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艰难的决定。

「我知道命令他留守很残酷，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庭破是活过好几次血战的强将，若成功度过此次难关，势必能够训练出综观全局的能耐──我派斥候去探查过敌情了。你们先看看这个。」

「「是！」」

我在接过老爹递出的纸条后立刻摊开，与白玲一同看向上头的情报。

纸上简单明了地画出了敌方如何安排兵力。

最前头果然是「金狼」与「银狼」兄弟率领的骑兵精锐。

后头有许多英勇强将。

阿岱所在的本营位于最后方，由「黑狼」负责镇守。

「黑狼」恐怕就是玄国军最强的勇士「黑刃」义先。看来他升官了。

我们要杀死「白鬼」，就得设法突破「金狼」、「银狼」、无数强将、十五万以上的大军，以及那个人形怪物。

我在看完纸条后，吐出发自内心的赞叹。

「啊～！真是太壮观了。」

「……只影，你怎么还有闲工夫称赞敌人？」

身旁的白玲用手肘顶了我一下。我折起纸条，收进怀里。

「本来就很壮观啊。如果老爹麾下有十五万大军，我老早就去找个小城镇当文官了。」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她丝毫不掩饰内心不悦，将头撇向一旁。

白玲是张家的麒麟儿，也是这世上最擅长听懂我话中之意的人。

银发蓝眼的姑娘挺直身子。

「爹，恕我直言。我认为这场仗……即使有瑠璃姑娘的计策，也是胜算渺茫。请您留在本营指挥张家军！我和只影一定会杀死『白鬼』！」

看来我是非去不可。反正她不希望我去，我一样会跟着去，当然也不会让她死在敌阵之中。

老爹忽然转身──

「……白玲。」

「咦？」「唔！」

并抱住了自己的爱女。在后头看着我们的士兵们也略显惊讶。

老爹不顾众人讶异，用他巨大的掌心抚摸白玲的头。

「我一直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但看来你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呵呵呵，也难怪我的头发与胡须都变白了。」

「爹……」

一肩扛起「荣国」命运的武将收回他的手，露出笑容。

「我很高兴你愿意自告奋勇。不过──我们还是得照原本说好的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知道。」

白玲脸色一沉，将脸埋在我的胸前。泪水沾湿了我的军袍。

我们有计策。瑠璃绞尽脑汁想出的能够起死回生的妙计。

然而单凭我和白玲，并不足以掌握那微乎其微的胜算。

──黎明将至。

我搂住白玲的肩膀说道：

「张泰岚将军，士兵们在等待您的鼓舞。」

「──……嗯。」

荣帝国名将坐上巨马，转身面向三万张家军。

「各位！感谢你们愿意挺身奋战！我乃张泰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方震耳欲聋的欢呼，使得敌军更是动作频频。

老爹轻拂他的美髯，苦笑道：

「我想了一整晚……却仍然想不到该在这种时候向你们说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都城那些文人笑说武官都是傻子。」

各个将领和士兵们原本杀气腾腾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老爹明明没有大声嘶吼，声音听起来却是莫名响亮。这说不定是他身经百战使然。

他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而傻子──自然不擅长说谎。我军处于相当艰难的劣势。」

「…………」

老爹在一片静默之中驾马转向敌军，举起右手的青龙偃月刀。

「率领敌军的是玄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打头阵的是实力高强的『金狼』与『银狼』兄弟，后头还有多如繁星的英勇武将与智将。兵力之差极为悬殊……至于我方──」

回头看着张家军的老爹脸上满是疲劳与无奈。这也难怪。

因为老爹一直以来……面对的都不只是眼前的那些狼，还有后头那些不愿面对现实，只顾享乐的高官。

老爹重新戴好头盔，深深感叹道：

「我们兵力甚少，接连不断的战斗也带来不少疲劳。胜算可说是微乎其微。」

「………………」

众人陷入极为沉重的沉默。某些将领和士兵脸上充满对让主子落入如此窘境的人的愤怒。

张家军这七年来战无不胜。

然而，这次却是每况愈下。

「不过呢，我们绝不能轻易放弃……绝不！」

老爹激动地捶打胸甲。他配在腰上原本属于礼严的短刀，也随之发出声响。

「如今我们失去『白凤城』，失去了老礼严与众多老兵！都城那些高官尸位素餐，若我们不奋力抵抗，今天就会连敬阳都落入玄国手中。届时……荣帝国亦会在转瞬间化为乌有…………」

「老爹……」「爹……」「…………唔！」

被誉为荣国守护神「护国神将」的张泰岚脸上流下一滴泪水。

他的声音听得出颤抖，手上短刀被紧握得发出吱嘎声响。

「我们长年主张『北伐』，却落得这步田地……全是因我力有未逮……实在惭愧……真是太没出息了……但现在也只能盼望你们有能耐以寡敌众。」

不对，这不是老爹的错。有错的明明就是……！此时，远处亮起一道光芒。

黎明时分来临。

张泰岚在朝阳之下高举右手的青龙偃月刀，发出如虎咆啸。

「此战攸关『荣国』生死！抱歉……需要你们陪我一同奋战！」

「张将军万岁！张家军万岁！荣帝国万万岁！我等愿誓死夺下胜利！！！！！！」

将领和士兵们也各自高举武器或拳头，吆喝不已。

我轻拍在怀里哭成泪人儿的白玲的背，对彼此点点头。

──该出发了。我们的一举一动攸关胜负。

老爹在将张家军士气提振至极过后，发自内心笑道：

「只影、白玲──我们来比比看谁先拿下阿岱的项上人头吧。届时莫怪我抢先一步。我们等会儿在敌军本营见！」

「「是！」」

007

＊

「明知屈居劣势，却仍然率兵至城外征战，鼓舞士气。有趣。」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坐在敬阳北方本营的皇座上，聆听张家军那阵悦耳的嘶吼，如此自语。附近画着「狼」、「龙」与「老桃」的巨大军旗不断随风飘扬。

我身后的「黑狼」义先也以锐利眼光瞪视敌军。

我们借「高人」的预测得知出现晨雾的时机，并将投石器置于木筏上，趁起雾时奇袭敌军，成功攻陷了难以攻破的「白凤城」。

如今眼前有以骑兵为主的十五万大军。

然而依据来自各方的情报，可知张家军只有约三万兵力。我用计促使西冬军进攻敬阳西方，导致他们得再将寡兵一分为二。

因此──即使「鬼礼严」致使我方部分伤兵无法上阵，还得留下些许兵力镇守「白凤城」，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仍有五倍之多。

虽然派去大河下游的第二军遭到身手矫健的张泰岚歼灭，却也「成功达成」我意图威胁「临京」那群蠢货的目的。

伪帝一旦深陷恐惧，便不会理会荣国老宰相杨文祥的劝告。

──他们不会有任何援军。若选择守城，自然是必败无疑。

我其实不太希望与张泰岚在城外战正面交锋……但当作是替那位闻名遐迩的武将致上最后的敬意，倒也不坏。

我一手托腮，暗自窃笑。这时，一名背上插着「金狼旗」的年轻骑兵奔进了本营。

「前阵紧急传令！」

「喂！皇上面前不得无礼！还不快下马──」

「战场上无需多礼。你直说吧。」

我制止打算斥责传令的老元帅，命传令直言来意。

──这不过是刻意作戏，让诸位将领们能够服气罢了。老大爷至今仍会处处呵护我，其实也是挺伤脑筋的。

我轻瞥老元帅，向他道谢，随即举起左手要年轻骑兵继续说下去。

「『西南方山丘约有三千敌军！尚未发现张泰岚率领的军队！』──先告辞了！」

脸颊通红的传令说完，便立刻返回继续进行任务。

我摸着自己柔顺如绢的脸颊，陷入深思。长长白发划过眼前。

「不见张泰岚的身影──我是不认为他会躲在本营里……」

功名盖世的武将往往不会轻言放弃。

皇英峰也是如此，且数次以他那对「天剑」成功化解了危机。

张泰岚这般男子汉，不可能会躲在大军后头发号施令。

……是否该等到找出他的所在，再发动攻势？

这时，老元帅忽然交碰双拳喊道：

「皇上！恕属下冒昧，我军人数众多，敌方寡兵根本不足为惧！何须烦恼！请您立刻下令进攻──请您勿忘『以阔如草原的大军践踏一切』，才是我们自古以来的战法！」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迷惘。我的老毛病就是容易太过慎重。

我刻意显露笑靥。

「呵……看来还是你老人家见多识广啊。」

「毕竟属下自上上一代皇帝在位时，便已身在战场。」

我拔出短剑下令：

「吹响号角！命令先锋『金狼』与『银狼』立刻进攻！本营只需要老元帅、义先、『黑枪骑兵』、传令与侦察兵留守便足矣。去吧！」

「遵命！！！！！」「「…………」」

将领们意气风发地冲出本营。偶尔卸下拴着野狼的锁链，反倒更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仍被拴着的魁梧黑发男子与老元帅眼神依旧锐利。

我猜出义先的想法，收起短剑说道：

「义先，你似乎很在意张泰岚的儿子嘛？」

「……不，属下岂敢──」

「无妨。若战况严峻，或许会需要借助你和『黑枪骑兵』的力量──」

「传、传令！噫！」

一名年轻到甚至应以年幼形容，且背后插着与方才不同旗帜的骑兵冲进本营。

负责守卫的「黑枪骑兵」立刻对他架起长枪。不愧是义先亲自挑选的精兵，丝毫不松懈。

「……说吧。」义先简短催促年幼骑兵。

「遵、遵命！」

传令在冷静下来后迅速讲明来意，随即一溜烟地冲出本营。

「…………」

我难得愣得哑口无言，甚至不禁捂起嘴巴。

真没想到……竟然赶得及从北方回来。

「──……哼哼哼。」

「嗯？」「皇上，您怎么了？」

义先皱起单边眉毛，老元帅则是直接提问。

我一边竖耳聆听号角声来自哪一支军队，一边挥动左手。

这副有如柔弱女子的身躯虽然无法舞剑，甚至无法驾马，唯独听力是高人一等。

「哦，抱歉。因为我们等同已经拿下了这场仗──唔！」

听见几道划破天空的怪声。

随后──最前排的骑兵忽然伴随大火飞上天空，一道仿佛轰天雷鸣的巨响撼动了整座战场。

看来是小山丘上的敌军用上了投石器。

「哦。」「唔！」「……火药。」

我眯细双眼，老元帅也加强戒备，义先则是抢先看出敌人使用了什么武器。

荣军从来没用过那种武器。

原来他们也有人注意到西冬的技术。

「那是『西冬』暗中开发的奇怪武器之一，会在陶器里塞入火药，再扔向敌人……记得是叫做『震天雷』吧？竟然想得到用投石器来投掷，还真聪明。」

燕京有群西冬的工匠正在研究运用到火药的武器。没想到继火枪之后，又被荣帝国抢先了。

我对老元帅下令：

「派传令叫前阵士兵别惊慌，并继续遵守战前下达的命令，不需要多加理会山丘上的敌人。他们只是诱饵，应该也无法立刻发射第二次。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出张泰岚，他势必会借着引发我军混乱，直冲本营──……下令全军进攻的号角声？」

我灵敏的耳朵清楚听见了不该响起的声音。

敌我双方共十几万士兵踩踏出不同于火药的烟尘，使得我们眼前一片蒙眬。

老大爷大声向在高梯上观察战况的士兵们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银枪骑兵』正朝着山丘上的敌军进攻！」「『金枪骑兵』似乎也打算随行！」

「什么！」

……无比忠诚的兹索兄弟竟然违背我的命令？

这表示那附近有逼得他们不得不率先歼灭的强敌。

义先高声叫喊：

「在山丘上的敌方武将是谁？」

「山丘距离稍远，加上尘土飞扬，无法看清敌军……但能够看见敌军前阵有一名骑着白马的『银发』武将！旁边还有一名骑着黑马的武将！」

「……了解了。」「……唔！ 」

侦察兵的回答令义先与数名「黑枪骑兵」难掩讶异……这样啊。

我伸手摸着下巴。

「招致灾祸的银发蓝眼之女……所以兹索兄弟是认为张泰岚那对杀死阮古颐和叟禄的儿女足以威胁我军先锋啊。老大爷。」

「属下这就到最前线指挥。先告辞了！」

身经百战的老元帅察觉情况不对，与侍卫一同驾马离去。

……若他赶得及就好了。

老元帅赶去前线的这段时间，战况仍然瞬息万变。

比投石器投掷的震天雷小声了点的爆炸声响接连不断，同时能够听见我军「数度」大喊「张泰岚！」的嘶吼从「不同方向传来」。

「敌阵传出不明巨响！前阵的先锋队遭到击溃！」

「山丘上的敌军似乎企图反攻『金枪骑兵』与『银枪骑兵』！」

「敌军发动总攻击──怎么会……先、先锋队被从旁夹击了！！！！！」

「…………」

我将手肘置于扶手，托着腮帮子静待时机来临。

不久──一道与七年前如出一辙，且实在非比寻常的叫吼传遍了战场。

「敌方武将「金狼」与「银狼」──由我张泰岚拿下了！！！！！」

「唔！？！！！」

除了义先以外的历练老兵们发出了无声哀号。

敌军的欢呼与我方的哀号相互交融。

我军士气明显减弱，而我则是借着目前已知的情报，拼凑出答案。

「让儿女使用醒目的火药武器，引诱兹索兄弟现身──并在关键时刻亲手杀死他们，将己方士气提振至巅峰。而且还用上了派出数名替身的『十影计』，促使我军陷入混乱。张泰岚，你还没放弃挣扎是吧？很好，这才是我欣赏的张泰岚。」

功名盖世的武将不会轻言放弃，甚至不惜不择手段。

敌军斗志相当高昂，看来我军势必得经历一场苦战。

此时，一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驾着红马前来本营。

我制止想拔出背后巨剑的义先，以及试图对她举起长枪的士兵们。

「是莲派来的传令吗？」

「请您收下这份书简。上头写着临京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女子没有报上名号，并在将书简递交给我后，立刻驾马返回战场。

这位传令和她的主子一样冷淡，然而一般快马从临京赶来这里也得耗费五天，她却只耗了短短三天，骑术实在了得。

看向手上这份书简。

──……这样啊。

我没有放下书简，而是直接倚靠着椅背。

「……徐家长子、杨文祥，你们真是可悲啊……」

但最可悲的，想必就是张泰岚了。

梯子上的侦察兵接连喊出不利于我方的消息。

「前阵士兵死伤使中阵陷入混乱！」「摆着投石器的山丘上有零星攻势！推测是敌军的『火枪』。」「敌军持续猛烈进攻！」「无法看见张泰岚身影！银发女将军正率队冲往我方本营！」

军事浩大的缺点之一，正是混乱一旦遍布全军，就得花费不少时间才能稳定军心。

张泰岚打算将一切赌在这段破绽上。

赌上自己与自己所爱之人，以及张家军的性命──甚至是「荣国」的命运。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对左脸上有道深深伤疤的魁梧黑发男子下令：

「义先，张泰岚会在不久后抵达此处。命你前往迎击──取下他的首级。你应该也知道，我不谙马术与剑术。可不能在这场『必胜无疑』的仗丢掉我这颗头，丢失天下统一的良机。」

「──遵命。」

＊

我骑着爱马冲锋陷阵，对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人的敌方骑兵射出箭矢，突破敌军的阻挠──忽然，视野变得宽阔许多。

虽然敌我双方共十数万人的死斗使得战场混乱至极，但至少目前身边没有敌军。

我察觉敌军攻势暂缓，便对与我并驾其驱的银发姑娘大喊：

「白玲，右边山丘！」「好！」

我们率队直直前往小山丘，下令士兵们暂时歇息。我环望周遭。

人数锐减，且疲累不堪的士兵们拿出水壶，或用布包扎伤口。

离开我身边的白玲也忙着对老兵下令，并慰劳他们。她果然有当将军的器量。

明铃送来的奇特武器──把火药塞进陶器里扔掷的「震天雷」，似乎让敌方先锋「金狼」与「银狼」感到格外棘手──

「先利用投石器吸引注意力，你跟白玲再一起引诱敌方前阵的两名将军。之后由张将军杀死他们，致使敌军陷入混乱。」

瑠璃这份赌注非常成功。

敌军不仅失去主将「金狼」与「银狼」，还遭到老爹亲自率领张家最强精锐追击，使得敌军前阵瓦解，中后阵也陷入严重混乱。

──这也导致……

「张泰岚！」「不对，那个也是冒牌货！」「他到底在哪里！」

瑠璃的第二个计策──「将主队一分为十，并在每一小队安排张泰岚的替身」的计策，仍在发挥它的奇效。

「先设法让敌军陷入惊慌，再趁隙率领全军进攻本营──很简单吧？……对不起，单凭我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金发绿眼的军师在我们准备上阵前流着眼泪紧紧拥抱白玲，看起来相当沮丧。

不过，融合奇特的火药武器与投石器、利用发色容易吸引敌方注意的白玲作为「诱饵」、安排替身使敌军散播谣言──

一般人就算能够想出这些点子，也难以串联成一种计策。

──若没有请她来当军师，我们或许早已穷途末路。

我拿出怀里的竹水壶，喝了一口水，滋润身躯。这也稍稍减轻了身体的疲惫。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战况正愈发改善。

飘扬各处的「张」家军旗仍散发着强烈斗志，反倒是敌军因为打算拼死一搏导致阵形大乱。

然而，纵使张家军再怎么强悍，仍然不免受伤与疲劳。

我们离高举巨大军旗的敌方本营还有段距离。

从敌我双方的声音也听得出老爹还没抵达。

……再这样下去不太妙。

对士兵们下完命令的白玲驾马来到我身边，将箭矢放进我的箭筒。

「只影，这是最后一批箭矢了。你的水壶借我。」

「好。」

我将手上的水壶扔给她。

白玲毫不犹豫地喝起水，我一边用布替她擦拭脸上尘土，一边抱怨。

「如果骑兵也能用火枪，或是震天雷就好了。」

「毕竟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连我军的马都会被吓跑。当然还是得下马才能用。」

「也是啦……」

虽然勉强打得势均力敌，我们的兵力仍然远低于敌军。

若在敌军中后阵失去「马」的脚程……我看向腰间的「黑星」。

假如别无他法，我就只身引开敌人──

「少爷！包在我们身上！」

一道沙哑的大喊硬是将我拉回现实。总觉得白玲似乎在瞪着我，还是别放在心上比较好。

我对聚集到我们面前的老兵们倍感困惑。他们全下马了。

「你们怎么不骑马？而且那不是……」

「我们是受军师大人所托。」

最前头的老兵用力擦拭满是血与汗水的脸。他用布包着左眼，似乎是受伤了。

老兵们手握「竹制火枪」，接连说道：

「我们的马已经跑不了了。」「我们会留在此地引诱敌军。」「『白鬼』的本营近在咫尺，两位若不加紧脚步，可是会惹张将军生气的喔。」「换作是礼严大人，想必也会做此决定。」

我感到一阵鼻酸，手上的弓被我紧握得发出轧轧声响。

「不行！我不允许你们──」

「少爷。」

独眼老兵露出豪迈笑容。其他老兵们眼中也蕴藏着强烈斗志。

这样啊……真受不了他们。

我先是短暂闭上双眼，才开口说：

「……好吧。但是──」「你们都不许死。」

白玲将水壶放进绑在马身上的皮袋，加入我们的对话。

她拿出布，擦拭我的脸颊。

「你们要是死了，只影会自责一辈子。他其实是个爱哭鬼……所以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呃！你、你啊……」

「我讲的都是事实。」

「唔！」

聆听我们和老兵们这段话的士兵们忍不住发笑，进而让全队士兵都笑了出来。

众人大笑一阵过后，独眼老兵便对我们行礼，浑身散发着威严。

「遵命。我们至少得活着看到两位成婚。少爷、白玲大人──祝两位武运昌隆。」

「祝两位武运昌隆！」

「……祝武运昌隆。」

我在简短回答后驾马前行，观察战况。

张家军的旗帜气势逐渐减弱。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咬紧牙根，吐出内心怒火。他们其实打算赴死。

「……那群蠢蛋……」

「只影，没问题的。我也这么想。」

白玲伸手触碰我的脸颊。

蓝色的双眸泛着淡淡泪光──她愿意和我一同背负这份悲伤。

我恢复镇定，并感谢白玲的陪伴。

接着先是与白玲四目相交，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大伙们，我们走！我们要拿下『白鬼』！！！！！」

「是！！！！！」

我对眼前的骑兵射出箭矢，在经过他们身旁时以「黑星」斩断他们的金属甲胄。

我们身后已不再传出火枪声。

……不过──

「只影！那边！」

我依循白玲的提醒，看向前方。

并发现张泰岚正与黑发黑衣的敌军武将──「黑刃」义先对决。

青龙偃月刀与巨剑每一次以非比寻常的速度相互碰撞都会敲出猛烈火花，以及回荡整座战场的可怕声响。敌方的黑衣骑兵与我方骑兵似乎想尝试介入，却因为两人的攻势实在太过猛烈，完全无从插手。

老爹向后退开，用青龙偃月刀指着敌方武将。

「厉害！你叫做义先吧？『玄国最强勇士』的名号果真不假！」

「张泰岚，不会让你过我这关的。」

「就试试看吧！」

两人再次接近彼此，又一次刀剑交锋。

这场对决正是「荣国」与「玄国」最强武将之战。

我轻轻一瞥，用眼神向身旁的银发姑娘示意──

「老爹！」「爹！」

我们如此大喊，并一边用弓箭牵制，一边闯进两人之间的对决。

「…………」

玄国的可怕怪物面无表情地扭身躲过攻击，将巨剑扛在肩上。

身后的张泰岚火冒三丈地大喊：

「只影、白玲！别来干预我们的──」

「老爹，我们该杀的不是他！」「爹，您快走！」

我们强行打断了他的话。

若我们没有杀死阿岱鞑靼……就算成功打倒义先，也是徒劳无功。

我听见老爹倒抽了一口气──

「唔！……好吧。交给你们了！大伙们，再打完这一仗就结束了！我们走！」

「喔喔喔喔喔！！！！！」

老爹再次率领骑兵精锐进攻本营。

他们与负责防守的黑衣骑兵激烈交锋，使得附近遍地怒吼与哀号。

「…………」

「别想走！」「我们才是你的对手！」

我和白玲对想驾着巨马去追老爹的义先射出数支箭矢。撑过无数血战的士兵们也无情地射出一阵箭雨。

「张只影，别来碍事！」

他用巨剑砍断射向他的每一支箭，面目狰狞地笔直冲向我。

我驾马冲到伸手握住剑柄的银发姑娘前面，用「黑星」挡下义先沉重的攻击，勉强驾开那把巨剑。

「白玲，别和他过招！你们的力气相差太多，就算剑砍不断，也会被打断手！你用弓箭掩护我就好！」

「唔……好！」

我的青梅竹马不甘心地咬紧嘴唇，稍稍退往后方。

疑似是副官的敌方老兵挥动指挥棍，与我们率领的张家军相互厮杀。

这也让牵制义先的箭矢少了许多。我对他大喊：

「听说你在西冬让徐飞鹰吃了不少苦头！我要你血债血还！」

我命令爱马加快脚步，在经过他身旁时与彼此交锋。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让我的手麻痹。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义先以巨剑轻松挡下白玲射出的箭，眯细了双眼。

「……彼此彼此。我也得让你偿还杀死我的主子──『灰狼』叟禄博忒的血债。」

「少说大话了！」

我们再次迅速接近彼此──随后，一道实在难以相信是人发出的浑厚嘶吼，笼罩了遍地鲜血的战场。

「我来了！阿岱鞑靼！！！！！」

手拿青龙偃月刀的老爹……张泰岚终于突破了敌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身闯入敌方本营。

白玲的箭射向准备回头追赶的义先。

「不许走！」「喂喂，别忘了我也在啊！」

我砍向第一次显露焦急的义先，逼他不得不后退。

此时，看见了某个人即使身处如此险境，却依然坐在皇位上。他的身材有如柔弱女子。

「纳命来！！！！！！！！！！！！！！！！！！！！！！！！！！！！！！！」

老爹的青龙偃月刀直朝阿岱那纤瘦的脖子──

「唔！」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倒了附近的巨大军旗。

一次横劈砍坏了军旗，却没有砍中皇座上的阿岱。

老爹转动手中的青龙偃月刀。

接着鞭策爱马，挥出第二刀──

「唔！？！！！」

极度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老爹使尽全力的一击，遭到一名骑着白马冲进本营，且身穿白色军袍的紫发女将军以长枪挡下。在此同时，也接连有其他敌军赶来，化作保护阿岱的人墙。

事到如今，居然还有援军？

不知名的敌方女将军舞动左手──

「咳……」「张将军！！！！！」

瞬间血花飞溅，老爹的身体也因此失衡。

浑身是伤的骑兵们拼死闯进敌方本营，立刻带着老爹离开。

──女将军露出微笑，左手拿着一支拥有暗沉光泽的小金属筒。

我讶异得睁大双眼。

「唔！火枪？不对，那是──」「只影！！！！！」

感觉脖子窜过一股寒意，白玲也在几乎同一时刻对着我大喊。

义先丝毫不把我方箭矢放在眼里，直接双手举起那把巨剑，伴随一阵强风朝我挥来──

「呀！」「白玲！」

银发姑娘试图以「白星」架开这一剑，却反而被打下马。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我朝义先扔出短剑，在下马后举剑背对着白玲。

「你在干什么啊！傻瓜！」「……但我救了你一命，对吧？」

「快保护少爷和白玲大人！！！！！」

遍体鳞伤的张家军放弃与敌方骑兵交手，将我们团团包围，保护我们不受追击。

「…………」

义先见状眯细了双眼，并退往开始聚集无数骑兵的本营。

……我们错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白玲勾着我的肩膀起身时，忽然有名骑兵跑进了圆圈内。

「老爹！」「爹！」

我不顾身体疼痛，立刻冲上前，却不禁倒抽一口气。

被扛下马的老爹甲胄处处是血。尤其右肩有相当大的伤口。

「……你们得要小心，那个女将军……说不定是一匹新『狼』。你们两个别露出那种表情，这不过是小伤。只影、白玲，再一次……我们得再试一次！」

「您伤得太重了！」「快拿干净的布来！快！」

张泰岚将青龙偃月刀插入地面，借此撑起受了重伤的身躯，连胡子也因而沾上鲜血。

他沉痛的眼神令人不忍直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杀了那家伙──……杀了阿岱鞑靼！若不趁现在杀死那家伙，敬阳……！还有荣帝国就……！来，我们走！」

「老爹！」「爹！」

我和白玲一同扶着老爹，内心无比纠葛。

我军士气非常高昂。确实还有余力再次进攻吧。

只是那样一来……老爹一定会命丧于此！

我听见敌军本营传来一段仿佛歌唱的哀叹。

「哀哉、哀哉！张泰岚、张泰岚啊！你是荣帝国数一数二的强将，也确实值得赞赏！若『凤翼』与『虎牙』没有战死兰阳，若你的兵力能再多一万人，若刚才军旗没有倒下，若『白狼』没有赶上，你说不定早已砍下我的人头，拿下胜利。然而……上天似乎是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

难不成他就是「白鬼」吗？

白玲紧紧握住我的左手。

「而且──你终究还是一如我的预料，只差这么临门一脚。你果然不及『皇英峰』。」

「「唔！」」

他的语气从推测转为肯定。这番话冰冷得令我毛骨悚然。

兰阳之战的敌军军师擅长利用「王英风」的计策……我凝视着受到十几二十层人墙保护的敌军本营。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向张泰岚道别。

「永别了、永别了！我的劲敌。你就在此壮烈牺牲，了结你的一世英名吧──……」

忽然，我似乎瞥见敌阵内有一名身材纤瘦的白发鬼，甚至与其对上了眼。

但对方随即消失在大批敌军骑兵之中。

──两军持续对峙，场上弥漫着一股诡异静默。

不久，敌阵传出号角声。

敌军开始井然有序地朝着北方撤退。

「居然撤退了？他们在想什么……」「只影……我们也先撤退吧。」

白玲敦促愣在原地的我。

但我还来不及回答，老爹就推开我们。包在他右肩上的布已经沾满鲜血。

「你们还在做什么！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大好机会，我们得杀死『白鬼』！现在……我们只能趁现在动手！得赌上性命拯救荣帝国，拯救我们的祖国──唔、呃……」

「爹！」「老爹！」「张将军！！！！！」

我们和张家军的士兵们大声惊呼，前去搀扶倒下的老爹。

我们一见他紧闭双眼，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便立刻向士兵们下令：

「我们也先暂时撤退！」「这场仗还没结束，别抛下伤兵！」

「遵命！张只影大人！张白玲大人！」

第三卷 第四章

「嗯～或许再多载点粮食比较好？只影大人他们应该都在敬阳城内防守『西冬』军的攻势，而且我也不想看白玲姑娘跟瑠璃抱怨送去的量太少……就这么办～！春燕，可以帮我把这份文书送过去吗？」

荣帝国首府「临京」，王家大宅内的某间房内。

王明铃大小姐正坐在豪华的椅子上思考该用船载哪些货物去敬阳。她将一份文书递给来自异国的黑短发姑娘。

长相成熟的春燕姑娘站起身，以双手接过文书。看来她也已穿习惯我──大小姐的随从──静挑选的淡绿色衣裳了。

「遵命，明铃大小姐。要顺道帮您泡碗茶吗？」

「我想喝～」

已经把毛笔放上砚台，看起另一份文书的明铃大小姐非常有活力地举起双手。这个举动令她那两条栗褐色的小马尾摆动起来，也更加强调了胸前的双峰……真不甘心。

「「…………」」

我跟春燕姑娘暗自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大小姐明明没有长高，却只有胸部长得特别好？

瑠璃姑娘曾怀疑大小姐是中了某种邪术。太教人嫉妒了。

明铃大小姐没有察觉我们的嫉妒，而是以不客气的语气对在一旁待命的黑短发少年说：

「空燕，我肚子饿了～去买馒头给我吃！之前有带你去一个小男孩开的店吧？我要吃那里的馒头～趁现在还没下雨，赶快去买吧！会多付你跑腿费的☆」

春燕姑娘的双胞胎弟弟吓得颤抖了一下。腰上的短剑也随之晃动。

他指着自己年幼的脸庞，让淡蓝色的长袖滑向了他的手肘，并战战兢兢地提问：

「呃，请问……我得一个人……去买吗？」

我们已经带只影大人与白玲姑娘托我们照顾的，这对自称十三岁的姐弟看过临京一些较重要的地点了。不过……

明铃大小姐笑着点了点头。

「那当然♪你别担心！都城的治安虽然没有敬阳好，但也不算差！」

「呃，可是……」

支支吾吾的空燕显然一脸不知所措，用眼神向他的姐姐和我求助。

临京是足以匹敌玄帝国首府「燕京」的大城，即使他曾经跟着我们走过一遍，自己一个人也一定还是会感到不安。

「明铃大小姐。」

「啊～！还、是、说～你想要春燕姐姐陪你去吗？呵呵呵……真可爱～♪」

大小姐抢在我开口帮他之前，先察觉到他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出门。

明铃大小姐用双手托着腮帮子，神情明显乐不可支。双脚也不断摆动。

娇小的少年脸颊逐渐变红──

「～～唔！我、我这就去买！」

空燕随即迅如脱兔地跑到房外。途中还不小心碰碎了火盆里的木炭，让他的姐姐忍不住伸手扶额，仰望天花板。

「啊～！空燕，你没拿钱包！」

「春燕姑娘，带上这个吧。」

明铃大小姐连忙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再由我扔给那位来自异国的姑娘。

她用双手接住钱包，并向我们深深鞠躬。

「我弟弟给两位添麻烦了！那个……我很担心他，不知道大小姐能不能准许我陪他去呢？」

我跟明铃大小姐相互对望，顿时倍感温馨。

春燕姑娘就如同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所说，是个非常体贴的孩子。

「没问题～♪」「你顺便带把伞，以防万一。」

「谢谢两位的慷慨！」

春燕姑娘一听我们这么说，便快步跑出房外。

「空燕，钱包～！」走廊上传来丝毫不会拘谨的纯真叫喊。姐弟俩感情好是好事。

我拿起茶壶，往茶碗里倒茶，再递给明铃大小姐。

「我认为您这样调侃空燕有些太过火了。」

「会吗？」

年轻的麒麟儿用手指戳着脸颊，疑惑问道。

大小姐这副模样的确非常可爱……眼神却像是调皮的小孩。

我没来由地想捉弄明铃大小姐，便伸手戳了戳她柔嫩的脸颊。

「阿、阿静～你不要戳我啦……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太拘谨了啊～你应该也很希望他们早点对我们敞开心房吧？」

我从怀里拿出梳子，梳理大小姐那头有些凌乱的栗褐色头发。

「他们已经对我敞开心房了。我们三个经常会在晚上看守时聊天。」

「什么！你、你该不会……背、背叛我了吧！阿、阿静！？！！」

明铃大小姐不断挥舞双手与双脚，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提醒她这样摇头晃脑会很不好梳理。

「别乱动！他们说大小姐自从回到临京就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工作的模样很令人敬畏，就好像在战场上的只影大人。」

「唔唔唔……这、这是事实，我没办法否定～！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放下工作啊～！还有，说我跟只影大人很像也是有点高兴啦～～～～！」

明铃大小姐就这么乖乖让我梳理，只是嘴上依然不断哀号。

忽然──室内变暗许多。看来太阳完全西沉了。

虽然还有点早，我仍然前去点燃墙上的蜡烛。

「那个，阿静……敬阳那边有传来什么新消息吗？」

大小姐语带不安地问道。

我走回她身旁，接着单膝跪地，握起大小姐的双手……她的手好冰。

「很遗憾，自从先前听说『部分张家军离开敬阳，前往歼灭成功渡河的少数玄国军』以后，就没再传来新的消息了。」

「…………这样啊。」

大小姐低下头，肩膀颤抖了起来。

她的双眼满是气愤与疑惑，以及──焦躁与强烈的不安。

「我不懂军略，跟瑠璃下棋也从没赢过……但连我都觉得都城那些成天在做无谓争执的高官们，使唤在最前线抵御外敌的大将军去歼灭其他地方的敌军很奇怪了。而且本来以为都城应该也会派出军队，却完全没有动静……他们不派援军去敬阳没问题吗？」

「明铃大小姐。」

我再次握住她的双手，与她四目相交。

这种时候不安慰主子，又怎么算是个好随从呢？

「您不用担心！白玲姑娘和瑠璃姑娘都拥有过人天赋，纵使西冬军有人数优势，也不一定能攻破固若金汤的敬阳。他们一定撑得过这次难关。」

「…………阿静。」

大小姐的双眸泛着泪光，随时有可能落下大粒泪珠。

我拿起白布擦拭她的眼角，断言：

「而且！即使『张护国』大人得听从都城高官的命令离开敬阳，也还有只影大人留守。尤其我在来到临京之前的漫长旅途之中，也几乎从未见过武艺如此高强的人，所以您大可放心。」

由张家抚养长大的只影大人──

是明铃大小姐的心上人，更是从水贼手中救回大小姐的救命恩人。

他不只打倒了玄国数一数二的强将「赤狼」，甚至在西冬那次对荣帝国来说简直是场恶梦的惨败当中成功率领军队脱离绝境，更在苦尝败仗的低迷士气当中杀死了另一名强将「灰狼」。

张只影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荣帝国的英雄。想必他一定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

「──……哼哼。」

明铃大小姐忽然发出了怪声。

脸上已不见刚才的不安。她挺起在娇小的身躯上显得突兀的丰满双峰说道：

「那当然！他可是我的丈夫！而且还成功拔出了『天剑』！」

只影大人说那对天剑分别叫做「黑星」与「白星」。

两把剑合称「双星天剑」，也是千年来无人拔得出鞘的传说宝剑。然而，只影大人却能够运用自如。

──简直就像古代英杰皇英峰。

我想起先前在敬阳看过只影大人与白玲姑娘华丽无比的剑舞。

「白玲姑娘也拔出了其中一把剑。我还记得剑身非常漂亮。」

「唔唔！」

明铃大小姐仿佛遭到天打雷劈，并捂着她丰满的胸部。

最后躺倒在我的腿上，出言抱怨。

「……呜呜呜……阿静，你太过分了……居然不站在我这一边吗？」

「您的阿静无时无刻都会站在您这一边……但是──」

「……怎么样？」

我年轻的主子坐起身，一脸狐疑。

我想起已经灭亡的故国曾有类似的例子，苦笑道：

「白玲姑娘身手也非常了得。而且我的故国与荣帝国，甚至是周边各国都有好几名女英雄。而且我实在不认为白玲姑娘会乖乖退让……何况只影大人也很好说话。」

「……你太坏心了……」

明铃大小姐再次躺上我的大腿。

我的主子天资聪颖，照理说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或许是想独占心上人的复杂心思在作祟吧。

大小姐鼓起了脸颊。我不禁窃笑，伸手抚摸她小小的头。

「我开玩笑的。」

「你真的很坏耶！」

「「──噗！」」

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啊……如今的我是何等幸福！

我在距离故国相当遥远的这片土地，找回了失去的笑容。

若当年那个虽然还很年幼，却因为城池遭到仇敌攻陷，只能独自逃难的我知道了，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正沉浸于怀念的过往时，大小姐忽然坐起身子。

「爹也曾对这件事感到有些忧心。说：『只影确实是位英杰……但你要是与他太过亲昵，说不定就得离开王家。你若离开王家，我们王家就会断后喔。』尽管娘也笑爹太过操心了。我其实是不介意改叫『张明铃』啦～反正只要能陪伴在只影大人身旁就好！」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

我如此附和大小姐，内心却涌现一股恐惧。

大小姐的父亲担心她与「张家」相处得太过融洽。

进攻西冬失利，使得能对抗大河北方「玄国」的兵力大幅减少，也令张家军精锐更显珍贵。

「假如张泰岚没有成功打退外敌，『荣国』就会遭到并吞。」──

王仁大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婉转劝阻爱女留在临京。

这代表王仁大人认为老宰相杨文祥与「护国神将」张泰岚没有多少胜算。

原因在于──「荣帝国的腐败与丑陋的宫廷权斗」。

我想起过去发生于故国的悲剧，握紧了短刀的刀柄。

试图保护我的武士们遭到敌方刺客的可怕秘术摧毁甲胄，接连瘫倒在地──当年的情景掠过了脑海。

「……看来即使是不同国家，面临亡国命运时会发生的事情也是大同小异。」

「嗯？阿静，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明铃大小姐看向我的脸。

我甩开触霉头的想法，摇摇头回答：

「──不，我没说什么。啊，外头开始下雨了。」

大粒雨珠逐渐沾湿圆窗外的地面。

不晓得春燕姑娘和空燕有没有带伞出门？

「唔～雨下这么大，明天搞不好很难出船……」我看见明铃大小姐的神情垮了下来。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响。

「让开！让开、让开！不想被撞就给我闪远点！」

杀气腾腾的吆喝声，以及在雨中狂奔的马蹄声。

……我记得临京城内规定不能骑马才对。

大小姐不晓得是不是觉得有点冷，披上了一件外衣，并双手环胸说道：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等等就帮您调查。」

「唉嘿嘿～阿静，最喜欢你了～♪」

「我也很喜欢您。」

我温柔拥抱扑进怀里的主子。

──想必是急事，才会骑马闯进都城。

若是好消息，应该就是「张家军成功打倒闯越大河的玄国军」或「进攻敬阳的西冬军已遭到歼灭」。

可是，如果是坏消息呢？

「当然只有一个答案。」

我感受着大小姐的体温，暗自得出结论。

──也就是「玄国」大军进攻敬阳。

听见大街上的大人们在大喊，听来像是在敦促在外玩耍的孩子们回家。

「『白鬼』和『四狼将』要来了～！」「快逃！」「快点回家！」

我短暂闭上双眼，随后对敬爱的明铃大小姐露出微笑。

「天气稍微变凉了。我马上倒碗热茶给您。毕竟虽然历法上已经入春，但仍然留有些许冬天的寒意。」

＊

「阁下，属下确认过周遭没有任何异样了。」

「嗯。」

我──荣帝国宰相杨文祥听完年迈侍从的这番话，便环望起这座位于皇宫外围的衙门。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且宽敞得甚至有些许凉意。

左右两旁各有一层高台。中央则有一块称为「龙玉」的巨大黑石。

自从四代之前被迫迁京至此的皇帝发现这块巨石后，它便长年镇守于此，直至今日。或许是因为这里自当时就是衙门，入夜后连卫兵都不肯靠近，甚至只有少数人知道里头有座不为人知的地牢。

我摸着雪白的胡子，向依然紧握剑柄，毫不松懈的老侍从询问：

「我们也差不多该放走徐飞鹰，让他回到故乡──『南阳』了。他的处置都有在谈了吧？应该没有蠢到派人拷问他吧？？」

「属下这里有副宰相亲自捺印的证书，您无须担心。」

「……这样啊。」

我想起在进攻西冬时害死无数将领与士兵，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回到临京的林忠道。一想起他那当时还有稍作反省，现在却又恢复以往嚣张模样的嘴脸，就令人不快至极。

他和前禁军元帅黄北雀明明因为严重失策，造成惨痛牺牲……却仍然握有莫大权力。他们只会为「荣国」带来更多灾厄。

除了他们以外，也得想办法驱逐皇上那位来自林家的宠妃……

我听见不只一人的低调步伐，以及某个人的嗓音。那声音来自大厅灯火照出的黑影之中。

「让您久等了。」

我与老侍从不禁紧张得僵直了身体。

从黑影里现身的那位披着外衣的矮小男子，正是副宰相林忠道的亲信。

他竟然连来到这里，都不拿下那诡异的狐狸面具。

我们事前说好「双方各带一名护卫」，后头的高大男子应该就是他的护卫。但高大男子的外衣盖住了脸，无法看清长相。

我听见燃油滋滋作响。

于是放下抚摸下巴胡须的手，眯起双眼。

「你竟然会借由我的孙子来和我对谈。而且地点还选在『龙玉』之前。意思是你──『不会说谎』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和你面对面谈话……记得你的名字叫做──」

「我叫做田祖，老宰相阁下。」

「唔！」

他缓缓拿下面具，这才看见他左脸有相当严重的烧伤疤痕。难怪会随时戴着面具。

田祖再次戴上面具，微微低头致歉。

「我丑陋的脸实在难以见人，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我挥手同意他戴着面具，并将双手环抱胸前。

微风吹动了灯火。

「……田祖阁下，我们彼此都忙得难以抽开身。临京百姓虽然相当敬畏此地，却也无法肯定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我们就直接谈要事吧。情况比都城的人想像的还要更加急迫。因为你侍奉的副宰相坚持不派兵去敬阳和大河下游。」

「那么，我就直说了。」

田祖不理会我的讽刺，低下头说：

「老宰相阁下！明天的庙堂不会同意派兵支援张家军。甚至不会派兵防守大河下游……实属遗憾！」

风吹过宽敞的大厅，发出诡异声响。

我无法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冷冷回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用计让我的提议必定遭到否决了？？」

副宰相林忠道已数次拒绝派兵支援最前线。

有时甚至会利用养女──利用皇上的宠妃加以怂恿。

他这么做……是出自对我的嫉妒，以及过度贪求权势。

原来不是眼前这位男子替他算计，好成全他的欲望吗？

田祖大力否认。

「您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就趁这个机会向您解释吧。我其实支持派兵协助张家军抵御外敌。『敬阳』是我国防守重镇！失去敬阳与亡国无异。我曾相信进攻西冬是要预防敌军主动进犯。」

即使隔着一层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爱国心切。

……但我无法相信此话是出自真心。

因为有谣言指出就是这个男人暗中怂恿，林忠道才会在兰阳之战放弃总指挥，与少数军队一同返回都城。

然而，身材矮小的男子却是垂头丧气地说：

「不过……副宰相无法理解我的想法，完全不考虑派遣援军。我国进攻西冬前，副宰相的确相当信任我……但如今已不同以往。」

「所以，他是利用那个宠妃怂恿皇上吗？」

田祖没有回答，仅仅是咬紧嘴唇，微微颔首。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外戚利用年轻美女操控皇帝。

自古以来有不少史书曾提及这类故事，我也经常劝谏皇上……真没想到会在上了年纪后，亲眼见证此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皇上在进攻西冬大败过后，便再也不出面处理政务。

起因在于临京百姓们写来讥讽他的短歌──

「张泰岚的敌人不在北边，也不在西边，全在南边的都城玩女人。」

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这首短歌后，就一直相当沮丧。但他竟然会沮丧得不顾政务。

我捂住额头，叹道：

「林忠道不派援兵协助张泰岚，究竟有什么打算？即使真能独揽政权，也得避免荣帝国亡国才有意义──……该不会──」

我上了年纪的脑袋想出了可能的答案。

不派援兵，也得避免亡国。也就是说──

田祖转动面具底下的双眸。

「林忠道明天会在庙堂上提议『与玄帝国谈和』。而且……这也同时是皇上的想法。」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顿时剧烈跳动的心脏。

「宰相大人！」老侍从一见我无法站稳，只能单膝跪地，便立刻跑来搀扶我的肩膀。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药丸与水壶，硬逼自己吞下药。

我气喘吁吁地擦拭嘴角反驳：

「……一厢情愿的谈和不可能有用。真要谈也得看敌人──」

「请您过目……这是我从林忠道那里抄来的抄本。」

田祖不等我说完，直接走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令我哑口无言。

因为这完全是……假谈和之名，行投降之实。

·割让含「敬阳」在内之湖州予玄帝国。

·割让含「安岩」在内之北西州予西冬。

·「玄」、「荣」二国将依本和约结为兄弟国。以玄为兄，以荣为弟。

·「荣国」每年须赠与银子、马匹、绢布予「燕京」。数量另订。

·恐怀反叛意图之张家、徐家、宇家须提供人质，送往「燕京」。

·除非荣国违约，否则「玄帝国」将不再企图统一天下。

我勾着老侍从的肩膀起身，猛力抓乱自己的头发。

玄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说不定真会接受这样的谈和条件。看来应该不是林忠道想的，是照吞了敌方提出的要求。

……但是……但是！

怒火将我年迈的身躯烧得浑身发烫。

「这种毫无尊严的和约……要怎么向割让地的百姓和张、徐、宇三家的当家解释？西方的宇家已不再信任朝廷，南方的徐家也在徐飞鹰遭捕入狱后略显叛意！而且万一阿岱企图再次进攻，我们就会赔上整个荣帝国！」

「您说得对，这的确是个馊主意。但他们甚至决定派黄北雀去谈和了……宰相阁下！副宰相显然通敌，还请您动用非常手段劝说皇上改变主意！」

田祖激动地朝我走来，但遭到老侍从拦下。

「……恕我拒绝。」

皇上居然完全不找我商讨，就擅自同意这份和约，甚至连派去谈和的使者都决定好了。

也就是说，若我真为荣帝国着想，就应该舍己为国。

我闭上双眼，无奈说道：

「请您别会错意了，田祖阁下。这份和约的确会让荣帝国蒙受奇耻大辱，且终将成为祸根。想必后世史书皆会视我为卖国贼。然而──」

接着睁开双眼，以荣帝国宰相之姿做出抉择。

「我是皇上的忠臣。若龙心在『和』……也只能尽力成全皇上。」

我这番话令田祖脚步不稳，待在黑影当中的护卫也紧咬嘴唇。

曾是副宰相亲信的矮小男子惊慌说道：

「这、这怎么行……难、难道您不惜侮辱长年守护荣国的『三大将』──张泰岚、徐秀凤、宇常虎等人吗？假若张家、徐家和宇家反对，您也会打压他们，只为协助我国与玄国谈和吗？」

我想起过去一同享酒，且比我年轻的三位将军。

唉！没想到我们当初发誓合力护国，如今却是落得如此下场！

但我是荣帝国宰相……若皇上想借由谈和保护国家，我定会不顾三家反对，忍辱求全。

「……毕竟也别无他法。我们现在必须先想想吞下这次无比屈辱的谈和──吞下这『猛毒』之后，应有哪些作为。守护我国北、西、南三方的张家、徐家、宇家的确太过强势。看来是时候削弱他们的武力，大幅改革直属朝廷的军队──禁军了。」

田祖浑身僵直，仿佛遭到天打雷劈。他流下冷汗，显得相当错愕。

「您、您该不会……一直在寻找削弱张、徐、宇三家权势的良机吧？杨文祥，真没想到您竟然是这种人！」

我撇开原本直视着田祖的视线。天上乌云落下大雨，时而有闪电划破天际。

难道连老天爷……也为我国的命运感到悲痛吗？

「你或许不知道，负责治国的宰相本来就应以国为重。祖国自然是比将军们的权势重要──根本不值得比较。若愿意耐心劝说，想必泰岚与徐家、宇家现任当家也会愿意妥协。」

说完，天上便响起震天雷鸣。同时，感觉到石地板传来一次仿佛蹬地而跳的震动。

我试图站稳脚步时──

「呃唔！」

「唔！宰相大人！！！！！你这家伙──！」

田祖的护卫用匕首在我身上刺出一道伤口。幸好没有刺中要害。

老侍从立刻拔剑应战──

「唔！你、你们竟敢算计……！」

然而却被迅速接近的田祖以短剑刺穿胸膛，当场丧命。

我伸手抓住刺客的肩膀。

「你、你是……什么人…………」

「……你只顾着在宫中享乐，连自己关进地牢毒打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认得了啊……」

男子语中充满仇恨，并在拔出匕首后卸下盖住头部的外衣。

「唔！你、你是……该、该不会……可、可是，为什么？」

他有着一头褐发，相当年轻。皮肤曾遭到烫伤，脸上也有不堪入目的伤痕──是「拷问所致的伤疤」。

刺客重新握好手中匕首。

「我是徐飞鹰，我爹正是被你算计派去兰阳送死的徐秀凤……我在地牢里的每一天都是无比煎熬。没想到你不只夺走我爹和宇常虎将军的命，还打算打压徐家、宇家、张家和张泰岚将军……看来田祖说的全是真的！……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

008

糟糕！我完全落入他们的圈套了吗？

竟然还拉拢徐家长子行刺──

「慢、慢着！你误会了……咳！」

「你就下地狱──去向那些死在西冬和敬阳的人赔罪吧！！！！！」

匕首再次刺进我的身躯，造成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抚摸飞鹰的脸颊，就好比他当年还只是个婴儿那样。

「…………荣、荣帝……国………………」

刺客向后退开，使我随即趴倒在冰冷地面上，犹如无法使力的人偶。

视野逐渐模糊、变暗，伤口血流不止。

「……你这个奸臣！」

飞鹰满是憎恨的谩骂与脚步声撼动了我的身躯。

「飞鹰阁下，请你赶在今晚离开临京，返回『南阳』保护徐家！再来全交给我收拾就好，绝不会亏待你。」

「你处处帮着我，实在感激不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先告辞了！」

飞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哀哉、哀哉，太残酷了……我死后要是见到秀凤，该怎么向他赔不是？

我已经虚弱得无法挪动半根指头。没想到会遭田祖这个「老鼠」算计。

──附近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

「看来是完事了。你的演技颇为出色。」

怎么会有小姑娘来这种地方？

田祖似乎是朝着她单膝跪地，以表尊敬。

「……让您见笑了。虽然是以根除老宰相这个阻碍，让『荣国』在伪帝谈和后从南部开始产生叛乱为重，但我似乎做得有些太过火了。」

他们竟然不只想杀死我，还企图引诱徐家发动叛乱──忽然听见一道仿佛孩童的笑声。

我明明命在旦夕，却不禁为此感到无比畏惧。

「他不过是个蠢到连帮助自己和陷害自己的人都分不清的可悲孩子。想必『凤翼神将』地下有知，也会哀叹不已。不过──他的命运在被那家伙找出来，甚至遭到『黑刃』追击时，就已注定如此了。」

那位姑娘说完这番话，便跨步离开。

「快派人通知『白鬼』──『我们成功让荣国分崩离析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一切……都是「白鬼」的诡计。

哀哉、哀哉──我犯了大错。犯了无法弥补的大错。

抱歉，秀凤……抱歉，常虎……

抱歉，泰岚…………！

我已看不见任何光芒，只剩一片漆黑逐渐遮蔽双眼。

「我和你们这些享受虚假繁华的人合不来。」

──想起过去在临京地牢那段有趣的对谈。

呵呵呵…………你说得对……果真是……虚假的繁华…………

张只影！张只影啊！

请你、请你…………救救这个国家……救救荣国…………

随后，我──杨文祥就此昏厥，没入永远的黑暗之中。

＊

「抱歉……可以…………可以再说一遍吗？虽然令旨上写得很清楚，但是此等要事不容出错……『老宰相』说他要我做什么？？」

敬阳张家大宅其中一间房里。

张泰岚这道提问连我跟白玲两个自家人，以及胆量过人的瑠璃与穿着女官服的和杜，都会不禁打起寒颤。来自临京的传令──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官更是颜面苍白。

老爹右肩的伤尚未痊愈，仍无法动弹，却也不减他的威严。

「皇、皇上已、已经决定与『玄国』谈和。所以宰相大人『要求张家军不得再战，命张泰岚速速赶往朝廷』。」

我和白玲看向彼此，瑠璃把玩着棋子，和杜则是保持沉默。

──敬阳北方那场决战，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自从玄国军撤回「白凤城」，西冬军撤回「旧白银城」后，便一直毫无动静，反倒显得格外诡异。

本以为他们是因为受到不少损耗，才会先养精蓄锐……但看来事情没有我想的这么单纯。

老爹用左手摸着下巴那撮这阵子忽然变白许多的胡子。

「感谢你带来这份令旨！你就先回临京转告宰相大人说『我会照做』吧。」

「遵、遵命！先、先告辞了！」

年轻传令就像是用逃的跑到外头，房内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老爹背对我们，看往窗外。

──气氛十分凝重。

早知道就硬拖着庭破过来了。

我身旁的银发姑娘用双手拍打办公桌。

「爹！这太无理取闹了──」「白玲。」

老爹轻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纵使张泰岚是无人能敌的救国名将……也仍然是个人。他当然也会觉得诧异。

「…………」

我的青梅竹马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扭曲端正的脸庞走来我身后，用头抵着我的背。

我坐到椅子上，对正用手指转动蓝帽子的瑠璃说：

「瑠璃，你怎么想？」

「……这不太寻常。」

长相稚嫩的军师离开椅子，开始在房内徘徊。

黑猫小唯也跟着走在她后头。

「我听说荣帝国老宰相杨文祥的名声连其他国家都有耳闻。而且他是如果事态紧急，甚至会不惜亲自上船与『张护国』对谈的人。」

瑠璃停下脚步。

接着抱起脚下黑猫，并一边抚摸它，一边讲述自己的想法。

「就算临京那些高官全同意与玄帝国谈和，也不可能在失去『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后突然命令镇守最前线的大将军『不得与敌军再战』和『尽快赶往临京』，甚至完全没有多做解释吧？而且派来的传令不是将军，只是个禁军的下级士官？就算令旨上有老宰相的印章……也说不通。这其中一定有诡！这样简直像在刻意挑衅张家军，逼人引发叛乱──啊，对、对不起！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知道。」

我从脑袋非常灵光的军师手上抢走蓝帽，戴在她头上，并交由和杜来安抚她。

我用眼神向白玲示意，对仍背对着我们的老爹说：

「老爹，我的想法和瑠璃一样。从玄国军和西冬军不寻常的动作看来，宫廷那边应该是刻意背着我们商讨谈和的事情……我有不祥的预感。」

「爹，我们是不是该先向伯母打听都城的情况，再决定往后该怎么做比较好？」

「…………嗯。」

白玲没有提及明铃，是因为情势出现了重大转变。

传令地位低得简直是瞧不起张家，还突然开始谈和。

往后若是仰赖「王家」帮忙，很可能会害他们被牵扯进麻烦事。

虽然那个麒麟儿说不定就算得知我们为什么避着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突然──老爹拍手说道：

「好！我决定了！」

他回过头，并以仿佛身处战场的严肃神情讲述接下来的打算。

「我会立刻赶往临京，当面询问老宰相意图何在！反正搭外轮船只需要两天就能抵达。你们留在敬阳等我回来！」

「老爹！」「爹！」「…………」「张将军……」

我和白玲急忙冲上前。和杜则是从后面将手里抱着黑猫，顿时面无表情的瑠璃拥在怀里。

老爹大力挥动左手说：

「只影，白玲，你们别这么生气。若皇上认为最好与玄帝国谈和，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想必老宰相也是如此。」

「「…………」」

虽然我对临京的皇帝几乎不怀任何忠诚心，但老爹是荣国的大忠臣。

他应该一辈子都没想过忤逆皇帝。

老爹捂住双眼。

「……抱歉……可以暂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

我们一同走往房外。

──随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忽然有道宛如野兽且震耳欲聋的叫吼与摔坏东西的声响传遍整个张家大宅。黑猫怕得从瑠璃手中逃走。

即使身处再怎么艰困的战场都不曾示弱的老爹──「张护国」正在放声痛哭。

同时也能发现聚在走廊上的佣人们个个以泪洗面，士兵们则是不甘心地捶打地面。

「爹……只影，爹他……」

「……嗯。」

白玲也扑进我怀里，流下眼泪。

收复大河以北的土地──「北伐」是张家长年以来的宿愿。

但假如成功与玄国谈和，或许就再也没机会收复故土。

张家在最前线奋勇杀敌数十年……竟然换来这样的结果！

白玲在我身陷感伤时，离开我的怀里。

她用袖子擦拭眼角，转身背对我。

「……我去洗把脸。」

看见朝霞在走廊上，便将这位太过温柔的张家继承人交由她来安抚。

我目送银发姑娘的背影离去，同时呼唤仙娘的名字。

「瑠璃。」

「我也是毫无头绪。我们得到的消息太少了……少得很不自然。」

仙娘一边从手中生出白花逗弄黑猫，一边冷淡回答。

我转身面对因为持续与十万西冬军对峙，结果仍然没机会见识敬阳城墙的军师。

「那，我想确认谈和条件。除了割让『敬阳』以外，还有什么？」

「割让大运河以北，以及『安岩』所在的那一州。还有每年进贡银子、绢布等贡品。他们要求的数量当然就像天上星辰那样，多到难以估计。再来就是礼仪方面的欺压……以及──」

「要求只影大人前往『燕京』。」

有着一头黑短发的姑娘加入我们的对谈。

我用手指抓了抓脸颊，苦笑道：

「呃……和杜，选我当人质又没意义，不可能吧？」

「我回来了。」

「呀！」

突然有人拿冷冰冰的布贴在我脖子上，害我真的吓得跳了起来。

我瞪着似乎是急忙赶回来的白玲，她却故意装傻。可、可恶……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还有，你要是不先跟我商量就擅自去当人质，我一定骂死你。」

「你、你明明就有听到。我就说不可能了啊。」

「我一定骂死你。」

白玲将貌美的脸庞凑到我面前，拿布擦拭我的脸。周遭的佣人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瑠璃不再生出白花，重回正题。

「认真来说，他们会想要求张、徐、宇三家或荣帝国某些豪门提供人质，也不是没道理……但一定会为这件事情吵成一团。」

「我想也是。」「不晓得飞鹰是不是还关在牢里……」

「…………」

我和白玲显露忧愁时，实际指挥火枪队的那位冷静沉着的队长，却陷入了沉默。很难得看她会沉思到不发一语。

「和杜，怎么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咦？啊……不是，我很好……」「…………」

来自宇家军的和杜回过神来以后，便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黑发，看起来很害臊。我不理会白玲正半眯着眼瞪我。我又没说错什么话！

瑠璃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和杜，忽然左手叉腰，以很刻意的语气调侃我。

「只影～你不要因为我的副官很可爱，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捉弄她啦～不然待会白玲闹起别扭来，我又得听她抱怨──唔唔！」

「瑠、瑠璃姑娘！……只影，她是乱说的，你别误会了。」

「呃，好。」

白玲用右手捂住瑠璃的嘴巴，用左手食指指着我。

我被她凌人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时──

「──呵呵呵。」

和杜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会有的纯真笑容。

接着对我低下头说：

「我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只影大人，谢谢您的关心。」

「好～你好好休息吧！」

「知道了。」

黑发姑娘踩着轻盈脚步，顺着走廊离去。途中有几名女兵一同前去向她搭话。她们穿着明显穿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轻甲胄。

白玲小声说道：

「毕竟她原本是宇家军的人。」「是啊～」「她会回去西边吗……？」

既然朝廷有派传令来张家，就表示应该也有派人去徐家和宇家。

和杜不可能不在意过去侍奉的宇家会面临什么命运。

──但我和白玲在意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盯～）」」

「你、你们两个怎么都露出那么奇怪的眼神啊？」

我先把手放上瑠璃的蓝帽子──

「你如果会寂寞，直说就好啦。我们的军师大人就是这点令人伤脑筋。」

白玲则是从金发绿眼的姑娘身后将她抱进怀里。

「瑠璃姑娘，你别忘了还有我在。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仙娘脸颊迅速变红，并开始吵闹。

「～～唔！你、你们两个！不、不要拍我的帽子！不、不要抱着我的头！我、我要生气喽！真的要生气喽！」

「「好好好。」」

「唔！你、你们张家这对笨蛋兄妹────！！！！！」

脚边黑猫发出无奈的叫声。

隔天，老爹独自离开了敬阳。

他始终坚持不许我们随行，且比以往固执许多。

──七天后。

明铃的随从──静姑娘亲自捎来了一份令我们天翻地覆的坏消息。

「张泰岚疑心生叛意被捕入狱。将判处死刑。」

无比忠诚的老爹心生叛意？而且还被判死罪？？

……看来都城那边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事。

＊

「呵呵呵呵……欢迎你来到临京！我王明铃等你等得一日三秋──噗噗！」

「……你太大声了。还有……你父母不是禁止你接近我们吗？光是之前派静姑娘来找我们就很危险了，多少克制一点好不好！」

我一从明铃安排的外轮船走下港口，便动手捂住在港口等待的明铃的嘴，观察周遭动静。

这里是临京郊外一座无人的废弃渔村。

虽然看起来杳无人烟……仍然不能大意。

我们现在等同是「叛徒」的同伙。

随后下船的有后头的白玲、让黑猫待在自己左肩上的瑠璃、坚持与负责带路的静姑娘随行的朝霞与部分女官，以及由和杜率领的两百多名士兵。

……留在敬阳的庭破等人或许会怨我们不让他们跟来。

我直到明铃开始拍打我的手，才放开她。她立刻害臊地说：

「噗哈。只、只影大人……你也会担心我吗？」

「那当然。我其实不希望牵连到你……可是老爹已经要伯母他们尽快离开敬阳，所以我们只能仰赖你的帮助。抱歉。」

「只能仰赖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嘿嘿～♪」

「唔喔！」

这位比我年长的姑娘才刚伸手摸我的双颊，就突然抱了过来。我勉强接住了她因此弹飞的橘色帽子，免于掉落地面。

这也让港口的木板地发出轧轧声响，更让白玲以冰冷眼神直盯着我看。呃，我能怎么办？

我用手对之前说：「若不能随行，我们就立刻自戕！」的老兵们下令，并敦促用头磨蹭着我胸口的明铃。

「总之，你先简单解释现况吧。」

「啊，说得也是。」

明铃用眼神拜托我替她戴上帽子。我照做之后，她便一脸欣喜地往一旁走了几步──再回头看向我们。白玲也走来我身旁。

麒麟儿的双眸散发出冰冷的智慧光辉。

「目前情况可说是糟糕透顶。」

远方雷鸣撼动了水面，吓跑其中的鸟和鱼儿。

朝霞与静姑娘似乎在商讨某些事。应该与伯母他们的行踪有关。

明铃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老宰相杨文祥在二十天前的清晨──遭人暗杀。凶手可能是逃狱的徐家长子，徐飞鹰。」

「「「…………」」」

我、白玲和瑠璃陷入沉默。飞鹰居然会暗杀老宰相？

我以为老宰相应该会设法让飞鹰在狱中免于严刑拷打……

明铃走来我身边，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

「隔天朝廷便决定与玄国谈和，并命令副宰相林忠道代替宰相主导谈和。这里写着详情。」

「「「…………」」」

我察看接过手中的这份文书。

……几乎一如我和瑠璃的预料。

唯一没料到的是「处死张泰岚」。

阿岱应该不是会因为没拿下上次那场决战，就设局陷害老爹的人……但上头写得一清二楚。

明铃走到瑠璃身后，伸手抱住了她。黑猫似乎是觉得被打扰，随即跳下她的肩膀。

「同时──副宰相也派兵包围了位于临京的张家、徐家和宇家。但是这三家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所以……张将军是在林忠道成功独揽大权后，才抵达朝廷。结果宫里那些人直接将他打入地牢，完全不听他解释。最后甚至被冠上莫须有的叛乱罪，判处死刑。」

「对。而且明天日出就会行刑。」

不做任何抵抗的金发姑娘加入谈话，以倍感困惑的神情看着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困惑，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你要怎么办？我看宫里那些人差不多都疯了。」

「……这还用说。当然是去救老爹。」

我拨开黑发，高举双手。

「竟然说张泰岚有叛意？说会天崩地裂还比较有可能。若老爹真的想反叛，这国家老早就没了！……不过──」

我将手放上「黑星」的剑柄，对面前的两位姑娘道歉。

「抱歉，明铃、瑠璃。看来跟张家扯上关系，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危险许多。我和白玲必须留下来处理张家的事情，你们就趁还能脱身的时候──」

「只影大人、只影大人！你不觉得『张明铃』这名字满好听的吗～♪」

「你们也需要先找好退路吧？──而且你忘了吗？我可是你们的军师耶？」

明铃说起玩笑话，瑠璃则是挺起平坦的胸膛，明言她不打算对我们见死不救。

「……你们……」

眼眶忽然泛出泪水。

我连忙用袖口擦拭，却没逃过比我年长的麒麟儿与仙娘的眼睛，遭到她们调侃。

「啊～只影大人，你在哭吗？呵呵呵～♪这下是我赢了！」

「我们的主将真是个爱哭鬼。而且白玲老早就知道我们已下定决心奉陪到底了。」

「什么！白、白玲姑娘？」「因为我觉得事先问过她们比较好。」

一旁也将手放在「白星」剑柄上的白玲以平淡语气说道。

我愣得耸了耸肩。

「唉……和杜。」

「你们在西冬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一定会报答各位的大恩大德！亡父总是教导我有恩必报。大家也愿意同行。」

前宇家军的士兵们举起火枪附和。真拿他们没办法。

「好吧……但你们绝对不许死。就拜托你们保护朝霞她们跟瑠璃了。」

「是！」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敬礼，精神抖擞地前去附近各处戒备。他们拿着火枪，我们可以立刻从声音听出哪里有动静。

我重振精神，向戴着橘帽的姑娘询问：

「明铃，你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是不是也知道老爹被关在──」

「呵呵呵呵……我张明铃做事从不马虎！我早料到你们会需要这个了。阿静、春燕跟空燕也有帮忙。看！」

我摊开她递过来的老旧卷轴，发现上头是皇宫地底的详细地图……还是别问她从哪里拿到的比较好。

我刻意拿得低一点，让瑠璃不会看得很吃力。

「这些地道似乎能通到西方的山丘。我们就在那里会合吧。」

「了解。」

我将卷轴递给军师，并说道：

「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我会跟只影一起进去。你们就听从瑠璃的指挥吧。」

「遵命！张白玲大人！」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向她敬礼。我们的军师大人先前几乎澈底封死了十万西冬军的攻势，使得士兵们对她怀有不下于白玲的极大信任。

我眯眼瞪着青梅竹马。

「……喂。」「我不想听你的梦话。」

我完全没得反驳。

「嗯……这我也说不了什么呢～」就连平时会替我说话的明铃都不肯帮忙。可恶！

不久，身穿黑白色衣服、披着外衣，且身材高挑的黑发女子似乎和朝霞谈完了要事，朝着我们走来。她腰上的美丽红色刀鞘装着一大一小的异国刀。

「只影大人，我也和两位一同前往地牢。」

「静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毕竟这次──」

一道闪光划过，飘落我眼前的树叶随即一分为二。

异国刀以仿佛仙术的优美身姿回到刀鞘，发出悦耳响声。

──神速斩击。

我前世和今生都从没见过如此惊人的身手。

静姑娘那宛如黑珍珠的眼瞳散发着无人能敌的强者风范。她微笑着说道：

「我自认应该不会拖两位后腿。而且在皇宫与地道都需要有人带路。」

我和白玲互看彼此一眼。

「……谢谢。」「谢谢你。」

武艺高超的女剑士深深鞠躬。

「不客气。我也只是遵从明铃大小姐的吩咐。」

「啊～啊～！阿、阿静！你不要说出来啦！」

看见明铃即使身处危急时刻仍能活泼地向静姑娘抱怨，我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伸出拳头，与众人拳抵着拳。

「好，剩没多少时间了。我们马上就去救老爹──救张泰岚出来！」

＊

我们三个走在皇宫内不醒目的地方，避人耳目。

宫里的戒备明显比我们张家大宅松懈许多，甚至大多卫兵都在喝酒。

有时还能听见他们喊着：「谈和！」「我要让『白鬼』看看我的剑术──」

……与最前线简直是天差地别，太荒谬了。

难怪之前白玲能够轻松闯入皇宫。

我们跟着最前头的静姑娘前进了一阵子后，便来到衙门──老爹所在的地牢就在这里。静姑娘用手示意我们别跑，改用走的。

这里没有任何人，气氛格外沉重与冰冷。

墙壁和柱子上挂着微弱灯火，中央有颗漆黑的巨岩，左右两旁则摆着衙门官员的座椅。

「……这里莫名安静呢。」

「应该是因为这颗『龙玉』。全临京的人都对这颗巨岩心怀敬畏……但每天都有罪犯被带来此处行刑，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静姑娘语气平淡地回答了白玲细声提出的疑问。白玲因为容貌太过醒目，而披着能够盖住头的外衣。

我一边聆听她们的谈话，一边停下脚步，仰望巨岩。

前世的我在死前曾劈开过类似的巨岩。

「哦……这跟『老桃』那里的巨岩好像啊。」

「嗯？你应该没去过老桃吧？」

白玲听出我话中的不对劲，如此问道。糟糕。

我再次踏出脚步，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我在书卷上看过。」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趁着自己一个人来临京的时候，瞒着我──」

「我、我是说真的──快往右跳！」「唔！」

我与白玲各自往左右两旁跳开，躲到附近的柱子后头。

有把尖锐短剑插在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板上。

静姑娘似乎也躲到了巨岩后面。

「哦……你们竟然赶得及救张泰岚。我还以为会扑空呢。」

一名披着破烂外衣、戴着狐狸面具的矮小不速之客，缓缓从黑暗中现身。

他腰上挂着四把刀。明显不寻常。

单听声音无法听出他是男是女，也无法看出发色。

随后又有好几名戴着狐狸面具、身披外衣的男子出现在我们周遭。

我将手放上「黑星」的剑柄，瞪着身材矮小的面具人。

「……你是什么人？喔，我先说我是──」

「张只影。那个银发蓝眼的叫做张白玲对吧？我不认为有必要自报名号，不过，你们有能耐驾驭『双星天剑』，不讲明身分的确失礼──我叫做莲，来自协助玄国皇帝『白鬼』统一天下的『千狐』。你们要找的张泰岚的确就在这座地牢里……但我们不能放你们走。你们会妨碍阿岱一统天下。乖乖在这里受死吧！」

自称来自「千狐」的莲如此大喊后，其他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便拔出单刃短剑，分成几批人马朝着我们进攻。

我和白玲拔剑挡下第一名男子的攻击。

敲出的金属声响宛若哀号。

同时有种恶心的黏稠液体滴落地面，散发恶臭。

「剑身有毒！」「他们的武器格外坚固！」

我跟白玲一边反击，一边讲出彼此发现的异状。

敌人有七个人……不对，是八个人。

而我们只有我、白玲……

以及──

「呃！」

短剑插进了天花板。

静姑娘劈开了狐狸面具与男子的身躯，在空中留下优美的圆弧残影。

她甩开刀上鲜血，动作美得仿佛舞蹈。

「唔！」「……哦。」

男子们明显惊慌，莲则是发出赞叹。

手持异国刀剑的高挑黑发美女对我们劝告：

「小喽啰交给我应付。请两位专心对付他。只要能拿下『头』，纵使是妖怪也无法活命。」

「「好！」」

静姑娘低身将短剑扔向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对他们展开攻势。

我和白玲跑过她身旁，在「龙玉」之前与徒手的莲对峙。

他赤手空拳的模样虽然诡异，却也看得出他应该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有自信。

后方频频传来斩击声与哀号。静姑娘真是个不得了的剑士。

我丝毫不放松戒心，对莲举起「黑星」，并开口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你们陷害徐飞鹰的吗？」

莲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次。

接着以由衷感到不快的语气嘟哝：

「……我们？我可不像阿岱那么丧尽天良！」

「「唔！」」

他像静姑娘一样将身子压得几乎贴近地面，快步奔来。

莲似乎打算先对付我，但还没见他拔刀。

他究竟会怎么出招──我毛骨悚然地往后跳开，用「黑星」架开突如其来的一刀。

迅雷不及掩耳的拔刀斩击！

莲退往后方，以流畅又优美的身姿收起异国刀，嘲笑道：

「哦──你竟然挡得下刚才那一刀。有趣！」

他再次低身飞奔。

这次打算攻击白玲！

「同样的招式不可能管用！」

银发飘逸的白玲以「白星」砍向莲──

「白玲！！！！！」「唔！」

我大声呼唤白玲，急忙将她推倒在地。

一记划过上空的致命斩击斩断了烛台，使油与火焰洒落地面。

这一次斩击的范围明显比刚才更广！甚至还是用另一只手拿刀！

「我明明有看出他能砍多远……为什么？」

「我哪知道！快跑！」

我在催促白玲的同时转身扔出短剑，却被轻易躲开。

我们蹬地起身后，莲便时而出现在我们的右边，时而出现在左边，攻势毫不间断。

我拼命架开他的攻击，但他又改为蹬着墙壁、柱子，或是「龙玉」，迅速冲向我们面前。

简直神乎其技。就像是某种仙术。

「你也太灵活了吧！每一次拿着武器的手跟攻击范围都不一样！」

「而且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我架开莲的攻击，将他打上高空，却也令右手严重麻痹。我不禁咬紧牙根。

虽然这里戒备松散，但频频传出打斗声响，还是会引起卫兵注意。

没时间了！

打倒第三名面具男子的静姑娘大声对陷入苦战的我们提出建言。

「那是在我的故乡偶尔会见到的『居合术』！看来已经和原本的居合术截然不同……但要单凭速度赢过这种招式是难上加难！」

「……单凭速度──」「……是难上加难。」

我们看向自己手中的黑剑与白剑──

「白玲，我们上！」「只影，我们上吧！」

我们尽全力冲向巨岩后头。

只有这样才有胜算！

巨岩另一头传来那名面具人的嘲笑。

「你们想躲在『龙玉』后面是吗？愚蠢！这样只不过是让你们多活过几招罢了！」

我和白玲默默对彼此点头，用双手握住「天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使尽浑身力气砍向那块巨岩。

「咦？」

我忽然听见格外稚嫩的嗓音。

随后──被切出工整平面的「龙玉」就这么滑落地面，撞出巨响。

这一撞使得整座皇宫剧烈震动，有几座烛台因此倾倒，造成火势蔓延。

莲错愕地愣在大火之中，外衣早已划破。

他的腰部左右两侧各佩着两把长度不一的刀。看来那就是他的攻击仿佛千变万化的原因。

狐狸面具掉落地面，伴随着一道清脆声响碎开。

或许是发绳也一同断裂了，他美丽的长发在火焰中飘散开来，垂落肩头。

我和白玲同时讶异得睁大了双眼。

「「……『银发蓝眼』的女人……？」」

右眼被银发遮住的年轻姑娘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藏于指间的左眼直瞪着我们，眼中满是憎恨。

「──……你们看到了吧？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眼睛……──」

「「…………唔！」」

我和白玲瞬间寒毛直竖，无法说出半句话。

我们陷入诡异的沉默时，外头忽然传来许多人声与脚步声。是卫兵！

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们将捂着脸的年轻姑娘团团包围，消失于烟尘之中。

「……张只影、张白玲，这次算你们走运。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们。但看来今晚还不是时候。张泰岚现在的模样想必会令你们绝望无比！你们往后就尽管在这片大陆上四处逃窜，免得被『白鬼』夺走小命吧！」

如此喊完，莲与其他面具男子便澈底不见踪影。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协助阿岱统一天下的「千狐」。

以寡敌众却毫发无伤的静姑娘甩掉刀上鲜血，在将刀收入刀鞘后敦促我们动身。火势蔓延得愈来愈广。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卫兵要来了。请两位动作快！」

＊

我和白玲一同离开「龙玉」所在的衙门，在通往地牢的阶梯上狂奔。

虽然有静姑娘负责殿后，非常可靠，但卫兵们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愈来愈近。我们得加紧脚步才行。

我们很快就来到地道的最底部──里头传来我过去闻过无数次的臭味。

死亡、铁，以及血的味道。

石墙上有些许灯火，但仍然不够明亮，相当昏暗。

老爹似乎是被关在最里面的地牢。逃脱出口……是左边这条路。

牢里传来锁链的摩擦声响，以及沙哑的声音。

「──……是只影和白玲吗？」

唔！是老爹。

可是……静姑娘看向我。她漆黑的眼里显露悲痛。

我强行拦下急着想跑去见老爹的白玲。

「爹！──只影？」「……白玲，你待在这里就好。」

老爹应该也不希望白玲亲眼目睹。

熟知战场，却不懂人心有多么丑陋的银发姑娘气愤喊道：

「咦？为什么！」「没为什么！」

「只、只影？」

强硬的语气让白玲吓得愣在原地。她的双眼泛出了泪水。

我将布递给白玲，对高挑的黑发女子微微低头致意。

「……静姑娘。」

「包在我身上。但我们时间不多。」

「谢谢你。」「咦？只、只影……？」

白玲紧握着手中那条布，显得不知所措。我刻意忽视她的疑问，独自往前走。

血的味道愈来愈浓，愈发刺鼻。

旁边的牢里有碎开的人骨与干尸。

我抵达最里面的那座牢笼，呼唤被锁链绑在里头的男子。

「老爹。」

这声呼唤令「护国神将」张泰岚抬起头来。他似乎遭到严刑拷打，裸露的上半身满是鲜血。被链住的手脚也是伤痕累累，连在这片黑暗当中都能看出他伤得非常严重。尤其右肩的伤口更是令人不忍卒睹。

「……你们……竟然过来了。看来我……没把你们教好。你们大可对我这愚蠢的父亲见死不救…………你应该有叫白玲别过来吧？我实在不想让她瞧见……我这副德性。」

「……嗯。」

我死命忍住内心愤慨。

怎么能……怎么能让那家伙……让白玲看见老爹这副模样！

老爹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内心想法，忍着疼痛对我笑说：

「抱歉啊，只影。都是我害你得多吃这种苦。」

「老爹！……您不要、您不要这么说……我才是……成天给您添麻烦……」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无法挤出喉咙里的话语。

但仍然逼自己强颜欢笑。

「我马上帮您弄坏门锁跟锁链。您大可放心！这把剑利得很。」

「那是传说中曾与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共赴战场的『双星天剑』，对吧？」

我讶异得眨了眨眼。

老爹从来没有过问这对双剑的来历。

「……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那当然。我可是你和白玲的爹呢。」

「…………」

我果然还是说不过他。从来没有一次说得过他。

「唔唔……！」老爹微微挪动身体，发出小声哀号。

「……那对双剑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但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并不这么想。继续带着那对双剑，说不定会为你们招来灾祸。」

「就像是『银发蓝眼的女人』的迷信吗？可惜银发蓝眼的女人从来都只会为我带来幸福。」

我很意外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只是仍然不会当着白玲的面说出口。

回头看向白玲，发现她正直盯着我看，手里紧握刚才给她的那块布。

地牢内传来一阵闷笑。

「……呵呵呵……看来刚才说错了。我、我似乎有个青出于蓝的好儿子……我已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您说这什么话，还需要老爹替我们早日赶跑那个可怕的『白鬼』呢。我来帮您开门。」

牢里在我正准备拔出「黑星」时，传出锁链晃动声响。

浑身是血的老爹摇摇头。

「……不必了。你应该知道，你们不可能带着遍体鳞伤的我离开临京……我的手脚已经几乎无法动弹。林忠道派来的那些人下手真够狠毒啊。」

「老爹！」

我忍不住大喊。

楼上传来奔跑造成的震动。已经……没时间了。

老爹眼中显露放弃与不甘。

「……够了，只影…………你不必再说了。是我当年不该痴心妄想……妄想年幼的你和白玲崭露的武才，能替我们完成近乎不可能的『北伐』大业……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

我放开剑柄。

收复大河以北的土地，是老爹的宿愿。

但是──他从来没有为此逼迫我们从军。

牢里的锁链声响加剧。张泰岚高声哀叹：

「我们明明能够及早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但是我、秀凤、常虎，甚至连文祥都被虚假的繁华蒙蔽双眼，忽视了种种问题。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爹……」

不行，我没办法替老爹说点什么。我没有资格安慰他。

老爹默默哭了一会儿，闭上双眼。

「只影，和杜应该也有来临京吧？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的本名叫做『宇虎姬』，是常虎的亲生女儿……似乎是有些隐情，才不愿报上本名。你们先借助她的力量，暂时去西方避避风头吧。林忠道上次离开前有不小心提到徐家，听起来已经是一匹脱缰野马……但宇家还保有理智，他们一定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西方……吗？」

我们已经无法再回到敬阳。

也还没决定往后该如何是好……但或许能求助宇家。

「只影！追兵要来了！」「只影大人！」

白玲与静姑娘连忙出言警告。

老爹低声敦促我离开，语气极为坚定。

「好了，你快走吧。卫兵要来了。」

「唔！张泰岚大人！！！！！」

我咬紧牙根，当场下跪磕头。

以颤抖不已的声音向老爹致谢，也为自己无力救他致歉。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七年前…………收养我的养育之恩……还有──」

「……傻瓜。这个傻儿子！你老早就还完欠我的人情了！」

老爹不让我说完，接着哈哈大笑。

──他眼里蕴藏着无止尽的温柔。

小时候发烧卧病在床时，老爹一整晚都待在我身旁，替我换湿敷布。他现在的眼神就和当时一模一样。

老爹平静地接着说道：

「其实除了无法实现的『北伐』大梦之外……我还有……还有另一个梦想。很想亲眼见证你们在不久后结为夫妻……看你当上小城文官，看白玲总是在埋怨你，却又总是展露笑颜……也想在我卸下将军大任后，抱抱我的孙子。那样的将来是何等幸福。我这个梦想本来还有机会实现……是真的有机会实现。」

我说不出话。也不能说话。

若我开口说话……绝对无法忍住泪水。

老爹告诫我：

「但如今已化为乌有。我现在只求你们能在我死后过着幸福和乐的日子，没必要……没必要逼自己成为英雄豪杰──只影。」

「……是！」

我站起身，用袖子擦拭眼泪。一阵似乎是因为追兵跑动而生的风，吹动了灯火。

──张泰岚……我的父亲显露虽然严厉，却也不失温暖的眼神。

他露出笑容，用满是鲜血的嘴，说出再简短不过的心愿。

「白玲就拜托你了。」

「……我一定会舍命──」

「不许舍命。命只能用捡的，不可以抛弃它。你要谨记在心……知道吗？千万别忘了。」

「…………老爹！」

我的眼泪再怎么擦，都还是止不住。

可恶！可恶！可恶──！

老爹一脸伤脑筋地看着不停哭泣的我──并闭起其中一只眼睛说道：

「喔，对了。我想托你转告白玲一件事。毕竟要当面说出这种话，实在是有点难为情。」

我听完老爹的遗言，便离开地牢，回到白玲与静姑娘身边。

……我们得赶快逃出去。

紧盯楼梯有无动静的白玲睁大了她那双蓝眼。

「只影！爹呢？」

「老爹他……」

「白玲、只影，你们快走────！！！！！！！！！！！！！！！！！！！！！！！」

「「「唔！」」」

不晓得老爹是怎么挤出力气大吼的。

张泰岚的临死咆啸不只撼动这座地牢，也撼动了受到黑夜笼罩的「临京」。

静姑娘忽然急忙回头提醒我们。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追兵来了……听起来大约有五十人左右！」

「……好。」

我如此回答后，便牵起愣在一旁的白玲的手。

「只、影……？我们真的……不带爹走吗？」

白玲仿佛宝石的双眸接连涌出大粒泪珠。

我用左手拥抱身旁的银发姑娘，在她耳边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你真要恨，就恨我吧……我们走！」

009

第三卷 尾声

「只影！白玲！」「只影大人！白玲姑娘！」

我们逃离地道后，在入口附近商讨的瑠璃和明铃便立刻赶来我们身边。

天已经亮了。

或许是因为我半抱着已哭干眼泪的白玲，感到疲惫不堪，忍不住瘫坐在地。始终替我们殿后的静姑娘完全没有流下半滴汗。

「……嘿，瑠璃、明铃。」「…………」

「看来你们……没受伤。」「我、我去拿水来！」

两人似乎从老爹不在与我们的疲态猜出了一些端倪，并没有过问什么。

……太感谢她们了。

「…………」

一旁同样坐在地上的白玲也只是哭丧着脸，不发一语。

……她如果肯骂我发泄，或许还会比较好过一些。

正当我沮丧地这么想时，瑠璃冷静地向静姑娘问：

「阿静，追兵呢？」

「我们在途中打倒了几次追兵。但其他追兵不晓得会不会追来这里。」

「好──和杜，照我们事先说好的，拿火药炸坏出口。」

「遵命！」

正在待命的和杜一收到命令，便动作俐落地把一些小桶子放到那条地道的出口。她们似乎已经想好该怎么甩开追兵了。

晚点得跟和杜──「虎牙神将」的女儿宇虎姬谈谈往后的打算才行。

谈谈我们是否能暂时逃往宇家镇守的「西方之地」。

瑠璃在下完令后，走来我们身旁。

「你们两个表情这么凝重，会影响到士气。」

「的确……」「…………」

我一直在尝试摆出笑容……但不晓得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随后，瑠璃蹲了下来──

「白玲。」

「瑠璃姑娘……？」

伸手拥抱低着头的银发姑娘。

她一边用手梳理凌乱的银发，一边温柔安慰白玲。

「你不需要自责，这不是你跟只影的错……说什么都不可能是你们的错。」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泪滴从白玲的蓝眼滂沱而下。

我借着眼神向瑠璃致上由衷的谢意，并撑起沉重的身躯。

与应该已经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事的老兵们简短交谈后，便转头望向丘顶──望向薄薄朝雾之中的「临京」。

皇宫冒出的黑烟应该是出自昨晚那场火灾。

而皇宫前……有座数个月前尚未出现的巨大木台。

──那是专为「张护国」打造的刑场。

皇帝与林忠道竟然不惜派人打造那种东西，也要除掉他们害怕的张泰岚。

我正努力克制内心冲动时，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只影大人……那个……」

「明铃。」

我转身面对替我们拿水壶过来的明铃，向她单膝下跪。

「唔！只、只影大人！你、你怎么突然这样！？！！」

我不顾明铃的惊讶，直接吐露内心的百感交集。

「……我得谢谢你。幸好有你跟静姑娘，我才能见到老爹……最后一面。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这份恩情。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一样会……」

「…………只影大人。」

她轻轻握住了我的双手。

比我年长的这位姑娘露出自我认识她以来，就从来不曾变过的开朗笑容。

「不要觉得欠我一份恩情！你忘记了吗？起初是你先救了我跟阿静！现在是我连本带利地回报你而已。」

我愣得眨了眨眼，喝掉一半她刚才递给我的水。

并发自内心感叹：

「明铃……你真是个令人敬佩的好女人。」

「唔唔唔～！你现在才发现吗？没错，我可是配得上只影大人的好女人──」

「你先让开。」「呀！」

白玲突然架开明铃，直逼我面前。

后头的瑠璃用眼神暗示我──「告诉她真相」。

我果然敌不过我们的军师大人。

银发姑娘抢走水壶，喝光里面的水，接着面露气愤地问：

「只影，你刚才在地牢为什么不让我见爹──」

「白玲，老爹托我转告你一件事。」

我立刻抱住必须奋力保护一辈子的银发姑娘──白玲的头，在她耳边转告老爹的遗言。

「我不多做奢求，只求你能幸福、身体健康，与大家和乐相处，便足矣。」

一阵格外冰冷的春风，吹起了她的美丽银发。

白玲顿时哑口无言，流着眼泪捶打我的胸膛。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也、我也想跟他──爹、爹！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010

白玲放声大哭。我轻抚她的背时──阳光照亮了山丘。

日出时分来临。

大地一阵鸣动。应该是和杜他们引爆了放在地道的火药。

瑠璃让黑猫站到自己的左肩上，失落叹道：

「唉──……这一刻终究来临了。在大河以南建立虚假繁华的荣帝国，开始走向灭亡。」

＊

「日出了。快带罪大恶极的张泰岚出来。」

地牢门敞开后，便有几名狱卒走进牢内。

他们解开我身上的锁链，勾着我的两边腋下硬拉着我起身。单是如此，就能令我浑身剧痛。

「唔唔……」

「哼！看来不小心太折腾你了。」「堂堂一个救国英雄沦落至此，真可悲啊。」「从英雄沦落成罪犯……」「张泰岚，你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做何感想啊？」

狱卒们拖着我前往外头，一路上不忘出言讥讽。

他们完全不懂──

──不懂我的死，会带给「玄」「荣」二国谈和多大影响。

「白鬼」想必不会乐见我骤逝。

「哼哼哼……」

我竟能在几乎已完全无法动弹，命在旦夕之时，得到如此远观！

哎呀哎呀……我们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你、你别突然发出怪笑！」

狱卒怕得一边发抖，一边对我出拳泄愤。但我实在止不住笑意。

一离开地道，他们就逼着我走往皇宫前的行刑台。

我使劲鞭策疼痛不已的沉重身躯，然而身子早已奈何不了浑身疲惫。

数次瘫倒在地，每一次皆换来狱卒的鞭打。

「别偷懒了！给我站起来！」

前来看我受刑的众多临京百姓哀号四起，但我仍努力用自己的双脚一阶阶爬上行刑台。

──不晓得又过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被绑在行刑台上了。

身旁有两位刽子手。那个因为独掌大权，而变得更加自大的肥满奸臣也在。那奢华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尽显丑陋，实在浪费。

他高高在上地在众多百姓面前高喊：

「我是荣帝国『宰相』，林忠道！此案事关重大，足以危国，因此将由我亲自行刑！」

百姓们不断鼓噪。

听不出他们是赞同，还是唾弃林忠道。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我睁开蒙眬双眼，观察台下百姓。

「我在此将其罪状昭告天下！『张泰岚！你身为镇守敬阳之大将军，却对皇上不忠，心生叛意，不只如此，还企图与西方徐家和南方宇家合谋攻打临京，实属罪大恶极！故应当判处死罪，以死偿还！！！！！』」

……心生叛意，叛意啊。

我若像魏平安那样投靠阿岱，或许才是最能保护敬阳百姓、只影与白玲的办法。但那个男人异常厌恶避战之人呢。

就好比「皇英峰」在「老桃」丧命后的「王英风」。

百姓之中忽然有人大声叫骂。

「怎么可能！张将军不久前才把玄国和西冬的大军赶跑，保护了「敬阳」──也保护了我们「荣国」！你有什么证据说他造反！！！！！」

事到如今，竟然还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自愿袒护我！

人果真有趣。

林忠道气得满脸通红，大吼：

「少、少啰嗦！卫兵，快让他闭嘴！──……我也拿不出确切证据。」

这番话令大批百姓顿时一片哗然，甚至有少许百姓与卫兵起争执，高声谩骂皇上。

「没有确切证据」就遭判死罪的将军。

喔！这不正好跟天下无双的皇英峰一样吗？

哼哼，这倒是不坏。

我正为意料外的事实感到欣喜时，林忠道忽然用他肥胖的脸庞逼近我眼前。

「那么，张泰岚啊，你马上──就会命丧于此，有没有什么遗言想说啊？嗯？我可以大发慈悲，允许你讲一句话。」

「……感激不尽。那么，我就简短说一句话。」

我撑起上半身，望向西方的山丘。只影……你要替我保护好大家……保护好白玲！

接着深吸一口气──

「一切苍天有眼！！！！！」

我使尽浑身力气嘶吼，让整个「荣国」──让我心爱的儿女能够听见我的声音。

两位刽子手立刻前来压制我。林忠道气得咬牙切齿。

「可、可恶！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放肆！──杀了他！」

天空变得无比昏暗，仿佛乌云密布。

我听见挥剑的风声，以及天雷劈毁皇宫的巨响。

嗯。看来我这辈子过得倒也不算太坏。

秀凤、常虎、礼严、文祥。我马上就去找你们──你们先准备好山珍海味和美酒等着吧。

届时可要和你们大谈我心爱的儿女！

＊

「以上是我国想对贵国提出的谈和条件，阿岱皇帝。」

「…………」

坐在皇座上那个有着一头长长白发，乍看像位小姑娘的马人大王不发一语。

五体投地的我──受命主导谈和的荣帝国宰相林忠道脸颊上流下冷汗。可恶！快讲话啊！

但这座特地建于敬阳北方的谈判场里，只有我和一个投靠玄帝国的将军是荣人。其他全是看似会随时把我大卸八块的野兽，令我煎熬得生不如死。

……早知道就该听田祖的建言，把这件麻烦事推给黄北雀了。

不对，让他揽下太多功劳，或许会成为后患。唉，假如是选在敬阳谈判，倒还不会这么如坐针毡。说什么「选在此地以敬逝世的张泰岚」啊！开什么玩笑！

我暗自大骂那位长相与谣传无异，简直像个年轻姑娘的蛮族皇帝。忽然，他翻阅和约的白皙小手停了下来。

「嗯？赫杵。」

「啊，是！」

一名有着淡褐色头发，且容貌文雅的细眼男子从众多敌军将领之间走出来，前往皇座旁边。

阿岱将和约递给那名文雅男子。

「你不觉得这份和约……好像少了什么吗？」

「我马上确认。嗯、嗯……哎呀？」

赫杵显然是故作讶异，并轻瞥了我一眼。

他那双细眼有一瞬间显得冷酷如冰，使我不禁颤抖起来。

……与杨文祥瞧不起我的眼神如出一辙。

「皇上，臣认为这份和约少写了一项事先谈好的条件。」

「嗯，看来我果真没看错。」

「什么！」

我抬起头，直盯着那个白发马人。

……怎么可能会少写条件？

阿岱将手肘放上扶手。

「使者阁下，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贵国想算计我吗？？」

「这、这、这怎么……怎么敢呢！我、我发誓绝无此事……」

「那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

然而──在场的敌方武将却个个更挺直了身子，我也开始打起哆嗦。

怪物用手指敲打扶手。

「那么，为何──这上头没有『立张泰岚为玄帝国元帅』这一项？我实在不懂贵国的用意。看来你们的伪帝似乎误会了什么。」

立、立张泰岚为玄帝国元帅？这、这个马人大王在说什么傻话？他不是你们的宿敌吗？我可是特地帮忙除掉你们在战场上杀不死的张泰岚啊……为、为什么？你、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我可是堂堂的荣帝国宰相啊！

杨文祥跟张泰岚都已经死了！

照理说接下来就应该和这群马人结盟……结束一切纷扰才对啊！

回想起田祖的建言。他曾劝我最好别杀死张泰岚。

我死命忍着不让牙齿颤抖，并反驳：

「唔！恕、恕、恕我直言……和、和约里本来就没有这一项──」

「使者阁下。」

「噫！」

阿岱的低声呼唤使我不禁发出哀号，吓得向后退。

……太可怕了。这、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不是人！

原来张泰岚这么多年来，都在对付这种怪物吗？

阿岱以非常轻松的语调说：

「劝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词。你这么说，不就像是我欺骗了贵国吗？总之，你们先派张泰岚来『燕京』吧。否则别想要求我们放下干戈。」

「唔！？！！！」

我没听错他刚才说了什么吧？

他说要派张泰岚去燕京……才愿意放下干戈？

太荒谬了……简直荒谬至极！

而且现在南方「徐家四处作乱」，西方宇家也在蠢蠢欲动！

不、不对，我还得先想想该怎么逃离这里──

阿岱缓缓挥手，接着说下去。他的语气仿佛谈笑，眼神却是冰冷得令人寒毛直竖。

「哎呀？怎么了？？看你脸色这么苍白……喔，说得也是，你不可能让自己一个月前亲手杀死的人死而复生。呵呵呵……说起来，我也是挺感谢你跟伪帝的。因为你们──」

要赶快逃出去才行。不然我一定会没命。会被杀掉。

然而我完全无法动弹。

阿岱吐出极为毛骨悚然的怒火。

「好心替我们杀死了这千年来唯一稍稍触及『皇英峰』境地的救国名将……不过，谁命令你们杀死他了？我自始至终都不打算要张泰岚的命。你们这些丑陋的蠢货怎么胆敢自以为这样能够讨好我？」

「请、请等一下……啊！」

我还来不及辩解，就遭到强壮的敌方士兵扣住身子。

阿岱从皇座上悠然起身后，敌方将领们便随即一同屈膝，单膝跪地。

他开口宣告即将降临于我身上的恶梦。

「我跟这个蠢货没什么话好说了。往后想必会有更多不识好歹的家伙侮蔑张泰岚。让他尝尝张泰岚受过的严刑拷打，至少一百次……记得别杀死他。待填补完上一次出征的损耗，我们就再次进攻『荣国』。你们在那之前先好好养精蓄锐吧。」

「……遵命！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 」

＊

当天夜晚。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坐在置于本营帐篷内的皇座上，陷入深思。

平时义先和「白狼」会在一旁护卫，但今晚只有我一人。

也有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玄帝国已与成功一统天下无异。

荣国的知名武将、英勇武将、宰相与老将军皆已不在人世，剩下的尽是白天那种应该打入地牢的蠢货。

我原本打算诱使荣国内发起叛变，待国力衰退过后，再发动大举进攻，但现在这样倒也不成问题──

「…………可恶！」

我用自己小小的拳头捶打扶手。不对。

强行进攻当然也能完成统一大业。

失去张泰岚与杨文祥的荣国，已没有任何办法抵御我军。

但那么做，会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

我──「王英风」不会，也不该采取如此愚蠢的策略！！！！！

「为什么？」

会落入如此窘境，全是因为我意外得知自己唯一挂念的……在这世上唯一挂念的人，就在荣帝国。

「为什么！」

在敬阳的那场决战──

那名与张泰岚和招致灾祸的银发蓝眼之女一同突破我方大军，直奔本营，且手握「黑星」的年轻黑发武将。

我用手扫掉桌上的一切。

「为什么啊！！！！！皇英峰！！！！！」

我们只有霎那间的眼神交会。

当时混战连连，皇英峰或许没注意到我。

本来打算在战后提拔持有「天剑」的张家儿女为玄国高官。

……但张泰岚死于非命，也令此事化为泡影。

我们重逢的良机就此溜出我小小的掌心，一去不复返。

我用双手捂住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与我为敌？为什么把『白星』交给张家那个女人……」

全天下只有皇英峰能够拔出「双星天剑」。

这件事实不容颠覆。绝对不容颠覆！

我怎能忍受那个张家女人将我前世无法拔出的天剑运用自如──……

「原来如此。」

我放下双手，离开皇座。原来如此。

走出帐篷，仰望深远夜空。

──北方天上可见耀眼「双星」。

我朝双星伸出手，断定地说道：

「就是那女人迷惑了今生的你的心智吧……那么──」

我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握拳抵住胸口，暗自下定决心。

第三卷 后记

各位四个月不见了note。我是七野りく。

注：本篇后记提到的时间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这一集是第一部的完结篇。

好惊险。真的太（下略）。

……最近好像每次写好原稿，都会累得快化成灰烬。得小心注意身体健康才行！

关于本集的故事。

从一开始拟定故事整体架构的时候，就决定第三集要写这样的故事了。

高官的无理取闹，导致底下小官和百姓深受其害。

我们人类在历史上有无数类似的案例。

而长达数千年的中国历史当然也不例外。

很少有知名武将和官员可以位极人臣，又能够享尽天年。

例如「西楚霸王」项羽死时「四面楚歌」。

被誉为「国士无双」的西汉开国功臣韩信，也是在功成名就后遭到处死。

人要活下来好难啊。

另外，各位读者看这一集的时候应该也曾心想──

「如果那些高官脑袋稍微清醒点，就不会这样了！」

第二部我打算基于这部分来写下去。

敬请期待来自西方的反攻。

再来是宣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最新第十四集上市了。

第十五集预计会在今年夏天发售，各位读者不妨也看看我的另一部作品。

最后要向各方人士致谢。

责编大人，这一集也辛苦您了。您让第三集的故事变得更好看了。

cura老师，这一集也要感谢您提供的插画。封面的只影和阿岱画得非常完美。帅呆了！

也要向所有看完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大的谢意。

希望我们下次还有机会再相见。下一集，「短暂的和平时光」。

七野りく

第三卷 〈电子书特典〉令人怀念的好友

「──就是这么一回事！只影大人，你不觉得很过分吗？白玲姑娘跟瑠璃总是这样！呜呜呜……我都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了（偷看～）」

绑着两条栗褐色小马尾的姑娘──今年冬天留在荣帝国北方大城「敬阳」的王明铃故作哭泣地看着我。她的橘色帽子也随之晃动。

她用那圆滚滚的双眼向我哭诉──

「请生在堂堂张家的你站在我这一边！再顺便安慰我！』

敬阳各地都在加强防守工程，以抵御「玄国」大军预计会在春天到来的进攻。

负责掌管物资往来的明铃照理说是忙得不可开交，却仍然不显疲惫，一如以往的活泼。

我坐在自己寝室的长椅上，看着记载千年前一统天下的煌帝国历史的《煌书》并回答：

「喔～是喔～」

「唔～只影大人很坏耶～」

明铃大大鼓起脸颊，双手叉腰地把头撇向一旁。简直像个小孩子。

不过，若不看她的胸部，想必也不会有任何人认为这家伙比我年长。

我苦笑着看往窗外。

从天上的云看来，下午应该会放晴。

「我们要去买东西。」「你替我们陪这个任性的麒麟儿玩吧。」

大概也不必去市场接我的青梅竹马和自称是仙娘的姑娘了。

我放心地继续看起千年前的我──皇英峰大将军和王英风大丞相的惊人壮举，却忽然被戳了脸颊。

「只、影、大、人！请不要假装没看到我！难道你未来的妻子不可爱吗？」

「谁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了？先坐好，我可以倒茶给你喝。」

「啊，好～♪」

瞬间展露笑靥的明铃开开心心地坐到长椅上。

我把《煌书》放在附近的圆桌上，起身拿茶壶往茶碗里倒茶。

「只影大人～你现在看到哪里了？」

「我正看到『皇英峰』跟『王英风』痛打北方蛮族这一段。你要茶点吗？」

「我要你喂我吃！」

「抱歉……我还不想赔掉这条小命。」

若是让瑠璃知道我对明铃特别好，倒还不会怎么样，但要是张白玲知道了……

「只影，你给我去那边坐好。坐直一点。」

我们张家的公主殿下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把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月饼放上小盘子，走回明铃身旁。

随后，这位比我年长的姑娘忽然握紧双拳。

「我王明铃坚决反对张白玲独占张只影大人！又不是古代那位过分执着于『皇英峰』的『王英风』！」

「呃，那位大丞相哪有──」「我说有就是有！」

明铃逼近到我面前。完全不肯退让。

──真拿她没办法。

「拿去。」

我把月饼递到激动的明铃嘴边。她咬了一口。

「好好吃♪──啊！」

「哼哼哼……你吃下去了吧？『糕点之恩虽小』──」

「『却也不容忽视』。据说『王英风』常常把『皇英峰』这句回答挂在嘴边……只影大人～」

「白玲跟瑠璃也一样没有多少年纪相仿的朋友。你们要好好珍惜难得的好友。」

「──嗯，我知道。」

明铃露出微笑。我轻拍她的帽子，又喂了她一口月饼。

令人怀念的好友常挂在嘴边的话，流传到了千年后的今日。

这种感觉也满不赖的。

＊

「……皇英峰？」

「玄帝国」首府「燕京」。皇宫最深处的中庭。

我──由王英风转世的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却忽然听见前世好友令人怀念的声音，不禁醒了过来。

──周遭没有任何人。一股强烈的寂寥席卷而来。

我伸直纤细的白皙小手，拿起桌上放在盘里的月饼。

「『糕点之恩虽小，却也不容忽视』……但你从来不让我有机会报恩，太自私了──倘若……」

倘若你能够像我一样转世到这个年代，我就能……连同前世的恩情一同奉还给你了。

一阵强风吹散了我这份未化作言语的心愿。

──想必会迎来一场血战的春季将至。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日常』

射出的箭矢，精准射中了训练场的稻草人。

稻草人头上戴的损坏头盔反射着和煦的阳光，闪闪发亮。

我——张家养子只影不断地快速射出箭矢。

冬天一过，据有大河以北的【玄】国，就会向这里——【荣】帝国的北边城市『敬阳』攻过来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也想提高技艺。

「哇~~哇~~哇~~♪」「……明铃，你好吵。」

从后方传来了年长少女那早已耳熟的欢快声音，以及自称仙女的冷淡指责。

……不是，为什么你们要来参观啊？

筹备防卫用的资材、对阵地构筑下达指示。

我为此工作至今，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休沐。

完全搞不明白麒麟儿小姐和仙女小姐的想法。

即便在内心感到无语，我也没有停止锻炼，直到箭筒射空为止。

确认最后一发箭矢射中头盔后，我转身。

「只影大人~~♪辛苦您了！」

站在带过来的长椅前，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的少女——于今年冬季间滞留张府的王明铃像小孩子似的蹦跳着。

明明比我还要年长，身材却十分娇小。

头上的橙色帽子与丰满的胸部跃动着。明明这么矮。

老实说，我也是个男人，这让我享了眼福。

虽然享眼福……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身穿蓝白道袍，坐在长椅上。

瑠璃——自称仙女的军师少女合上了正在读的书籍。

不是，那是我的藏书……

在我抱怨以前，重新戴上蓝帽的瑠璃就缓缓站了起来。

和明铃不同，她胸部平坦，完全没有风情。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

——令人战栗。

背后一阵寒气。

不、不会吧……我、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拥有千年前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记忆的我，竟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身体颤抖，腰间挎着的【天剑】之一——【黑星】也作响。

瑠璃露出了十分美丽的微笑。

「明铃……你刚才，是故意蹦跳的吧？要吵架的话，我随时奉陪喔？」

「当然！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可以和只影大人二人独处。

就在我兴奋不已的时候，结果却『哼~~……那么，我也去看吧。反正今天很闲』！

而且，你来了后，不是一直~~在那里读书吗！

白玲小姐虽然有事外出，但如果你要找说话对象，除了只影大人、我、静以外，还可以去找……诶、那个？西方出身的女孩子……」

「原宇家军的玉忽吗？」「她叫玉忽。」

我和瑠璃直接说出了答案。静小姐是侍奉明铃的美人侍从。

——先前发起的【西冬】讨伐战输掉了。

不过，其他军队生还的战士们在撤退之时遇上了我们。

他们没有返回故乡，而是——『我等也要与【玄】国作战！』

这么说着，许多人留在了敬阳。

玉忽也是其中一员。

她是一名才女，受到了老爹——荣国最强名将【护国】张泰岚的举荐，担任了瑠璃的辅官。

瑠璃没有抱怨一句。和她那令人畏惧的军略才能相反，她极为怕生。

因此，原宇家军的那名少女应该是个好人吧。

下次得跟她好好聊聊。

看到我们的反应，明铃握紧了她的小拳头，跺脚。

「呜~~！不要这么自然地做出一副心有灵犀的样子啊！！

只影大人，我再怎么宽大也是会发火的喔？对未来的妻子如此无情，这是张家长大的人该有的想法吗！？」

「不朝瑠璃，朝我来了！？还有，未来的妻子……？」

「只影大人这个笨蛋————！！！！！」

年长少女扑倒在长椅上，用避寒被褥盖住自己的嘴角，故意做出一副哭泣的样子。

随后时不时地瞟向我。

……这家伙，真是的。

就在我苦笑地想要安慰她时，瑠璃轻摆左手。

「不管她吧。虽然对白玲也是这样……但你对明铃也太宠了吧？」

「是吗？」「瑠璃！你还要碍事吗！？」

明铃猛地起身，愤愤地向金发少女抗议。

「你这个怕生仙女！」「没、没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吧！？

少女们咿呀咿呀地吵了起来。

这幅光景，在今年冬天已经不知道看过几次了——这是我们的日常。

等春天一到，【玄】国的大军就会蜂拥而来。

明明如此，她们真是精神呢。

我坐到长椅上，翘起腿。

——嘛，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日常，我才决定战斗的。

「？只影大人？？」「……什么呀？一脸怪相。」

「嗯？没~~什么，总之。」

我打开圆桌上的小口袋，将袋中之物放到小碟上。

——色彩缤纷的砂糖点心。

明铃和瑠璃也凑了过来，眨着她们的大眼睛。

「这是？」「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敬阳市场。尝尝看吧。啊~~白玲的份就……」

「——……『我的份』怎么了？讲讲看呀，只影。」

「！」

略带冷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难、难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那么，只影大人，我们就~~」「去泡茶了。」

「明铃！？瑠璃！？你、你们要在这里抛下我吗！」

我不由得发出悲鸣，然而她们却一脸高兴地说「诶~~听不明白呢~~★」「加油吧」。

直到方才还在争吵的少女们撤退了。

呜！

碧眼少女——张白玲坐到了来不及逃跑的我身旁。

她那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了起来。

少女将腰间的【白星】倚在旁边，一脸无语地看着我。

「……趁我不在的时候罕见的一个人进行训练，不仅如此，还想和明铃、瑠璃吃点心……只影，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嗯，这也算是，我应该守护的『日常』吧。

我挠了挠脸颊，解开另一个布袋的绳子，给绷着脸的青梅竹马看。

「……喏，这是你的份。」

「？~~~~！」

明亮的碧眼不知所措了一会儿后，白玲脸色绯红地用那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点心，吃了下去。

——随后，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很甜呢。」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你瞒着我训练弓术的事，我可没原谅。等明铃和瑠璃回来，你要再练一次。这样行吧？想当地方官吏的某人？」

「……好。」

我垂下脑袋，无力地回应她。

赢不了张白玲呢。

黑猫从长椅下钻出来，叫了一声。

就像是在说『真是辛苦呢』。

第三卷 特典『膝』

「总之，就这样吧……」

我——张家养子只影将笔搁在砚台上，吐了口气。

木箱里塞满了处理完毕的汇报与信件。

……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十分努力了呢。

我的青梅竹马，文武双全的麒麟儿张白玲。

极为擅长文书工作的王明铃——这个冬天，她滞留在了【荣】帝国北边的中心城市，张家大本营『敬阳』。

还有，自称仙女的军师瑠璃。

平常有她们在……但唯独今天，少女们有别的工作所以谁也不在。

偶尔一个人也好。她们要是在的话，又是吵吵嚷嚷的。

老爹——【护国】张泰岚为了防备据有大河以北的游牧民族国家【玄】帝国的春季入侵，

忙于训练军队、与各个士绅举行会谈等事宜，整个冬天他都极为繁忙。

我以成为地方官吏为志向。稍微减轻一下老爹的负担，这就是我的任务吧。

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挥舞被称作【天剑】的双剑，以不败而闻名。

问题是，即便拥有皇英峰的暧昧记忆，我也绝对称不上擅长文书工作。

「……泡壶茶吧。」

我挠着黑发站起身来，走近架子。

脚边传来叫声。

「嗯？什么啊，你也在呀。」

数月前住进府邸的黑猫现身于封闭式的火钵旁。

似乎是为了寻找暖和的地方而躲进了我的房间。

它喵喵叫着，挠我的脚。

「干什么呢。白天吃过食了吧？」

我做完泡茶准备，坐到长椅上。

因为习惯，结果连备用的碗都准备了……嘛，习惯了嘛。

是因为寂寞了吗，黑猫也跟了过来。

它爬到我的膝上，盘成一团。

……不是饿了，是想找个床铺啊。

我将茶汤注入碗里，喝了一口。

『为了给只影大人喝，让京城那边寄过来的！』不愧是让明铃这么说的茶，真好喝。

明天开始，我又得去训练将士。

那就直到吃晚饭为止，今天就这么悠闲度——入口处的门突然打开了。

「我回来了。」

「哦~~真快呢。」

进来的是碧眼美少女——张白玲。

她穿着外套，银色的长发用绯红色的发带系起。

白玲今天是和瑠璃一起，去视察敬阳西方的阵地建造情况。

她似乎是一个人回来。

外面好像很冷，白玲的脸蛋比平日里更显白皙。

「…………」

白玲脱去外套，将收纳于纯白剑鞘里的【白星】倚在一旁，随后坐到了长椅上。

她用放置的毛布给黑猫当作床铺，抱走了黑猫。

「不特意抱走也行吧？喏，茶。」

「……谢谢。」

大小姐心情不佳。

她板着脸，双手接过茶碗。

肩膀贴了过来。

「瑠、瑠璃呢？」

「半路上遇见了明铃，她们在商讨资材相关事宜……你呢？」

「我做完了文书工作，正在休息。」

「原来如此。所以，就把膝盖借给别人了是吗。」

「啊。」

我被她那严厉的目光所压倒。

她在不高兴什么？

就在我歪着脑袋不明所以的时候，白玲微微鼓起脸。

「……我对你的膝盖完全没有一点兴趣。虽然没有兴趣，但你不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给别人枕。」

「不、不是，对方只是猫——」「不、可、以！」

「——……是。」

我微微抬高双手。随后「好了」白玲这么说着，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

敌不过张白玲呢。

毛布上的黑猫十分疲惫似的打了个哈欠。

第四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cyc

「我虽在皇宫中数次听过流言，但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呢。宰相林忠道被囚、与【玄】国的和谈破裂以来，仅仅过了半年，就成了这般……」

阴沉沉的天色下，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

我——【荣】帝国皇帝的异母妹光美雨站在航行于大运河的军船上，看着沿岸的惨状，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防卫着首都『临京』，被誉为坚不可摧的水寨群。

其最前线的阵地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军旗也已烧塌。

士兵们动作缓慢，完全就是一群残兵败卒。

我知道原因。

【护国】张泰岚大人的处刑，给士气的影响极大，乃至于此……

我紧握住胸前的香火袋。

这是西域出身的亡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张家那般坚守的北边城市『敬阳』已经失陷。

敌军主力明明在休兵养息，可我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土遭到蚕食。

若是皇兄拒绝了奸臣林忠道的谗言，如此事态就不会——！

我紧紧闭上双眼，忍耐冲动。

即便……即便如此，能够拯救这个衰亡国家的，也仅有荣帝国皇帝的决断。

哪怕那个宠姬会阻止，我也必须将今天看到的事物传达给皇兄。

年仅十四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尽管如此，如若不作出行动，那么我强行跑出皇宫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了。

「公主殿下，请退到我身后。」

「芽衣……」

惟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的衣袖被人拉住了。

拉住我衣袖的人，是从母亲仍在世时就开始侍奉我的护卫兼年长亲友。

棕色短发的少女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她摇了摇头。

「这里已经是战场了，也不知道敌兵藏在哪里。若是公主殿下您有个万一，恐怕会酿成国难。」

「……说的、也是。谢谢。」

向她道谢后，我用白皙的手指摆弄着浅棕色的刘海。

身为皇族中的一员，想要了解真实的战况——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伪。

不过，就跟芽衣说的一样。

哪怕我们现在身处于京城附近的大运河上，也不能放松。

五十余年前，北方游牧民族国家【玄】国从荣国手中夺取了大河以北。

如今，在令人畏惧的【白鬼】率领下，【玄】国想要毁灭掉这个国家——我的故国……

我深吸一口气，回首看去。

「岩将军，能请你讲解一下战况吗？」

「遵命！这边请。」

岩烈雷穿戴着陈旧的盔甲，大力拍着胸口。

负责临京守备的沙场老将，将我们引向狭窄的船室。

木制门扉刚一关上，烈雷便摊开大陆地图。

「皇帝陛下将保卫『临京』的水寨群与大水寨交托于某，虽然汗颜……然我军现状，不讳言地说，正处于压倒性的劣势之下。」

岩将军粗壮的右手手指用力地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地点。

据说将军的年龄已经五十有余了。

他的手腕上套着一只木制的手环，似是孩童做的东西。

「张家军阻止【白鬼】入侵的『敬阳会战』，以及……张泰岚大人那极不公道的处刑以来，已经过了半年。

这期间，我国失去的州郡是『湖洲』『安州』『平州』三州。并且，渡过大河的敌军正自北方不断地蚕食我国。

因此，岩某无法预测今后的发展。」

船体嘎吱作响。应是转向了回京之路吧。

烈雷的手指移动，随后停在了北边城市。

「如今『敬阳』已成了敌军的重要策源地。敬阳方向也在派出部队，袭击我方修筑于大运河沿岸的水寨群。

据俘虏所言，指挥军队的似乎是名为『千算』的妙算军师。『敬阳』与『临京』间的领土，我军能够控制的，至多也不过半吧。

说来惭愧，我军士兵也是逃亡不断……身处其他军队的犬子，在以前就预测过事情会如此。『蔑视张将军的这个国家哪有未来！』如此说着，在一年前就已逃离军队了。」

心脏一阵剧痛。

呜呼！若是【张护国】大人、张家军仍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

烈雷强忍着瞳孔中难耐的冲动，把目光投向地图。

「以水寨群与大水寨为中心，布阵于临京北方的军力在五万上下。多数是年幼和年迈的士兵，士气与训练度也决不能说高。

想要与自大运河及『子柳』南下的敌军相抗衡，我军什么都缺……岩某也恳请过禁军支援，却被朝廷否决了。」

我伸出手，手指在南方与西方画圈。

明明光是【玄】国，就已是这么危险的状况了。

【荣】国却还有其他内忧。

「被摄相与副相说服，皇兄降下敕命，已派禁军的半数兵力于前日从京城出发，为了讨伐杀害使者、于南域发动叛乱的徐家，前往南方去了。

西域的宇家则紧闭了隘关『鹰阁』——那里有着通往西域的唯一大路，赶回了使者，贯彻沉默。」

「「…………」」

烈雷与芽衣表情僵硬。

我拿起放在近处的讲解用黑子，置于地图上。

「构成我国的十州二域——其中三州已落入【玄】国手中，南域在【凤翼】的遗子徐飞鹰控制下，西域则在沉默中的宇家控制下。」

小时候，我从亡母处听过的话语从脑海里闪过。

那是前线士兵们在酒席上，必然会一齐大喊的话语。

『我等有天下闻名的【三将】在！【白鬼】、『四狼』算得了什么！！』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以及——【护国】张泰岚。

如今的荣国，三将俱已不在。

我紧握胸前的香火袋，手掌与声音颤抖。

「半年，仅仅……仅仅是半年，我国领土就已实际减半。并且，庙堂上的混乱，甚至传到了我这样的年轻女子耳中。」

突来的强风，使军船剧烈摇晃，地图上的黑子也掉落在地板上。

「长年以来，支撑起我国的老宰相杨文祥大人遭到徐飞鹰刺杀。

之后，不惜用冤罪杀害了张泰岚大人也要与【玄】国和谈的林忠道也在去往『敬阳』后不知所踪。

【白鬼】阿台·鞑靼的名声，如今甚至传入了宫中。明明如此，摄相与副相却不知所措……」

「……公主殿下。」

芽衣从后方撑住了我娇小的身体。

我回头向她表示谢意，随后恳求眼前的将领。

「岩将军，请告诉我。如何……如何才能够拯救这个国家？」

凝重的沉默笼罩船内。

片刻后，烈雷静静摇头。

「……公主殿下，十分抱歉，岩某这样的武夫并不知晓。」

就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一路拼搏至此的将领握紧了短剑。

剑鞘嘎吱作响，犹如悲鸣。

「知晓这事的人，是杨文祥大人、是【凤翼】徐秀凤大人、是【虎牙】宇常虎大人——」

比刀剑还要锐利的目光。

看着他的目光，我明白了。

——这个男人之所以仍身处前线奋战，并不是为了【荣】国皇室。

「是【护国】张泰岚大人。那位大人仍在的话，我等就不会丧失三州，也不会畏惧西、南的反叛者吧。

如果在先前决战之时，从后方送去数万……不，至少送去数千兵力的话！我等或许已经斩杀了【白鬼】也说不定。」

「…………」

说不出话。

我没有置喙的资格。

下达杀死国家守护神的愚蠢决断，在处刑的命令文书上盖上【玉玺】的人……是我的兄长。

烈雷摘下头盔，挠了挠那混杂白发的脑袋。

他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不过，这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实现不了。

然后，这个国家已经连去思考【无法实现】这件事的余力，都已没有了。

这是岩某的愚见。」

「…………」「……美雨殿下」

芽衣担忧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无法做出回应。

好不容易，我才用眼神回应她。

对自己肤浅的思考感到羞耻，羞耻到想要喊出声。

——如何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杀死了能够拯救国家的难得人才后，在这里抱怨什么呀！

将古旧的短剑连同剑鞘，从腰间抽了出来。

随后，烈雷眯起眼睛。

「岩某年轻的时候——曾担任过老礼严的侍从。礼严大人是张将军的副将，已壮烈战死于防卫大河的『白凤城』。

这柄短剑，是某离开敬阳之际，礼严大人赐予的饯别之物。如今我能有如此地位，能与公主殿下会谈，也是受了张将军和礼严大人推举的缘故。

可是，从大人们那里受到的大恩！连点滴都没能偿还，便蹉跎到了如今年岁……」

话说到这里，义将背对我们。

久经锻炼的身体剧烈颤抖，滂沱般的泪水洒落船板。

「半年之前，如果我能舍弃地位！不顾一族！将一切悉数抛开，重新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去驰援敬阳的话！至少……至少为了救下张将军而做出行动的话！

……我也曾想过自尽，但泰岚大人的爱女白玲小姐去向不明、虽然年幼，但据说是张家武威体现的只影大人也行踪未知。

这种状况下，我若是自尽，怕是会被『鬼礼严』大人责骂吧。」

张泰岚大人被处刑的前夜，皇宫的裁判府烧塌了。

并且——唤作【龙玉】，被人们奉若神明的巨大黑石，也被锐利的刀剑斩断了。

据传是张家人干的。

虽然，他们最终也没能救出张将军……

许久以前便已萌生死志的义将转身，将短剑抵在胸前。

伴随着爽朗的笑容，向我们展现了悲壮的决意。

「既已如此，那么就战至最后一刻吧！

『虽未回报大恩，但某业已竭力奋战了！！』，也只有等下了阴曹，再向泰岚大人、礼严大人、还有先走一步的战友们如此谢罪了。

——惟有死战而已！『如何才能够拯救这个国家？』对您方才的问题，这就是某的回答。

这下，您能明白了吗？光美雨殿下。」

※

「公主殿下，不快点……不在日落以前进入皇宫的话，会引起骚乱的。」

「……我明白，芽衣。」

我回答焦急的亲友。

军船在黄昏前抵达了临京城外的水路。

我虽是皇族，但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权力的小人物。

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不断思考着，接过年长亲友的手，被她拉下小船，来到了修整过的岸上。

从这里到皇宫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不赶快的话。

我总算整理好了心情。

环视周围，看见另一艘船只正驶向郊外。

这艘船比我们乘坐回来的小船略大些许，船上多是些拿着大包行李的女子小孩。

岸上与附近的小桥上前来送行的人，大半是男子和老者。

……夜间行船应该是被禁止的吧。

明明已经日落了，却在现在发船？

而且，那充满悲怆感与恐惧的目光？

「美雨殿下？」

「芽衣，乘坐那艘船的是什么人？」

亲友似是感到惊讶般地窥探我的表情。

瞥了眼确认后，她向我说出看法。

「如您所知，京城船只往来极多。这艘船，或许是发船迟了吧。」

「……是吗。」

我无法认可。

船只看不见后，人群也立刻开始散去。

然而两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她们是一名少女与一名女性，身披外套，在小桥上谈得入神。

少女的手上拿着纸袋。

「诶？美雨殿下？」

被冲动所驱使，我拉住芽衣的手，靠近少女她们，向她们搭话。

「失礼了，请问——」

少女回首。

她头戴橙色帽子，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

拥有一对丰满胸部的同时，却比我还要矮小。

少女后方的高个美女也一脸惊讶。

她一头黑色长发，穿着与她十分般配的黑白色基调服饰。

矮个少女歪着脑袋，盯着我。

「嗯~~？在跟我说话吗？」

「是的，突然向您提问实在冒昧……刚才乘坐船只的众人，是要去往何处？

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否告知于我呢？务必拜托您了。」

「！公、公……美雨大小姐！？」

我自然而然地深深低下头，芽衣焦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以皇族的礼节来说，这或许是破例。

然而——无论如何，我也必须知道这件事。我如此想着。

「明铃大小姐」「静，没事的」

少女制止黑发美女的声音传入耳中。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可以呀。只是……请先抬起头来，这样很难交谈。」

「感、感谢您。」

缓缓抬头。

我刚抬起头来，就看见唤作明铃的少女从纸袋中取出包子，咬了一口。

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哈呜，好吃。再也吃不到他家的包子了，真是一大损失呢~~

啊，那些人是去避难了，趁可怕可怖的【白鬼】来京城以前。」

「「诶！？」」

她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告知我们。

面对这个事实，我和芽衣说不出话了。

有史以来空前繁荣的城市，荣国引以自豪的首都，百姓……已经在从这座京城出逃？

而且，出逃的理由是，【白鬼】来了？？多数的百姓，已经对这个国家死心了吗？？？

就在我们陷入混乱之际，明铃豪爽地吃完了包子，舔舐手指。

她吃包子的动作，豪爽到令人感到心情愉悦。

——少女瞳孔里散发出的智慧之光，深邃到令旁人感到不敢相信。

「大运河贯穿大陆南北，『敬阳』是其节点。失去了敬阳，临京极大地失去了『水利』——大到致命的程度。

不过，摄相大人和副相大人、以及庙堂上的诸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明铃大小姐，也喝口水吧。」

名唤静的女性用白布擦拭少女的手指，然后将竹筒递给她。

身旁的芽衣对我低语，「（……请您小心，此人技艺非同小可）」。

少女饮尽筒中水后，坐到了小桥的栏杆上，摆动起了双脚。

「『比起马车，船能运送的货物更多』。

正因这个单纯而又强大的道理，『临京』迄今才能够尽享繁荣。可是，这繁荣也已经结束了呢。」

「结束……？」

重复着明铃的话语，我呆住了。

对这名少女的底细，我全然不知。

可是……从她话语的细微处，我能够感觉出来。

与倚靠一厢情愿的推测的皇宫不同，这是冷静观察现实之人的话语。

于京城谋生者的可靠『血脉』，能够感觉到那血脉在她体内流淌。

太阳完全西沉了，夜色的帷幕刚一拉开，京城各处挂好的街灯与提灯就立刻放出了光明。

不管看多少次，这都是一副梦幻般的光景。

纸袋在空中飞舞，被少女抛向了黑发美女。

「静也尝尝吧，很好吃呢。」

「明铃大小姐，这太不像话了。」

美女轻易地接住了纸袋。面对她的责备，明铃摆了摆手。

——少女的双眸转向我。

「这半年间，大运河送来的物资供给急剧减少了。其结果是——物价居高不下，治安也迅速恶化，异国的船只也确实减少了。

面对税收的减少，为了确保税收，朝廷提高盐税也是一大愚策。明明老宰相大人为了应对盐贼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结果，盐贼们又在南方开始了活动。

据说，还有一股来路不明的邪教在盐贼间蔓延开了？」

「「…………」」

我不由得感到恐惧，用力抓住芽衣的衣袖。

眼前的这名少女，比位列庙堂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国家的实际。

甚至比身为皇帝却因无法接受现实而不断增加与宠姬相处时间的兄长……都更清楚。

被黑发美女「不能坐在这种地方，我要告诉只影大人了」地提醒后，明铃微微吐舌，跳下了栏杆。

……『只影』？

少女扶正橙色帽子，直视我的眼睛，淡淡说出结论。

「【白鬼】恐怕甚至没有必要派出自己的士卒攻打『临京』。

毕竟，只要封锁城市，临京就不战自溃了，再加上……京城的人们还没有忘记张泰岚大人那冤屈的处刑。

我听说，【白鬼】曾为让自己心惊胆寒的救国名将之死而叹息不已。为表敬意，他没有进入『敬阳』城。

……听见了吗，不知从哪里来的公主殿下？『阿台·鞑靼为张泰岚之死而叹息』，这个事实已经为世人所知了。

即便那只是演技，但皇帝陛下却羞辱张泰岚大人的遗体，将之暴尸示众。

人们对皇帝陛下的不信任已经难以拭去了。所以，能逃的人就先逃走了呢。」

「……！」「……美雨小姐。」

犹如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一样。

我受到了打击，身体踉跄。

『背离人心的王朝，没有活路』

这是活在千年以前，煌帝国大丞相【王英】的话语。

那位史上唯一大丞相的话语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不断地响起。

……太天真了。事态，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迫。

我被芽衣扶住身体，与明铃目光相交。

「您到底——……不了，即便问了，也无济于事呢。十分感谢您的指点。」

我再次向市井麒麟儿深深低下头。这时，装有包子的纸袋递了过来。

抬起头接过纸袋，我眨了眨眼睛。

「【像这样交谈也是某种缘分】，如果是我最爱的……如今身处远方的夫君大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深受心爱的夫君大人影响的女人呢♪

那么，后会有期了，美雨公主殿下☆」

明铃双手手指搭在染上一丝红晕的脸上。

话说完后，她与黑发美女一同走过小桥，离开了。

我单手抱住纸袋，不断回味刚才的话。

庙堂之上与市井众人的巨大认识背离，我有『缘』能够了解到这点。

我必须活用这个缘分。

因为我名光美雨，是荣帝国皇帝之妹。

「美雨殿下」「芽衣」

我抬头向上，看着年长亲友那显露忧色的瞳孔。

……一边对将她卷进来感到抱歉。

「我会在近日里向皇兄上谏的，如果皇兄还有坚守『临京』、保卫【荣】国的觉悟的话——」

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后方升起了十数道烟花。

美丽——而又十分梦幻。我吸了一口气，向她传达自己的决心。

「那么就必须得有援军。即便徐家指望不上了，但如果是放使者平安归来的宇家……若是我亲自前去交涉的话，或许会有可能也说不定。

皇室愚蠢地杀死了那位精忠无二的【张护国】，这是……这才是，我等皇族的责任与义务。」

第四卷 第一章

「只影大人，已经可以看见目标贼寇了。和事先得到的情报一样，贼数约有二百，武器以剑、战斧为主，还有极少数的弓手、骑兵，俱是轻铠。」

黑棕短发的少女——已故的【虎牙】宇常虎的独女于菟（wū tú）①藏身树上，防范着眼前的大路。

她向我报告贼寇的情况，头上的红布晃动。

西域特有的民族服饰外面套着轻铠，手持附有金属筒的竹棒——用火药来发射小石子和金属片的武器『火枪』。

少女腰间佩剑，背上挂着打磨得十分锋利的工具圆匙。

潜伏周围的宇家士兵盯着于菟，随后向我投来了责怪的目光。

对士兵们来说，于菟是亡故主君的遗女，哪怕她本人不自称『宇虎姬』，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所以，他们才对我这么不满吧。

「了解！于菟，不愧是你啊」

即便如此，我——张家养子只影还是发自内心地称赞少女。

半年前，由于【荣】国的昏君以及奸臣林忠道，【护国】张泰岚于首都『临京』遭到处刑。

将心力交瘁的我们引到宇家治下的西域首府『武德』的人，正是虽然年少但却十分可靠的于菟。

我甩手一拂黑色军装，俯视眼前的大路。

东侧是难以靠近的险峻山崖，我们潜伏的西侧是繁茂的森林。

然后，在南方的大路上有一座小石桥。贼人正缓缓沿大路而来。

是这数月间在武德周遭大闹的那伙人。不过……

我摸着下巴，评估战力。

「比我们剿灭过的贼寇要更有组织呢。贼人中央，那个拿战斧的人就是……就是~~」

「自称『打虎』子豪的男人。传闻他是从中原流落而来的逃兵，但不知真假。迄今为止，他曾数次击败我家的剿匪部队。不光是武德附近，还损毁了西域的古庙。」

于菟动作自然地返回我身旁。

那里虽然位于荣国境外，但却有友好的少民部族松散地臣服于荣国……所以，他们才来恳求宇家剿匪吗。

「全体注意。」

于菟和士兵们一阵紧张。

我、张家长女白玲、还有身为仙女的军师瑠璃，追随我们的张家军旧部精锐并不在此。

为了去攻击贼人的背后，他们正在移动。

不过，为什么我却就这么成了指挥者。

虽说我隐约有着千年前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但我并不是这块料……嘛，虽然是于菟指名要我当的就是了。

我腰间挎着被誉为【天剑】的双剑之一——【黑星】。我敲打黑星的剑鞘。

「都说了不用这么认真。一切都在，我家那可怕的军师先生的预料之中。

没什么的~~对方虽然好像自称『打虎』，但和你们迄今为止交战过的敌人相比，他不过是条刚出生的小狗吧？

顺带一提……我觉得我家大小姐更可怕，要替我保密喔？」

士兵们不禁失笑，似乎多少消解了他们的紧张。、

于菟也微笑着——随后表情一凛。

「贼人进入射程后，火枪、弓矢就开始射击。将贼人截留在大路上，与攻击他们背后的白玲大人、瑠璃大人的部队一同夹击贼人，歼灭他们！

与【玄】国的狼战斗而活下来的我军强悍——让自大的『打虎』见识下吧」

『诺！于菟大人！！』

士兵们一齐就位，开始进行火枪和弓箭的准备。

至今为止，闻过无数次的火药气味传入鼻中。

这三个月来，他们剿灭了众多贼党，无一人战死。

我不去插手指挥，应该也——

「喔？」「诶？」

我和于菟不由得出声。

——峡谷里的贼人队列停了下来。

位于贼人中央，手持战斧、跨坐马上的巨汉神色大变，好像在叫喊着什么。

随后，贼人行军速度一口气加快了，似乎打算突破狭窄的大路。

黑棕发少女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是嗅到了火药的味道吧，这家伙鼻子真灵。于菟——」

我将弓拿在手上，纵身跨上一旁的黑马『绝影』。简短地作出指示。

「我去拦住贼人的先头部队。你按照瑠璃的计策，从旁射击，使贼人混乱。听到声响后，白玲她们也会立刻赶来的。」

「只、只影大人！？不、不可——」「交给你了！」

我撇下慌张的少女，驱驰爱马。

黑发在风中扬起。

刚从森林跃出，视野便为之一阔。

在贼人冲过石桥以前，我迅速赶至大路。

将三支箭矢搭在弓上，回身速射。

『~~~~！？』

拼命奔跑而来的贼人被箭矢一个接一个地射中肩膀。

如此反复——让十多名贼人失去战斗力后，我驱使爱马来到小桥前。

向呆然不动的贼人们发话。

「能迅速察觉出陷阱这点，我要称赞你，只是……」

我故意缓缓地将箭矢搭在弓上。视线与位于贼人中央的『打虎』子豪交错。

男人额头上缠着一条黑布，看起来似有二十八九。

我揶揄他。

「对不住了，你们会在此处被捕。只要丢下武器，我便不会取你们的性命。

不过……之后会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你们可是损毁了庙宇。」

「放屁！」「小鬼！」「去死吧！」「住手！」

不顾子豪的制止，三名男子驾驭着贼人为数不多的马匹，激动地向我冲来。

他们手中拿着战斧以及金属棍棒。

……太慢了。

我毫不留情地射出箭矢，没有让他们接近我，就这么射穿了三人的肩膀、手臂、大腿。

『啊！』『！？！！！』

男子们发出悲鸣，当场摔下马。看见他们的样子，贼人们也明显胆怯了。

「住手住手。都说了，凭你们是突破不了这段距离的。况且——」

雷鸣般的巨声响彻周遭。于菟他们开始用火枪射击了。

比起弓矢，火枪的有效射程更短，命中率也更低。因此，并没有贼人被击倒，不过……

「~~~~！」「混、混蛋」「什、什么啊！？这是什么呀！」

「不、不行了」「宇家这群人用了仙术吗？」「喂、喂，怎么办呀！？」

出现在战场上的声响，令恐惧在贼人间扩散。

由于我方持续的射击，贼人里有数人负伤，他们运来的木箱等物也被火枪击碎了，混乱在贼人间蔓延开来。

经历死战而存活下来的于菟和宇家精兵，他们了解火枪的『威力』。

照这样的话，我也能轻松地——子豪用力地敲打自己穿着的荣军军铠，拿起一面巨大的盾牌，发出咆哮。

「盾给我！我来冲锋！！小的们，掩护我！！！」

『！喔、喔喔！！』

受到头领的号召，贼人们也多少回复了些士气。

他们开始向我和于菟他们射箭。子豪露出犬牙，开始驱使马匹。

这家伙，竟然明白将领于前线作战的职责——『鼓舞士兵』。

他是中原逃兵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啊。

我愈发迅速地射出箭。瞄准子豪、持弓贼人、以及射向我的箭矢。

射出的箭矢无一落空。扎入盾牌、切断弓弦、击落了空中的箭矢。

「瞄、瞄准空中的箭矢，然后击落……？」「怪、怪物！」

「什、什么啊，那家伙是什么人呀！？」「黑发红瞳、腰间黑剑……难、难道，那家伙是张家的——！」

看准同一时机，火枪与弓矢一齐射击。

就在贼人的士气要再次崩溃之际，子豪丢下盾牌，双手持起战斧，向我挥来。

「看招呀啊啊啊！！！！！」「哎呀」

我一拉爱马缰绳，躲开了他的攻击，随即看向身后。

面对失去弓箭的贼人，于菟他们也现身开始逼近贼人。时机找得很好。

就在我感到满意的时候，左臂渗血的子豪发出怒吼。

「不瞄准要害，弓箭就不起作用吗！」

「暴露了吗，把胸甲加工成防箭的盾牌②，还真是做出了有意思的东西呢。」

一旦被捕，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似是明白了这点，盗贼的头领露出了拼死的表情，想要策马过来。

但『绝影』的速度没有让他靠近。

挥舞的战斧尽数落空。

反击的箭矢射穿了巨汉头上黑布的结子，露出了他那浅黑色的头发。

「呿！动来动去的！！」

他上头了。我退至石桥中间，戏弄他。

「你有如此技艺，为什么要当盗匪？不来宇家军吗？？他们可是十分缺人才呢」

「闭嘴————！」

子豪愤怒得满脸通红，想要驱动马匹，就在此时——

『！？』「喔~~来了」

铜锣的声音响起。

受到宇家军猛攻，正奄奄一息的贼人后方。

一杆巨大的军旗飘扬。

——『张』。

随后，数百名骑兵发出大喊，开始冲锋。

子豪瞪大了眼睛。我瞥见他的右手的衣袖里，有一只木制的手环，像是孩童做的东西。

「那、那面军旗……难、难道，难道是张家军！？」

「抱歉了，我不过是来争取时间的人。」

明明是主将，银发碧眼美少女却拔出了与【黑星】成对的【白星】，策马在骑兵的前列。

我一边眺望她，一边大喊。

「再说一遍——丢下武器！纵使要抵罪，但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

火枪和弓矢的猛烈射击仍在持续，藏身于运货马车和木箱后的盗贼们面面相觑。还差把劲吗。

子豪将武器举过头顶，呼呼地回转着战斧向我冲来。

「只要杀了你，就能过桥了！别以为这种软绵绵的箭矢能打倒我——！！」

「——……没办法呢。」

伴随破风之声，战斧向下猛挥。面对攻击——

「不可能！？啊！」

我把爱弓丢向天空，单手从腰间抽出【黑星】。

剑光一闪！

——战斧的斧尖在空中飞舞，反射着光泽。

随即用剑柄砸向他的心窝，将呆住的子豪击落马下。

接着用左手接住弓，自报姓名。

「我名张只影！乃【张护国】之子！！最后一遍，投降！！！」

『~~~~呜！？！！！』

贼人的士气完全崩溃了，他们丢下武器，匍匐在地。

看来在西域，老爹的威望仍在呢。嗯嗯。

就在我感到自豪的时候，于菟驱马跑了过来。后方的士兵把子豪围住，用绳子将他缚了起来。

「不要杀俘喔？得让他们吐出赃物的下落。负伤者的治疗要好好——……那~~个，于菟、小姐？这根布带是什么情况？」

年幼少女身为宇家后裔，这次也展现了出色指挥风采

她沉默着策马靠近我，在我的左手腕处系上了一根黑色布带。

于菟背着自己的圆匙和火枪，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

「白玲小姐、瑠璃大人对我说过『如果只影干了蠢事』『用这个缚他带过来』。当然，不用说……连我都稍微有些生气。」

「什、么？」

我将目光投向银发美少女，她正利落地向士兵们下达指示。

明明距离相当远，白玲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与我目光交汇。她的嘴唇动了动。

『之后向你说教，不要逃了』

张白玲，可怕。

…………我、我才不会逃。

比白玲稍慢一些，我们的军师——自称仙女的瑠璃骑着马过来了。

她穿着一身蓝色衣帽，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金色头发与翡翠色眼睛。

我用目光向瑠璃求救，然而她却轻轻摆手敷衍过去了。

『是你的错，认命吧』

我家的军师也很过分呢。

我垂头丧气，将【黑星】收入鞘中。

「……呵呵」

被士兵制伏的子豪发出含糊不清的嘲笑。

他强行抬起头，谩骂起我来。

「反贼【张护国】的遗孤逃来这种偏僻地方，你们还打算东山再起吗？哈！！别引人发笑了！！！你们已经败了！！！！！」

「你这混账！」「于菟，冷静。谢了……」

我对想要替我发火的少女道谢。

下马，将【黑星】连鞘一起从腰间拔出。

「嘛，大体上猜对了，我们也确实是败兵。只是……」

【黑星】猛地伸到子豪面前，眼看着就要刺入他的瞳孔。

盗贼脸上的血色随即消失了，冷汗如瀑布般地流下。

「如果在白玲面前侮慢老爹的话——我会杀了你。不要让我做这种事，好吗？」

「………………」

子豪完全丧失了战意，身体哆哆嗦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于菟示意。

敏锐的黑棕发少女挺直腰板，向士兵们下令。

「诸位，辛苦了！缚好贼人以后，返还『武德』。严禁伤害俘虏，勿要玷污宇家和张家的名声！！」

①第三卷译作玉忽，更改为于菟（wū tú）。原文为片假名「オト」，汉字写作「于菟」。该典故源自楚国令尹鬬（dòu）㝅（gòu）于菟，出自《左传》「楚人谓乳榖，谓虎于菟，故命之曰鬬㝅于菟」。他幼时被弃，被一头老虎哺乳，因此楚人称他为「鬬㝅于菟」。古代楚语的虎，与该人物的名字宇虎姬对应。

「オト」日语读作o to，宇虎姬读作うとらひめ（u tora hime）。这是个文字游戏，日语里于除了可以读作オ（o）以外，还可以读作ウ（u），菟藏在日语虎的读音とら（to ra）的前半。

考虑到作者没有给出汉字而是用的片假名（作品中所有荣人以及瑠璃、静的名字全是汉字，所有玄人和猫的名字则是片假名），且这个称呼有可能是该人物为了掩饰自己身份而取的假名，因此在第三卷用了「宇虎」的谐音译作玉忽。但第四卷内容表明该称呼只是她的小名，因此更改为于菟。

②指护心镜。

※

「真是的！一不注意就马上这样。这次作战以前，你这么和我说过对吧？『绝对不会乱来，会乖乖的』。

然而却怎样！趁我不在的时候，单枪匹马去阻拦贼匪——……只影！你在听吗！？」

西域的首府『武德』，我们滞留的宇家府邸。

宇府十分宽阔，其廊下刻有独特的花纹与纹路。

张白玲那不高兴的声音响遍廊下。

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住，腰间的【白星】铛铛作响。

白玲身穿白色与青色基调的民族服饰，其衣服颜色和于菟穿的不同。

我伸出双手，拦住了眼看就要逼近过来的青梅竹马美少女。

「在听、在听，别那么生气嘛。都说了，情况有些不同啊。」

「这、是！你听人说话的态度吗？」

比刀剑还要锐利的碧眼毫不留情地射向我。

我挪开目光，向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求救。

她正在抚摸坐在自己左肩上的黑猫由衣。

「瑠璃、瑠璃小姐。神机妙算的军师大人！还请帮一下，我这个想当地方官吏的可怜人吧。

请把如何将生气的张白玲小姐哄高兴的方法，告诉……」

「哈？不可能帮你吧？」

刘海遮住左眼的少女冷冷拒绝我后，将黑猫递给了我。

在我接过猫后，她向前走了数步。

蓝色发带系住的金发飞扬，军师少女淡淡地咒骂我。

「即便计策有了偏差，但只要夹击敌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然而——你却选了单骑阻敌的办法，是做好了要被说教的觉悟吗？」

「呜。」

完全被她看穿了，说不出任何反驳。

凑到我身旁的瑠璃踮起脚伸出手指戳我的右脸。

绕到我背后的白玲伸出食指戳我的左脸。

「白玲也好，我也好，都完全不觉得你会被那种程度的贼匪打败。

但是，我要说——不准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做这种事！听明白了吗，自称想当地方官吏的张只影大人？」

「也站在跟随你的于菟角度想想吧。那位，可是非常认真的人呀？来『武德』这一路上，她可是说过好几次佩服我们的呀？」

「……是。非常抱歉……」

我无力说出谢罪的话语，轻轻抬起双手完全投降。

不可能敌过麒麟儿和神机妙算的仙女。

「瑠璃大人、白玲小姐、只影大人，久等了！」

说谁谁，谁就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黑棕发的高个少女从后方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因为立下的军功和开朗的性格，于菟在武德一带声望超群，高到『希望她成为下任宇家头领！』的地步……

「不用跑那么快也没事」「于菟，辛苦你了」

「是！」

我仿佛看见于菟的身后长出了一条啪嗒啪嗒甩动的尾巴。

在这两人面前，与其说她是『虎』，不如说是『小猫』。嗯。

「辛苦啦，这是？」

总算从白玲她们手中解放出来了。我让黑猫坐到左肩上，向于菟搭话。

于是，黑棕发少女麻利地取出了袋中之物。

——摆在她手上的，是一个满是污痕的小盒子。

「这是子豪藏匿的物品，其他还有银子、宝石等物……只是这个实在不可思议，因此我拿了过来。

询问贼人后得知，这是在一座破烂的无名废庙找到的。他们用战斧劈过，但劈不开。」

「战斧也劈不开的盒子、吗……」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时不时会在古庙里找到呢，就像你们的【天剑】一样。」

白玲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地歪着脑袋，瑠璃则露出了犹如碰到妖怪般的表情。

【黑星】和【白星】确实是用陨落的星辰所打造的武器……但也只是普通的剑。

坚固得惊人、用来战斗过无数次也没有过缺口、剑身不会钝。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街头巷尾里流传的那样『得天剑者能一统天下』的力量。

我们的军师大人太过博学了。或许也是因为这点，她喜欢对事情小题大做。

不过，我不会对她这么说就是了。

「嘿咻」

我试着用手指弹了弹盒子。

——微弱的金属声响起，与平日里耳熟的铜、钢之音截然不同。没错呢。

「这尖锐的声音，恐怕是陨星材质，一般的武器是劈不开的，得要有『钥匙』。

用【黑星】试试也行，但可能会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斩断。」

千年前，我和大丞相王英风以及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于至今仍耸立于大陆北方的大桃树前立誓要统一天下。

如果是晓明的话，估计会知道得更详细吧。那家伙十分热衷于用各种材料来打造武具和道具。

不过，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不记得有见过这样的小盒子。

这是在前世的我死在『老桃』以后做出来的东西吗？

就在我入神思考的时候，少女们向我投来了无语的目光。

「「「…………」」」

「怎、怎么了？」

白玲和瑠璃再次把手指伸过来，戳我的双颊。

「只影，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反正肯定是跟明铃有关是吧！」

「时不时的，会说出些奇怪的知识呢。好了，快点招来。」

「——……哎呀，我在哪里读过、吧？」

糟了！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把在前世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出口，是我的坏习惯。

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于菟将盒子重新放入袋中，递了过来。

「宇家准备把这个交给只影大人，祖母大人也命我『来历不明的宝物就给他们吧』。」

「诶？不必——呜！」

在我回绝以前，胸口就被白玲和瑠璃的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

……啊，是让我别驳了宇家面子吗。知道了。

用眼神向于菟表达谢意后，我接过了袋子。

「那么……我先保管了。宇家要是用得着，随时跟我说。」

「我想应该不会那样的，毕竟该报恩的是我们。」

「……你报答得已经够多了吧？」

我嘭嘭地拍了拍于菟的肩膀。太过认真也是个问题啊。

我放下黑猫，转身面向少女们。

「好了，之后就——」

在我话说完前，一名身穿礼服的男子从内院现身。

浅黑色的头发和瞳孔。虽比我矮，但其人身材修长，眉目清秀。

不过，他那严厉的表情却将这一切都糟蹋了。明明才不到三十岁，脸上却疲惫之色浓厚。

——这名男子的名字是宇博文。

既是宇家长子，也是正妻的嫡子。

也就是说，他是于菟的异母兄长。同时也是，宇将军战死后负责宇家内政的异才。据说他没有武艺才能。

博文一边看着卷轴，一边大步向我们这边走来。随后，他注意到了我们，吐出话语。

「哼。这次也活着回来了吗，张家的累赘们。」

……并且，说话还很刻薄。

我们逃离京城，来到武德之际也是，听说他一直到最后都在反对接纳我们。简单来讲，这人是『反张家派』。

和沉默的我们不同，于菟顶撞了他。

「兄长，这种措辞我可不能当没听过！只影大人他们是宇家的大恩人。

况且，我军已经疲惫至极，无力处理贼寇，只影大人他们在扫荡贼寇这事上帮了很大的忙呀！？

为什么，每次碰面都要贬低人呢！！」

「……闭嘴，于菟。搞清楚你的身份。」

博文面色不豫，叱责完妹妹后，向我们瞪了过来。

瞳孔深处里的是——难以拭去的恐惧。

「这帮人的存在，会给西域招来祸患的。对【玄】国来说，【张护国】是仇敌。在【荣】国，他们也被当作叛贼。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被两国当作用来进攻西域的口实。」

「你——！！！！！唔呜！」

按住了想要冲上去的于菟嘴巴，我走上前去。

嘿嘿一笑，向博文提出请求。

「嘛~~……总之，能先给奋勇作战的士兵们提供些好酒好菜吗？虽然没有出现战死者，但大家都经历了一场激战呢。」

宇家的嫡子皱着眉头，肩膀耸动，数次想出声——最终垂下了眉眼。

发出一阵焦躁的咬牙声后，他给出了答复。

「……用不着你说，我也准备好了。」

这么说完后，宇家下任家主再次迈开步子，离开了。

太过认真的地方和他妹妹一模一样。是个极为宝贵的人才这方面也是，知道不能让士兵挨饿。

准备好了酒菜。也就是说，即便厌恶我们，他也完全没觉得我们会输给——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是还被我捂住嘴的于菟打的。

白玲的眼神好恐怖，瑠璃你不准笑。

我一松开手，黑棕发的少女就立刻低下头。

「噗哈——……兄、兄长那样说话，真的非常抱歉。不过！只影大人你们是宇家重要的客人这事，祖母大人也认可了。

宇家上下和『武德』的百姓也十分感谢你们剿灭了盗贼。我向去世的父母发誓，这绝对不是谎话！！」

「我们明白的」「好了，宇家大小姐可不要轻易低头！」

白玲和瑠璃做出回应，握住了她的手。

而我，则边防止黑猫往我身上爬，边淡淡地评价博文。

「他也不是坏人。我可不讨厌忠于自己职责的人呀？宇家嫡子即使没有武艺才能，不也挺好吗。

不管怎么说——哪怕被各州隔绝，他也没有让百姓和士兵挨饿，这很了不起呀。所谓的【男子当如是！】，嗯嗯。」

「「「…………」」」」

「怎、怎么了？」

宛如看到什么奇怪生物似的，三名少女的目光向我集中。

瑠璃以手扶额，于菟向白玲点了点头。

「……明明自己才是最被敌视的人，却说出这种话？白玲真是辛苦呢。」

「……真心佩服。」

「已经习惯了，诀窍就是不要去在意。」

「……喂，你们这群人？」

我没说那么奇怪的话吧！？……没说、吧？

我稍微有些不安。就在这时，从博文来的内院方向，一名白发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她是跟随宇家如今最高掌权者的侍女，我们曾与那人见过几面。

老妇人向我们沉默一礼后，将一张纸片递给了黑棕发的少女。

「大小姐，请看。」

于菟迅速过目后，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年迈的侍女沿廊下回去了。

目送她离开以后，于菟恭敬地向我们发出请求。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瑠璃大人，祖母大人——宇家代当家宇香风大人有请。

想要表彰你们剿灭盗贼的一连串功绩，同时也想和你们商讨一下中原的情势。

十分抱歉，在你们刚下战场的时候……能请你们跟随我来吗？」

※

宇家府邸最深处的房间门前，为我们引路的黑棕发少女开口。

这里可以听见内院设置的水道声音。

「祖母大人，是于菟。」

「——进来。」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一道飘逸的女声回应了于菟。

于菟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先我们一步进入屋内。

我看向两侧的白玲和瑠璃，结果反被她们推了一把。

连坐在我左肩上的黑猫由衣都跳到了瑠璃怀里。

「只影，快点」「已经让人久等了吧？」

我是『挡箭牌』吗！

我瞪着一本正经的少女们和黑猫，进入屋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盛行于西域的棋盘游戏——双六。

双六被摆放在一张古旧的桌上，附近是雕琢有精美纹路的长椅。

架子上排列着陶质酒瓶与彩色玻璃质地的异国酒瓶，墙壁上挂着华丽的烛台。

从大圆窗户向外看，可以看见险峻的群山和优美的梯田。令人感到舒适的煦风穿入屋内。

「这次也平安回来了呢，张家小子们。再好不过了。」

白色长发编成三股，穿着颜色朴素的民族服饰。

一名身材矮小的女性从房间角落处走了出来，于菟跟在她身后。

——其名宇香风。

她是被赞颂为『其人即西域』的女性豪杰。是宇常虎将军的母亲，也是于菟和博文的祖母。

宇香风年轻的时候曾游历大陆，据说还在张家逗留过一段时间。

她和礼严有过一段缘分。在被告知这事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我轻摆左手。

「托老夫人你的福，或者——还是称呼您为大恩人更好？作为宇家代当家，庇护了我们的大恩人。」

「呵，不习惯的奉承就免了。我不过是个时日无多的老婆子罢了。该低头道谢的是我这边才对。」

老夫人愉快地笑了，将手中的数个骰子抛向空中，然后接住。

听说她年纪早就过了六十……西域的食物，难道还有长生不老的效果吗？怎么看，她都只有四十多岁。

刚才似乎是在里面焚香的女杰催促我们。

「坐吧，我去泡些茶。于菟，你来帮我。」

「是，祖母大人。」

听从吩咐，坐到了长椅上。

我刚一落座，白玲和瑠璃也坐到了我两侧，黑猫也在我膝上盘成一团。有些难动弹……

香风边从架子上取出玻璃茶罐，边称赞我们。

「事情我已经从博文那里听说了。与棘手的『打虎』为敌，这次都还无人战死，了不起呀。

我也明白泰岚小子和礼严为什么会感到骄傲了。啊，那个来路不清楚的小盒子是你们的东西了。作为当前的奖励，完全不够呢。」

不光是白玲和瑠璃，连于菟也停下了手上的事，偷偷瞟向我。

她们似乎十分意外，博文竟然向香风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哼哼哼……看人的眼光还是我强！

我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然后被大小姐和军师大人轻拧了一下脸颊。拧异性的脸，太轻佻了。

用茶勺给小茶壶中加入茶叶，女杰皱起眉头。

「盗贼之流，原本得由我们宇家来剿灭……但如你们所知，宇家军主力和犬子一同战殁了。

宇家能战斗的士兵，就只有你们救下的于菟他们，以及无法调动的『鹰阁』守军了。作为宇家代当家，我要向你们表示感谢。

这下，西域的古庙和大路也不会遭到劫掠了，祖灵和百姓也能够安心了。」

无谋至极的西冬讨伐战带来的创伤极大。想要完全痊愈，恐怕要到数年后了吧。

『鹰阁』是唯一连接中原和西域的要害之地。

把一手培养的将士留在那里，无论何人做何评价，我都认为宇将军具有一双慧眼。

「毕竟我们也不能吃白饭呀」「不过是回报您的庇护之恩」

我和白玲坦率地回答。

老实说，宇家藏匿如今的我们，并没有多少好处。

大本营敬阳落入了【玄】国手中，手下的士兵虽说精锐，但人数也不过数百。

女杰将小茶壶递给于菟，把骰子抛至天花板附近，落座于我们面前的椅子上，翘起腿。

随后漂亮地接住了掉下来的骰子。

「傻孩子们，你们……与我讲述了我儿的临终模样，让我的孙儿于菟和士兵们活着回了西域，还有胜过这份恩义的东西吗？」

「「…………」」

青梅竹马的银发少女和我一同沉默了。

老爹绝对不会抛弃友军。我也好，白玲也好，只是模仿了他的举止罢了。

瑠璃兴趣十足地看着桌上的双六，加入了对话。

「——所以？您不只是为了慰劳我们，所以才把我们叫过来的吧？能快些进入正题吗，我想早点去泡温泉。」

自古以来，武德就是有名的温泉胜地。

宇府内也有温泉涌出。夏天的时候，瑠璃一天要泡好几次温泉。

把骰子扔到桌上，香风撑起手肘。

「你这卖弄聪明的言行，我并不讨厌。要不是博文已经有了个好妻子，我都想要你嫁入我家了呢。」

「……我才不要。」

金发少女皱起眉头，从我的膝上拿起黑猫，放到自己的膝上。

似乎是真的很讨厌，瑠璃曾有言【这不是仙术】，而似是方术生出的枯萎白花在她周围扑簌扑簌地洒落、消散。

她相当讨厌男性呢。

于菟把倒满茶汤的碗递了过来。

「请用」

「啊~~得救了」「十分感谢」「谢了，于菟」

道完谢后，我喝了一口。独特的茶香——活过来了。

我们微抬茶碗，感谢于菟。黑棕发少女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于菟，替我摊开地图。」

「是，祖母大人。」

香风从抽屉中取出了卷轴，于菟动作迅速地展开了地图。

这是在【荣】国曾统治大河以北时，以举国之力绘制而成的大陆全图。

北方、中原、南方、西方……各地被涂上了颜色，是势力范围吧。

「这是……」「怎会……」「哦~~……」

我和白玲发出呻吟，瑠璃则眯起了眼睛。女杰也一副严峻的表情。

「与派往『敬阳』的细作之间的联络已经断绝了，不过，和『临京』间仍有联络。

虽然收到了这样的书信……但由于戒卫太过森严，因此似乎没能与王家姑娘取得直接联系。京城似乎杀气腾腾呢」

『呜~~！！！！只影大人——！！！！』

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的麒麟儿小姐，她的面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近来崭露头角的豪商·明铃之父王仁，被世人评为是个习惯快人一步的人。

明白局势的话……他恐怕难以坐视爱女帮助张家吧。

瑠璃把桌上的骰子拿到手里，摆放于地图上的敬阳周边和大河以南。

「首先是『湖洲』，接着是毗邻的『安州』，这些我还能理解。

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平州』都被【玄】国占领了吗？玄军主力并没有出动吧？？」

——【白鬼】与【张护国】。

两名稀世英杰正面对决的『敬阳会战』，给双方的军队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哪怕是名将、智将、勇将多如繁星的【玄】国，应该也不能无视其损失。

香风用手指敲了敲大河沿岸。

「和瑠璃说的一样……夺取『平州』的是西冬军。玄主似乎让玄军主力在敬阳恢复消耗的兵力。率领西冬军的是『千算』哈硕。」

我无法忘记——在曾经的友邦【西冬】首都『兰阳』进行的决战。

传闻在西冬的所有计略都是由哈硕策划的，这样一名军师正在和西冬军一同伺机而动吗。

敌军主力没有出动，也就是说……

香风似乎忍受不下去了，她一拳砸在桌上。

「也就是说——【张护国】和『鬼礼严』，还有阵亡的张将军勇士们，哪怕是死了！也还在庇护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

我不知道京城的昏君陛下明不明白这件事！！」

宣布无谋的西冬讨伐、在玄军压境敬阳之际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援军。

非但如此，还杀死了【张护国】。干下这些事的正是——荣国皇帝。

甚至连长年镇守西域、一族里忠臣辈出的宇家现任代当家，都不隐瞒自己对皇帝的不信任。别人可想而知。

「不过，这也是有极限的。」

瑠璃抚摸着膝上的黑猫，语气冷淡地断言。

她摘下蓝帽，动作自然地放在我膝上，淡淡地分析战况。

「张家军和张泰岚大人，接连斩杀了玄国引以为傲的『赤狼』、『灰狼』、『金狼』、『银狼』。

只是……『白鬼』阿台·鞑靼帐下仍有众多的名将、勇将、智将。这半年来，玄军在决战时消耗的士兵也应该补充完毕了，随时开始再次南征也不奇怪。」

瑠璃如此断言。

老爹、我们、张家军、友军，即便所有人在各处战场都已经死力奋战了。

即便如此——

阻拦老爹逼近阿台大营的玄军最强【黑狼】也先。

使用我们从未见过的马上短火枪令老爹负伤的【白狼】。

只论参军资历甚至能超过礼严的老元帅、以及在北方大草原上立下战功的年轻狼们，阿台手上仍有如此多的将领。

瑠璃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金发，闭上了眼睛。

「明明不过是用来试探虚实的先锋，竟然被其压倒……训练度、士气相差悬殊，我不认为荣军能胜过【白鬼】亲自率领的玄军主力。

纵使水寨群和大水寨仍在，结果也不会改变吧。」

「……我完全同意。」

白发的女杰严肃地抱起胳膊。

『就像没有你打不倒的将领一样，没有我攻不下的城池！』

前世的酒席间，喝醉的【王英】曾放下如此豪言。也是事实就是了。

并且，在我看来——阿台的才能可与英风匹敌，甚至凌驾于英风之上。

我将目光投向地图，发出呻吟。

「南域叛离了荣国……也就是说，飞鹰那家伙掀起了叛乱这件事是真的啊。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生父【凤翼】徐秀凤之死和自己含冤入狱。

不难想象那个耿直的青年度过了何等残酷的日夜。

可是，世间流传他是『亲手刺杀老宰相的犯人』，并且掀起了叛乱。我无法想象他会干出这么无法无天的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于菟注入新的茶汤，香风大手一挥。

「人是会变的，张只影。残酷至极的战场，因为自身的失算导致许多人伤亡的败战。

徐家长子经历了这些后……连他的父亲都遭到了冤罪构陷，他会被仇恨所控制也不奇怪吧？」

「……或许，确实如此。」

零碎的违和感无法化成言语，情报也完全不足。

一只细手从我身旁探出，触碰地图。

「我觉得，现状的结论已经出来了。」

全体的目光看向白玲。

度过了无数战场后，从初次上阵起尚不足一年的我家大小姐，正在逐渐成长为不负『张』姓的将领。

我虽然感到自豪……但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银发少女用手指敲了敲放在各处的骰子。

「荣国十州之中，已被占领三州，南域也叛离了荣国。

即使除去我们身处的西域，半年间，【荣】国的领土也几乎减半了。而且，荣军还分作南北两股。

……这样下去——」

地图上写的荣军兵力约有十万。

其中绝大部分，估计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而且，为了应对自北方逼近的玄军和南方的徐家军，荣军还分作了两股。

和白玲说的一样，完全没有胜算。

宇香风撑着手肘，将骰子抓入手里。

「所以啊——我想听取你们的意见。是帮助【荣】国，还是闭守此地。」

『…………』

我听说前几天，京城派往『鹰阁』的使者抵达以后，态度傲慢地要求和宇家谈话。

虽然奇怪于不知道眼下是谁在执掌【荣】国，但如果京城没有救援，哪怕有大水寨也是守不下去的。他们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然后，既然徐家已经掀起了叛乱，那么能够倚靠的，就只有宇家了。

女杰的表情蒙上了阴影，被捏紧的骰子嘎吱作响。

「我呢……由于荣国昏君在没必要行动的时候妄动，导致我的儿子、徐家小子、泰岚小子和礼严战死了，我不相信那个昏君！

如果那个蠢货不说什么讨伐西冬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的……」

泣血般的自白。

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老妇人，因为昏君的大失算而失去了自己的所爱之人。

白玲紧紧捏住我的衣袖，我把手叠在她的手上。

我要用一生来保护的这名少女，她冰凉的手正颤抖着。

「可是啊……我也不愿让北方的马人们蹂躏故国。向中原派出援军这件事虽然做不到，但如果有人逃来西域的话，接纳他们也行。」

香风将骰子丢向空中，然后用手接住。

我从砚台上拿起笔，在西域东北之地画了个圈。

「西域四面都被险峻的山脉包围着，能够供军队入侵用的正经大路，只有穿过隘关『鹰阁』的那一条路。

只要贯彻防御，即便与大军为敌，我也有守下来的自信。」

「玄军也不会来这里吧。」

听完我的话后，瑠璃进行补充说明。

「阿台厌恶无谓的损失，我不认为他会分兵。玄军要来打西域，估计也是等到『临京』陷落之后来。」

「我同意瑠璃的话」「我也是」

白玲和于菟立刻表示赞同。

我们也去过『鹰阁』。那座城寨十分坚固，老将统领的守军士气也十分高昂。

我不觉得正面的攻击，可以突破那座城寨。不过……

「只影，你是怎么想的？」

「大体相同，不过……」

阿姥询问我。我开口回答，同时用手指在地图上滑过。

从鹰阁近郊——绘有无数山崖之地开始，直至『武德』北方。

「如果『鹰阁』被迂回了的话，就糟了。」

千年前的我就是这么做的，攻灭了当时位于此地的【丁】国。

那次作战，是我和英风最后的联手。

「……迂回、吗？」

「这是不可能的。『【皇英】跨千崖』这个故事我也知道，但关键的迂回道路，谁也不清楚。那个地方，可是连鹿都会摔死。」

感到不可思议的于菟、一脸哑然的香风。她们的话语声将我那暧昧的记忆吹散。

越是了解当地情况，就越会认为『行不通』吧。

与之相对，白玲和瑠璃则认真进行思考。

「不，玄军连那个人迹罕至的七曲山脉都突破了，迂回的可能是有的。」

「我们没有分兵的余力吧？最多也只能采取在『武德』外的古桥前迎击敌人的方法……」

「我知道，毕竟我们什么都缺呢。」

我抬起双手，当做无事发生。

我不觉得阿台他会朝西域进军。

『以己军之全力，击敌人之分兵』

纵使过了千年，战场的道理也是不变的。

【白鬼】应该也是笃信兵法之人。在这点上，瑠璃的判断是对的。

——然而，战场上时常也会发生奇事。

万一敌人攻了过来，那么就只能由我去争取时间了。

女杰以手扶额，发出叹息。

「……活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再活久点，阿姥你现在要是死了，于菟和博文就要辛苦了。」

「呿，我知道。你真的是，和泰岚小子还有礼严一模一样。」

宇香风啧舌后，当场站了起来。

她凝视窗外。

「总之，辛苦了。眼下，你们先好好洗去身心的疲惫吧。」

※

「喂，瑠璃，不要睡在那里。要睡的话，去自己房里睡！」

「……嗯~~……我知——…………」

瑠璃抱着我的枕头，身穿睡衣披散着长发，坐在我面前的长椅上突然不出声了。

随后就听见了平稳的鼾声。

……骰子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没有落下。这点应该夸奖她吗。

『要玩到我赢为止！我不可能……一直输给你的！』

不！连日以来一到晚上，这个仙女军师就向我挑战双六，然后屡战屡败……一直到睡着为止都不死心。下次要好好对她说教，嗯。

「于菟、朝霞」

「是」「在♪」

自己也穿上了睡衣的于菟，以及追随白玲远赴此地的侍女朝霞，二人立刻从房门处露面。

「今晚也交给你们了。」

「交给我吧」「请交给我吧」

首先是于菟抱起瑠璃，随后朝霞抱起了靠过来的黑猫由衣。动作熟练。

目送二人离开后，我把用冷水冲泡的茶水注入茶碗。

就在这时，洗完澡的白玲回来了。她头上搭着布巾，理所当然地穿着睡衣。

「……我回来了」「哦——」

一如往常的对答。

银发美少女就这么睡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我的床铺就在旁边。

在小时候，我们是睡同一间房的。后来分房睡了，我们也保持着晚上说话的习惯。

可是，自逃离临京以后，白玲晚上就又和我睡同一间房了。

虽然没有问过她理由，但我也默认了这件事。今后也不打算去问。

与老爹的离别对心灵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在这点上，我也一样。

我收拾着瑠璃留下的双六棋子，白玲躺在床上看向这边。

「只影」

「嗯？」

我停下了动作，青梅竹马少女轻拍自己的床铺。

宝石般的碧眼仿佛在不满地说『不许拒绝』。

……没办法呢。

我单手拿着茶碗，坐到了床铺上。白玲也蠕动着身体把自己的脑袋枕在我的膝上。

她鼓起脸颊，以闹别扭的语气说。

「……对你白天单枪匹马阻拦贼匪的事情，我还在生气。」

「哦、哦。抱、抱歉。」

「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给我梳头发」

她脸背对我，朝我撒娇。我拿起放在边桌上的梳子，仔细梳理起了白玲的银色长发。

眺望着圆窗外悬挂的满月，聆听着蛙虫鸣叫与流水之声，我的心情也不由得平复了下来。

——但愿，如此平稳的日子能尽量长一些。

我不相信什么神明，因此在内心向北方的『老桃』祈祷。

白玲转动身体，仰视着我，提问。

「你今晚和瑠璃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于菟给我的小盒还有【天剑】的事。」

我看向边桌上的小盒、以及倚立在床铺边的【黑星】和【白星】。

瑠璃虽然天天晚上都要来我的房里，还对兵棋以及双六之类的东西兴致勃勃，但我们也不是不务正业，更不是经常二人独处。

在意的东西、应该调查的事情、训练相关的等等话题，我们还是有在商量事情的。

瑠璃最近有些认真，我应付她的时间也变多了就是了……

梳完白玲的头发后，我收起梳子。

「由于明铃的请求，那家伙以前来过这里，她之前说过这件事吧？贼匪也剿灭完了，她说想再去找到【天剑】的那个废庙一趟。

似乎是在『武德』和『鹰阁』之间的森林深处，顺便还能侦查下地形。」

「真像瑠璃的作风呢。」

白玲支起上半身，和我肩膀并着肩膀，脑袋抵了过来。

她不安地嘟囔。

「……敬阳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呢」

这是绝对不能在士兵面前流露出来的柔弱姿态。

张白玲虽是麒麟儿……但也只是个前不久刚满十七的少女。我抱住她的肩膀。

「我听说，阿台的统治十分稳妥。连他拒绝和谈，也是由于老爹——」

「我明白……我、明白。」

就像孩子般不情愿地摇着头，白玲抱紧了我。

她身体颤抖，眼角有泪。

阿台对老爹评价极高，他是个会因为老爹的死而激愤地拒绝和谈的人。白玲很聪明，她也明白这点。

只是，张泰岚的死亡并没有那么轻，让她只用半年就能恢复。

「……抱歉。」

「……不，我才是。抱歉」

将头抵在我的胸前，白玲旋即向我道歉。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开玩笑。

「我们对不起庭破啊。把『敬阳』的各种事务，全都塞给了他，或许会被他埋怨也说不定。」

半年前，为了救出老爹，我们秘密前往京城之际。

礼严唯一的亲戚，那个青年武将也强烈希望和我们一同前往。我说服了他。

——对他说『敬阳交给你了』。

必须得有人留下。而且，我们能够信赖的人就只有他了。

「……说的也是呢，肯定会被埋怨吧。」

银发美少女抬起头，眉眼处还留有大颗的眼泪。我拿起白布，为她擦拭泪水。

「不，这点还是否定一下呀，你也是共犯——」「不要」

没有让我把话说完，白玲的额头抵向了我的额头。

——夹杂着闹别扭情绪，私语般的抱怨。

「趁我不在去突击敌人的只影，讨厌，最讨厌了。」

「我不讨厌你就是了。」

「——……讨厌」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却不打算主动分开。

重新回想一下的话，小时候这家伙睡觉的时候，也是抱着我睡觉的吧。

双手轻轻按住少女，我尽量不去看她，给她整理凌乱的睡衣。

……多点自觉吧。你自己是个谁看了也会被迷住，姿容端丽的美少女呀。

「和伯母大人也联络不上呢，明铃应该会帮我们去找她吧……」

迅速从临京逃脱的女杰带着朝霞的妹妹，一同行踪不明了。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白玲用力鼓起脸颊瞪着我，说起了别的担忧。

「……和她的关系今后也得考虑一下呢。从身份上来说，我们是逆贼。」

「也是呢。不过，已经来往过许多书信了。」

我曾经救下过遭到水匪袭击的王明铃。

但是，即便我对她有恩，她也早就还完了，现在是她在自掏腰包帮我们。

「嘛，估计她不会在意这种事就是了。如果跟她说这种事，她反而会发大火吧。你也这么想的吧？」

「……说、是这么说。」

白玲不情愿地作罢。

意外的反应……哎，我家大小姐真是的。

就在我为这个实际上非常怕生的少女成长了这件事感到满足的时候，她一脸嫌弃地看向我。

「……只影？怎么了，做出那副模样。」

「嗯~~？没~~什么。」

「骗人！你以为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几年？好了，快点坦白。」

「我都说了，真的什么也没有！」

「又、这样、支吾我！咿呀！」

「哎呀。」

白玲挺起身来，特意走下床铺，双手作势欲打，然而却没站稳。

我急忙接住了白玲。

「「…………」」

二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那轮巨大的满月。

北天之上，『双星』依偎在一起，闪烁着。

如此片刻后，白玲小声嘟囔着。

「——……月色，真美呀。」

「嗯，是啊。」

少女那小巧玲珑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胸前。

「白玲？」「只影……」

她怯怯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沉默地等待她的话。

少女抓住我的衣襟，哭诉。

「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呀。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那我就……」

「雪姬真笨呀」「！」

我呼唤她的小名作为回答。她抬起头，我在少女的耳边与她约定。

「（我会保护你的背后的，你也会保护好我的背后吧？）」

「~~~~呜！」

转眼间，少女的耳朵、脸颊、脖颈都染上了红色。

她不甘心似的抓住我的衣袖，眼睛朝上看向我。

「……只影坏心眼。」

「和可怕的青梅竹马一起生活导致的呢。」

「…………坏心眼，笨蛋。」

「好的好的，再不去睡觉明天就难起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双手抱着白玲将她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褥。银发少女捏住我的衣袖。

「你要读书的话，就在我旁边读，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你每晚都是这么说的吧！？唉……真是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我坐到白玲的床铺上，翻开书。

于是，白玲的表情彻底放心了。

「很好。」

我用手梳理着她的银发，露出微笑。

「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在我睡着前，手可不要停喔？」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得见天颜，臣诚惶诚恐。诸将已俱至御前，请陛下指示！！」

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其节点是『敬阳』城。

我的好对手张泰岚镇守的敬阳郊外，用巨大的帐篷搭起的行在中。

响起了老元帅那威严的声音。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于御座之上，抬起左手。

「诸将，放松些。聒噪的文官们今天不在。」

『是！』

列成一排的将军们不禁失笑，随后坐到了各自的席位上。

除侍从外，站立的只有两人。

改名为【黑狼】的【黑刃】也先。

如今，他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玄国『最强』。

有着一头紫色长发，虽是女子，却担任【白狼】职位的露丝①。

二人一同说要担任我的护卫，因此坚持不肯落座。

我撑着手肘，露出微笑。

「召集诸将前来不为他事……只是想着，你们也差不多该想上战场了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瞬间的寂静后——诸将发出大喊，敲打着胸甲与剑鞘，相互击拳、拍肩，甚至有人唱起了歌来。

我命侍从将山桃酒注入从张家没收而来的玻璃杯中，喝了一口。

酒，是我前世的畏友『皇英峰』——张只影喜爱的美酒。

玻璃杯，是他的杯子。

美味。

呵呵呵……饮酒的品位看来也和前世一样呢。

一名儒雅男子身穿朴素的礼服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捉弄起了他与另一名不起眼的将领。

「哈硕、平安，这都是你们的错呀？『湖洲』暂且不提，只用了半年不到就连『安州』『平州』都攻了下来，真是有本事。

看了你们的表现，我国将领，还有谁会不奋勇作战呢？」

「是、是……臣汗颜至极…………」「谢陛下夸奖」

统领西冬军的不成熟军师，擦拭着冒出的汗水，蜷缩着身子。

与之相对，坐在末席的魏平安则堂堂正正地回应。

他正领军以大河以南的『子柳』为据点，压迫临京。

平安之前虽然败给了泰岚，但他却展现出了让军队重整旗鼓的本事。

这份本事十分难得。一直获胜的我军之中，知道败北苦楚的人乃是少数……

「陛下！臣可以发言吗！！」

诸将仍在吵闹。就在这时，一名精神抖擞的年轻武将站起身来。

黑棕色的瞳孔与发色，姿容端正，皮肤上有着战场经历所留下的晒痕。

虽然不及也先，但他那久经锻炼的肉体，就算穿着铠甲也能一眼看出。

腰间悬挂的两柄双剑，是在遥远的西方所打造的利器。

年仅二十有三，既有武才亦有将才，甚至连施政的治理之才也具备。

我命侍从把酒杯送到我玄国皇族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手边。

「讹里朵②，你如此健壮就再好不过了。当然可以——我的堂弟。」

「谢陛下！」

讹里朵从侍从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闻名于西北战线的他，曾毫无忌惮地公然说过『我要成为陛下的【当世皇英】！』。

讹里朵·鞑靼于行在内开始走动。

诸将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担任他副将的老伯里阁③却扶着额头。

和他的兄长老元帅一样，也是个劳累命呢。

「臣在『燕京』听到——荣国【三将】已亡，前线的敌军极为不堪……」

哈硕用手向部下示意，令其举起一物让众人看见，这是从敬阳没收而来的『大陆全图』的增订地图。

上面记载了如今的敌军兵力和主要将领。

如今都尚未察觉皇宫内的『老鼠』田祖……荣国皇帝和宰相真是蠢货。

讹里朵于地图前止步，拳叩南、西。

「西方宇家、南方徐家也叛离了荣国的话，那么如今，就没有敌人能抵抗我军的攻势了。

只要使全军攻打『临京』，便能一举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

将领们也一齐举拳向天，他们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别说是未来可期的堂弟，如果是从前的我的话，按理来说，也会同意这个建议。

只是，比起唾手可得的天下，我还有更为优先的事。

「讹里朵。」

我一呼唤他的名字，帐内就瞬间恢复了安静。

我抬起左手，赞扬他。

「这份战意可嘉。只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陛下、的意思是？」

堂弟一脸惊讶，等待我的后续。诸将也是一样。

白色的长发掠过我的视野边缘。

「凭我军之力，张泰岚已死的【荣】国想必可以轻易踏平。

荣人的国力源自大运河，只要不断进攻大运河，使其水运之利枯竭，荣国便会不战自溃。」

当时从大河以北逃亡的荣国皇帝，算是个优秀的男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当时还是荒村的临京之地建立都城。

荣国抵御二代先帝的进攻，倚靠的不光是张泰岚这样的名将，还有凭借贸易获得的压倒性财力。

我放下酒杯，淡淡地告知众人。

「然而——这还不够。」

『？』

讹里朵和诸将感到不知所措，这是我方阵营的少数缺点呢。

我对战场上的狼们没有任何不满。可是，玄国缺乏拥有内政才能的人。

——因此，我也能轻易地欺骗他们。

我理所当然般地继续说。

「诸将，好好想想吧。我国必须进行『治理』，而不是一时的『掠夺』和『占领』。哈硕。」

「在、在！」

被叫到名字后，一心研究【王英】军略的不成熟军师站起身来。

他的紧张一目了然，我向儒雅男子发问。

「『安州』和『平州』的治理，似乎很辛苦？」

「！…………如陛下您所说。」

表情僵硬的哈硕，立刻回过神了。

哈硕虽然缺乏才能，我也不能认为他能够在战场上胜过英峰……但他的勤勉还是值得认可的。

儒雅男子一边用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出情况。

「根本问题在于……我国和【荣】国之间，本来就人口相距悬殊，恐怕有十倍……不，弄不好有百倍之差。

再加上荣人极为蔑视我等，视我等为『马人』。哪怕用武力镇压了荣人，他们也不可能心服。

依臣愚见，即便参照大河以北的治理事例，想让占领地域安定下来，仍需相当多的时间。」

「怎会！」「还在说这种胡话！」「荣人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有可能。毕竟……是那帮处死张泰岚的蠢货」

诸将愤慨，敲打着桌子和椅子。

我从御座起身，伸手制止他们。

「安静」

帐内复归寂静。

我丝毫不怀疑在场者的忠义。

同时，『狼』的暴威如果完全释放，那么天下也不够他们闹腾。这也是事实。

——我的决断……【王英】的决断没有瑕疵，只是这个决断碰巧和我的私情想的一样而已。

说服自己以后，我将小巧如女子般的手按在心脏处。

「诸将言之有理，我也感到怒不可遏……只是，哈硕的进言也是对的。正因如此，我等的父祖才会仅吞并大河以北。」

玄人与马为伍，骤然兴起于北方大草原。我等凭借武力这一点，便能一直压倒荣国。

能将商贸占优的荣人赶到大河以南，正是玄荣间武力相差悬殊的证明。

自那以来，已过了五十余年。

在我这一代才跨越大河，并非是二代先帝的才能有什么致命性的不足。

不如说应该反过来看，我国于潜在的『敌人』——旧荣人的治理上，必须花费这么多的时间。

率领缺乏文官人才的玄国，我能否治理荣国全境？

『不要在己方面前显露不安，藏在自己心里』

呜呼……英峰、英峰呀，今生我成了皇帝，可你的话语依然在指引我。

然而——然而！为何，你不在这里！！

你负责【武】，我负责【政】。

若是如此，天下转瞬间便能太平。

……果然，必须除掉张白玲，那个诓骗你的祸水。

我睁开眼睛，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为了让荣人臣服，必须要有『证明』。由我来统治天下的『证明』。」

嗯，貌似合理的理由。治理荣国有困难也是事实。

「因此——就军略而言虽是愚策，但我要将军队一分为二——」

内心的声音怒骂自己，就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一样。

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却要自己分兵！？

王英风！你脑子终于坏掉了吗！！现在还来得及，打消注意！！！

——……闭嘴。哪怕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愚策，我也必须执行。

命内心的自己散去，我猛地拔出腰间短剑。

「攻打『西域』和南征，同时进行」

我发出诏令。

帐内没有出现欢呼，鸦雀无声。

理所当然，久经沙场的诸将深知分散兵力的愚蠢。

老元帅代表诸将，向我上谏。

「陛下！将军队主力一分为二，这是否有些……」「老爷子，我当然知道」

将短剑归入剑鞘，我有意做出为难的表情。

「可是啊……煌帝国流传下来的【玉玺】，似乎在西域。」

『！？！！！』

帐内嘈杂异常。

——【传国玉玺】。

史上首位皇帝飞晓明制作、使用之物。

一般认为，那是上天化身的【龙】赐予他的神圣印章，为历代王朝继承至今。

远比【双星的天剑】更显而易见的『肩负天下的皇帝应有之物』。

前世是我令人制作的玉玺，因此那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单纯的印章，有个赝品也足够了……

但观看众人的表情，玉玺的影响力似乎非常大呢。

甚至连身经百战的老元帅都战栗起来，说。

「！什、什么……那、那么，荣国伪帝拥有的……」

「不管哪个是真货都无所谓。」

内心的声音仍在大声反对……然而，骰子已经掷下，惟有前进一途。

我自信满满地拍打收纳着短剑的剑鞘。

「百姓相信的『故事』才更重要，『上天拣选了阿台·鞑靼』这件事。」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诸将这次才发出欢呼，互相碰拳，甚至连哈硕也似乎认同了我的说辞。

——然后是

「我欲将南征之事交给老爷子和哈硕指挥，自己率领一军——」

「陛下！请令臣攻打『西域』！！」

堂弟带着一如往常的爽朗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合掌。

……竟然，在这时进言。

「讹里朵」「请陛下准许！」

黑棕色的瞳孔里跃动着毫不退让的火焰。

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我亲赴边地吗。

甚至连老爷子、老伯里阁都微微摇头。

……我得从张家女手里救出英峰，我必须从那个银发碧眼的祸水手里救出他不可。

我正想开口让他退下

『可以去赌。只是——不要误判抽身的时机喔？』

盟友的话语在耳旁响起，我的头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哼。确实，对你我的再会来说，这个戏台有些过于简陋也说不定。

我得准备个与你我的再会相般配的战场！

想到这里，我差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刻意抑止住笑容，我命令讹里朵。

「我明白了。那么，就交给堂弟你吧。只是——严禁强攻。

『鹰阁』路窄，周围一带险峻。假如我去指挥，自然易如反掌。但你若正面强攻，难免有士兵死伤。

只要在这期间，使宇家无法往『临京』派出援军即可，【玉玺】可慢慢寻找。

——啊，对了。据传张只影逃亡到了彼处，你要当心。此人武勇不可小看，不要与他正面交战」。

「挥舞黑剑的张家之……谢陛下教授方略！」

讹里朵脸上露出些许疑问，但立刻消散了。

……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堂弟公然放话过要成为我的当世皇英，因此他认真学习过【皇英】的故事。

理所当然的，他应该也调查过挥舞【天剑】的张只影。

我得事先叮嘱一下别里阁。

调整心情后，我摸着花瓶中摆放的老桃花朵，说出离别的感想。

「……我等的宿敌张泰岚已不在世了，此番战斗，或许会有些乏味呢。」

随后挺直背，凛然下令。

「噬尽一切敌人」

『遵命！』

深夜，我坐于行在的御座上，等待那人。

担任护卫的【黑狼】身影，在灯火下摇曳。

忠臣将手放到了大剑剑柄处，我制止了他。

「也先，无碍。你且离开。」

「……是！」

玄国最强勇士一离开帐篷，一名头戴狐面、身穿破烂外套的密探就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以天下一统为宗旨的神秘组织『千狐』头领·莲。

半年前，她曾在临京与只影他们交战过。密探向我汇报，看起来十分焦躁。

「……张只影和张白玲果然在西域。他们只花了数月时间，就凭张、宇联军将『武德』周边的贼匪一扫而空了。」

「不出所料，理所应当。」

盗贼之流，不可能是英峰的对手。

挥舞【双星的天剑】的我之畏友，其武威震动天下。

在煌帝国建国之际，甚至受到时人赞誉——以一敌万不在话下，甚至可胜十万兵。

要不是把【白星】给了张家女，『敬阳会战』的时候，我这纤细的脖颈恐怕就要被他斩下了吧。

莲有些惊异地说。

「我还以为你没那么赏识这类人，尤其是张只影。」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杯饮酒。

……我怎么会赏识他。

只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都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住了。

我终究是，无法像那柄『剑』一样活着。

该说是顽疾，还是造业呢。但这并非令人不快的东西。

莲转身，朝帐篷入口处走去——止步。

「那里传说有【传国玉玺】，但祠堂内却并没有。虽然想前往那里亲手杀了他们……

然而，在听到无人能斩断的『龙玉』被劈开的消息后，【尊上】躁动了起来，也不能放缓对她的监视。」

「……嚯。」

那个痴迷仙术、在暗处操控西冬的妖女，也注意到了只影的价值吗。麻烦了啊。

莲调正假面的位置。

「那家伙也派遣了下属去西域，你要注意。然后，尽快灭亡【荣】国，统一天下吧。

如此，我便会给你带来张只影和张白玲的脑袋。」

风吹过，狐面的密探消失不见了。

……她也中了英峰的『毒』吗，真可怜呀。

我举起酒杯，呢喃自语。

「英峰，我不想做什么皇帝。我明明应该尽快去从那个可恨的张家女手中救出你，为你解开束缚才对。

……红玉那家伙，竟然在我死后把【天剑】和【玉玺】藏了起来。」

在前世，我把后事交给了长期担任我副官的女将。

她似乎把收纳于西域庙宇的【天剑】和【玉玺】藏匿到了某处。

虽然不明白，身为忠臣的她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帐篷设有窗户。

透过窗户，我向闪烁于北天之上的『双星』伸出左手。

「算了。我得准备与你我的再会相般配的战场了，那时才是……」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帐外呼啸的狂风之中。

仅有插在花瓶里的桃花听见。

①原文ルス（lus），据一位蒙古国蒙古人写的日语论文，这个词代表河流的拟人形象。

①原文オリド，女真人名。完颜阿骨打第五子完颜讹里朵，汉名完颜宗辅。

③原文べリグ，蒙古人名。写作伯里阁/别儿哥。

第四卷 第二章

「……上述便是如今战况。由于乘船沿大运河而下的【西冬军】袭击，水寨群受害甚大。

自北方压迫『临京』的魏平安所率领的军队，其威胁也是与日俱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作出何种应对。」

结束汇报以后，每日在大水寨前线殊死指挥的义将·岩烈雷就座。

执掌【荣】帝国的大臣、百官汇聚于皇宫之中，一股沉闷的气氛笼罩庙堂。

殿外大雨倾注，殿内只闻雨声。

我——公主光美雨在向皇兄恳求后，得到允许位列末席。

回忆起前些日子在前线看到的惨烈景象，我握紧了自己淡金黄色的衣袖。

战况竟然比那时更糟了。

皇兄身穿明黄色的服饰高坐天墀之上，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了苦闷的表情。

明黄色的服饰上描绘着仅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龙』纹。

谁也没有开口之际，数个月前成为荣帝国副宰相的男人——林忠道之弟·林公道，将话题抛向他对面的青年。

他秃顶无发、身体和四肢粗若圆木。

「嗯……摄相大人您怎么看？」

「！」

天下闻名的名宰相杨文祥之孙·杨祭京目光游移，随后谄媚般地回答。

和公道一样，他也是在数个月前成为摄相的。

「我、我尚且年幼，能、能否先听听副相大人您的意见……」

「陛下亲临朝议，您不必谦逊。来，说出您的想法吧。」

「！你、你，给脸不要脸——」

这种状况下，朝堂上的权力斗争仍不止歇……

就在我感到消沉的时候，有些软弱的摄相平复了气息，说出自己的意见。

「面对叛盟的【西冬】、以及臣服北方马人者，凭借精锐的我国军队，原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桀骜不驯之辈于南方引发骚乱，西方之徒驱赶回了使者，这二者令人无法忽视。因此，我国不如首先……」

「『与『玄国』和谈』吗？」

公道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用肥胖的手指数次敲击他面前的桌子。

——他的眼中满是残暴，得到了打击政敌的机会。

他眼睛骨碌一转，夸张地摇头。

「哎呀哎呀……摄相大人这话讲得奇怪啊。玄贼到底，不过是可憎的马人！

我的兄长——帝国宰相林忠道冀望与玄贼讲和，英勇无畏地只身前往『敬阳』，结果成了什么样子，您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在皇兄御前遭到当面辱骂，杨祭京屈辱得表情扭曲了。

他愤怒得浑身颤抖。即便如此，他还是反问对面。

「……我已经讲述了自己的意见。接下来，我想听听您的高见。」

「愚蠢的提问。」

公道一边嘲讽对方一边起身，挺着肥胖的身体行至天墀前。

他握住短剑剑柄，傲然主张。

除皇族与侍卫以外，只有『林家』和『杨家』的人被准许携带短剑进入庙堂。

「当然是——惟有决战而已！」

『…………！』

众人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方才讲解过战况的岩烈雷眉头紧皱。

唯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人，是皇兄的宠臣，禁军元帅黄北雀。

庙堂外雷声作响，公道跪拜在地。

「陛下——臣斗胆上言。虽说由于轻敌大意败给了【西冬】，但我军仍然可以作战！

确实，战局于我不利，我国失去了『湖洲』『安州』『平州』。不仅徐家，连宇家也显露出了叛离的举动。然而，二家中怀有异心者又有几人呢。

防卫京城的大水寨以及其附属水寨群可谓牢不可破，纵使是马人也不可能攻破，凭借守城战令马人疲弊以后，再与其正面决战！」

雷光划破天际，一道今日最大的闪电降下。

简直……就像上天在哭泣一般。

御座上的皇兄神色苦恼地以手扶额，挤出话语向宠臣寻求意见。

「……北雀，你怎么看？军队真的能在决战中得胜吗？？」

「臣斗胆发言。」

果然，禁军元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有些可怕。我感到不安，芽衣要是在我身旁就好了。

就在我想念在殿外等候的青梅竹马少女之时，北雀行至天墀前，深深地低下头。

「依据岩将军报告与近期战况——臣确信，决战会招致亡国。」

「什！？」『！』「……诶？」

不光是站在他身旁的公道，其余众人也尽皆惊愕，连我也捂住了嘴唇。

副相还以为北雀和自己一样是主战派。

北雀以前曾和林忠道一起强硬地主张讨伐西冬。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们还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了徐秀凤和宇常虎……

禁军元帅直视皇兄，不显露半点感情地继续说。

「很遗憾，我国如今不光要面对【玄】国、【西冬】……还得与降将魏平安率领的军队在北方对峙，还得立刻应对南方的徐家军。

单纯就兵力来说，我军约有十万。忠道大人过去的门客田祖现在是我的参谋，据他调查，敌人最少也超过三十万。」

估算的兵力差距足足有三倍。

『面对固守的敌人，攻方最好有三倍兵力。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单骑胜过十万兵的【皇英】』

据说，煌帝国大丞相【王英】一有机会，就会如此教导将士。

敌人聚集了比王英的教导还要多的兵力……

北雀面无表情地冷静断言。

「因此，我国难以与敌人『决战』。大水寨或许牢不可破，但终归是人造之物，但凡露出破绽，【白鬼】就一定不会放过的。

……和他的诨号一样，他不是人，是鬼。」

『…………』

庙堂的气氛冻结了。

——玄主【白鬼】阿台·鞑靼。

白色长发，乍看之下宛如少女的面容。无法使剑、拉不开弓，甚至连马匹也乘坐不了。

然而，那群武力超越了勇猛，可被称为蛮勇的玄国『狼』将，却向阿台俯首，对他献上了绝对的忠诚。

知道自己们即使绑在一块，也胜不过鬼……

公道以一副仿佛要冲上去的架势极力反驳。

「那、那么，禁军元帅你有何高见！不会是，打算说什么投降吧！？」

「我从未……想过投降。若是如此，我在『兰阳』就已经死了。」

北雀流露出了今日首次的情绪波动，跪倒在地。

窗外闪过雷光，天空震颤。

「陛下，臣冒死进谏……如今【三将】亡故，我军已无力保卫所有地方，处处设防则处处皆丧。」

『！？！！！』

包括公道、祭京在内的众多大臣脸色皆变。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

——以及【护国】张泰岚。

长年保卫荣国的名将们遭到杀害。

杀死他们的不是【玄】国，是贪图权势的林忠道们，是于『兰阳』之地率先逃跑以至于全军溃走的黄北雀……是被奸臣们用『为了和谈』作借口，被逼同意处死张泰岚的皇兄。

可是，就像世人知道的那般，与玄国的和谈以失败告终。

非但如此，阿台还在他亲笔写的书信里——

『谢你为我国杀死了这千年来最强的名将』

写下了这样的讽刺送来。

自那以来，皇兄的身体明显变差了。他比起以前，更宠信那个宠姬羽兔。

北雀的指摘，完全是在当面痛骂皇兄。

这种发言，哪怕遭到当场诛杀也不稀奇——然而，皇兄却似乎并不打算那么做，他以疲惫至极的声音催促禁军元帅说下去。

「……不必顾虑，畅所欲言。」

「是！」

只有家世值得称道的杨祭京正张皇失措，林公道则在用布巾不断地擦拭汗水。

禁军元帅抬起头，瞥了一眼二人。

「首先——之前由于摄相大人与副相大人的独断，禁军被派往南方布阵了。请陛下即刻下令命禁军往『临京』集合。

如此，则可使其作为预备兵力交与前线的岩将军。」

「荒、荒谬！你是想说要舍弃南方吗！！」

「反、反贼徐飞鹰向京城进军的话，该如何应对……」

二人异口同声地想要站起身来反驳，被北雀用手止住。

「徐家军只会在南域生事，不会北进的。先前的西冬讨伐战中，徐家军受到的打击极大，他们恐怕连后勤都保持不了。

岩将军，我的看法有误吗？」

「——……无误，臣也同意。」

尽管感到疑惑，被点名的沙场宿将还是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义将他也十分不喜欢北雀吧。

北雀点头致谢后，与皇兄四目相对。

「陛下，我等应该与之交战的对手并非徐飞鹰，而是【白鬼】。」

今日最大的闪电发出光芒，庙堂也一瞬化作白色。

随后，雷鸣响起。

摄相和副相缩起身体，「「咿！」」地发出悲鸣，二人瘫坐在地。

即便如此，禁军元帅也没有停止发言。

「并且，朝廷应尽快再向西方宇家派去敕使。当然——是请求援救的使者。」

皇兄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之前的使者没有抵达『武德』，就被宇家赶回来了吧？」

「宇家没有杀使，徐飞鹰杀了。」

意思是，与徐家无交涉可能，但和宇家尚有回旋余地？

那么——那么，我该做的事情是……

北雀真挚地诉说。

「能使出的手段，朝廷必须全部使出……既已无法和谈，那么我国便必须取得胜利。」

『…………』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凝重的沉默充斥庙堂。

由于无谋至极的西冬讨伐战，宇家白白失去了宇家家主和众多将士，他们肯定对京城的我们不怀善意。

虽然不至于像徐飞鹰那样发动叛乱，但至于能否与之交涉……

最终，就像感到痛苦似的呼出一口气的皇兄命令众人。

「……今日到此为止吧，众卿辛苦了。」

御前会议结束后不久。

我在富丽堂皇的廊下追上了皇帝陛下，这里是通往皇宫深处的地方。

「皇兄！」

「……美雨，不要这么大声唤我，我头疼得厉害。」

清秀的面容难掩疲惫之色。或许是酗酒的影响，皇兄的皮肤似乎也变得粗糙了。

廊下远处，拥有绝世美貌的宠姬——林忠道养女羽兔正在走来，她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淡紫色长发。没有时间了。

我握紧胸前的香火袋，请求皇兄。

「臣妹有事相求，请派遣我前往『武德』！」

皇兄目光转向远方。

雷鸣好不容易止住，然而天空仍是阴沉沉一片。

「……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哪怕你的母亲是西域屈指可数的名门『波』族出身，你也是我的妹妹。

宇家怨恨着我，你去西域的话，或许会被杀也说不定。」

「我心中已有准备。」

老实说，皇兄并不是个可靠的皇帝。

因为奸臣的谗言而忽视忠臣、自己主张的西冬讨伐以惨败告终后便沉溺于酒色、面对国家的种种危难却做不出正经应对，

甚至在国家的柱石杨文祥被刺杀之际，他也只会手足无措。

——最过分的是，以冤罪处死【张护国】。

皇兄恐怕会被当作『该有所为时不作为，只在不该有所为时妄动，招致了国家衰亡』的昏君典例，被后世提及吧。

即便如此……面对在我眼前感到苦恼的兄长，面对我唯一的兄长，我也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我没有移开视线，静静等待兄长的答复。

荣帝国皇帝·光柳浦手扶涂着朱漆的廊柱，再次迈开了步伐。

「…………随你喜欢吧。随后，我会下达诏书给你。」

「谢皇兄。」

皇兄向着宠姬处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为止，我都低着头——然后，平静地向站在后方的少女说。

「芽衣，京城人士里，和宇家有联系的人——」「请您过目」

转身看去，我那可靠的青梅竹马兼侍从递过来一张纸片。我快速看完内容。

——新晋的豪商『王家』吗。

我向棕色短发的少女下达指示。

「尽快去与王家联络面谈。不快点的话……【荣】国真的会灭亡的。」

※

「唔……这玩意…………」

一名白须白发的老爷子沉吟着，盘腿坐在我面前，身下铺有草席。

老爷子年纪应该相当大了，但看起来依旧矍铄。

他正在仔细查看小盒的各个角落，盒上满是污痕。

——剿灭『打虎』率领的贼匪后又过了几天。

我和青梅竹马的白玲一起，来到了武德郊外的古旧作坊。

趁现在还有空闲，想请人看看那个被当作战利品交给我的神秘小盒。

于菟今天和瑠璃一同去确认鹰阁附近的地形了，据她所说——

『虽然是个顽固的人，但本事十分可靠，如果是做金属印花盒，那他的手艺在西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金属雕刻品和印花盒，似乎是给人看的货样，不论哪个都非常精美。

然而，墙上却挂着一柄短剑，显得有些煞风景。

就在我频频观看这些样品的时候，从屋内传来老爷子的女儿、孙女？，还有白玲的欢快笑声。

……和这个老爷子不同，那二位待人十分亲切。

砰的一声，老爷子把我带来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拿起水壶给碗里倒茶。

「喂，小子。这个盒子是在哪里搞到的？啊，随便坐，要喝茶就自己倒。」

「哦。明白了些什么吗？」

我毫不客气地坐在木椅上。虽然古旧，但却异常扎实。

取来附近的茶碗，我拿起水壶自己给自己倒茶。

茶碗的缺口被人用漆修补过①。

老爷子捋着白须，用满是伤疤的粗壮手指摸着小盒。

「得除去这些污痕，才能搞明白详情。这玩意还运用上了我们这行用的技艺，只是……你看。」

老爷子将他惯用的数把工具递到我面前。

——不论哪把，都崩口了。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西域最好的砂铁，请当代第一的铁匠打造的工具。

你说『怎么弄都行』，所以我试着想要撬开盒子，结果反而是刀刃崩了口，盒子上连一处缺口都没有。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

我苦笑着，喝了口茶——茶香独特，好喝。

感觉能用来和明铃斗茶。

活泼的幼女在屋内闹腾着。

「阿姊的头发和眼睛，好好看啊！闪亮亮的，真好呀~~」

「谢、谢谢。」

幼女似乎亲近上了白玲。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这个传说被人遗忘的日子或许不久了。

我放下碗，称赞老爷子。

「不过，如果你也不知道的话，那西域就没人能弄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了吧。

老爷子你其他的金属雕刻我都看了，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呀。」

「……哼。」

老爷子那凶恶的表情稍微有些缓和。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

「工具的事，对不住了。钱就——」「不必了」

言辞间带有强烈的拒绝意味。我和这个老爷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老爷子背对我，仔细地开始收拾工具。

「黑发红瞳的青年和银发碧眼的大小姐——你们，是张家的人吧？那么，我死也不会收钱的。」

知道是我们，所以不能收钱？

那工具明显是利器。

即便可以重新打磨，也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和费用吧……

「……不了，还是由——」

「我啊，年轻的时候就死了婆娘，也没有子女。」

老爷子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啊？那刚才的女性和幼女是什么人？？

「不过，我很幸运地培养出了几个徒弟。其中混得最好的人，在『临京』有自己的作坊，和达官贵人还有大商贾做买卖。

其中最为年轻的蠢徒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从军去了。当初，我不知道痛骂了他多少遍……不知道是像哪个顽固，不听人言。

你坐的椅子和那个补过漆的碗，就是那家伙最后的作品，做得不行对吧？」

「…………」

他回过头来，眼中蕴含着喜悦、还有深切的悲伤。

这样啊，那个女性和孩子是徒弟的……

老爷子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窗外。

「比起雕刻金属，那家伙或许更有当兵的才干，结果竟然平步青云了……

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讨了婆娘，有了女儿，甚至当上了【虎牙】大人的副将。将军来作坊的时候，就连我也吓得哆嗦了。」

「！」

难怪于菟知道这家作坊。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决定出阵【西冬】的那天，那家伙晚上独自上门来了。然后……在作坊门前不断磕头，说了这些话。

『师傅，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收下了无依无靠的我，把我养育成人，这份大恩，我还完全没有报答您！

……此番出阵，我不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我死以后，请您……请您照顾我的妻女。我只能托付给您了』。

那家伙……那家伙自己也清楚自己回不来…………」

白玲悄悄从屋内探出头来看我们。她穿着和于菟颜色不同的民族服饰。

我摆手向她示意『没事』，善解人意的我家大小姐表示『明白』后就回屋内了。

从架子上抽出几本旧书后，老爷子继续说。

「军队出征后不久，我就听到了惨败的流言。说不光是宇将军，几乎所有人都战死在了『兰阳』。

……我没有相信。当然不信，我只教过徒弟『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和家人』，从来没让他『舍弃自己的性命』。

【那家伙会回来的】我如此坚信，和他的妻女一起等着，等着……」

宇家军在战场上作战十分勇猛。我听说，连作为对手的『灰狼』都称赞过他们。

然而，其中活下来的人并不多。

——老匠人转身。

滂沱般的泪水从眼中淌下。

「然后呢……那个混账小子！明明自己已经成功突出重围了，却笑着说『要是抛弃战友的话会被师傅骂的』后，为了救出战友，几次返回包围。

最终…………受了重伤，还没回『武德』就死了。真是个混账白痴！」

这位老人爱着自己的徒弟。

就像老爹爱被捡到的我一样。

老爷子用衣袖擦拭泪水，摸向墙壁上的短剑。

「送来这个，告诉我们死讯的人……是徒弟的战友们。那家伙似乎曾无数次地谈起过你们的事。

说『如果没有张家军的诸位赌上性命攻破了敌军重围的一角，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为了尽可能多地救出哪怕一名士兵，宇将军把自己当作诱饵。我们如今能站在这里，都是多亏了宇将军和张家军诸位的福』。」

「…………」

于菟他们也说过同样的话。战场，就是这么造化弄人。

老匠人跪坐下来，低头抵至草席。

「……我以那家伙师傅的身份……以他父亲的身份表示感谢！打心眼里感谢你们！！

多亏了你们，我的爱徒，我的儿子！……才能尽到他的职责……」

似乎一直在偷听的白玲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动作自然地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

老爷子抬起头来，露出了些许惊讶，面色和缓了下来。

「……被听到了吗。我有言在先，知道你们事迹的人可不光是我喔？

于菟大小姐是你们救下的这件事，别说武德了，整个西域都无人不知。」

「「…………」」

我不由得和白玲对视。

难怪我们在西域受到的待遇相当好……

老爷子气势十足地拍了拍膝盖，翻开旧书。

「西域人都是重情重义、有恩必报的——这个小盒子就放在我这里。除去污痕后，我再来仔细调查。」

出了作坊后，我和白玲在大街上行走。这里的街道保留着许多的古建筑。

武德是荣国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古城。或许是这个缘故，街道两侧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整齐划一的赤瓦屋顶，从方正的屋舍间流过的分水水道。这两处尤其好看。

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市是英风那家伙认真规划过的。

肯定是这样。

人们也充满活力，贩卖的东西也十分独特，冲鼻的辛辣气味从露天摊铺上飘了过来。

下次过来，就去看看吧。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偶尔吹过的风撩动我们的头发。

「……话说回来，也是缘分呢」「……是啊」

我们的奋战也是有意义的。

不过……如果没有那场战争，那个和白玲惜别时久久不愿放手的幼女，她的父亲就不会死了。

事事不能尽如意。

白玲竖起她纤细的食指，腰间的【白星】上下摇晃。

「不过，我再说一遍。今天这件事和你单枪匹马去冲锋是两码事。

如果，下次还趁我不在去冲锋的话——你明白的吧？」

白玲露出美丽的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根布带，朝我逼近了数步——传来一股花香味。

我伸出双手拼命阻止她。

「等等、等等。不要理所当然地拿出带子啊！

要是瑠璃和于菟她们也学你平日里就把布带放身上的话你怎么负责呀！？」

「？瑠璃和于菟，已经随身放着布带了呀？？」

「你说、什么……？」

我感到一股在战场上都未曾感受过的战栗，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

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抱头蹲下的冲动。

「啊……这叫什么事。张白玲这样的人物，竟也一脚陷入了如此有悖伦常的嗜好…………」

「这话真失礼呢。」

银发美少女收起布带，这次拿出了一张纸片。

……总觉得上面的文字我好像见过。

「『一切罪过全在张只影』——我们和明铃之间已经达成一致了。」

「住手！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捏造我的罪状啊！！」

「这就看你的表现了呢。」

「呜……」

不行。没胜算，没有胜算！老爹，救救我吧。

为了冷静下来，我摸了摸【黑星】的剑柄，说出惹人厌的话语。

「哈，不知道是谁坏心眼呢！」「我是温柔又美丽的女孩子，所以肯定不是我呢」

白玲在我的右手腕处系上了布带，她拉了拉布带。

「好了，回去路上买点什么东西再回去吧。当然，是你请客哟，只影？」

①原文金継ぎ，中文翻译为金继或金缮。是一种用漆来修缮陶瓷器缺口的技法。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欢迎回来♪」

「朝霞，我们回来了」「这是从市场买回来的礼物，大家一起吃吧」

在宇府内等待我们的人是——侍奉白玲的侍女朝霞。她身材苗条，有着一头及肩的红棕发。

朝霞左手拿着放有小茶壶和茶碗的托盘，右手接过纸袋，满脸笑容。

这名活泼的侍女从敬阳跟随我们到了这里。

「谢谢，是罕见的点心呢。」

「把小麦做成棒状然后炸酥，再撒上满满的白糖。给人一种『把西域的特产全部都用一下！』的感觉，很好吃喔。

白玲她把买回来的点心几乎一个人——」

「只影？」

银发少女站在我背后。危险！

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我强行改变话题。

「话、话说回来，朝霞。你准备好了茶汤，是瑠璃她们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我现在正要去香风大人的房间。」

「嗯？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客人？」

面对我们的疑问，朝霞的笑意更深了。

春风从窗外吹入屋内，鸟儿们也高兴似的鸣叫。

「是位十分令人想念的客人。他等您二位回来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还请快些。」

客房里，一个意外的人在等待我们。他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好久不见！！……您们平安无事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刚一走进屋内，面容精悍的青年武将就流着眼泪单膝跪地。

恐怕是经历了一段苦难的旅途，他的外套和穿戴的轻铠、剑鞘都已十分脏乱。

「「庭、庭破！？」」

我和白玲连忙跑到他跟前，向他屈膝一礼。

——青年武将的名字是庭破。

对我和白玲来说，礼严就如同祖父一样。

而他，既是礼严唯一的亲戚，也是被我们托付了『敬阳』的男人。

暌违半年的再会。

「哎呀，真是让人吃惊，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这里……」

「一路很辛苦吧？真亏你能通过『鹰阁』呢。」

宇家为了防范敌军来袭，已经将要害之地紧闭了起来。

……他是怎么穿过鹰阁的？

看着我们不可思议的表情，庭破揭开了秘密。

「半路上得到了王商会的帮助……其他人还留在『鹰阁』，我是因为受到了宇家的特别关照，才被允许继续上路。」

「是吗」「原来如此」

白玲朝我看来，我向她点头。除庭破外还有人来！

而且，宇家的特别关照、吗……是阿姥吧？

拍了拍庭破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后，我们向他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住了，把善后的事情推到你身上。」

「非常抱歉。」

——被占领城市的代表。

这是多大的重担，看他消瘦下来的面容就能明白。

我们只能做些向他低头致敬的事，实在让人于心不安。

椅子啪嗒倒下，庭破站起身来，十分惊慌。

「请、请您二位抬起头来！我明白，那种情况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让您二位低头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我怕是会被留在『鹰阁』的人骂的。」

「谢谢」「十分感谢你」

我们慢慢起身。刚一起身，就看到朝霞在我们面前摆放了茶碗。

茶香扑鼻。

坐到庭破对面的长椅上，我向他嘿嘿一笑。

「话说回来——能从『敬阳』出来真有你的呀？老实说，我还以为阿台会征辟你。」

「……他曾数次下达正式的文书劝诱我。还有，虽然直到今天我也还不敢相信——」

青年武将喝了口茶汤，似乎衷心觉得十分好喝。随后，他垂下了目光。

——带有些许的敬畏。

「去申报离开『敬阳』之意时，我受到了玄主的召唤，匪夷所思般地获得了直接拜谒玄主的机会。

我虽然早已做好了会被杀头的准备……」

庭破于此停顿了一会，随后开始讲述一段奇妙的经历。

※

「哦。你说自己想辞去职位、离开『敬阳』？记得……你名叫庭破是吧。」

「是，暂代太守一职。」

面前的御座之上，坐着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

他有着一头白色长发，面容宛如少女一般。我朝他深深地低下头。

敬阳郊外，用巨大的帐篷搭建起的觐见地点。帐内宽阔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数名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以及穿戴着似乎是西冬制作的金属铠甲的卫兵，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胆怯，甚至露出丑态吧……

我单膝跪在铺设于地的异国地毯上，向敌国皇帝解释。

「贵国军队已占领『湖洲』数月。有赖贵国防范于未然，约束军队掳掠，百姓多已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张将军、老礼严将军和阵亡士卒的吊唁，以及与文官的交接俱已完毕，我已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嗯。」

阿台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支起手肘托腮。

我如果说错话……就无法活着回去了。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

外表犹如柔弱的少女，瞳孔中却蕴含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玄国皇帝向我发问。

「你是『老礼严』的亲族吧？不光是在军队，在我国国内，那名老将的名字也如雷贯耳。

此等名将，【荣】国却甚至没有给他和张泰岚派出一兵一卒的援军。向这样的国家尽忠……我不认为你会得到回报。」

「我的忠心，仅仅只是献给『张家』的。」

我抬起头，与阿台对视。

『不论何时何地都要笑，这也是身为将领的重要职责』

只影大人的话语支撑着我，我强逼自己笑了出来。

「『敬阳』之中，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哪怕敌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们会举旗反正的。

话虽如此，即便我们拧成一股绳，恐怕也赢不过你吧。因此，我想带这群人离开，前往能赢过你的那位大人身边。」

『！？』

帐内一片喧嚣。

部分敌将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呵，这不是很能说吗。」

然而，阿台本人却用手抚摸着下巴，似是觉得有趣。

他眯起那冰冷又带有一丝热意的眼眸，抬头仰望帐顶。

从帐顶处可以看到苍穹。

「『为将者，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笑』——难怪张只影会相信你呀。」

「…………」

我没能作出任何答复，仅仅是低下头。

……【白鬼】竟和只影大人说了相同的话。

阿台似乎抬起了他那纤细的左手。

「也罢，我准许你的辞行。」

「十、十分感谢！」

竟然这么轻易得允许了！？

面对疑惑的我，阿台轻笑。

「你期望与之汇合的张只影——还有银发碧眼的张家女，应该位于西域的『武德』吧。

道路险阻，路上可要小心，如有需要，不必顾虑尽管开口吧。」

「！什、什么……！？」

了解我们的目的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要帮我们？

并排的诸将间，一名被称作老元帅的将领也露出一副苦色。

阿台探出他那白皙的细手，摸向边桌上摆放着的红花——应该是桃花。

「不要作出一副这么不敢置信的脸色。『名将手下无弱卒』——那个【皇英】正是如此。他身为张泰岚之子，也理应如此吧。」

「！」

如同背后炸起一道惊雷，这种情况应该这么形容吧。

阿台·鞑靼，他是毫无疑问的英杰，不负『狼』主之位。

『！？』「陛、陛下，不可！」

众将和老元帅一片哗然。

阿台从御座上起身，来到我的身侧，在我耳边低声说出最后的话语。

「（我想请你转告张只影。『不久以后，我们会在适合我们再会的战场上相见的。直到那天为止好好活着吧，挥舞【双星的天剑】之人』）

——辛苦你了，张家的忠臣，退下吧。」

※

「……这可真是」「……厉害的经历呢」

听完庭破的话后，我和白玲表情都僵住了。

觐见【白鬼】本人，还能平安归来……荣国国内，还没有一个人做到过吧？

前往敬阳的林忠道被捕，然后被送去了他们的首都『燕京』，随后似乎便不知所踪了。

「……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庭破喝了一口朝霞为我们泡好的茶，垂下眉眼。

屋外隐约传来了男女的怒吼……是博文和于菟吗？

「玄主是明君。据谣言，哪怕现状如此，我国主上竟仍在皇宫内与林家出身的宠姬厮混。二者器量……实在是相差悬殊。

即便是在京城，许多百姓也传唱起了混杂揶揄的歌谣。」

青年武将的话语间带有怒意。

……竟然都让他说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没救了呢。

白玲面露愁容，用手指拉我的衣袖。是让我想点办法吗。

「总之。」

我拍了拍手，使庭破抬起头来。

我朝这位跋涉前来的忠义之士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包括『鹰阁』的人在内，来得正好！接下来就靠你们了呀。」

「——是！」

青年武将脸上那难以消散的阴沉之色也终于缓和了几分。

我将炸点心丢入口中，一股独特的风味在口中散开。

不仅是炸过后撒上白糖，还加入了香料吗，真好吃。

「近距离看到【白鬼】后感觉如何？据说他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纤细美男子，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女子，这件事是真——……那、那~~个，白玲小姐？」

从身侧伸过来的细手，抓走了装炸点心的纸袋。

银发美少女脸上浮现出了美丽异常的微笑。

「……怎么了？问些下流问题的张只影大人？」

可、可怕。

我用眼神向朝霞和庭破求救，然而他们却佯装不知地说着些「您也累了吧，我带您去泡汤的地方」「十分感谢」的话走出了房间。

无情之人！

白玲夸张地扭过头去。

不断吃着炸点心，向我抱怨。

「真是的！其他该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吧？然而，却首先去问外貌……哪怕你再怎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得有些分寸吧。」

「冤、冤枉啊！还有，不要全部吃完了！那是我的份！！」

「？你的不就是我的？？」

「不要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认真这么问呀！」

就在我们二人相互打闹的时候，黑猫由衣跳到了桌上。

她叫了一声，像是在责备人一样。

伴随猫叫，少女的声音也传入了耳中。

「……很抱歉，在你们例行的打情骂俏时叨扰。」

「这也要误会吗！」「瑠璃，这才不是打情骂俏」

我和白玲边反驳，边看向房间入口。

不出所料，瑠璃站在那里。她正在用蓝帽给自己扇风。

军师少女眉头紧锁，一副头疼的样子。

「你们能来一下吗？……这边的兄妹吵架也非同小可呢。」

※

「你也稍微听下我的话吧，于菟！不要再上战场了！！」

「……断然拒绝。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兄长？」

宇博文焦躁的声音、于菟冷淡的回答，二人的话语声从香风的书房里传了出来。形势一触即发。

……确实，情况有些糟糕呢。

我向白玲、瑠璃使了个眼色，用手示意跟随我们而来的庭破在廊下待命。

摇响门口的小铃铛，进入屋内，随后便看见香风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在她身前，宇家兄妹正在互相瞪视。

「「「…………」」」

三人的目光集中于打头的我身上。

如坐针毡。我挠了挠脸颊。

「啊~~——……看起来似乎在忙？那我们之后——」

「「咳咳」」

白玲和瑠璃故意咳嗽了一声。

而且，她们还从背后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就在我被截断后路的时候，宇家长子不快似的皱着眉头，双手抱胸。

「……我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于菟。不论是【玄】还是【荣】……我都绝对不会允许你在敌军攻来的时候率领军队前往『鹰阁』的。

令你于『武德』待命，这是我以宇博文的身份下达的正式命令。」

黑棕发少女正面承受着兄长的目光。

她瞥了我们一眼，叹息。

「……唉，能请你适可而止吗？和我一同历经死战而生还的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猛士，没有他们相助，宇家能防卫敌军吗？」

「我已经说过了吧，没有必要让还是孺子的你去指挥！军队指挥交给当地将领即可！！」

「！兄长！将门宇家的传统，你是如何铭——呜呜！？」

于菟的眼中摇曳着愤怒的火焰。

眼见如此，我猛地从身后按住于菟的嘴巴。

再这么闹下去，可就难以收场了。

我使了个眼神，示意博文离开。

「……呿！」

他恐怕和我想法一致。啧舌过后，宇家长子走出了书房。

我有些无语地向香风抗议。

「阿姥你也制止一下啊。『宇家兄妹不和』——府内会流传起这种谣言的呀？」

「……抱歉，劳烦你了。」

宇家代当家把身体靠在椅子上，疲惫不堪地向我致歉。

白玲走到我身旁，提出疑问。

「看起来是关于上不上战场的兄妹吵架，但似乎又有些过于激烈了，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还有——只影，把手拿开。」

「哦、哦。」

不容分说的语气令我后背一寒，放开了于菟。

黑棕发少女连脖颈处都一片通红，害羞似的藏到了瑠璃身后。

「——……让你们见笑了。」

战场上极为可靠的少女，也有这么令人意外的一面。

不，嘴巴突然被男人捂住，会吃惊也是当然的吧。

直到现在白玲都还在盯着我，就在我躲避她目光的时候，瑠璃为我进行补充说明。

「宇博文希望于菟留在『武德』，参与内政事宜。因为她的母亲是西域有名的『波』族出身，这点可以用于交涉。

他似乎还希望拿走从西冬讨伐战里生还下来的老兵指挥权，然后，亲自前往前线。」

「原来如此呢~~」「所以，于菟才强烈反对是吗」

我和白玲完全明白了。

不是那么没道理的事。

「……那些士兵，是和我一起从死战之地生还下来的。一个人在后方安稳度日，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好像是回过神来了，于菟以平日里的口吻断然地说。

希望上战场的妹妹和拒绝她的兄长。难怪会争执起来。

「嗯。那么，这里该由希望成为地方官吏的我去——」

「安静点」「宇博文完成的工作，你能同质同量的完成吗？」

「…………」

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却被大小姐和军师嗤之以鼻。过分。

就在二人用手肘戳我的时候，香风看向了窗外。

「宇家的人，代代都有着不负宇家名声的武艺才能。然而，即便是在我看来，博文也是缺乏才能的……

他或许是在嫉妒于菟。弄不好，还嫉妒着你们。」

宇博文身体文弱，不像是有学过武艺。

——但是。

「不……单纯只是『不想让可爱的妹妹上战场！』，这类爱妹心情的流露吧？宇博文，就是个这么笨拙的男人吧？」

『…………』

室内全体都看着我，一副无法言语的表情。

甚至连于菟本人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地数次摇头。

……不是，我没说出奇怪到这种程度的话吧。

香风叹息一声，耸了耸肩。

「……真不知道你这孩子眼光是好还是坏。所以？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庭破。」

「在！」

叫到他的名字后，在廊下待命的青年武将进入屋内。

重新打量庭破，他也是仪表堂堂呢。

烦恼中的老妇人睁大了双眼。

「……你是！」

「『老礼严』的亲戚，名叫庭破。」

他立刻自报姓名，没有丝毫胆怯。

似乎是因为都和【白鬼】面谈过了，因此变得游刃有余了。

我和白玲接口。

「他是我的副将，从『敬阳』远道而来的」「剩下的人在『鹰阁』」

「…………」

香风眨着眼睛，陷入了沉默。她数次深呼吸，然后完全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博文说的那人吧？」

「博文说的？」「「「！」」」

看来，允许庭破通行的人，就是那个笨拙的宇家长子呢。

白玲和瑠璃，还有于菟都神色复杂。

香风把手中的骰子丢向空中，随后接住。

「今天早上，『我听说他是老礼严的亲戚』——哼，那孩子也是喜欢管闲事。」

我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数月，但也知道于菟的兄长是名优秀的官员——有着光从外表看不出来的细心。

他对情报和后勤重要性的理解也很深刻。

……要是，他的语气和眼神能稍微再柔和些就好了。

宇香风凝视着庭破，像是感到怀念似的说。

「和年轻时候的礼严真像……我吓了一跳呢」

「！礼严大人和我吗？」

「一个模样。有你这样的后继者，九泉之下，他也能瞑目了吧。」

「……承蒙夸奖。」

青年武将勉强做出回应，闭上眼睛。

白玲和瑠璃扯了扯我的衣袖。

『推进话题！』

……你们自己说不就行了。这两人，为什么总想把我推上台前。我也不擅长这种事啊！？……真是的。

我挠了挠黑发，开口。

「阿姥，在『鹰阁』的人也能放行吗？人数是——庭破？」

「是！有五百余名，皆是上过阵的人。」

「！五百！？」「……人数真多呢」「真亏你们呀」

我不由得叫出声，白玲和瑠璃也有些吃惊。

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原来张家军的老兵。

阿台竟然允许他们和我们汇合！？虽然在玄国大军面前，这点人数可能不值一提，但哪怕如此……

『适合我们再会的战场上见』

……【白鬼】大人似乎十分看中我呢。

于菟走到架子旁，从中取出纸张。

阿姥接过纸，流利下笔。

「让他们进入『武德』，恐怕会惊扰到周遭百姓……算了，如今哪怕是多一个助力也好。」

『？』

面对这消沉的声音，我们歪起了脑袋。

宇香风将笔置于砚上，说出了听天由命的话语。

「就在刚才，派往『敬阳』的人送回了急报。玄军似乎已经休整充分，做好了出师的准备——【白鬼】再次开始南征了。」

『…………』

冰冷的气氛萦绕在屋内。玄国主力也终于整编好了吗。

我呼唤翡翠色眼睛的金发仙女名字。

「瑠璃？」

「……情报压倒性的不足。」

虽说有所预料，但就连军师瑠璃，似乎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扶正蓝帽，用手摸着下巴。

「目标是荣帝国首都『临京』吧。玄国的目的是打败【荣】国，应该会采取两面进攻的策略，一路沿大运河，一路自『子柳』向南同时进攻吧？」

「荣军应该难以与玄军对抗。为了对付徐家，荣军好像还分兵了。玄军据说对荣军发起了一连串的袭击，这恐怕意味着玄军已经习惯操纵军船了吧。」

白玲不安似的向我靠来。

虽然不知道荣军的总指挥是谁，但将寡兵分作三股，这实在是愚策。

不，或许并没有人拥有全军的指挥权？若是如此，那么就说得通了。

理由是——『要是领军之人反叛，那就麻烦了』

荣国的文官看不起武将，这像是他们的想法。

……他们说不定连『败则国亡』这种事都没想过呢。

宇香风把刚才送到的书信仔细地叠起来。

「我再去多收集些情报吧，皇宫里我也有多少有些『耳目』。」

「拜托了。」

总之，现在需要情报。

有情报的话——我们的军师就能得出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阿姥背向我们，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或许有些疲惫，但她并没有屈服。

「我虽然不认为玄军会无谓地来攻打『西域』……但如有万一，请助我一臂之力。

大家都依赖着你们呢，承继了【张护国】遗风之人。」

※

「那么，在主人到来以前，还请稍等」「失礼了」

「感谢」

我——光美雨道过谢后，少女侍从与少年侍从便恭敬地行礼离开了。他们应该是双生子吧。

面谈场所定在了王家别邸。

我坐在内院摆放的椅子上，握紧了礼服的衣袖。

礼服是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

今天的交涉，关乎【荣】国的命运……只是。

我有些无法忍耐，向身后的芽衣搭话。

她身披外套，一刻也不放松地戒备着周遭。

「真气派呢，这么大的屋子，竟然用来当作别邸。」

「美雨殿下，请您小心。刚才的双子也不是单纯的侍从。他们的举止，明显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举止。」

「……不会吧。」

少女唤作春燕，少年名叫空燕，双子向我报过姓名。

从发色与肤色来看，他们似乎不是荣人。

但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到十五，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竟然上过战场……

就在我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

「让您久等了。」

一名少女与一名有着秀丽黑发的美女从院外结伴走来。

她浅栗色的头发结成了两股，身材娇小，胸部丰满。

「唉？你是那时的……」

引人注目的橙色帽子，和帽子同样色调的服饰——没错。

是在临京外的小桥上，告知我如今形势的少女。

也、也就是说，她是王家的……？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少女走至我面前，脸上露出笑容。

「初次见面，公主殿下。我是王仁之女，唤作明铃。非常抱歉，家主实在是繁忙，今日由我来接待您。」

……似乎，不是玩笑呢。

我回过神来，报上姓名。

「光美雨，她是芽衣。你不必过于恭谨。」

明铃的眼神里浮现出些许的好奇，坐在了我的对面。黑发美女动作优美地开始泡茶。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段时间里，我就叫你『美雨小姐』了。这茶十分可口，还请趁热呢。」

一股沁人的香气，从摆在桌上的白瓷茶碗传来。似乎和皇宫的茶叶种类不同。

为了表示信赖对方，我喝了一口茶汤，微笑着说。

「真是气派的府邸，令人吃惊呢。」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娇小少女回应着我，双手合起。

——恶寒。

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唉？

「听说，此处原是张家私下的藏身之处。我不忍心放任这里荒废，因此买了下来。对我们这样靠商贸为生的人来说，【张护国】大人与神明无异呢……」

「…………」

心情沉重了起来，我凝视着碗中琥珀色的茶汤。

……即便是被奸臣欺瞒，但实际上就是皇兄杀死了张将军。

她口中说出了那位名将的名字。

眼前的这位少女对我与荣国皇室，并不抱有好意。

沮丧的念头已然使我的内心乱作一团。

明铃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然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那么——今日有何贵干？王家与宫中已有交易往来了吧？」

「要谈的并非公事。」

让消沉的自己重新振奋起来后，我把茶碗放到大理石制成的圆桌上。

我挺直腰板，告知对方。

「皇帝陛下想要派遣敕使前往宇家。『临京』众多的商贾之中，王家最了解前往『西域』的道路。因此——我希望得到王家的帮助。」

皇兄允许后，出使宇家这件事在庙堂上进行了正式的讨论，然而却遭到了激烈反对。

『太过危险了』『应当将宇家视作已经反叛』『公主殿下极有可能被扣为人质』

甚至连对立的摄相与副相都是同一意见。

他们恐怕是惧怕宇家军重回京城后，会对他们展开复仇吧。

——最终给议论拍板的是皇兄的一句话。

『闭守大水寨，援军从何来？』

面对这合理至极的提问，庙堂上的百官却没有一人能给出明确的回答。

话虽如此——百官之中也无一人愿意成为使者。因此，最终总算决定派我前往。

明铃端起茶碗。

「具体来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帮助？」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如果被拒绝的话……我吸了口气，一口气地说出。

「希望王家带领身为敕使的我前去西域的『武德』，我会支付报酬的。」

院内群花怒放，风带来了花的芬芳。紧张感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眼前的少女会作出怎样的答复。是答应，还是……拒绝。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

王明铃数次歪头，犹如打自心底感到惊讶一般。

「报酬、吗？？静，我没有听错吧？」

「没错，明铃大小姐。」

泡完茶的黑发美女点头肯定了主人的话，行至她身后。

明铃盘起双手，盯着我。

「哎呀……哪怕撑过今年，来春也会灭亡。一个会在史书上被如此记载的国家给我的报酬，有何价值？」

——……唉。

她说了什么，我一下子没能理解。

灭亡？我国？？

「！」

我几乎愤怒得要站起身来，但最终还是自我按捺住了。

我责问少女。

「……王明铃，我可以认为，这是『王家』的看法吗？」

「终究不过是我个人的看法~~毕竟，父亲大人不在场呢。」

轻佻至极的口吻。即便面前是皇族，她的态度里也没有丝毫畏惧。

明铃把茶点心投入口中，轻摆左手。

「不过……主要的大商铺应该与我看法相同，无一例外。这种情况下，站在皇室一边，可会被认为是个好赌之人呢★」

「……怎、怎会。」

京城的豪商们已经抛弃了荣国，对我皇族死心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别提迎战了……

我身体颤抖，无法出声。

——明铃的眼眸里浮现一丝伶俐，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狡诈。

「勇敢的公主殿下，我们是商人。然后——成功的商人，可是比世人认为的，更为重视『信义』。」

根据资料，这名少女的年龄是十八，应该与我仅有数岁之差才对。

然而……这、这双眼睛，却给人一股窥探深渊的感觉！

即便是在皇宫里，也只有现已亡故的老宰相才给人这种感觉。

明铃犹如在吟唱般地继续说。

「可是，沉迷宠姬的皇帝陛下致使【凤翼】大人和虎牙【大人】死于异国他乡，甚至在百姓面前处死了【张护国】大人。

即便是千年后的史书，肯定也会写上一笔『此愚行也』吧。

这种行为，会给荣国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恶劣影响……作为皇族一员，你迄今为止有认真地思考过哪怕一次吗？」

「…………」

我无法回答。

『处死张泰岚……他是和谈的阻碍』

我被告知这个决定时，皇兄没有对我说任何话。

我虽然努力想要阻止过，但之后却连与皇兄会面都不被准许……

不，这不过是借口。

直到被人像这样摆在面前为止，我都在尽可能地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浅栗色头发的少女扯动嘴角，神色里并没有嘲讽。

而是……怜悯。

「『精忠无二』——甚至连这样的人，都因为愚蠢的决断而被轻易杀害。这个国家没有『信义』，我不可能相信你们的口头约定。」

不断做出错误决策的后果，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肩上……我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重担。

——在皇宫内生活的人与百姓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绝望所带来的煎熬，令我握紧了胸前的香火袋。

「……皇兄，已经后悔了。」

足以被写入史册的西冬败绩，处死英勇奋战的张泰岚。

——以及，与玄国的和谈失败。

这短短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深深地打击了原来性格温和的皇兄。

与她那惹人怜爱的外表相反，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王家怪物故意捂住了嘴角。

「哎呀哎呀。难道说，美雨小姐觉得只要后悔，人死便能复生？您真是有颗天真的脑袋呢★

『落星，不复返天』——王英在失去皇英以后，曾无数次如此感慨。这个故事您没听说过吗？」

「…………！」「你这家伙！」

我咬紧嘴唇，芽衣愤怒地出声。

「【白鬼】阿台·鞑靼占领『敬阳』时，对身为敌人的张泰岚大人表现了敬意，举行了盛大的吊唁仪式。

结果，『湖洲』的百姓对阿台深表感谢，自那以后，就没有听说过百姓反抗【玄】国统治的事了。与之相对……」

「「！」」

明铃的瞳孔中浮现出如同业火般的愤怒。

在她的怒火面前，我们的身体动弹不得。

「你们，有为死去的那位大人做什么吗？」

甚至连挪开视线都不被允许，她眼里的火焰直贯入我的心脏。

我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惊人至极的谴责。

「护国、尽忠，奋战到超越自身的极限。你们把如此名将的首级于百姓面前示众了不是吗？

并且，一得知和谈失败，你们便慌忙地想要收敛遗体……结果却被京城百姓们拦了下来。

如果是逗笑，未免太过恶俗。如果是真心的，又未免过于迟钝。天下之人，可不是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尽是些庸碌之人呀？」

内心掀起狂风。

……太傲慢，我在无意之中看轻了百姓。

世人或多或少，对皇兄、皇族与庙堂间不断进行的无谓争论抱有怀疑。

这份难以拭去的怀疑，必须要洗刷掉！

王明铃口中说的话并没有错。

杀死了唯一能够拯救国家的人后，又来寻求帮助？

不知廉耻！即便被如此痛骂，我也无法反驳。

明铃翘起脚，像是感到无趣似的催问我。

「美雨小姐，请先说出你那边能给出的最大报酬吧，从这里开始谈吧」

——『信义』已不复存在，只能用『利益』来打动我。

对方态度直截了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我在内心自嘲着，告知明铃情况。

「……我自身几乎没有任何权利，仅有你无法相信的口头约定。今日的谈话，也是我强行说服陛下才得到的机会。」

「嘿哎，你……」

今日首次，明铃表露出了好奇之色。

她的目光投向我胸前的香火袋。

「那个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真是漂亮的刺绣，这绣的是『红玉』吗？

应该是西域古代的东西吧……能给我看看吗？」

——果然，她非常可怕。

即便她是商人之女，但仅凭刺绣布料的纹样，就能分辨出是异国之物。

而且还是数百年前……弄不好可能是近千年前的东西。

不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芽衣担心地抓住我的衣袖。

「……美雨殿下。」

「没事……没事的。」

如此回应她后，我将香火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圆桌上。

鼓舞有些畏缩的自己，说明其来历。

「这是西域名门『波』族出身的亡母所留下的遗物，是波族代代相传之物。

其中详细我无法告知与你，话虽如此……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了。

王明铃，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能以此物为抵押，带我前往『武德』吗？」

「……嗯~~西域的……」

浅栗色头发的少女陷入了盘算。

——交出母亲的遗物，恳求她的公主。

此事如果流传至后世，又会被如何描述呢。应该不会是什么佳话吧。

就在我如此乱想之时，明铃呼唤黑发美女。

「静，跟我讲讲。你的故国也有这种象征权威的小物件吗？」

「？——嗯，如果说的是『承继神器』的话，那确实存在，怎么了吗？」

「谢啦♪足够了☆」

「…………」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难道说……她猜到了香火袋里装的是什么？

王明铃理正服饰，向我垂首。

「我明白了。那么，以袋中之物为报酬，我接下你的委托。」

「！真、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

「……关、关于袋中之物，你什么也不问吗？」

「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啊，眼下请自行保管好。至于如何『使用』，有个比我更会出歪点子的人，就交给她了★

——不论理由如何，你都做出了行动，鼓起勇气与我见面。对这份『勇气』，我得给出相应的回报。」

我呆呆地进行确认。与之相对，明铃给出的回答则简单明了。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呢。

胸口深处忽然发热，我将手中的香火袋抵在胸口。

……母亲大人，谢谢您。

这个国家的命数，或许还未走到尽头。

化作少女样貌的怪物像是在告诫般地叮嘱我。

「为了让这个国家活下来，无论如何也得把可怕可怖的【白鬼】拽回谈判桌。

也就是说——决战必须要赢。」

「……我明白了。」

玄主阿台·鞑靼亲自指挥之际，字面意义上的未有败绩。

我听说，他只有在于已经亡故的张泰岚交战时，才会使出五分力。

如今的荣军诸将，是否有能与他交锋的人，这点……

面对遭到现实打击的我，明铃则目光闪闪发亮，面色潮红。

简直，就像陷入恋爱的少女一般。

「然后，当今天下，能做到这点的人——」

与稚嫩的外貌相反，她的胸部不知为何成长得十分丰满。

明铃挺起了她那丰满的胸部，得意洋洋地断言。

「除张泰岚大人之子只影大人以外，再无第二人。啊——顺带一提，他是我的夫君大人！是位非常帅气的人！

……如果勾引他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喔？对狐狸精，我可不会留情的★」

「啊、嗯……我、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夫君大人？她结婚了？而且，对方还是张泰岚之子？与行踪不明的张家人有联系？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散。然后，我察觉到了。

——……她难道，一直在观察我对张家抱有怎样的感情？

明铃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随后朝我眨了眨眼。

「张家的诸位和宇家小姐一同逃往了『西域』。王家会负责送你前往西域的，剩下的话到当地说。书信和行礼也一并给王家吧。」

「好、好的。」

这就是所谓的，相互交换秘密吗。

交涉终于成功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点后，手颤抖了起来。

少女竖起右手食指。

「我想你应该明白……与张家诸位面对面时，你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只影大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敬爱张泰岚大人，若是说错了话的话……」

——那个瞬间，【荣】国就会灭亡吧。

一阵风吹过，明铃橙色帽子下露出的浅栗色头发飞扬。

如果是来到此地之前的我，或许会怀疑她的话也说不定。

然而——怪物的瞳孔里，是过于沉重的爱情与明显至极的畏怖。

她完全没有说谎。

决定是否会有援军的人，不是宇家……而是张只影。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忠告，王明铃……那个，我可以叫你明铃吗？」

「没什么~~不事先说好的话，我也会被骂的呢~~？——当然可以，美雨小姐。之后请你多多指教了♪」

第四卷 第三章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瘆人呀。虽然有些许光线照入，但总给人一种会出来些『什么』的感觉」

「只影，不要说奇怪的话。什么也没有……没有！」

石廊里覆满枯枝。

我一边前进一边低声自语，身后的白玲立刻向我抱怨。

右侧的于菟也点了点头。我们身上都披着外套。

我们现在位于『武德』近郊。

人迹罕至的深林之中，有着一座无名的废庙。

为了与和庭破一同到来的老兵们相见，我们去了『鹰阁』。

在回武德的路上，顺道过来看看——虽说如此，但我完全没想到庙宇会在这种地方。

提议来看看的人是瑠璃。她从生有苔藓的石柱处走了过来，加入对话。

「白玲、于菟，有『什么』也说不定呀？这里是收纳【天剑】的地方。入口处那个恐怕是被地震震塌的石扉，你们看到了吧？

那个工艺，是【王英】隐退后的煌帝国时代特有的工艺——至少也有千年之久。都过了这么久，有一两个幽灵也不奇怪吧？」

「瑠、瑠璃！」「瑠、瑠璃大人！」

我回头看向害怕的少女们，摸了摸腰间【黑星】。

……这家伙和【白星】沉眠的地方吗。

让注意力回到这里，我重新扛起布袋。

「好了，白玲还有于菟。」

「……你想说什么。」「有、有什么事？」

少女二人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露出戒备神色。

她们平日里都威风凛凛的，这反应真稀罕。我满面笑容地提议。

「你们不用顾忌我，直接走前头吧！除了来过此处深林一次的瑠璃以外，我们应该都带不了路。但这座石廊通往目的地的路，只有一条呢！！」

「……只影~~」「……只、只影大人，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那个……」

白玲银发倒竖，于菟身体畏缩。她们似乎是真心不情愿。

没办法，去拜托金发少女吧。

「好吧，我知道了。那么，就由我们可靠的军师大人——」

「我才不要。」

态度强硬地拒绝。

瑠璃伸手理了理刘海，背过身去。是气流的缘故吗，她外套的衣袖与下摆在抖动。

我等待着背过身去的仙女说话，少女语速极快地辩解。

「不、不要误会喔！我、我才不信什么幽灵、妖怪之类的。只是……」

「只是？」

「呜……」

瑠璃玩弄着手指，一朵朵枯萎的白花从她手中出现、消散。

方术好像会受到情绪的左右，她看起来非常动摇呢。

重新戴上蓝帽的金发少女低下了头。

「一开始提出要求的人是你，还有明铃。只是……实际去回收天剑的人是我。

凭借文献，我们大致查明了位置，但却没想到这里被厚重的石扉封锁住了。

也就是说，建造这座庙宇的人，并不希望【双星的天剑】现世，这点是能推测出来的。

假设……只是假设喔？如、如果真的有『什么』，那么最先遭殃的人……」

「是瑠璃吧」「是瑠璃呢」「瑠璃大人……加油」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军师大人，意外地有着可爱的一面呢。

瑠璃呆了，然后她那娇小的肩膀颤抖。

「你、你们这些人……」

不妙，捉弄太过了吗。

我想要劝解她，生气的瑠璃转过身来——随后，宛如哭泣般的声音响彻废庙。

「！只、只影！！」「！只、只影大人！！」

「呜噗——」

白玲和于菟用力抱住我。

心窝处一阵钝痛，我感受着疼痛环视周遭。瑠璃呆立不动。

啊，原来如此。

「冷、冷静。只是风，只是风而已」

「「……风、风……？」」

少女们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与刚才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仔细一看，缠在墙壁和石柱上的树枝和树根也在晃动。

我轻轻地敲了敲二人的脑袋。

「毕竟是座古庙，肯定会四处漏风吧。你们身为张家和宇家的大小姐，难道不会有些害臊吗？」

「「……呜~~」」

二人脸上露出懊恼与羞意，放开了我。

白玲以前就怕鬼，没想到于菟也完全不擅长这类东西，真是让人意外。

金发军师一直在观察我们的样子，她捉弄起我们。

「真笨啊，只影。这里得这样夸奖她们，『张白玲和宇于菟，也有女孩子的一面呀！』」

「瑠、瑠璃！」「瑠、瑠璃大人！」

「哎呀？我说错了吗？？」

……唉，性格真坏。虽然，军师这类人或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英风那家伙就很正经呢，不过喝了酒的话，也是个麻烦家伙。

我目光和煦地眺望三女争吵。

「！咿呀！！！！！」

瑠璃占据着绝对优势，正在用白玲和于菟取乐。

她字面意义地当场跳了起来。

然后，她飞也似的跳入了我的怀中，连自己的帽子掉了也顾不上。

她窥探着周围情况，泪眼汪汪。

「什、什么！什、什么情况！？刚刚刚、刚才，我的后颈……被、被什么非常冰冷的东西碰了一下！？！！！」

「啊~~……瑠璃，冷静下来。」

「难、难道，真、真的有妖怪和幽灵……？哪、哪怕要害人，顺、顺序也弄错了吧！？张只影、王明铃，他们后面才是我啊！别弄错顺序呀啊啊！」

金发少女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身体颤抖，好似小动物一般。实际上，她是我们之中最年幼的人。

如果她不快点从我怀中离开的话……我瞟了一眼白玲。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她露出了一副美丽无比的微笑。

『快点、给我、松开？』

……比起一般的妖怪，绝对还是这更恐怖。

总之，我先把陷入混乱的瑠璃交给于菟。

接着，捡起帽子后走到了少女刚才站在的地方，抬起手。

——冰凉的水珠滴在我的手上，散开。发现原因了。

军师大人紧紧地搂住于菟。我给她戴上帽子，在她回头看我时，用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只是雨水从天花板落下，滴到了你的后颈而已。放心吧，什么都没有。」

「…………」

瑠璃眨了眨湿润的双眸，脸蛋和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她向黑棕发少女「谢、谢谢……」道谢后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咳咳。我、我、我才没有害怕喔？只、只是在考验你，能不能在紧急时刻做出应对而已！这个训练效果不错吧？」

我们的军师大人啊，虽然非常聪明……但也十分好强，不输给白玲和明铃的那种。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她刚才教过我了。

「是吗是吗，我们的军师大人也有女孩子的一面呀！」

「……呜咕咕。」

瑠璃呻吟着，像栗鼠一样鼓起脸颊。

……哼，赢了。

少女们终于冷静下来了，我故意对她们又说了一遍。

顺带一提，我不怕妖怪、幽灵之类的，毕竟前世砍了不少。

「好了，嬉闹就到此为止吧。有人能替我走前头吗？」

「不要」「才不要呢」「……只、只影大人，那、那么就由我来——」

银发与金发的少女无情地拒绝了，只有黑棕发的少女一人愿意。

我自然而然地敲了下她的头。

「于菟是个好孩子呢。」

「——……啊。」

宇家大小姐吃惊了片刻，面色微红。我向她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不必勉强自己，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是、是……谢谢、安慰。」

于菟有些害羞。看着她尚显稚嫩的面容，不禁明白了博文为什么不希望她上战场。

改天试着邀请宇家下任家主喝杯酒，和他开诚布公一番吧。

「呵呵呵……」「等等，等一下呀。白玲，不要走那么快啊！？」

就在我考虑今后安排的时候，就在我不远处，瑠璃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青梅竹马少女。

——就当作没看到吧。

「到了呢。」

瑠璃指向前方。作为最终的妥协方案，她走在我身侧。

天花板的部分是全部坍塌了吗，阳光洒落在前方的广场上，地上开遍了五颜六色的花。

数株正在成长的幼木……是桃树？在这种地方？？

「好了，不要发呆了。目的地就在前面了！」

金发仙女指示的前方，是一株巨大的枯木。

枯木被数根古老的石柱支撑着，木身处有一个树洞。

……『老桃』以外的地方，也有这么大的树木啊。

走过阴森的石廊后，藏在我身后的白玲和于菟也走到了前头。

「这里就是……」「【双星的天剑】沉眠过的地方吗」

鸟儿落在了瑠璃伸出的手臂上，它们似乎不怕人。

犹如会在故事中出现的光景。

「是啊。明铃搜罗了京城的古籍，从中找到的地方——某个生活在煌帝国治世末期的【王英】因缘之人，于其日志内所写的藏剑处。」

「说起来，是你来回收天剑的吧。天剑是放在石棺之类的东西里了吗？」

「你不如亲眼去看。」

让鸟儿站在自己的肩膀和头上，瑠璃就这么走进了花圃。我们也跟随在她身后。

尘封千年之久，罕有人迹的废庙吗。

来到树洞附近后，可以清楚地看见洞内。

——一座枯根缠绕的矮小石祠坐镇树洞中央。

明明是千年前修建的，竟还能保持完整到这种程度！

就在我们发出惊叹的时候，瑠璃用手指抚摸肩膀上的鸟儿。

「天剑当时被安置在这座祠庙之中……似乎千年之间一直如此。

好了，我们今天的目的是那里的『文字』！只影——」

「嘿咻。」

我将布袋放在地面。瑠璃坐到了附近的石头上，开始准备摹写。

她唰唰下笔，看起来十分愉快。

「当时无法进行细致的调查……既然来了西域，再过来一次也不会掉块肉吧？」

「说得也是」「确实如此呢」「…………」

我和白玲取出葫芦做成的水筒，赞同她的话。于菟则凝视着左右敞开的石扉。

正在摊开卷轴的瑠璃注意到了她。

「啊，那个吗？那是古代的文字……但又不是煌帝国的文字。」

「是吗。」

喝过水、喘了口气后，我开始用短剑切除祠庙周遭的枯根。

那个文字，我记得是——

前世的朦胧回忆被唤醒了。

「应该是西域的少民部族使用的文字……除此以外，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晓明或者英风的话，或许能读懂。

在白玲和瑠璃有反应以前，于菟走到了我身边。

「嗯~~……大部分的字都已经模糊了，只有少许能看清。」

「「「！」」」

我们惊讶得愣住了。

宇家大小姐走近祠庙，我们等待着她的话语。

「就像只影大人说得一样，这应该是西域少民部族『波』族的古字。」

「于菟，你为什么能看懂！？」

瑠璃惊讶得表情都变了，她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

鸟儿们齐刷刷地飞走了。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无数的花朵出现、舞动。

黑棕发少女露出了些许寂寥神色，告诉我们原因。

「『自知死期将至的【王英】命令『玉』族出身的部下处理【天剑】及其余后事。然而，那名部下却在他死后，把天剑秘密地藏在了别的地方』

……亡母是『波』族出身，因此我隐约记得听过这样的故事。」

虽然早有预想……她身为【虎牙】宇常虎的女儿却不自称『虎姬』，原来是因为自己母亲出身的缘故。

宇家长年于国境与西域各部族交战，『波』族也不例外。是这么回事啊。

于菟伸出手，在空中描摹雕刻在两侧石扉上的文字。

「『大人的心，最终也只会寄托在先帝与【皇英】身上』『桃树于此地也能扎根，却似乎不能长久存活。不过，就把庙藏在这里吧』

『无能之人挥舞【天剑】，只会招致灾殃，因此将之封印于此。或许会惹怒大人，但总有一天，【玉】也会』

……能完全看清的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文字都十分模糊。建造这座庙宇的人，或许是过去传说里的【王英】部下也说不定。」

「「「…………」」」

我、白玲以及瑠璃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感觉，就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埋藏于历史中的隐情一样。

英风的部下。

我前世的最后战场——北方『老桃』之地。

那个与我交战过的女将，记得她是叫……

「这是……什么记号或者纹章吧？」

白玲在石扉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纹章？似的东西。

瑠璃和于菟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看起来像宝石一样呢」「还残留有些许的红色染料」

「…………」

我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张哭脸。

遭到英风斥责后，泫然欲泣的女将。

『红玉，退下。此乃煌帝国大丞相之令』

那家伙——『波红玉』在英风死后，将【天剑】藏在了此地。

那样的话，【玉】又是什么？

「怎么了吗？」

白玲担忧似的望了过来，我送给她的深红色发带晃动着。

——不，前世终究不过是前世。

飞晓明、王英风、皇英峰的时代，早已在千年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如今的我应当保护的是——我粗暴地摸着青梅竹马少女的脑袋。

「干、干嘛，只影！」

「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去吧，我可不想在山里迷路。」

※

致我那比任何人都要威风、善良、帅气的只影大人

这是暌违半年的书信。

我很寂寞，非常寂寞，非常、非常寂寞！很寂寞！！

妻子应当处在丈夫身旁。

呜呼，可是——我们却天各一方…………

我这颗柔弱的心脏，仿佛要被撕碎一般。

……只影大人也是如此感受吧？

「没错」，请您这么对我说！

不然的话，我就要耍性子了。下次相会之时，我会做出很了不得的事的。

——闲话休提。

【玄】国即将再度南征。收到这个消息后，京城日渐萧条。

正因为知道其曾经的繁华，我因此才会感到悲伤。

王家内部也摇摆不定，父亲稍微偏向【玄】国，我则站在只影大人您们这边。

眼前，我无法前往您那里。

请您务必在回信里安慰我。

这样的话——我就能坚持到与您相会之日。

我还给您送去了方便的道具，请您使用。

马上还会给您写信的。

追记

从『临京』逃脱的张家诸位似乎身在南方。

详细情况，请您去问预计会在不久后抵达您那边的人。

每晚都会在梦中与未来的夫君大人相会的王明铃

※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不过，人有精神就再好不过。」

前往收纳【天剑】的祠庙后又过了数日。我在宇府的私室。

我坐在长椅上，读完了明铃的书信，露出苦笑。

室外从昨晚开始便下着雨，黑猫由衣在床铺上盘成了一团。

边桌上放着的圆形小盒里装着那个『方便的道具』——可以用来感知方位的『罗盘』。

听说在近几年，这个道具被用到了部分远洋船上。

据明铃放入的纸片描述，这好像是陆地上的试作品。

『我听说西域有许多未被开发的森林。想着「肯定会派上用场的吧」，令人制作出来的！』

我虽然在信里写过，但她竟然已经抢先做出来了。

麒麟儿能看三步远。

只要用这个，或许就能走过『鹰阁』『武德』间的广阔森林地带，极大地缩短行军距离。

之后得写信向她道谢。

白玲和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她穿着我早已眼熟的白色与青色基调的民族服饰，安心地松了口气。

「伯母大人平安无事，太好了…………」

在老爹被捕以前，伯母就已艰难地逃出临京。这半年以来，那位女杰的行踪一直不明。

伯母是个说着『只影！你要成为张家家主』这种话的怪人。

虽然我也不觉得她会有事……总之，太好了。

白玲坐在我身侧，她再次读起了书信。

表面上看，白玲已经从老爹的死亡中走了出来，但她的内心，犹如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

少女恐怕难以承受亲近之人的死。想要治愈失去父亲的心伤，半年时间太短了。

……话说回来，『预计抵达的人』。

「瑠璃，好像会有客人到来，你知道情况吗？」

我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金发少女发问。她双手攥紧，眼睛紧闭。

是为了祈求幸运吗，她连帽子也脱了，用蓝色发带系了一个和白玲相同的发型。

「稍微安静点，我现在——正在全神贯注。」

……不是，也不用认真到这种地步吧。

桌上摆放着宇香风珍藏的双六。我看着双六，揶揄她。

「随意丢吧，两个骰子合计丢出『三』，只要你能在『十二』里面合计丢出『三』，你就赢定了。」

「吵、吵死了！你不知道坏事一说就灵吗！？三天以来一直连败……赌上我、狐尾瑠璃的骄傲，绝对不会再连败了！！」

「好~~好~~」

面对我冷淡的回应，金发少女浑身颤抖。

如果是兵棋，那么除了我和白玲、于菟和博文，宇家的任何人都敌不过我们的军师。

然而，她却不可思议般地不擅长双六。

白玲虽然连战连胜，但为了沾白玲的好运，甚至连自己的发型都改了，这实在是令人不知如何评价。

我用手撑着自己的脸看向她。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深深地吐了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好，我丢了！我要抓住胜利！！哈！！！！！」

完全，不是丢骰子的施力方法。

她气势汹汹地丢出骰子。两颗骰子在桌上转动、停下。

——出来的点数是『一』和『一』。

「什、么么么么！？」

仙女的双目圆瞪，染上绝望之色。她抱住了脑袋。

无需解释，这是最小的点数。

「如、如此……如此荒谬的事！」「接下来是我了呢。呀。」

「！」「哦~~到了吗。」

甚至连让人感慨的空闲都不给，白玲丢出的点数是『五』和『六』。

白棋逆转，抵达了终点。

仙女化作了白灰。这是她几连败了？

瑠璃挠乱了好不容易梳好的金发，狠狠瞪向我。

「……怎、么、了……？张只影大人~~？」

「冷、冷静点，你还是第二啊。」

瑠璃的淡绿色棋子还差一步，必然会在下次抵达终点。

与之相对，我的黑棋则落后淡绿色棋子十一步。败色显著。

瑠璃确认好了盘面后，调整呼吸，双手抱胸。

「哼、哼！我很冷静呢。虽然输给了白玲，但只要你不丢出最大的点数就不可能——」

「失礼了，我端来了新的茶汤。」

伴随着轻柔的招呼声，于菟走进了房间。

今天是彻底的休沐日，连训练都没有，因此她穿着西域特有的浅绿色基调服饰。

睡在床铺上的黑猫起身，在少女脚边绕来绕去。

「于菟，受累了」「谢谢」「不用这么客气也行呀？」

我们各自道谢。

——让宇家大小姐去泡茶。要是让博文知道了，他应该不会高兴吧。

「没事，我喜欢跟大家聊天。」

黑棕发少女有些羞涩，给陶瓷茶碗里注入茶汤。

我从怀中取出纸片。上面写着祠庙里那未被解读出来的文章。

「啊，对了。于菟，你方便来帮我丢骰子吗？这样下去的话，我要输给瑠璃了。」

少女将茶碗摆在我们面前后，抱着托盘，歪起脑袋。

「诶？我来吗？」

嗯，像小动物一样呢。

由于长期逗留宇家，我和宇家军的人也混熟了。那些家伙们有言——

『于菟大小姐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在家里却非常非常可爱！』

你们说的对。

我把纸片放到边桌上，桌上还摆放着罗盘。

瑠璃像是要保护于菟似的拦住了她。

「喂、喂，不要把她卷进来呀。」

我们的军师大人十分信赖宇家的大小姐。信赖到可以把自己的宝贝望远镜随意借给她、让她给自己绑头发的程度。

白玲也同样信赖于菟。银发少女把明铃的书信仔细叠好后，放入了桌子的抽屉中。

「没关系吧？就算点数很小，我也不会抱怨的！」

「……真拿你没办法。于菟。」

「好、好的。」

少女接过骰子，像是在做最后确认般地瞟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碗，告诉她自己想法不变。

「我明白了。那么——我丢了。」

犹如要奔赴战场般的表情，于菟丢出了骰子。

嘛，只要不丢出最大的点数，那我就肯定是最后——

「啊，是『六』和『六』。」

「诶？」

我不由得呆住了，探过头去。

……呜哇。

「什、么么么么！？！！！」「诶、诶！？」

金发少女发出悲鸣当场倒下，双手撑地一动不动。黑猫由衣用前爪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啊……嗯。我也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引发了奇迹逆转的于菟本人则不知如何是好。我朝她嘿嘿一笑。

「不愧是于菟，不论是战场还是双六，都十分可靠啊！」

「啊……能帮到您就好。」

她那纯真的反应令我眼眶一热。真是个好孩子。

就算是白玲，以前也是个……不，她没有这样子过吧。

银发少女坐回长椅上，毫无根据地提醒于菟。

「于菟，不要被骗了，这是只影的老套路了。像这样诓骗惹人怜爱的女孩子，这人真是过分呢。」

「别、别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我可是个老实——啊？」

一只与明铃手掌大小相差无几的小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脚。

奋战到最后，本该气绝的仙女小姐一边散播着不吉利的黑花，一边呻吟。

「…………再来一把~~不赢一把，我睡不着啊啊啊…………」

嗯~~不服输到这种程度，该说她了不起呢，还是该说她有些魔怔了呢。

我从纸袋中取出数根炸点心，给瑠璃看。

「…………」

她老实地张开嘴，于是我喂了她数根。喂到一半，白玲也张开了嘴，因此我也喂给了白玲。

「啊……那个…………」

于菟看起来有些扭扭捏捏的，相信应该是我的错觉。

确认到瑠璃的神色恢复正常后，我用布巾擦手。

摸了摸罗盘，展开刚才的纸片。

「啊~~我想谈谈明铃送来的这玩意的使用方法，还有废庙里写的文字，可以吗？」

「…………」

金发少女小姐撅着嘴，坐到长椅上。

她翘着腿、盘着手，郑重地宣布。

「如果你不愿意再来一把的话，那么我今晚就在你们房里坐到天亮。」

「只影，再来一把吧。」

白玲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直到现在，我家大小姐只要和我分开就无法入眠。她也十分不喜欢晚上和我说话的时间变少这件事。

……不，我甚至感觉情况更严重了。

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她睡在我的床铺上抱着我睡。

瑠璃嘴唇动了动。

『射人先射马喔♪』

可恶！完全被她看穿了！

逡巡片刻后——我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拿你没办法。只来一把喔？于菟，你也来吗？」

「……这次我不会输的！」「——好的，乐意至极」

军师大人战意高涨，宇家大小姐也高兴地拿出棋子。

白玲微笑地看着她们二人，捉起黑猫放到我的膝上。

——这样平静的时光要是能一直持续的话……

我发自内心如此祈祷。正当我拿起棋子要重新摆放的下一刻。

「白、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瑠璃小姐！」

棕红发的年轻侍女气喘吁吁地奔入了房间。黑猫受到了惊吓，猫耳动了动。

她一副非比寻常的模样。

「朝霞，怎么了？？冷静下来」「请用」

白玲率先走过去，递给她白布。于菟也把倒了水的茶碗递给朝霞。

「十、十分感谢。」

朝霞擦拭汗水后，将水一饮而尽。

侍奉白玲的侍女平复下来后，向我们汇报。

「宇香风大人有话传达——『有使者自京城来，尽快来我房间』。香风大人说，这是对宇家和张家都十分重要的事情。」

『京城来的？』

这个时候？

讨厌的预感……极为讨厌的预感。

白玲似乎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只影……」她不安地捏住我的衣袖。于菟也变了神色，一副严肃的表情。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迅速梳回自己发型的瑠璃。

她用手示意我『拿来』，我把桌上的帽子扔给她。

灵敏地用脑袋接住后，仙女皮笑肉不笑地翘起嘴唇。

「确实有『客人』来呢，麻烦的客人。虽然有些扫兴……胜负就留到晚上吧，可不准你们赢了就跑。」

※

一股沉闷的氛围笼罩房间。香风和博文深深地坐在椅子上，正在等我们。

……为了接待使者，不光是我们，甚至连为了整顿『鹰阁』的防卫态势而每日奔走的博文都叫了过来。

「祖母大人，我把只影大人他们带来了。」

看到兄长的于菟语气生硬地回报，她或许以为博文不在吧。

阿姥把手搭在额头上，毫不掩饰自己精神的疲惫，开口说。

「……突然叫你们过来，真是抱歉。」

「不必介意，这是借的双六。」

我随意作答。宇家下任家主瞪着我。『为何，要把于菟带过来！？』，表情愈发不悦。

博文胡乱挠着自己的浅黑发，用布巾频繁擦拭额头的汗珠。

「……已经让使者大人先去等待了。是非常棘手的要求。」

宇家是【荣】国屈指可数的将门。

哪怕是博文，应该也经历过战场……可是，他的焦躁太过明显了。

如果被谁听到了谈话，在宇家内传播的话，一定会带来坏影响的。之后得和阿姥说一声。

瑠璃和白玲也察觉到了我的担心，强行推进话题。

「所以——那名使者大人，是谁呀？」

「我听说曾经来过一名使者，但在『鹰阁』就被赶回去了。」

宇家军把于菟的老兵部队和警备部队留在了武德，将几乎全部的军力集中部署在了关键的鹰阁，那里有着唯一一条与中原相连的大路。

交给庭破指挥的千余名张家军也是一样的部署。不论是谁，但凡没有许可便无法从鹰阁通行。

宇香风深深地叹息一声。

「……这次我也想这么做呢。使者被部分士兵发现了，她们不光有皇帝的敕书，还拿着王家的书信。

常虎要是还活着，或许还能够拒绝接见……但我做不出这样的决断。如果断绝与王家的联系，我们就会连中原的『耳目』都丧失掉。」

果然和明铃有关吗……那家伙，把谁送过来了？

宇博文虽然面色僵硬，但还是明白地告诉了我们。

「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作为使者前来的是光美雨殿下，皇帝陛下之妹。」

「！？」

于菟立即捂住嘴。也难怪。

偏偏是皇族呀！

「…………」「白玲」

少女的碧眼中显露出怒意，我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这副表情不适合她。

瞥了我们一眼后，瑠璃语带讽刺地评价。

「不过——这人选得不赖。『皇帝之妹』这个名头，多少还是有些威信的。宇家实际上不也放她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真刺耳呢。」

阿姥自嘲，显露了她忸怩的想法。

皇帝主导的西冬讨伐战。因为那无谋至极的战争，自己失去了儿子。

然而，自己却又不得不迎接皇帝之妹。这种矛盾心情——旁人难以理解。

军师那翡翠色的双眸里流露出伶俐之色，断言。

「要求内容，十之八九是『请求援军』吧。不过，如今的宇家军有这种余力吗？」

「……如你所说。」

博文摊开桌上的卷轴，做给我们看似的抬了抬下巴。

除一动不动的于菟以外，我、白玲、瑠璃都看向卷轴。

这是——宇家的实际兵力与物资储备情况！怎么想，这都是最高机密。

西域的官长发出一声慨叹。

「……宇家不复往年实力，与父亲一同殒命于『兰阳』之人，是无可取代的精锐。

朝廷恐怕会要求派出相当规模的军队，诸如此类事情，宇家实在是无法做到。」

阿姥支着手肘，双手掩面。

窗外的风雨愈发大了，声音激荡。

她露出了字面意义上的苦涩表情，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别的使者就算了，若是对携有敕书的公主置之不理，那我们就真的不得不考虑叛离【荣】国了。」

「可是，作为担保的军队，重组却要花时间，对吧。」

「「…………」」

宇香风和宇博文沉默地同意了我的话。

拒绝派出援军不行，派出援军也不行。

……糟糕透了啊。

白玲因这无处发散的怒火而身体颤抖，我轻抚她的背，提出建议。

「阿姥，总之先听听那个公主殿下的话吧，听完后再下判断也不迟——没错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二名少女坐在古旧的椅子上等待着我们。

一人年龄十三、四岁，浅棕色的头发与瞳孔再配上白皙的肌肤令人印象深刻，容貌美丽异常。

或许是远道而来的缘故，她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从其服饰上用了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来看，这位应该是公主吧。

她脖子上带着不知是护身符还是什么的东西。

另一名身披外套的少女，则应该与我和白玲年龄相仿或略小。

她因为过于戒备而肢体十分用力，从这点上能看出她是公主的侍从兼护卫。

阿姥行在前头，率先坐在了少女们的对面。

博文和于菟走到阿姥身后，我、白玲和瑠璃则在门口待命。

「久等了。我是宇香风，暂代宇家家主之位。这是我的孙儿博文和于菟，那边的是——旁听者。

我出生乡鄙，说话不知礼数。如果你觉得冒犯了，可即刻离开，我不会阻止的。」

对方是皇帝之妹，让对方坐于上座才符合惯例。

可是，阿姥却问都没问，便坐到了其对面。

——这是在表达『宇家不打算讨好皇室』。

刚才虽然说了些泄气话，但果然还是不容小觑，老虎的母亲也是老虎。

恐怕是觉得主人受辱了，护卫少女站起身来。

「芽衣。没事，我没有感到冒犯。」

公主语气威严地制止了少女，谅解了礼数之事。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胆量。

不，不如说她像是之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我回想起了阿姥的话。

『王家的书信』。

是你吗，明铃。

白玲和瑠璃也相互私语。

公主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向宇香风低下头。

「以敕使身份自『临京』而来，荣帝国皇帝之妹——光美雨。由衷感谢您给予我谈话的机会。」

……皇宫里的名门要是看到了这幅光景，会目瞪口呆吧。

宇家虽是西方名门，但也只是将门。

在优待文臣的荣国，皇帝之妹向宇家的代当家低头。

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她没有余力去顾及什么体面了。

历经死战的我们和于菟冷静了下来，仍抱有常识的博文则用布巾擦拭黏汗。

「……在听取敕书内容以前，我有事想要询问。」

是在担心脸色苍白的兄长吗，于菟数次给他使眼色。

或许是受到了鼓舞，博文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

「事到如今，主上对宇家还有何期望？

如朝廷所知，包含家主在内，宇家于『兰阳』失去了众多将士，士兵士气也未恢复。实在是无法……」

「我明白！即便如此……」

就两方交涉来说，这是失礼至极的行为，但公主依然在中途打断了博文的话。

她从胸前取出一个小袋，语带悲伤地诉说。

「即便如此，朝廷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

阿姥和博文陷入了沉默。

长年累月培养的，对皇室的崇敬之心已经根深蒂固了。

……对在实战中狠狠地体验到了艰难苦楚的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就是了。

公主握住香火袋，挤出话语。

「【白鬼】已经——自『敬阳』发兵，再度南征了。」

『！』

虽说早有预料，但仍不免受到冲击。

阿台率领全军以『临京』为目标进攻。老爹等人已经不在了，凭如今的荣军……

名唤芽衣的女侍从在桌上摊开地图，公主开始讲解最新的情势。

「皇兄把军队从南方撤了回来，并且广募义勇，用来组成新的军队。

将荣国全部的兵力集中于『临京』——」

比划的手指明显在发抖。也难怪。

如果这场交涉自己失败了，那么就极有可能招致亡国。

承受如此重担，还能若无其事的人才有问题。比如明铃、瑠璃、还有明铃。

『……只影大人~~？』「（……喂，你刚才在嘲讽我？）」

脑海和耳边出现了麒麟儿和军师大人的低语，应该是错觉。

就在我用手按住踮起脚的瑠璃时，公主断然说出。

「准备于水寨群及大水寨迎击敌军——其兵力总计十万。」

『——！』

屋内全员都吸了口气。皇帝竟然自己寻求决战。

还以为，他这次也肯定会被奸臣蒙蔽——

「「……嗯？」」

我无意识地歪了歪脑袋，瑠璃也摸了摸蓝帽子。

集中战力是件大好事！

除去极少数的例外情况，数量都能远胜质量。

可是，如今的荣军俱是弱兵……如果是阿台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地将之各个击破。

纵使大河以南的地势难以运用骑兵，但他为何不令军队快速行军呢？

「然而——所谓闭守，本就是有援军相助才能成功之事。即便是坚不可摧的大水寨，终有一天也会被攻陷吧。

不过！只要有宇家军的来援，那么甚至可以逆转战局！！」

「（只影、瑠璃？你们怎么了？？）」

听着公主的演讲，白玲望向我和瑠璃的表情。

她脸上的表情纯粹是担心我们的表情，和以前一样。

虽然嘴很损、对人很严厉、还非常任性，但我是被张白玲的善心救下的。

在那个鲜血染红白雪、宛如噩梦般的凶险战场上，把我——……刚刚，我回忆的是『哪里』？

「（……只影，真的没事吗？）」「（——啊，嗯嗯，没事）」

我回答银发少女，『战场』的景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英风的话。

『各个击破是军略的基础——但有时候，把敌人集中起来一网打尽更为轻松』

——……啊，是这么回事啊。全部都算计好了吗。

徐飞鹰的叛乱也是，甚至连一时的兵力分散也是，一切都在阿台的掌握之中。

仅仅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使其分散了，所以才『使其聚集』。

瑠璃皱起眉头，她似乎也察觉到了。

公主平复气息后，凝视香风和博文。

「……我理解宇家对朝廷抱有怀疑，这也无可奈何。只是，如此下去，【荣】这个国家无疑会灭亡。

能否恳请宇家，再次助皇兄一臂之力呢？拜托了。」

「「…………」」

面对这真挚的诉说，香风和博文沉默了。

由自己来拯救濒临危机的故国——甘言入耳。

光美雨的话语里带有令人难以抗拒的毒。

我窥探白玲的脸色，我的青梅竹马——怀有十二分良知的善良少女用手紧紧地握住【白星】剑柄，盯着公主。

她脸上的深切的悲痛、以及欲喷薄而出的愤怒，连蠢货也能明白。

用我的话来说，那就是——

『轮得到杀死张泰岚、杀死老爹的你们来说吗！别瞎扯了！！』

……张白玲救了年幼之时的我一命。我不能让这家伙、让张白玲吐出如此污言秽语，这种话一旦出口，她一定会更受伤的。

痛斥他人而自己不受伤害，我的青梅竹马并没有坚强到这种程度。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张白玲，完全不想。

我前进数步，不让公主看见白玲。故意漫不经心地问她。

「所以呢？帮你们有什么好处？」

盯着加入谈话的我，公主困惑地问。

「……您是？」

「张只影。」

感觉到身后的白玲要有所动作，我用手向瑠璃发出讯号。

承担非难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少女睁大了浅棕色的眼眸，表示惊讶。

「！您是张家的……我在『临京』，受到了王明铃的诸多照顾。」

「我没有说废话的习惯，说出你的回答。假如宇家向中原派遣援军——皇帝会给什么好处？」

「…………」

或许是出乎了她的预料，面对我冷淡的态度，公主垂下目光，明显感到了她的畏缩。

由于我失礼的态度，名为芽衣的少女作势欲拔出外套下的短剑。

美雨身体微颤，说出回答。

「虽说是敕使……但我身为侧室之女，几乎没有被赋予任何权利，敕书亦没有写那种事，一切都要等渡过国难以后再做定夺。」

也就是说——庙堂上对这名少女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把她打发了过来而已。

京城的家伙们仍沉溺在『总会有办法』的虚妄之中，甚至没有尝试和宇家合作的打算。太过讽刺了。

……国之将亡，往往就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我走近窗户，眺望雨水洗礼下的远方山脉。

山顶附近划过一道龙形的闪电，随后雷声作响。我淡淡地继续说。

「你身为皇族能来到这里，我对你的勇气表示敬意。但是——我完全不相信皇室中人。

啊，我没有要阻止宇家派出援军的意思啊？阿姥他们要是想派出援军的话，那么便派好了。嘛，即便奇迹般地赶走了【白鬼】——」

我回头，看到瑠璃正抓着白玲的手臂。我家军师真是个好孩子。

与宇香风、宇博文对视。

「在战后，若是碍了眼，恐怕也会被处刑吧。毕竟，走狗烹乃是历史常事。」

「不、不会这样的！」「你这家伙，连皇帝陛下也想侮辱吗！」

比宇家二人更快作出反应。美雨狼狈回应，芽衣愤怒地脸色涨红。

我无视了她们的反应，带着内心的疑惑反问对方。

「皇帝对拼死守护故国的老爹——……对【张护国】做了什么？」

「「………………」」

美雨河芽衣完全沉默了，她们垂下目光。香风和博文闭上眼睛不语。

我近身数步，向浅棕色头发的少女搭话。

「公主，你刚才说了『再次』是吧？」

「是……」

我手摸【黑星】剑柄，摇头。

「不对吧？『信义』这种东西，但凡失去一次就没了。内有猜疑的军队，纵使是大军也不堪一击。

哪怕你们忘记了，将士和百姓也记得你们做过了什么。更何况——对手是那个【白鬼】阿台·鞑靼，他不可能不针对这一点。」

「…………」

公主凝视着我，如同石像般地僵住了。

从她的反应来看——明铃应该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吧。

「鉴于迄今的战况，把兵力集中于『临京』这种策略，那家伙怕是早就看穿了。

不如说，极有可能是他故意促使的。甚至连禁军的分兵，或许都是他计略中的一环。

为了一口气『扫灭』荣军，现在才让荣军聚集起来而已……那个恐怖的【白鬼】，已经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了。」

回想一下的话，阿台一直在避免与老爹决战。

他在敬阳用野战回应张家军，也是他于战场外获得了大势上的胜利以后的事情。

……虽然是敌人，但也真是精彩。

美雨离开椅子，头发散乱。

「这……这种事情……是人能做到的吗！」

「不要把他当人。他是个甚至超越了【王英】的怪物——是千年以来最强的大英雄。

即使大水寨没撑过三天就陷落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坚不可摧——再怎么坚不可摧的城寨，只要是人造之物就必有陷落之日。

瑠璃抓住白玲的右臂，说出她的看法，指出我的纰漏。

「想法太天真了。你觉得训练不足的新兵和义勇，能经得住大型投石器的齐射吗？

【西冬】既然已经是玄国属国了，得到教训后改良的金属铠甲、未知的火药武器，哪怕玄国大量使用这些东西也完全不值得惊讶啊？」

「那么，半天吧。」

「很合理。」

『…………』

面对说着俏皮话的我和瑠璃，香风和博文、以及公主主仆感到了畏惧。

箭矢难以奏效的重步兵、攻城用的大型投石器，再加上运用了火药的各式武器。

即使玄国擅长的骑兵被众多河流、沼泽阻碍，无法运用……那也不是如今的荣军能怎么着的对手。

我向上一捋头发，叫起她的名字。

「光美雨，」

「！」

除去亲人以外，她恐怕几乎没有过被人叫名字的经历。少女身体僵住了。

——王明铃是麒麟儿，在与白玲不同的方面。

她让这个勇敢但却不谙世事的公主与我和白玲见面，肯定是怀有某种打算。

一定有『什么』。

对明铃来说，有『什么』让她作出『有把她介绍给我们的价值』这种判断。

我轻摆左手，劝诫她。

「要是有东西要拿出来的话就快点拿出来。想要掌控交涉的主导权，如果你是打着这种无聊的算盘的话，我是不会上当的。

阿姥，没问题吧？」

「……当然了，我说得直白些，你们若是不答应，宇家也不会答应的。老兵们可都非常气愤呢。」

宇香风接住了话题，明确表示会和『张家步调一致』。博文也点头同意。

公主皱起眉头，女侍从担心地坐立不安。

这期间，瑠璃在白玲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放开了她。

青梅竹马少女立刻走到了我身旁……她极为生气。

「只影说得对。明铃有让你们送来——」

我们的军师大人继续刚才的话，她从腰间抽出望远镜，灵活地用手指转着圈。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冷若寒冰。

「『什么』吧？那个她也没有特意向你打听的东西。那东西能否用来交涉，作出判断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唉。」

美雨深吸一口气，轻叹而出。

她站起身来，凝视我和白玲，解下脖子上的香火袋。

「……我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请允许我更正措辞，我自己能够拿出来的，只有这个了。」

『？』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布袋上。

……这个刺绣图案，在哪里见过。

啊，是【天剑】的祠庙里描绘的『玉』吗。

瑠璃用手催促她解释，公主开口说。

「这是我母亲出身的『波』族，从生于煌帝国的先祖处代代承袭而来的『钥匙』——与煌帝国开国皇帝制作的【传国玉玺】有关。

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因此，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恳请你们救援『临京』……！」

※

当天晚上。

我闭目站在私室前的庭院内。手握【黑星】与【白星】的剑柄，集中意识于此。

时不时拂过令人感到舒适的晚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假想的对手，是一名左颊处有道深深的刀疤，手持大剑的魁梧男子。

——【黑刃】也先。

他是我于『亡狼峡』和『敬阳会战』之际交战过的玄国猛将，也是过去杀死瑠璃一族的男人。

他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强的男人。

不胜过他，就无法保护白玲和大家。

——风停了。

唰！我睁开眼睛，猛地拔出【双星的天剑】。

灯笼照耀下的昏暗内院，白与黑的剑光闪过。

假想中的大剑挥下。我擦着大剑躲过，打算用双剑反击——不行。

「…………」

我舔了舔嘴唇，提高了假想的斩击速度，还使其带有左右变化。

我用双剑架住大剑，好不容易才拨开大剑。

使【黑星】劈砍、用【白星】迅速突刺。

这些反击也被敌人读到了。

喂，怪物啊。

不断勉强自己的动作让身体发出了悲鸣。

快吸气呼气！身体向我诉说。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

保护我和白玲的老爹和礼严已经不在了。

为了保护在小时候救了我性命的青梅竹马，我必须变得更强！

愈发紧握双剑，向前踏步！

——这个瞬间，没有印象的战场从脑海中闪过。

沾染鲜血的雪、倒地的人群、坏掉的马车。

商人和……盗贼？全员都已殒命。

一名稚嫩的少年站立着，他浑身染满了回溅的鲜血。

伴随着剑光，【白星】的横扫斩裂了假想的也先。我停下了动作。

刚才的光景也烟消云散。

……刚才的，是什么？

我感到疑惑，将双剑缓缓入鞘。

「……呼！」

这千年来的爱剑，比起首次挥舞时更为顺手了。

偶尔这样挥动双剑也不错，就是找白玲借很麻烦。

在我想着这些事时，传来一阵拍手声。

「还是这么精彩呢。一左一右的双剑，宛如活物一般。」

我回头，看到身穿睡衣的瑠璃站在椅子附近。

似乎是沐浴归来，她披散着头发，脑袋上搭着白巾。

如果只看外貌，她是不输给白玲的美少女。我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布巾擦汗。

「夸奖我也不会在双六给你放水的喔？」

「我、我会凭实力赢的！」

即便生气，但瑠璃还是丢了水筒过来。是个好孩子。

我接下水筒，喝下冷水，坐到椅子上。

「白玲呢？」

「和于菟一起兴趣十足地准备着茶水，再过一会才会过来吧？」

不光是瑠璃，宇家大小姐和白玲关系也很好。这点真是太好了。

在敬阳的时候，她和明铃也相处得很好。

抚摸着在椅上的篮子里盘成一团的黑猫，我向仙女提起了白天的话题。

「事情稍微有些麻烦了呢~~」

「哎呀？有过不麻烦的时候吗？」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回答，我苦笑。确实如此呢。

我轻拍双手，恭敬地低下头。

「那么——我军帐下的军师先生，才识浅薄的我希望博闻强识的您再教授我一遍【传国玉玺】的事。」

「可以呀。作为回报，明天要下兵棋喔。」

这么想赢吗，这个不服输的家伙。

瑠璃坐在椅子上，『来给我擦头发』用眼神向我作出指示。

被亲近虽然也是好事，但我该提醒下她「再多注意下自己的姿容」吗。

我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用布巾给她擦拭头发。仙女晃动着双脚，心情愉悦地开始说。

「约在千年前，史上首个自称『皇帝』的【煌】之飞晓明听从了『大丞相』王英风的进谏，结束了迄今为止践王位者通过祭祀来实施的政治——」

风吹过，少女的金发熠熠生辉。

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仙女一样。等她长大了，恐怕谁也无法对她挪开目光。

「改为通过文书来施政。不论古今，大陆北方的『老桃』都被敬若神明。

他用老桃的树枝制作出了皇帝本人的印玺——也就是如今世间称之为『传国玉玺』的东西。」

是这样……吗？

麻烦事情我都交给英风了。不过，斩断树枝的印象我倒是有。

「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家先祖好像也参与了制作。你知道吗？『老桃』树枝制作出来的各类东西，似乎比钢铁更坚硬喔？」

「哈哈哈。」

……不，根本比不了。

当初去采集树枝的人就对其毫无办法，结果最后还是我出马。

加工的时候也是，好像还按照自称仙人的老者指示，劈开了树枝。

瑠璃双手抱臂，继续说明。

「煌之【玉玺】在帝国灭亡以后，就不知所踪了。后来者为了树立权威，热衷于制作仿制品。

荣国皇帝如今拥有的东西，肯定也是赝品。水筒~~」

「原来是这样啊。给。」

『从前世我们的时代就代代流传下来』，要是这样也让人心情复杂。

虽然正合英风心意就是了。

给瑠璃擦完头发后，我把刚才喝过的水筒递给她。她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

一般的少女可能多少还会有些害羞，但我家军师大人或许是因为战场经历丰富的缘故，对这些小地方毫不在乎。

特别是在白玲和于菟不在的时候。

「麻烦公主给过来的那个【黑钥匙】——不知真伪。既没有辨别其真伪的方法，也不清楚如何使用。」

「也是啊~~」

装在香火袋里的，是比黑夜更为深沉的漆黑钥匙。

宇香风和博文虽然感到惊愕……但关键的【玉玺】还是不知所踪。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这数日间，光美雨都逗留在宇家。她那副拼命的表情从我脑海中闪过。

「她人是个好人，看起来似乎也明白了现实，远比在庙堂上摆架子的那群人强。」

瑠璃不语，抬头看我。

『继续说啊？』用眼神催促我。

「即便如此——哪怕我们如今去帮助【荣】国，也赢不了阿台。即使能在『鹰阁』抵御部分敌军，『临京』一旦陷落就完了。

说到底，西域不过是『细枝末节』。而且……他应该不会下错棋吧，玄军肯定不会来打西域。」

「也是啊。如果要说获胜的可能——」

宝石般的翡翠色眼睛。

美丽……却又冰冷，如同刀剑般锐利。

「有十万之众的军力归你或白玲指挥，并且在野战时抓到【玄】军主力，只有这种情况而已。

甚至哪怕如此，也是场不利至极的赌博。」

「……喂，说梦话呢。」

就连老爹，终其一生也没指挥过那么多军队。

瑠璃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天时、地利、人和』。」

这话我好像听过……

受到我们全面信任的军师大人抬起头来，仰望在北天上闪烁的『双星』。

「据说，那个【王英】在统一天下以后无数次这么说过。现在的我们，仅有其中的『人和』而已。

因此……事先说好，后面的只是胡话，我只对你说，就是对白玲和于菟也不会讲。」

「哦、哦。」

面对她郑重其事地确认，我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点头同意。

于是，瑠璃垂下眼眸，面带犹豫地低声说。

「……假设…………只是假设喔？如果那个香火袋里的『钥匙』是真的，并且发生奇迹——」

突然风起，吹乱了她的金色长发。

然而，我家军师却对此不管不顾，目光认真地看向我。

「得到了【传国玉玺】，你会怎么做？」

我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想过的事。

瑠璃身体向我挺来，就像说什么秘密似的在我耳边低语。

「（听好了，张只影？不论古今，人都喜爱『故事』）」

「（嗯，没错呢）」

受她影响，我也小声地说。只有这点，即便过了千年也没有改变。

金发仙女露出了——非常非常、非常坏的表情。

「（手持【传国玉玺】的忧国公主——你不觉得，这就足以欺人了吗？）」

「…………」

真心觉得，这名少女是自己人真是太好了。我就生不出这种想法。

不对白玲和于菟讲这点也是，表明她也有着正常的良知。

她们十分善良，听了这话后，即便理解其深意，也会感到苦恼的。

确实——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够大张旗鼓地宣传『有【玉玺】为其权威作担保的公主』的话，恐怕一下就能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吧。

『自己在和惹人怜爱的公主殿下一同拯救国家』

只要是稍微怀有爱国之情的人，这个理由便足以使他们拿起武器了。

光有『宇家』还不够，但如果再加上『光美雨』和【玉玺】，那便足够了。

嘛，即便赢了，战后的争权夺利估计也会丑恶至极吧。

那个公主，太过相信人的善性了。

砰。我带着谢意，在瑠璃的小脑袋上轻轻一敲。

「嘛，即便如此，主角也是宇家呢。」

阿姥和博文应该不会情愿，但他们会理解的。

因为他们明白，即使采用了各种手段，但现状仍是处于困境。

如果没理解——他们就不会摸索与长年以来一直交战的西域各部族联手的方法。

少女被我按住了头，略微有些不满。我向她传达了这半年以来感到的忧虑。

「首先，宇家现有兵力当中大半都对【玄】国感到畏惧，凭这样的军队去中原迎敌，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吧？防卫西域就已经是极限了。

即便阿台破天荒地下错了棋，把军队一分为二。然后宇家军还战胜了攻打『鹰阁』而来的敌军，恢复了士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瑠璃孩子似的微微鼓起脸颊。

她把手中的水筒放到桌上，手指玩弄起刘海。

「你还真是相信敌国皇帝啊。」

「你不也是？」

「要说是……也是…………」

谈话中断了。

我离开座椅，抚摸近处的白梅花。

「嘛，不论现在还是过去，我要做的事都没有改变。仅仅是保护好白玲的背后而已。」

黑猫凑到我脚边，爬上我的肩膀。它也经历了坎坷的猫生呢。

瑠璃嘻嘻笑着，撑着脸颊。

「是是，我就知道张只影大人会这么说——不过啊？」

「嗯？」

……讨厌的预感。

金发少女朝院外轻轻挥舞左手。

「这种话，还是直接和本人说为好吧？」

我缓缓转过头去——树荫下站着身穿睡衣的白玲和于菟。

端正托盘的黑棕发少女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只留下银发少女一人。

白玲双颊绯红，低着头站住不动。

「…………啊。」

我瞪着瑠璃。喂，怎么办啊！

只是，我们的军师大人没有搞错离开的时机。

她迈着碎步靠近我，带走黑猫，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于菟。你和我去房里玩双六吧」「是、是！瑠璃大人」

少女们离开后的内院，只留下了我们二人。

不得已，我挠了挠脸颊，走到白玲身旁。

「啊~~……那不是玩笑呀？」「我知道」

少女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胸口。

——甜美的桃花芬芳。

「你由我来保护……要死也要死在我后面。」

「这可无法答应。毕竟，要死肯定是我先死！」

「…………笨蛋。」

白玲轻轻呢喃一声，少女的话语消散在夜风之中。

※

「如上述所言，此次按之前定下的方略行事，不可强行进攻。

将宇家军压制在『鹰阁』，不使其袭击陛下亲帅的主力军队背后，我军便完成了任务。」

说明完毕后，我——玄帝国军师『千算』哈硕环视诸将。

此次作战，我肩负着总数超过十万的西域进攻军。

『安州』南部的出兵大营。

营中央设立有一座大帐，即使是夜晚，帐内也依旧暖和。

坐在最尊贵位子的是讹里朵·鞑靼大人，由身为皇族的他担任进攻军主帅一职。我确认他的表情。

这位大人虽然比我还要年少，但表情却十分威严，神色与他那厚重的军装十分相称。我用羽扇掩住嘴角。

「诸将之中，或许有人不服，想着『进攻西域什么的，又不是主攻方向』『想与陛下一同南征！』——」

抛开西冬出身之人不谈，玄国诸将久经沙场，因而十分固执。

他们的自尊得不到满足的话，就只会在战场上为求战功而胡来。

「然而——与【三将】已亡的荣军相比，【虎牙】留下来的宇家军更加精锐！

因【双英】故事而闻名的『千崖谷』可以抵御大军的攻势，狭隘的『鹰阁』牢不可破。如果怀有轻视，哪怕是我军，也有可能会被敌军钻空子。

伟大的阿台皇帝陛下即将统一天下，若是败北，恐怕会成为子子孙孙的耻辱吧。」

『…………』

诸将的表情瞬间紧张了起来。

讹里朵大人依旧泰然自若。我看向他、以及副将伯里阁大人。

伯里阁大人是老元帅的胞弟，拥有数十年的从军经历。

确认了他们的表情后，我继续传达情报。

「今天早上，有快马抵达——据报，陛下率领的主力已经攻陷了『河州』首府『远理』。」

「何等惊人！」「快……太快了！不到十天竟能——」「在我军抵达『鹰阁』以前，皇帝陛下不会就已经攻陷了荣人的首都吧？」

诸将一片嘈杂。敌军再怎么孱弱，也没想到竟能如此之快。

我用羽扇指向地图上大河沿岸的『子柳』。

「据来报，魏平安率领的军队也在不断自北方压迫『临京』。不如陛下的进军速度是没办法的事……但不如旧荣军，那就另当别论了呢。」

啪的一声，怒意充斥大帐。

这份竞争意识，才是我军的强大所在。

——嘭！

椅子的肘垫被一拳击碎，讹里朵大人起身大吼。

「没有任何问题！我军会一如既往地击溃敌人——以安陛下圣心！！我期待诸将的奋战！！！」

『诺！讹里朵·鞑靼大人！！』

作战会议结束后，我正想要走出大帐的时候。

一声带有忧虑的呼唤叫住了我。

「……哈硕，能稍微留一下吗？」

「殿下？」

我连忙站好。

讹里朵大人于北方大草原立下了连『四狼』也不如的战功，受到了陛下的莫大信任。

年轻的勇将露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侍立在他后方的白发老将伯里阁大人也是一样。

我瞬间面如土色。

「难、难道，有何差错？此次方略或许有些消极，但在御前会议上，陛下也说过先不管【玉玺】之事，要避免强攻……」

「没有差错。压制住约二万人的宇家军，并非难事。后面是只有你我——」

「……是。」

才能知道的秘密吗。

讹里朵大人愈发颦起他那秀丽的眉毛。

「此番进攻西域……你不觉得稍微有些奇怪吗？」

「您、意思是……？」

烛台上的蜡烛发出声响。

讹里朵大人伸出带有明显晒痕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就像你说的那样，荣国【三将】已亡，南方是那个被陛下操纵于掌心上的徐家小鬼在大闹，宇家则闭守在偏远之地。」

「「…………」」

察觉出了他想说的话，我和老将都闭口不言。

年轻的勇将咬着牙齿。

「这种情况下，有把我军分作两股的必要吗？只要带领全军上下攻陷『临京』，灭亡【荣】国，不就完了吗！」

「……殿下，还请慎言。」

阿台陛下被我国敬若神明。

假装玩笑也就算了，正面的批判在我国等同禁忌。

「十余年前于战场继位以来，堂兄的计策从未有过半点瑕疵。

因此——我国日益兴隆，如今甚至力压国力胜于我国的【荣】国。」

然而，讹里朵大人似乎累积了相当大的愤懑。

竟然称呼陛下『堂兄』。

「因此……因此我才不明白。哪怕【传国玉玺】有着震慑天下的权威，那也不是如今战局下该优先去找的东西。

为何，堂兄会突然说要攻打『西域』，做这种无谓之事……？而且，在自己不能亲自前来后，还要说『为了减少损伤，要避免强攻』『先不管【玉玺】的事』！」

他眼神里的是，发自内心的疑问与愤慨。

对游牧民族出身之人来说，这点或许很难理解也说不定。

确实，将军队分作两股乃是下策。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瞄向天下一统后，作为『治理』的一环，这一步也是必要的。

陛下恐怕已经从我的老东家·秘密组织『千狐』那里，得到了【传国玉玺】的相关情报。

因此当初才会打算亲自率军，攻打西域。

提起张泰岚的遗孤云云，只是为了让将士们认可而提出的借口。这点我能够猜出来。

禁止我军强攻，也不过是认为「不是自己的话，玄军会有很大牺牲」而已。

我等的才能远远不及那位陛下。人是赢不了鬼的。

……讹里朵大人曾在布阵以前，私下与我谈论过某个『计策』。只有这个，必须得阻止。

虽然不能言明一切，但我还是极力劝说。

「殿下，我赤胆向您进言。此番进攻追求重大战果乃是下策，主要乃是对宇家军进行牵制与恫吓，这点还请您留心。

然而，这绝非是轻松的任务。张泰岚的遗孤如果逃到了那里，那么他们会成为我军的强敌的。」

「……是我军士兵畏惧到把他当作【当世皇英】的张只影、以及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女吗。」

讹里朵大人不快地皱起眉角。

这名年轻的勇将，曾毫无忌惮地公然说过要成为陛下的【皇英】。

他拍了拍质朴的双剑剑鞘，露出犬牙。

「哼，有趣！就让我告诉他，【当世皇英】有我一人就够了吧。」

虽然岔开了话题，但我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我请求您，罢手吧。」

我说出发自内心的恳求。

陛下的堂弟若是有个万一，那可不仅仅是关乎到我这细脖的问题。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年轻的勇将拍了拍我的肩膀数遍。

「玩笑而已！只是——那个『计策』，就由我去带队实行吧。已经与西冬的【尊上】打过招呼了，让她准备了向导。

是个以猎户身份潜藏于西域的人，熟知『鹰阁』附近的地理。『分散战力乃是愚策』——遵循【王英】的格言，迅速降服宇家，与堂兄他们汇合吧。

等到天下一统后，再来慢慢寻找【玉玺】。」

「！？！！！」

心脏快要停止了。他没有放弃那个独断专行的打算吗！

而且，这里竟然出现了那个妖女的名字！！

一直沉默的老伯里阁向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让讹里朵大人看见。

赞成这个计策的人，只有讹里朵大人一人吗。

「……这件事，我前些日子也进言过，还请您重新考虑。

我毫不怀疑殿下您的武勇，只是这太过危险了。而且，这期间的军队指挥又该如何是好。」

「哈硕，你来指挥。我会……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攻陷『武德』。

如果张泰岚的遗孤们阻挡在我面前，那就顺便将他们扫除掉。一切都是为了堂兄。」

「殿下！这……」

来不及叫住，讹里朵大人便哈哈大笑起来，飒爽地走出了大帐。

我呆呆地伸出手。

呜……不光是脑袋，连胃也…………

收回手，深深叹息一声。

「唉…………」

「十分抱歉。」

留下来的伯里阁大人对我道歉。

我按住额头，与老将商量。

「……该如何是好？实际上，我受到了陛下的密令『放跑张只影也无所谓，一定要捉住张家女』，将殿下的独断专行向大营上报是我的……」

「某也是在今天早上才听说向导之事。如军师先生您所知，少主自幼时起就期望成为陛下的【皇英】。

然而，挥舞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天剑】之人出现在了战场上。并且，他们还是张泰岚的遗孤，得到了陛下的强烈关心。

少主的心情，旁人难以理解。……某虽老迈，但会与少主一同前行，进行劝谏的。」

「……也是无可奈何啊。」

在我简短回应以后，玄帝国最年迈的老将便转身出了大帐。

给陛下的上报事后再说吧，还得不被诸将察觉到。

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凝视着西域地图。

本来，如果不拔除掉牢不可破的鹰阁，就无法抵达宇家大本营武德。

张家军周遭险峻至极的『千崖谷』就可以阻挡人很久。

可是——千年前，煌帝国不败的『大将军』皇英峰没有通过鹰阁，仅花了一天便攻灭位于彼地的【丁】国。这个故事也是事实。

「确实勉强。但是，如果是我军的【当世皇英】，那么这个计策就一定能……」

我确信玄军会胜利，得意地笑了。

飞蛾受到烛台上蜡烛的吸引，坠了下去。

第四卷 第四章

「明铃，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不要再和宇家——还有张家扯上关系！

不论是追随【荣】国也好，还是追随【玄】国也罢，与那两家的关系必定会给我王家留下祸根不是吗！？

……【张护国】大人，已经不在了呀？玄军不光开始了南征，还开始攻打『西域』。如今，战局已是回天乏术！」

荣帝国首都『临京』，王家府邸的某个房间。

从旅途归来的家主·王仁大人的怒吼响彻室内。

老爷平日里是位温厚的人，但眼下却坐在椅子上高耸着肩膀以示愤怒，黑须也在抖动。

再加上把公主·光美雨送往西域『武德』之事……老爷似乎积攒了相当多的怨气。

老爷面前的明铃大小姐轻摆左手，就像只影大人经常做的那样。

「父亲大人，不要这样大喊。静也在场呀？」

「明铃！」

王仁大人挑起眉眼，散发着怒意。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今日正要和你说清楚』的强烈意志。

哪怕是明铃大小姐也端正了坐姿。

「父亲大人您的担忧，我已充分知晓。」

「那么！」「可是——」

面对饱经世故的老爷，我的主人也不退让一步。

「父亲大人有着极大的误解。和宇家——尤其是和张家于此断绝关系，或许能获得眼前利益，但长远来看，这会使我王家走向破落吧。」

「……什么？」

明铃大小姐理了理头上的橙色帽子。

圆窗外的天色，阴沉沉一片。

「乍看之下，西域宇家于两国来说是碍事的存在。」

「……你放跑的张家诸人也是。」

老爷的语气中不光有着叱责，还带有难以掩饰的苦衷。

这或许是实利与老爷感情相左的证据。

只要是爱国之人，见过张泰岚大人的处刑模样后，都会有所感触。

明铃大小姐在室内开始走动，淡淡地陈述事实。

「可是——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与【荣】国的大人物不同，他对强敌怀有真切的敬意。」

我的主人站定，用双手打开柜子。

——从中取出只影大人给她的短剑。这是在半年前，他脱离『临京』之际给大小姐的。

大小姐带回家后，除了拿出来保养以外，其余时间都只会放在柜中观看。

「父亲大人您应该也听说过，那个【白鬼】在占领『敬阳』后，并未入城而是在郊外结营。

非但如此，据说他还为【张护国】大人举行了盛大的吊唁仪式。」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对敌国皇帝产生了强烈的畏惧。

对强敌表现敬意，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阿台·鞑靼却向全天下展现了这件事，他是无可争议的英杰。

关上柜子，明铃大小姐转过身来。她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以及两袖飘扬了起来。

「接下来是我们谈论的事。确实！战局明显已经回天乏术，我也可以理解父亲大人您想和【玄】国接触的心情。」

「……豪商之间相互牵制，无法迅速作出决定。若是现在，王家可以抢先与玄国接触。

第一个太过显眼了，战后可能会遭人怨恨，但如果是第二个……不，哪怕是第三个都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

然而，一旦与两家的关系被玄国知道——」

「玄国皇帝会赞扬我们王家的。一定如此。反而是如果现在抛弃两家，则祸患必至。阿台·鞑靼就是这样的人物。」

「…………」

大小姐没有把话挑明，对老爷如此断言。

将短剑按在双丘上，明铃大小姐露出了一副不安的表情。

「更何况……【白鬼】是个非常恐怖的人。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老宰相阁下被刺杀、徐家的叛乱、甚至还有荣军向大水寨集结，我感觉这些事情都是白鬼策划的。」

王仁大人身体一震。这位大人走南闯北，与其说是商人，其身体魁梧得更像是名武将。

老爷粗鲁地挠了挠他那白发激增的脑袋。

「荒唐！即便白鬼才能非凡，你说他连人心也能操控？不可能！」

「没错，可以操控。半年前——张只影大人如此说过。」

说出意中人名字的时候，明铃大小姐的反应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其中九成九是纯粹的好意，剩下的百中其一——是畏惧，与她对阿台的畏惧一样。

明铃大小姐闭上眼睛。

「『阿台·鞑靼的才能已凌驾于【王英】之上』」

随后——室内变暗，雷鸣响起。

明铃大小姐双手握紧短刀，缓缓地睁开眼睛。

「面对这种怪物，蹩脚的奉承、迎合只会起到反效果，应当向其展示我们王家的『信义』，我确信如此。」

「…………」

老爷双手掩住面容，沉默了。

室内仅剩下雷鸣与雨声。春燕和空燕在廊下等候着，他们的紧张情绪甚至传到了屋内。

过了多久呢。

「……我明白了。」

王仁大人盘起粗壮的双臂，与明铃大小姐目光交汇。

仿佛可以看见火花四溅的景象。

「明铃，自今日此刻起，你被赶出家门了。自此以后，我们不再是父女了。」

严肃的宣告令我如坠冰窟。赶出家门……！

我明知无礼，但仍插口。

「老、老爷，这也未免太——」「静，没关系」

「可、可是！夫人肯定也会——」「 好了……真的没关系，听话？」

「…………」

明明是如此严重的事态，明铃大小姐的语气却十分轻松。

王仁大人离席起身，走向房门。

「给你三天，这期间整理好行礼，离开王家。」

「明天早上，我会和静一起离开的。」

甚至连老爷最后的温情都轻易拒绝了，明铃大小姐的态度里没有任何犹豫。

说和我一起，虽然令人非常高兴，但……

谈话就此中止，王仁大人走至房门前。

「父亲大人。」

明铃大小姐摘下帽子。

向老爷那似乎佝偻了些许的背，深深一礼。

「将我养育至今的大恩，明铃没齿难忘——还请您注意身体，节制饮酒。」

双肩微微颤抖。

王仁大人没有回头，最后留下了这样的牢骚。

「……你这个不孝女！像你这样的麒麟儿，作为你的父亲，可决不是件容易事。

至少，早点让我看到孙儿……你为了对方舍弃了家族，可决不能放跑他——要平安健康。」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与之相对，明铃大小姐挺直身体，没有半点消沉。

不如说……她充满干劲，就像曾经与只影大人相会时那样充满干劲。

老爷轻声叹息，回头与我对上视线。一位有着美丽的浅栗色长发、面带笑容的妇人也站在廊下阴影处。

「…………静，辛苦你了。」

「万事交给我吧。」

然后，王仁大人露出了些许的笑容，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夫人朝我们动了动嘴唇。她打扮得十分年轻，年轻到甚至令人觉得她与明铃大小姐是姊妹。

『要加油啊！』

……夫人事先就知道会这样？

我捂住嘴角。

「明铃大小姐，难道，刚才的是——」

「哪怕令旁人回避了，流言这种东西也会飞快得传播呢~~」

——果然，刚才是王家父女自编自导的演戏。

玄军再度进行南征，京城也会面临战火。

这种时候，这个举措能用最合理的理由使明铃大小姐离开京城。

恐怕……王家也混入了皇宫派遣的间谍吧。

聪明人们真是辛苦呢，我只是一介侍从真是太好了。

「春燕、空燕，你们是什么打算？你们如果想去只影大人身边，我可以安排，但玄军好像已经开始进攻西域了，所以得过后才行。」

已经开始挑选携带物品的明铃大小姐，向廊下的双胞胎搭话。

「「我们追随您！」」

二人现身露脸，立即作出回答。

这份果断，难怪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中意他们。

「我在准备行礼。在此之前，我想喝茶了。春燕、空燕，你们能去泡壶茶吗？」

「「是！」」

听到双胞胎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后，我开口。

「明铃大小姐，听您问春燕他们的问题……目的地不是西域吗？」

「嗯~~」

大小姐踮起脚从架子取出卷轴，流露出一丝纠结。

「当然了——我想立刻飞去西域的心情不是假的。有许多想和白玲小姐与瑠璃说的话，也想和于菟关系变好！」

「明铃大小姐……」

我不由得被感动了。

我的主人十分出色，是个极为重视友——明铃大小姐将卷轴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颊，身体左右摇晃。

「更、何、况！我想在白玲小姐面前对只影大人『其实我被赶出家门了，请您负起责任呢……？』这么说！咿呀~~！！」

……我收回前言。

之后恐怕会与白玲大小姐会发生激烈的冲突，然而我的主人却甚至在期待这件事。应该让她受次教训。

若是那位仙女小姐醒悟了，一定会变成修罗场吧，她或许会成为大小姐最大的情敌。

我确信那位小姐是个一旦亲近就会黏住不放的人。

就在我畅想以后之时，明铃大小姐若无其事般地拍了拍手。

——可是，她的神色中却带有些许的胆怯。

「啊，对了。父亲大人虽然那么说了，不过……静你——」

「明铃大小姐的身旁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故国与一族——这一切已经悉数失去。对这样的我来说，应当守护之人早已决定。

明铃大小姐似乎有些害臊，她变得有些羞涩。

「……谢谢。」

对如今的我来说，有这句话便完全够了。

明铃大小姐小心地将短剑收进布袋里，双手插在腰间。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目标『南域』！与张家的女杰大人汇合，在后方帮助只影大人他们。没事的，那位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毕竟——」

阿台如果是【当世王英】，那么只影大人便是天下无敌的【当世皇英】。

※

「『鹰阁』来报！『敌军正在逼近我方城寨，请尽快增援』。」

「『武德』的预备队已准备完毕，可以行军。少主，无论如何还请指示。」

「部分百姓产生了骚乱，有必要尽快应对。」

「必须向各地派去快马，召集士兵。」

「可恶！【玄】国这帮马人！！为何要发兵攻打这里……」

一个接一个的传令兵赶来汇报剧变的情势，文官们抱头苦恼。

早已变为大营的宇博文政务室，哪怕是站在自己人的角度来看，也是一副即将陷入恐慌的样子。

「……只影」「嗯」

身穿军装的白玲催促我前进，我走进屋内。

昨夜，从最前线传来的乃是噩耗。

『【玄】【西冬】联军，袭击『鹰阁』』

……没想到，瑠璃的判断竟然落空了。

我看向右侧的军师大人，「没事的」她向于菟小声说。

于菟缩着她那娇小的肩膀，表情僵硬。

理解不了这意外之事吗。

走至桌前，我向刚作出一通指示宇博文搭话。

「看起来很忙啊。」

「……我没功夫和你耍嘴皮！」

额头冒汗的宇家长子挥手示意。

令其余众人一起离开屋内后，博文在桌上展开地图。

「据『鹰阁』守将姜俊兼判断，敌军约有十万。他虽年近八十，但追随我曾祖、祖父、父亲，侍奉宇家三代，久经战阵。

他的判断应该没有太大差错。从军旗来看——敌军主帅应是鞑靼一族。」

「鞑靼……不会是【白鬼】本人领军吧？」

由于我的提问，室内氛围一下变得冰凉起来了。

如果是那个怪物率领主力军压境的话……

「不是的。」

瑠璃凛然断言，目光投向地图。

——其眼中只有伶俐。

「皇帝本人来的话，兵力太少了，先锋也不是【黑刃】，认为敌将是其他人才更合理。」

玄国最强将领【黑刃】——同时也是在瑠璃年幼之时，烧毁其故乡、杀害她双亲及一族、绑走自己的罪魁祸首。

对瑠璃来说，他是仇敌。

然而……我们的军师却没有显露出情绪。

指挥者的动摇，很容易就会传播到士兵身上。

年幼之时就已理解这点的瑠璃，对如今的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略微放松了表情。

「得救了！……虽然想这么说」「但考虑到战力之差，依旧令人无法乐观」

白玲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鹰阁。

鹰阁北部，是座甚至连登山路都没有的断崖——俗称『千崖谷』。

鹰阁是临高筑起的城寨，阻挡住了通往西南方武德的唯一大路。

「敌军十万，相对的，我方约二万。『鹰阁』是处狭隘地方，重步兵和骑兵不可能得到大规模施展……但鹰阁的防卫态势如何呢？」

「根据瑠璃大人的指示，已经运入了相当数量的『火枪』，还有便于拆卸的改良型小型投石器。再加上原本就有的大型弩，应当可以一战。」

面对提问，于菟拍了拍胸前轻铠，显露自信。

这数个月，她作为瑠璃的使者曾数次直接前往当地，与守将反复商议防卫态势之事，因此她才如此自信。

嘛，她眼下的话语也有让博文冷静下来的演技成分在里面就是了。

金发仙女扶了扶蓝帽。

「这次是防御战。纵使赢不了，也可以做到不败呢。」

「所以，再泰然些吧，宇博文。阿姥还不能下床吗？」

本应在此的宇香风不见身影，这数天以来甚至连于菟都没见过她。

博文深深叹息一声，露出苦恼的表情。

「……祖母身体欠佳。应对敕使，再加上与西域诸部族长的连日会谈，似乎太过勉强自己了。意识虽然清醒，但于阵前指挥是不可能了。」

「「「…………」」」

白玲、瑠璃、于菟沉默不语。

敌人大军来攻，然而宇家代当家却不能露面。

眼下还好，战斗一旦激烈，这个影响就大了。

宇博文抓起依靠在椅子旁的佩剑。

「『鹰阁』由我去。哪怕是我这样的人，多少也能提振下士气吧。张家的诸位，希望你们能与我一同前往。当然，公主殿下要留在『武德』。」

「明白了。」

白玲立刻回答，瑠璃也点头同意。

庭破和张家军也在前线，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么……你打算让于菟做什么？」

用手指玩弄着金发，瑠璃看向黑棕发的少女。

宇博文承受着异母妹的尖锐目光，斩钉截铁地说。

「就像我前些天说的那样，她留下来。流淌着宇家血脉的只有我们了。兄妹一起上战场，如果战死，宇家也就完了。」

「兄长！！！！！」

于菟双手一拍桌子。

她十分激动，就像随时要冲上去揪住宇博文一样。

「我无法认可！哪怕是多一个能战斗的人，对前线来说也是极有必要的！！」

她的反应恐怕在他的预料之中。

宇家长子冷淡回应。

「……此事已决，祖母大人也同意了。」

「我无法遵从！兄长你……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找我麻烦吗！」

一朝一夕以内，看来是和解不了的。

我用左手制止黑棕发的少女。

「于菟，稍微冷静点。你们兄妹要吵架，之后再去吵。」

「！……是，非常抱歉。」

由于不甘，少女眼里含着泪水。但她还是听话地作罢了。

……如果是关心自己妹妹的话，一开始就这么说出来不就好了。

我对博文感到无语，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担忧的事情。

「白玲、瑠璃，之前和你们谈过的假设。敌人真的没有——」

地图上描绘的是一片断崖，犹如枪尖排列在一起般的陡峭。

断崖之后，是我们如今所在地的正北方。

「越过『千崖谷』，奇袭『武德』的可能吗？」

我在内心低语。

——就像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听从大丞相【王英】之策，率领少数骑兵奇袭，使其成为【双英】最后的大胜那样。

当时的小路自然是没了，但假如有其他的道路，又有一名果断的将领的话……

比沉思的白玲她们更快开口，宇博文手指敲着桌子，焦躁地反驳。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那里可是连当地的猎户都甚少进去的地方。听说连知道山间小径的人都屈指可数。如【皇英】那样的神将，世上哪有那么多！」

前世的我被唤作神将，还真是夸张呢。

——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些。

「喂，博文，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宇家长子感到迷惑。

瑠璃和白玲眨着翡翠色的眼睛与碧眼，进行补充。

「『屈指可数』——也就是说」「意思是有能够带路的人？」

「这、这……但、但是，那不是大军能够通行的场所。」

「有『路』的话，他们就会过来。白玲之前也说过吧？他们可是突破了人迹罕至的七曲山脉呀？」

「…………」

博文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战场之上，由少数兵力所造成的意外『冲击』，有时能够发挥出极大的效果。

即便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博文好像没有完全理解呢。

我作出结论。

「他们爱进攻敌人的薄弱处，把全部兵力派往『鹰阁』十分危险。」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我们并无分兵的余力！！」

博文咬紧牙，用手将桌上之物粗暴地扫落。

我捡起掉落地面的地图，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拜托她们。

「白玲、瑠璃。你们和博文一起先去『鹰阁』。」

「！只影！？」「……没办法呢」

确信自己会留下的银发少女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察觉到我意图的金发少女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把地图放回桌上。

「我和于菟留在大营防备敌人的动作。只是杞忧还好，我们立刻赶去那边就行了。从『武德』到『鹰阁』，强行骑马过去也只要五天左右。

问题在于，如果真的如我们预料的那般，他们来了的话——」

「如果与【双英】故事里一样……」

于菟指向武德北方。

那里是，曾经有星辰从天而坠的地方——『落星原』。

千年前的我，就是突破此地而攻灭了敌国【丁】国。

下了断崖以后，除了流过平原的急流以外，便只有几座小丘，极难防守。

我向眉头紧皱的男人发问。

「博文，附近有凭少量兵力就能阻挡敌人的场所吗？」

「……为何，要问我！我既不会剑弓、又缺乏辨识形势的能力，为何要问我这种人！」

宇家下任家主发出不快的低吼。

对此，我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那当然是——因为你是最了解这附近地势的人呀？即便挥不了武器，但你好像很擅长骑马吧？

我和白玲她们骑马远游时，当地百姓告诉我们，说你是『认真听我们说话的好少主』。」

「………………」「……兄长吗？」

得知了兄长意外的一面，于菟有些不知所措。

凉风吹入室内，穿过我们中间。

「从『落星原』到『武德』，如果是骑兵，那么转瞬便至。小丘恐怕阻碍不了敌军，要说多少能够阻拦敌军的地方……」

平静而又怀揣自信者才能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宇博文指向流过『落星原』的河流。

手摸着下巴，我想起了这数个月里读过的西域史书。

「『十骑桥』……我记得，这里是宇家祖先平定此地的古战场吧？」

「如今这个时期，河流下游多少有些水浅，但除桥梁附近以外，仍有相当深的水位。这里可以争取时间。」

虽说有可能被突破，但『千崖谷』仍然极为险峻，可以拦截敌人。过来的敌军不可能是大军。

那么——我朝博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什么啊，这不是意外地还有将才吗。只是，刚才也说过了，在人前不更展现出自己的余力可不行呀？

不论如何，士兵们可是把你看作是统领宇家的『下任家主』啊。」

「……不用你说！于菟——」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棕发少女一脸惊讶地与兄长对上目光。

博文将佩剑挂在腰间，走向门口。

「万一……万万一，敌军于『落星原』现身了，你要听从张只影先生的命令。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下任宇家家主。」

「！——是。兄长，祝你好运。」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笨拙的男人走出房间。

——这家伙，果然是个好男人。

明知自身才能不足却也绝不放弃，打算去做自己应做之事。

我不想他死。

「瑠璃。」

「『鹰阁』周遭的地形已经调查完毕了。明铃送过来的那个『罗盘』也准备妥当了，应该能用。希望只是杞忧……」

少女理解了我的话语，一边抱起从窗户跳进来的黑猫由衣，一边回答。

——敌军强大。

但是，这名少女连敬阳都可以漂亮地防卫成功。俱是精锐的张家军也在，她总会有办法的吧。

「那边就交给你了，军师先生。」

「交给我吧，张只影将军。」

相互碰拳。

说起来，这一路走来，我对瑠璃的信赖都没有过改变。

「于菟，走了呀」「是、是！」

瑠璃带着黑棕发的少女走出了房间。

——留下的，只有我与保持沉默的银发碧眼少女。

「啊~~……白玲」「我明白」

她靠近过来，胸前传来一阵冲击。

是白玲在用拳头捶打我的胸口。

「……我明白。瑠璃是出谋划策的军师，庭破是前线指挥者。如果我或你不在，『张家军』就没人挑大梁了。

再怎么精锐的老兵部队，无人率领都会士气低落的……我、明白……只是、只是！」

眸子里溢出大颗泪珠，她把脸埋在我胸前。

白玲身体的颤抖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害怕和你分开。要是连你也不在了，我……我…………」

失去老爹所带来的创伤极深。我再一次认识到这件事。

我要是死了，弄不好白玲会……

我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向少女说。

「白玲，我有事要拜托你。」

「…………」

她沉默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

我用手指拭去白玲流下的眼泪，请求她。

「就这一次也好，把【白星】借给我吧。」

一阵风猛然吹入屋内，吹乱了银发。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淌下。

「……为、什么……？」

如果要问绝望这个词语是什么，那么绝望恐怕就是指的这幅表情吧。

我紧紧抱住既是我青梅竹马，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少女。

闭上眼睛，虽然有些害臊，但还是老实交代。

「会对分开感到害怕的人，嘛……不光是你一个人。不过，你要是能把【白星】借给我，那么我就多少能够坚持下来。拜托了。」

「…………」

少女伸手到我背后，用力回抱住我。

她露出一副笨拙的笑容，摸着我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只有这次，我就借给胆小鬼只影了。一定要还给我呀？要是不还的话，我会生气的。」

「会还的，不然胆小鬼雪姬可是会嚎啕大哭的。」

我在过去也曾像这样被她抱住、摸头。

仿佛模糊的记忆被唤醒。

——染满鲜血的雪原与双手中的短剑。倒地之人、包围我的士兵。

「我才不认识这种人。给，只影。」

白玲离开我胸前，把腰间的【白星】递给我。记忆消散了。

……最近看到的这幅景象，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显露出疑惑，接过剑后，将自己的短剑给了过去。

白玲虽然眼里噙着泪水，但还是露出微笑，点头。

「……要小心！」

「——嗯。你也是啊。」

银发飞扬，少女离开了房间。

……我不能死啊，她都露出了这幅表情。

我将【白星】拿在手中，叫起了少女的名字。

「于菟」

开向庭院的窗户外，黑棕发少女突然露出张脸来。

她脸颊绯红、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辩解。

「非、非常抱歉，我没打算偷听的……只、只是，瑠璃大人担心所以命我过来看、看……这个、那个…………」

……过度保护的军师大人。虽然也要感谢她就是了。

将【白星】佩在腰间，我朝她眨了眨眼。

「随我一起来，我有事情想恳求阿姥。你率领的士兵再怎么精锐，兵力也不太够对吧。

今天早上从南域送来的明铃书信，让我知道了件趣事。能用上的东西，全都要用上。」

※

在我们眼前的这条通向鹰阁的狭长大路之上，敌军身穿散发着黯淡光泽的盔甲，用长枪和金属制的大盾护住自己的前方与头顶，缓缓前行。

防卫战开始已过去十天。

从装备和军旗来看——敌军今天的先锋还是西冬军。

在敌人先锋的后方，玄军的弓手藏在并排举起的木盾后，也摆好了阵势。

我站在位于最前线的第一城楼上观察敌军。这座城楼是利用天然山崖修建的。

庭破穿着满是伤痕的盔甲，向我报告。

「白玲大人，敌军前列已进入我军射程，随时可以射击。」

「还不是时候，等瑠璃的指示。」

「是！」

这名青年武将，如今也是久经沙场了。

要是只影和正在城楼顶观察敌军的瑠璃在的话，庭破也就没有必要在士兵们面前表演这样的对话了……他这是在照顾还不是个成熟指挥者的我。

我用目光向庭破表达谢意后，看回眼前。

连日以来，敌军一直在用行动迟缓的攻城武器进攻……但今天却改变了战术？

不过即便如此，我军占据着高地优势，约千名张家军也全员配置完毕了。

弓箭和火枪、以及宇家军给我们的弩。只要射击，就能给敌人带来巨大的——

「…………」

我用力握紧只影的短剑。

……不行啊，白玲，冷静下来。我们要是抢先攻击的话敌军就会退兵的。

『把敌军引过来，然后痛击！不断痛击敌军！！如此一来便不会输，至少这段时间不会输』

今早举行的军议之上，瑠璃自信满满地如此说。

由于这连日的胜利、以及于菟他们在事先传播的风闻，本就十分可靠的我家军师大人受到了宇家军诸位的深厚信任。

不能因为我的判断让瑠璃失去这份信任，而且要是这么做了，只影也会责备我的。那个人，可是比任何人都更器重瑠璃的才能。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伴随着金属特有的刺耳声，敌军通过了第一城楼下方，甚至越过了隔着大路、位置稍微靠后的第二城楼，一步一步逼近『鹰阁』主城楼那紧紧关闭的大门。

敌军最前列抵达了城门前，门前立满了带有锋利枝杈的树木——拒马，以及削尖的木桩。

敌人终于打算开始去除这些东西。

——正是此时！

数杆『张』字军旗于第一城楼处高高举起。

我拔出只影的短剑，凛然下令。

「射击！！！！！」

第一、第二、主城楼开始齐射。

火枪声犹如要撕裂天际一般。轰鸣与白烟。

弩射出的无羽箭矢深深扎入了金属制大盾。

伴随着后至的响声，鹰阁内的投石器投出的巨石将敌军队列击散。

『！？！！！』

西冬军方才还犹如一团散发着黯淡光泽的金属块。如今，其阵型已经崩溃。

阵中央骑马的敌将拼命想要恢复指挥，然而由于轰鸣声，他的马匹受惊，似乎不能如愿。好机会！

我依然手持短剑，将箭矢搭在爱弓上。

……凭我的技艺，这个距离有些远。

中或不中，成功失败对半开。

『总之相信自己射出去，要点在于让身体放松』

只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与战场不相称的没干劲、却又沉着冷静的声音。

……真是的！连人不在的时候都这样，你啊。

我不禁微笑——然后射出箭矢。

『~~~~~！』『喔喔喔喔喔喔！！！！！』

随后，从大盾后露出脸的敌将被我一箭射中额头，跌落马下。

敌人的军旗与长枪战栗，我方将士发出欢呼，「白玲大小姐……！」朝霞也发出赞叹。

她率领着身穿军装的侍女们立于我身旁。

敌军后排的弓手们慌忙地开始射击，但似乎只是在掩护后退。

轻盈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白玲！将射击距离——咿呀！」「小心！」

手持望远镜瑠璃飞也似地跑下阶梯。我看她似要跌倒，因此连忙上去接住她。

于是乎，瑠璃的金发、和我的银发一同映射着阳光。

「没事吧？」「谢、谢谢……刚才真亏你能忍下来呢」

怀中的亲友稍微有些害羞，但还是夸奖我。她看起来十分自豪。

「保护白玲大人和军师大人！」「用盾牌团团围住！」

庭破和朝霞的号令声不输给火枪的轰鸣。

士兵们用大盾把我和军师大人围了起来。

『她们太显眼了，要保护好她们』他们似乎是被只影严加告诫过。

……这人真是过度保护啊。

瑠璃从我怀中离开，用手拍打灰尘，然后平静地下令。

「一点点地拉大射击距离，不断射击，直到敌人出了射程为止。掉队的敌人——就交给那边吧。」

手指向的前方，是身穿脏乱军服的宇博文大人。

明明身为主将，他却站在第二城楼上大喊，对士兵发出指示。

「射击！继续射击！！」

数十名西冬兵判断无法后退，向鹰阁主城楼大门断然发起冲锋。

宇博文大人似乎是想要阻止他们。

西冬兵们气势惊人，强行突破了拒马与木桩。

终于到达了城门下，

「就是现在！扔巨石！！！！！」

老将发出响震整个战场的命令。敌兵的顶上打开，数块巨石落下。

尖叫与悲鸣回荡其中——最终止息。

败走的敌兵被收拢回了敌阵。

我和瑠璃观察到这幅景象后，我军将士们也不由得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张家军的士兵们也相互碰拳、合掌感谢上天。

——只影虽然不在，但今天也赢了。

我在内心松了口气，但依旧迅速下达指示。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样做。

「庭破，如有负伤者要立刻进行治疗，不要忘记补充箭矢、火药。朝霞你们去准备些热食。我和瑠璃去大营。」

青年武将和女官略微有些惊讶，随后满脸笑容地回应。

「是！万事有我在！！」「白玲大小姐、瑠璃大小姐，还请小心」

第一城楼和第二城楼通过地下的秘密通道与鹰阁主城楼相连。

大营正门是厚实木材打造，里面包裹着钢铁。城墙有四重。

西域的砖块比中原产的更为结实，以扎实着称，因此突破城墙并不容易。

城内还有数口自己挖开的水井，不必担心被断水，我方也备好了充足的粮食、药品以及军备。听说足以闭守数年之久。

宇家花费了百年以上不断加强这里，这座要塞不辱『牢不可破』之名。

走过在刚才战斗中逞威的小型投石器之间，我和瑠璃一边闲聊一边登上阶梯。

……这么多的视线投向我们，是我银发碧眼的缘故吗？

尽管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还是爬上了阶梯，然后沿着城墙，行至中央大营。

摇响门口铃铛，一进入营中，就看见身穿肮脏军装的宇博文与给人一副慈祥印象的老者——宇家军资历最老的『鹰阁』守将姜俊兼。

他们二人正在观看桌上的地图。

注意到我们后，身穿据说是布制轻铠的老将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神色。

「哎呀，这不是张家的……」

「姜将军，这是战场上。感谢您的顾虑。」

白须白发的老将……让我想起了礼严。

就在我有些伤感的时候，瑠璃毫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向博文报告。

「我们没有伤亡呢。」

「这边也仅有负伤者，敌兵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死伤惨重就是了……」

「火枪和投石器的价值是『冲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弩的威力虽大，但由于弩矢没有尾羽，因此射程较短，也难以速射。

眼下，我军没有让数倍于己的敌军攻入城寨，这件事就已经非常重要了。道路狭窄真是帮了大忙。」

敌军受限于地形，无法投入在敬阳时使用过的攻城投石器。

我们占据高地，能从三个方向朝敌军齐射。

……相对来讲，我们是优势呢。

姜将军在桌上摊开纸片。

「从敌军俘虏士兵口中，得知了敌将姓名与人数，请看。」

我们立刻确认敌将名字。

——『千算』哈硕、【当世皇英】讹里朵·鞑靼、『老副将』伯里阁。

感到身体有些僵硬，我摸了摸短剑。

博文脸色苍白，甚至连瑠璃都把手放在额头上。

「……被托付【西冬】的军师、以传说的勇将为标榜的【玄】国皇族、辅佐鞑靼一族的沙场老将。可谓是大名鼎鼎呢。」

烛台上的蜡烛摇曳，似是感到战栗一般。

这三人没有在前线现身，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

姜将军说出自己的意见。

「由于连日的胜战，我军士气已是如日中天。部分将士甚至发出了反攻的呼声……」

「不可」「不行呢」

我和瑠璃立刻否决，摇了摇头。

即便占据地利，敌军兵力仍是我方五倍。我军无法与敌军正面交战。

于是，姜将军用他那满是皱纹的手捋了捋长长的白须。

「说的、也是啊。这些胜利，终究是我军贯彻防御才获得的。如果舍弃高地之利向敌军挑起野战……我军必败。

他们不光是救回伤兵，甚至连死者遗体都尽可能地用马匹收回，敌军竟拥有此等训练度。正所谓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同意」「正面交战是自寻死路」

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丝毫没有大意。只影要是在的话，肯定会与他十分相投。

充当听众的博文提问。

「俊兼老爷子，之前说过的那件事……」

「猎户那事吗？我派了士兵前去打听，除一人外，其余所有猎户的所在都已查明。

【皇英】的故事，我这个老头也听说过……但这恐怕是张家的诸位多虑了，没有向导的话，实在是难以进军。」

「……那一人呢？」

宇家下任家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担忧与恐惧。

这种忐忑不安感，是什么？

「似乎是在敌军入侵前就进了山里，还没有回来。据说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当地人，是从北方过来的。」

听了老将的回答也没有消失。瑠璃也摘下了蓝帽子，陷入思考。

……敌军虽然没有动作。

与不安的我们不同，博文甩去了迷茫。

「劳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若是为了少爷您和于菟大小姐，我这个老头子！粉骨碎身在所不辞！！那么，我去巡视士兵了，告退。」

连同我们在内，老当益壮的老将恭敬一礼后离开了房间。

——沉默之中，我们将目光投向地图。

或许是因为连日作战所积攒的疲惫，博文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他用手掩住眉眼，对我们说。

「……你二位怎么想？是张只影先生想太多了吗？」

或许是因为我在的缘故，对只影的称呼用上了敬称。

如果他能对妹妹于菟有如此顾虑的话，于菟也不会和他闹情绪吧……

我用手指滑过短剑的剑鞘，回答他。

「确凿的证据只有，比起『兰阳』和『敬阳』之时，敌军似乎缺乏战意。」

「虽然完全不明白敌人为何要分散军队来攻打这里……但攻打西域的军队对【玄】国来说是偏师。

没能被编入攻打『临京』军队的士兵会缺乏战意，这是可以想到的事情。

因此，敌将也想要尽可能地减少士兵伤亡，消极的进攻正是其表现……他们或许也在等待其他战线发生变化。」

瑠璃一拍双手，话说到最后却似乎变成了独白。

其他战线发生变化。正常来说，应该是指的临京方面，只是……

我们愁眉不展，而博文却似乎有些怀疑。

「敌阵中没有出现明显异动。俊兼方才也向我报告过了，敌人只是做了把负伤士兵迅速送往后方之类的事。

虽然无法同意让家妹来前线，但如果张只影先生和于菟麾下的部队能够前来的话，我方士气也会上涨吧。」

「？ 将负伤的士兵……」「送往后方？」

哪怕连日激战，敌人至今投入的兵力都是有限的。

而且其中大半还都是重装的西冬兵。

应该没有太多伤兵才——……我和军师大人面面相觑。

「瑠璃，难道说！」

「……明明已经在防备了，结果还是被摆了一道！明明和那家伙讨论过了！不赶快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瑠璃捏紧蓝帽，挠乱了她那美丽的金发。

我把短剑抵在胸口……只影！

博文惊讶地看着突然慌乱起来的我们。

「怎么露出一副这样的表情，突然怎么了？我军在此处战场获得了胜利，应该没有任何问——」

「大、大事……大事不妙！！！！！」

粗暴地打开房门，姜将军跑了进来。

他痛苦地不断喘气，擦掉汗后面向我们。

「哈、哈、哈…………刚、刚才，『武德』来的快马到了——」

不要！告诉我这是假的！！

不论我在内心如何悲鸣，过于残酷的现实都不会改变。

久经沙场的老将以近乎悲鸣的语气告知我们噩耗。

「据报，敌骑突然现身于『武德』北方——『落星原』！」

「什么！」

博文站起身来，带翻了椅子。

恐惧令他睁大眼睛，大喊出声。

「荒、荒谬……不可能！北方的马人们是用了妖法吗！？」

「不是妖法。送往后方的部分士兵是奇袭部队，仅此而已。

看来，知道【皇英】故事的不光是我们呢，是传闻的那个【当世皇英】的计策吗？」

「什、什么……那、那么，『武德』！以及众人！还有祖母大人和于菟不是危险了！！」

瑠璃的话语，让博文愈发慌张了。

我把短剑抵在胸口，总算才保持住冷静。

「姜将军，快马还说了什么吗？」

「据说于『武德』待命的张只影大人与于菟小姐率领一军，想要尝试迎击。布阵场所在——」

「『十骑桥』吧？」

「是的」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担忧的一样！！

…………笨蛋，只影这个笨蛋，大笨蛋！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原谅！

「博文，此处就交给你吧。」

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惊涛巨浪，我以『张白玲』的身份和宇博文正面相对。

没问题，在我抵达以前只影是不会输的，绝对不会输。

「自是可以……只是，你有何打算？我军也让部分军队返回——」

「就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我有计策呢。如果是身经百战的张家军，或许可以施行，但如果经由『武德』前往『十骑桥』的话，有可能会赶不上。」

瑠璃用轻快的语气打断了话语。乍看之下她与平常无二。

只是——翡翠色眼睛的金发仙女握紧了手，她的手像雪一样白。

「「…………」」

博文和姜将军表情严峻地苦思。是派军队返回、还是不派。

——他们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么就托付给你们了，我军也会让部分士兵尽快回军『武德』……祝你们好运。」

「如有需要之物，尽快开口。」

我和瑠璃对视点头。当然会不安。

但是——为了救下只影，还有于菟他们，我们只能成功。

「十分感谢，那么——」

「能召来当地的猎户吗？想请其为我们做向导——不是北方的『千崖谷』而是南方森林一带的猎户。做与千年前相同的事，岂不是太无趣了？」

※

「喔~~真的来了呢。」

武德北方『落星原』。

平原被河流间隔开来，只有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我骑马立于桥前的阵地中，看着对岸那巨大的玄军军旗，直率地吐露出感想。

闪耀着金色光泽的玄军军旗，缓缓地靠近我方。

敌军数量——约在三千左右吗。

『玄军来袭，似已翻越『千崖谷』！！』

想着若有万一，向平原派出的斥候在一天前如此来报。

得益于事先有所防备，于菟统领的宇家军千余人在补充兵力后完成了整备，已于此处布阵完毕了。

在背后的东丘处也埋伏了士兵，他们会在敌军渡河之际充当伏兵。

就像博文说的那样，哪怕是旱季，河流流速也很快。

敌军为了翻越断崖轻装简行而来，在石桥附近以外的地方渡河，对敌军来说是不可能的吧。

我看向士兵，他们正在专心检查兵甲。骑着爱马行至古旧而又狭窄的石桥旁。

这座石桥是宇家祖先制霸西域的决战之地，据说其仅用了十骑就拦住了超过千人的敌军。

——因此，流传至今的桥名是『十骑桥』。

我伸手摸向背后的弓，眯起眼睛看向敌军。

翻过了断崖绝壁连绵不断的『千崖谷』至此，却还有半数以上是骑兵。

敌人是找到了【皇英】行军路线以外的道路吗。虽是敌人，但也确实了不起。

黑棕发的少女骑马驶至我身侧，无语地盯着我。

她手中拿着铲尖研磨得十分锋利的圆匙。于菟似乎已经用习惯了。

「……只影大人，再稍微有些紧张感吧。」

「不要生气啊，于菟。都被敌人抓到了这种空子，那不就只能夸奖他们了吗？虽然不知道敌将是谁，但他肯定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敌军的士气如何，只要看军旗就能明白了。

哪怕经历了艰难至极的翻山越岭，旗帜也没有纷乱。敌将是相当强的猛将。

敌军中吹响起了角笛声。

骑兵、弓兵、步兵于对岸成列。敌人或许是看见了桥上的我们，因而嘈杂了起来。

面对敌军也与平素无异的于菟，闹别扭似的微微鼓起了脸颊。

「……我也稍微能够理解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的辛苦了。照看只影大人这件事，下次我要回绝。」

士兵们清楚地看见了将领坦然自若的样子。

即便内心感到害怕，也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身侧的少女确实有着将才，果然是虎女啊。

对于菟的赞赏更上一层，我将箭矢搭在弓上，拉满弓。

「太过分了！于菟。和白玲瑠璃不一样，我可是个敏感的人。刚才只是想让你在面对大军时冷静下来罢了。咻！」

『~~~~！？』『！！！！！』

射出的箭矢命中了那杆格外巨大的玄军军旗。

军旗折断，敌我双方都一片嘈杂。

「喏，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上战场前平静不下来对吧？？」

我向在离我们稍远地方骑着马的男人搭话。

他身材高大，满脸胡须，背着一柄战斧。

——是以前被我们捉拿的盗匪子豪。

我用『能派上用场的人就要用上，他虽然是盗匪，但没有杀害过一名百姓』说服了宇香风，以给他手下人减刑为条件，使他加入了麾下。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盗匪也面部抽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你、是认真的……？用这点兵力来阻拦玄军精锐！？不、不可能……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到！」

「什么啊，你比我想的还要愚笨啊。」

「你、你这个混蛋！呿！？」

就在子豪摸向战斧的瞬间，宇家军的老兵们一齐架起了火枪和弩。于菟似乎做过指示。

我让爱马略微走了几步，看向敌军。

「此处要是被攻陷，那么到『武德』就是一马平川！能守城的只有老翁老媪，以及能战斗的伤兵，再就是女人小孩。

这样的城市要是陷落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明白的吧？要是【白鬼】亲自领兵，军纪或许还有保证，但只有蠢货才会期待玄国其他将领的军纪。

武德毫无疑问会被蹂躏，再之后，西域全境都会受到相同的待遇。」

『…………』

不光是盗匪，于菟和士兵们也沉默了。

除我以外，在场的人或是武德出身，或是在西域长久生活过的人。

——故乡会被敌骑践踏。

他们会如何看待这种事呢。

我瞥了一眼敌骑。他们虽说背着弓行军至此不久，但却已经摆出了冲锋的架势。

敌阵内的一名魁梧男子被他的部下制止了。是有名的将领吗。

我向子豪轻摆左手。

「也就是说，在前线的『鹰阁』派兵来救援为止的这段时间，能保护『武德』百姓的就只有我们了。怎样，很单纯的事吧？」

「…………呿！」

满脸胡须的匪贼啧舌后，返回了他的部下身边。他似乎不打算逃跑。

我调转马首，行至士兵面前。于菟跟在我身后数步远。

我环视周遭，开始说话。

「我不太了解【虎牙】宇常虎将军，『兰阳』会战前也仅与他见过一面而已。印象之中，宇将军是个磊落豪放的武将。」

『…………』

士兵们默不作声。据我所知，宇将军非常受部下仰慕。

我摸向腰间【白星】。

「然而，我相信——若是那位大人身处我们如今的立场，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劣势？我才不管！』边如此说，边哈哈大笑。」

『诺！』

士兵们的瞳孔里燃烧着战意的火焰。

我一口气拔出【黑星】。

「自『兰阳』、『亡狼峡』、以及『敬阳』生还的宇家军战友们啊！」

后方的铜锣声喧嚣。明明刚到不久，敌军却已经想要开战了。

敌将他——明白时间的重要。

我调转马匹驶向石桥，背对我方士兵。

「此番的敌军也是强敌。但是！我等身后已无友军，除我等外，无人可以保护百姓！」

兵力差约是三倍。

敌军虽然因为强行军而疲惫……但如果不迅速突往武德，他们会成为孤军。敌军必然会拼死进攻。

我横挥【黑星】，大喊。

「眼下——乃是拼搏之际！望诸将士奋勇作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军将士敲打着兵甲，战意高涨。

桥对岸列队的敌骑胆寒，马匹发出嘶鸣。

我抚摸着爱马的黑色脑袋，回头向宇家大小姐厉声下令。

「于菟！我会尽力阻止『十骑桥』的敌人。没什么——这个桥宽，一口气能攻过来的敌人最多也不过数骑而已。

你在后方专心指挥，防备我拦漏的、还有想要渡河的敌兵。」

我仿佛看见她的黑棕发愤怒地飘了起来。

少女靠马过来，向我怒吼。

「恕难从命！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瑠璃大人和白玲大人——」

「没问题的，这个给你用。」

「！」

连同箭筒一起，我把明铃专门给我打造的爱弓塞给了她。

此弓寻常人拉不开，但如果是于菟的话应该能拉开吧。

「我不会死。是的，我和那家伙约好了。」

「……只影大人……」

于菟握住我的爱弓，神色复杂。

角笛和铜锣声变得有节奏起来，敌阵的混乱也平息了。

敌阵中央的是一名骑着巨马、没有佩戴头盔的年轻男子。在他身侧，一名老将随侍。

金丝描边的盔甲以及腰间精美的双剑，诉说着其人非比寻常。

——是名强敌。真羡慕玄国，不断有人才涌现。

我严令于菟。

「总之，不要让敌人渡河！五天……不，只要守住四天，援军就会从『鹰阁』返回『武德』！！这样一来，就是我们胜了！！！」

「——是！祝您旗开得胜。」

回到角色后，宇家大小姐返回了队列之中。

毕竟是自死战之地生还、受到过父亲与瑠璃熏陶的少女，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呼唤那人的『姓名』。贼匪正在石桥附近的阵中，对手下人下达指示。

我之前委托明铃去做调查，她只用了些许时间就为我调查清楚了。

「【荣】国老将『鬼礼严』的左膀右臂·岩烈雷之子——子豪！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我对此也没有兴趣！！

但是，保护无辜的百姓乃是身为军人的骨气，如果你还怀有此等骨气的话……就尽情大闹一场吧！至少，比被处刑要好些吧？」

「……哼！用不着你说！」

如今荣国残存的少数勇将之子，他也战意高涨了。

这个男人不是蠢货，应该不会在战场上做出背叛我们的行为。

「驾！」

我驱使爱马『绝影』一口气奔至石桥中央。

『？』「…………」

就在已经做好冲锋准备的敌骑困惑之际，只有骑着巨马的敌将一人瞪视我。

好了，到了赚取功名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听好了！突破了『千崖谷』的【玄】国武士们！！」

我大声喊叫，似要让声音传至敌我双方阵内。

敌军队列的枪林发生了剧烈的动摇，兵甲发出哗啦呼啦的声响。

我露出微笑，缓缓抽出腰间【白星】。

我漫不经心地架起【双星的天剑】，

「我名只影！乃是【荣】国守护神——【张护国】之子！！」

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

「——……！」

与敌将目光交错，他显露出了愤忾之色。很好，上钩了吗。

只要能发展成在石桥上单挑的局面，那对争取时间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要是能斩杀敌将就更好了。

此处战场上，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念及至此，我抛开了叮嘱。只要不暴露给白玲和瑠璃就行了。

我故意露出嗤笑，以敌将一人为对象。

「恃胜而骄，我的首级可不是这样的人可以拿下的。若是有人还存有身为『狼』的骄傲——觉得可以取我首级，那么便来试试！！！！！」

※

古旧的石桥中央，黑衣的年轻敌将——张只影极快地挥舞着漆黑与纯白之剑。

部下想要从左右包夹他。

剑光与血沫飞舞，他们的身体便剧烈摇晃，斜坠马下。

甚至连悲鸣都没发出就已丧命。

「「！？」」

战友之死令余下二骑产生了动摇。

驱策黑马的张只影逼近——转瞬之间，连胸甲带人被劈作两段。

正可谓是人马合一！

先父教导我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

『讹里朵啊，我等力量的源泉是马。这是连【荣】国都能战胜的力量！好好学，光大鞑靼家的名声吧』

虽然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三将】亡故后的荣国，竟还有此等男人！

而且，那对双剑……像，太像了。

太像传说里的【双星的天剑】了。

「精锐的亲卫骑兵四人一起上也不行……」「怪、怪物！」

「在马上游刃有余地挥舞黑白双剑……」「【当世皇英】！他是【当世皇英】！」

我军士兵组成了战阵。恐惧在久经沙场的士兵间扩散开来，阻拦不住。

我拜托那个潜伏于西冬暗处的【尊上】，得到她下属的帮助，效仿【皇英】故事，突破了『千崖谷』。

到此为止，一切都还顺利。

——马上就可以攻陷『武德』，降服宇家。

坚固更胜传闻的鹰阁，等到那之后再来慢慢收拾便可。

三天前的我如此确信。

然而……打倒四骑后，张只影骑马返回了狭窄石桥的中央，就像在炫耀一般。

那个黑发赤瞳的年轻敌将，挥舞着令人生畏的双剑，连日作战也没有半分变化。

由于他的存在，我的计策如今正从根本上被打乱……这样下去的话！

负责看守我的老将伯里阁并马在我身侧。一瞬间，他向我投来了叱责的视线。

『将领要在士兵们面前泰然自处』

阿台陛下无数次地训示过我们，但我却抑止不住！

至少，要是能渡河的话……雷鸣般的巨响。

士兵们正使用绳索，在河流中拼命前游。

他们被名为『火枪』的武器击中了。

『~~~~！』

小石子和金属片令负伤者频出。

对岸阵地上的年轻女将用一柄奇妙的东西发出指示后，箭雨追击而来。

我军士兵不断死去，只留下悲鸣声随河流而去。

我的脑袋沸腾了。

「自北方战线以来，与我一同战斗至今的股肱之臣……可恶——！」

「少主！不可！！」『！讹里朵大人！』

在伯里阁的手抓住缰绳以前——我就驱驰起了爱马。

无视了后方大喊的部下们，我拔出双剑，化作一股飓风，向敌将砍下。

「张只影——！！！！！」

「不长记性啊，讹里朵！」

必杀的斩击被拨开，我不断向皱起眉头的年轻敌将挥出双剑，施展突刺。

我二人间火花四溅，眨眼间便交战了数十合。

——像这样对上，其实已经是第五次了。

哪怕是在激战不断的西北战线，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男人。

在内心里，我本自负于除我国最强勇士【黑狼】也先、以及次于他的【白狼】以外，不会输给别人。

然而……防住了黑剑与白剑的连续攻击，我与他擦身而过。

我调转马首，在头顶处翻转爱剑刃身。

「去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只要当场斩杀你——无论宇家军何等勇猛，士气也将崩溃！

继承【皇英】名号之人，世上！！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气势汹汹地大喊一声，再次加速。

施展出必杀的连续斩击，欲使其身首异处。

「！谁会死！」「唔！」

敌将甚至连这都防住了，他驱使黑马略微后退。

张只影用袖子擦了擦滴落的汗珠，揶揄我。

「讹里朵·鞑靼，你身为主将却在最前线和人单挑——【白鬼】要是知道了，是会生气还是会吃惊呢，弄不好会把你革职啊？」

「…………」

哪怕是一以当千的猛将，连日的战斗也该让他全无余力才对。

然而，他在士兵面前还能笑出来。

这个男人很危险，危险至极。

若是放他成长……甚至有可能会危及到堂兄的性命。

我趁眼下，于此处斩杀他！

爱剑的剑身已有崩口。我再次架起已接近极限的双剑。

「只要能打倒你，便无所谓！」

来西域，是个正确的选择。

会成为堂兄阻碍的人，由我【当世皇英】讹里朵·鞑靼来悉数铲除！！

「少主，不可！」

突然，伯里阁插入了我和张只影之间。后方的亲卫骑兵们也向他射出已经匮乏的箭矢。

「嘿咻」

年轻的敌将边斩落箭矢，边使黑马缓缓后退。

不行。这种程度杀不死他！

「伯里阁！不要妨碍我和他单——」「射！！！！！」

就在我对老将发出怒吼前，对岸的女将和数名一看便能看出是老手的骑兵飞出战阵，向我射出箭矢。

我立即用爱剑击落箭矢，但一柄短剑仍掠过了我的脸颊——血腥味。

投掷短剑之人，是个满面胡须的男人。

他手持战斧，咧起嘴来。

「保护少主！后退」『是！』

伯里阁向手持木盾的亲卫骑兵们厉声下令。角笛被吹响了。

今天竟然也没有分出胜负！

年轻的敌将被黑棕发的女将和技艺高超的骑兵护住，我怒视他。

「张只影！胜负先记下！！明天……明天定会结果你！！！」

连续三天说出了同样的宣告。然后，我调转了爱马的马身。

※

「少主，请您务必……务必不要再与他们单挑了。」

「无法退让……」

「讹里朵大人！」「我说无法退让！伯里阁」

从还在襁褓之时起我就追随的主人，他那平静却又坚决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据带我军走过『千崖谷』的男人所言，进攻名为『十骑桥』的石桥已经过了三天。

却依旧未能突破。

直接攻陷防备薄弱的敌军大本营武德。这样下去的话，这个计策自身极有可能失败。

除我以外，帐内没有旁人。讹里朵大人在帐内来回走动。

「正因为我与他交锋、交谈过才明白，我才明白！堂兄最近变得奇怪的原因！没错，一定是执着于他。

为寻找也不知道存在与否的【传国玉玺】来攻打西域——这种东西！那位陛下以前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只有从幼时起就仰慕着陛下的我才明白！！」

「……我理解您的想法，然而——」

年轻的主人站住了。少主在东北战线①积累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其名声怕是可与【黑狼】【白狼】比肩。

「我也知道浪费了太多时间，伯里阁老爷子。我们是孤军，如果不在『鹰阁』的敌军返回以前决出胜负的话——我们会全军覆没。」

「…………」

据【皇英】故事，那位大将军下山至『落星原』后，率领选拔出来的区区数百部卒，用了一天，便攻陷了当时也是【丁】国首都的武德。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讹里朵大人自言自语着，就像说给自己听一样。

「明天，明天了结一切！皇帝陛下或许给哈硕下了『拿下张只影』的命令……」

——不寒而栗。

浓厚的杀气令皮肤寒毛立起。对张泰岚的儿子，少主竟如此……

「由我来杀死他，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天狼】。」

最后，犹如祈祷般低语过后，少主走出了帐篷。

……该如何是好。

「父亲。」

片刻后，担任亲卫骑兵队长一职的幺子脱脱②进入帐内。他面色阴沉。

「……伤亡如何？」

「渡河部队战死者众多。据幸存者所说，他们渡河的地点被敌军两翼包围了，部队也被一名使战斧的健将击溃了。

备用的枪、剑、箭矢也所剩不多，负伤者的人数也在增加，药品与止血的纱布也快见底了，粮草和水多少还有些就是了。」

「马匹的草料也没了是吗。」

「……是！」

如讹里朵大人所说，我们是孤军，无法指望后方补给。

正因如此，我军才必须发起电光火石般地奇袭才对……

我把目光投向地图。

「士兵的士气呢？」

「由于连日的激战，已有人对张只影感到畏惧了……再加上那对黑白双剑，有人说那个男人才是【当世皇英】。

似乎从以前开始，我军内部就已流传起了这种传言。」

「也是啊。就算是我，要是和你们一个岁数，恐怕也会相信吧。」

少主的技艺无需怀疑。

可是……那个【张护国】的遗孤也不可小瞧。

胜负在五五之间，不论谁赢也不奇怪，因此迟迟无法分出胜负。

张只影也明白这点，因此他才会最大限度地利用少主的性格不是吗？若是如此……

「脱脱，你趁夜色派遣可以信赖的人向北，去确认退路。还有，准备好【尊上】拿来的『试作品』。」

「父亲，这是……不，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去准备的。」

虽还年轻，但已十分出色的幺子什么也没问，走出了帐篷。

烛台的昏暗灯光照射下，我微微一笑。

「任何事都要有所准备。胜了便好，若是万一没胜，那么，惟有少主的性命——」

我这把老骨头，舍弃性命的时候或许到了。

明日的决战临近，老迈的身体里流淌的『狼』之热血已然沸腾。

①此处应该是作者写错，前文一直是西北战线。

②トクタ，蒙古人名脱脱，清代改译为托克托。

※

——我做了个梦。

做了个非常寒冷、悲伤、美好的梦。

年幼的我站立着。

双手握着的短剑已从中间折断，染满了鲜血。

父亲和父母直到死前，都在用这柄短剑想要保护我。

倒在血海里的相识者和袭来的盗贼，谁都没有动弹。

周围的士兵们也将武器对准我，一动不动。

在士兵队列后方的是……啊，是礼严呀。略微年轻些的礼严。

『鬼』的脸上带有难以抹去的苦涩。

他数次摇头后，抬起手，正想对士兵们下令——两匹马奔了过来。

年轻时候的张泰岚、以及我不会弄错的银发碧眼。

——年幼的张白玲。

老爹驱马到礼严身边和他交谈着什么的时候，身披外套的少女那双碧眼只盯着我一个人。

然后，她竟只身来到了我的身旁。

礼严和士兵们吃了一惊，慌忙想要阻止……却被老爹挥手制止了。

哈哈，真是胆量惊人。

年幼的白玲下马后走近我，拿出布巾，擦拭我的脸颊。

用力到令人生痛的程度。

转眼间，布巾被染红。

风雪吹散了她的银发，年幼的少女却毫不在意，露出了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微笑。

『已经没事了，我是你的同伴。我叫白玲！你呢？』

『……我叫——』

※

马匹的嘶鸣和士兵们走动的迹象，让我的意识苏醒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顶。

——此处是西域，武德北方的十骑桥。

这数天以来，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只是几乎都没有印象……有些不舒服。

把床铺边的【黑星】与【白星】抓在手里，起身。

与讹里朵·鞑靼率领的玄军开始交战，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只要撑过今天，援军就有很大的可能抵达武德……

「喔？」

感到目眩，我拄着双剑单膝跪地，不断大口喘气。

或许是连日激战所带来的疲惫，我身体沉重，额头处也冒出黏汗。不妙呢。

「只影大人，您起来了吗？早饭的准备已经——只影大人！」

入口处的幕布稍微打开了一点，身穿军装的于菟向内探头，脸色一变。

她赶到我身边，却也手足无措。

看着平日里冷静的黑棕发少女露出了不多见的样子，我扑哧笑了，随后坐到床铺上。

「只是突然站起来有些头晕而已……不要慌乱，会被士兵们注意到的。」

「……是，非常抱歉。」

于菟消沉地低下头。

『传达谢意的时候，要明白地说出口！那样才会让我高兴』

年幼白玲的脸不知为何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说的也对。

我微微一笑。

「谢谢关心我，于菟你真是个好女人啊！」

「…………我去拿水来。」

然而和我预想的不一样，黑棕发少女却绷着脸走出了帐篷。

她这幅样子，是我导致的吗？

「唉……今生也搞不明白女人啊。」

我叹了口气，手里的【白星】闪烁了一下。

做好了一切准备后，我在阵内走着。

敌军的军旗在对岸招展，时不时还传来呐喊声。

——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意。

讹里朵不是个愚蠢的将领。

如果今天也不能突破石桥，己军就会陷入绝境。他明白这一点。

嘛，也就是敌人准备死战呢。

我向已经完全脸熟的宇家军士兵搭话，捉弄着岩子豪。就在这时——

「只影大人」

于菟牵来了『绝影』。

我用左手表示谢意，随后抚摸着爱马的脑袋。

「于菟。」

「众人，已准备完毕。『武德』运来的补给也在早上抵达了，水、箭矢、火药也已再次分发完毕。」

将圆匙和我的弓拿在手里，黑棕发的少女利索地向我报告。

今早流露出来的态度已然不见踪影。为了不让士兵们听见，我平静地告诉她。

「从士气来看，敌人几乎是死士了。如果不顾伤亡反复发起冲锋的话，我军恐怕会被兵力差给压倒吧。」

「…………」

于菟没有回答，仅仅是用手按住刘海。

如果是这名拥有优秀战术眼光的少女的话，即便不和她讲战况，她也能明白吧。

我调好腰间【白星】与【黑星】的位置，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白玲她们差不多也应该到『武德』了，毕竟她们为此仔细探查过地形了。如果你判断无法拦住渡河的敌军，那么就不要管我，退兵。」

「我做不到。」

「于菟？」

她这夹杂怒意的语气，是我第一次听见。我为此感到疑惑，看向她的脸。

『久经沙场的宇家军队长』将圆匙扎入地面，双手揪住我的前襟。

「我不要！『兰阳会战』以来，您救过我、救过我们多少次了！然而……然而我们却没有半点回报，您要我就这样抛下您不管吗？」

士兵们在不远处各自度过着自己的战前时光。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嘈杂了起来。

无论身处何种战场上，这名少女都能不失冷静地引领士兵，带领众多士兵生还。

——这样的宇家大小姐却在现在甩开了『面具』，真心发怒了。

少女任由泪水流下，用她那娇小的拳头敲打自己的轻铠。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恕我拒绝！！我名宇虎姬！乃是【虎牙】宇常虎之女！！押上宇家、亡父和母亲的名誉，断然拒绝此事！！！」

如此断然说完后，于菟转身背对我。

即使是不懂女人心的我也能明白。

不管我说什么——这名少女也都不会动摇的。

没办法，或许有失身为将领的体面，但我还是向周围的士兵们求助。

「……喂，你们。替我想办法劝劝大小姐。」

「是只影大人不对」「是少爷你的错啊」「竟敢让我们的大小姐哭……」

「我劝你晚上走路小心」「这个花花公子！」「谁去向张白玲小姐告密」「军师大人那里也要去！」

竟然没有人拥护我！？

就在我感到惊愕的时候，甚至连『绝影』都用脑袋轻轻地顶了我一下。连你也怪我吗。

赌上一丝希望，我再次呼唤少女的名字。

「……于菟」「不要」

这就是所谓的全然不为所动吗。角笛之声随风而来，没时间了。

我将目光投向肩扛战斧、一脸乐呵的岩子豪。

「那边的从良贼」「让女人哭泣的家伙可是会被马踹死的」

「…………」

我环视周遭，士兵们全都在窃笑。

因为于菟的答应，众人恐怕也知道了我们在说什么吧。

——……这帮蠢货！

我粗暴地挠了挠黑发，叹息一声。

「一个个的……都想死吗？」

周遭一带的士兵们不由发笑，最终所有士兵都笑了。这话有什么奇怪吗。

用手指擦干眼泪的于菟也把圆匙拿在手里，露出笑容。

我点了点头，跨上『绝影』，抽出双剑。

「于菟，指挥交给你了。援军一定会来的！喜欢作战的笨蛋们，可不要比我先死啊！！」

「交给我吧」『诺！张只影大人！！』

敌阵中传出角笛与铜锣声，敌军动了。

敌人似乎是打算尝试全军渡河，留在大营的只有老将与寥寥数骑而已。

火枪的轰鸣与双方的怒吼传遍战场。就在这时，早已拔出双剑的敌军主将讹里朵·鞑靼，骑着巨马向着石桥冲来。

交战的遗骸已趁着夜色收敛完毕，石桥之上空无一物。

——他双眼里蕴含的斗志非同小可。

似乎无论如何，都打算与我决出个胜负。

我用脚向爱马发出指示，使之奔跑起来，在几乎是石桥正中的地方与讹里朵对峙。

立刻，敌将释放出毫无掩饰的杀意，向我袭来。

「今天可不会让你逃了，张只影！」

「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与他相互大喊。敌将的双剑瞄准了我的要害，毫不留情地攻来。

突刺、斩击、横扫，我逐一防住。

由于纯粹的体格差异，一击的分量是讹里朵占优。

我承受不住，正打算驱马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敌将也非同小可。他不用缰绳，巧妙地操纵马匹，丝毫不放缓攻击。

「纠缠、不休！」「哼！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称作【当世皇英】，说什么呢！」

数十……不，百合以上的交锋后，双方终于相互远离。

身体沉重异常。

与讹里朵以外玄军的战斗所带来的疲惫，导致了我于此刻的劣势。

敌军站在河床上组成了阵列，承受着倾注而下的箭雨。

我在视野一角捕捉到了这幅景象，作出一副仍有余力的样子。

「不要给人起奇怪的绰号！我是张家的养子——只影。」

在缓慢前进的敌军前方，突然发生了爆炸。部分士兵的盾牌被炸飞，河流掀起了水柱。

这是由于数量稀少而保存至今的新武器——将火药塞入陶器里投掷的『震天雷』。

应该是于菟作出了使用的决定，也不知道能否防住敌军。

讹里朵握紧双剑剑柄，用力到嘎吱作响的地步。他抿紧嘴唇。

「……你的存在太危险，太过危险了！会给堂兄的天下留下祸根。」

「谢谢，您过誉了。」

我轻佻地回答，冷汗却顺着脸颊淌下。

……玄军中枢，是这么认识我这个小人物的？

敌将右手持剑，劈向石桥栏杆，将其斩断，发出怒吼。

「因此，在眼下！于此处！！由我讹里朵·鞑靼来斩杀你！一切都是为了堂兄的天下！！

不会让陛下……再被你搅乱心神了！不论几次我都要说！！陛下的【皇英】，除我以外无需他人！！！」

威圧感更上一层。

迷信阿台的『狼』顺风而来，不断斩向我。

敌将的斩击，说好听点叫变化莫测。但简单来说，就是使用蛮力不管不顾地快速攻击。

我好不容易防住攻势，但却也没能完全避开攻击。我的脸颊和手臂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无视痛楚，我用【黑星】将他的剑弹开，使【白星】强令其后退。

「找茬也差不多得了！我和阿台又没说过话！！」

「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你们二人见面！！」

——悲鸣般的金属之声。

我交叠起双剑，总算防住了敌将自头顶向下挥出的猛烈一击，但仍然被他一点点地往下压。

讹里朵双眼充血，愈发使力。

「这、这个蛮力！」

我察觉到了数道马匹奔跑的声音。

然后——不好的预感。前世与今生所培养出的预感，从未落空过。

我挤出浑身的力量，甚至没能逼退讹里朵的双剑——

「放————！！！！！」

从讹里朵背后现身的老将伯里阁发出一声号令。

骑兵们纷纷用手中拿着的小型弩向我发出连续射击。竟然是连射型的弩！？

我迅速挥舞双剑，斩落金属弩矢。太快了！

——左臂一阵剧痛。

「！？可恶！」

为了躲闪，我使身体向侧面倒下，结果还是没能幸免，狼狈坠马。

勉强摆出了防止受伤的姿势，堪堪避免被砍到，但左上臂仍被弩矢射中，失去了握力。

把弩矢拔出来也不行，要是大出血就完了。

我咬紧牙关，无视疼痛，架起双剑。

比起弓，弩更具威力，但无法速射——这是改良了缺点的新型弩吗。

因为单挑遭到了妨碍，前方的讹里朵向老将发火。

「伯里阁！！！！！」「少主！此处可是战场」

……大意了。

自一开始，就打算用主将当『诱饵』来杀死我吗。

那名老将，不愧是阿台派去追随鞑靼一族勇将的人。

左臂流淌的鲜血将军装染湿。

我军虽然也在奋战，但却被敌军那不计牺牲的强攻给压制住了。

讹里朵反复呼吸了数次，用目光令伯里阁等人退下。

他一挥双剑，甩去血污。

「左手上的伤，让你挥不了剑了吧。」

「…………」

鲜血淌到了左手握着的【白星】上。哎呀，又要被她骂了。

——后方的小丘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不是于菟她们，怎么了？

就在此时，讹里朵驱马奔至。

「结束了，张只影！……对不住了」

「哈！以为、自己赢了吗，胜负还在后面！！」

【黑星】自不必说，我连【白星】也再次握紧。我不会死。

我和白玲约定过了——年幼时看到过的那片雪原、以及年幼少女那副哭泣的面孔鲜明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不可以死！和我一起活下来吧？』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与她最初的相遇，不是在张府，而是在那片满是鲜血的雪原啊。

那家伙，对我——对把来袭的盗贼杀光的我，说了些什么啊。

难怪我违背不了她。

「呵呵呵。」

「……有什么可笑的？」

我突然笑了起来，讹里朵面色不豫地看着我。

——刚才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约定，讹里朵·鞑靼。不好意思，我不能被你杀死。」

「如此情形还不胆怯，这份胆量真是了不起！至少，我会给你个痛快——唔？」

敌军前列终于冲上对岸了。

一支箭矢从旁射出，前列中一人中箭倒下。

『！』

因为受惊而止步的敌兵数人指向东丘。

飘扬的巨大军旗。

——『张』。

刺耳的铜锣声响起，庭破率领的骑兵自丘上奔来。

『！？』

遭到了不可能被袭方向的奇袭，敌军前列慌忙想要改变阵型，却又被重整旗鼓的于菟等人击垮了侧翼。

我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在丘上指挥的少女。

那名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

「竟是、张家军！？到底是如何办到的——太快了！」

讹里朵惊慌失措，本已处于优势的敌军势头也一口气地散掉了。

拼死作战的军队一旦没了势头，便十分脆弱。胜了！

刹那间，我看到了骑着白马笔直冲来的银发碧眼少女。我的笑意更深了。

我朝年轻的玄国勇将轻轻一笑。

「不好意思啊——比毅力，是我们赢了！」

「混、混账——！」

讹里朵露出愤怒的表情，驱使着巨马，似乎是打算至少要杀死我。

就在此时，一匹白马如疾风般地插入二人中间。

「白玲！」

「只影！」

我把【白星】投向马上的少女。

默契地从左右夹击讹里朵。

「「哈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

【天剑】同时挥下，恐怕是名匠打造的双剑被劈作两段！

双刃在空中飞舞，随后扎入石桥。

讹里朵睁大双眼，凝视为了保护我驱马向前的白玲。

「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女。这样啊，你就是张家的——啊！」

他似乎是完全大意了，箭矢深深地扎入讹里朵的左臂，就像是要为我报仇一样。

讹里朵坠马。

「只影大人！」

于菟手持我的爱弓，驱马而来。士兵们也在迅速集结。

——如果能在这里斩杀玄国皇族，会给战局带来极大的影响。

讹里朵露出犬牙，举起右手的断剑

「不可！」

闯了过来的老将伯里阁拦在我们面前，近百名敌骑组成了『墙壁』。

随手丢下弩，下马，拔出腰间佩剑。

老将没有回头，劝告讹里朵。

「少主，退兵吧。这场战斗已经败了，用我的马匹走吧。」

「伯里阁！你在说什么！！如果不打败张只影和张家女……如果不打败挥舞【天剑】者，祸患会危及堂兄的！！

啊，放开我，放手！！！」

不承认己方败北的勇将，被部下们强行拉上了马匹。他不断挣扎。

于是，老将不顾自己身处敌人面前，背对我们。

他那高洁的姿态，令我们无法出手。

即便年迈，也没有搞错应当保护之人的『狼』大喝一声。

「蠢货！！！！！现在该退了！讹里朵·鞑靼！！……少主，承认因自己的不成熟而招致的失败，成为真正的『狼』吧。」

「——！」

讹里朵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狠狠瞪着我和白玲，像是要用目光射杀我们一般——然后翻身上马，丢下了双剑。

「我知道了！退兵！！伯里阁……之后，一定要赶来汇合！！！」

他如此大喊，驱使着马匹，开始撤退。

「！快、快去追！！」「追！！！！！」

破回过神来的于菟和庭发出命令后，带领着宇家军和张家军的精锐骑兵越过了我和白玲。

讹里朵拼命驱赶着马匹。

伯里阁眺望着他的背影，随后面向我们。

「久等了，那么——来吧。」

我和下马的白玲架起【黑星】与【白星】，但仍有些犹豫。

胜负已然分出。

虽然不知道负伤的讹里朵能否甩开追击，但他要翻越『千崖谷』也是难之又难吧。

想让年轻主人逃走的老将。看着他，我想起了死去的礼严。

我摇了摇头。

「……停手吧，老爷子。凭你是赢不了我们的。」

「这话甚是奇怪，足下不也负伤了吗？」

哈哈哈，老将脸上浮现了愉快的笑容——随后表情一变。

「只要你不是什么【皇无敌】转世，胜负岂有绝对！——我乃玄帝国最好的将领讹里朵·鞑靼之臣伯里阁。」

既然对方报上了名字，那么身为张泰岚之子，我们也不得不回应。

我行至白玲右侧，报上姓名。

「张只影」「张白玲」

「「上了！！！」」

踏步上前——越过老将后剑光一闪。

我和白玲的袖子被斩裂了，他竟在刹那间进攻了两次！

展现了令人生畏的绝技后，老将把佩剑收入鞘中，

「……真是、出色……」

他露出一副慈祥的表情，扑通一声倒在石桥上。

后方的士兵们没有发出欢呼，而是向老将双手合十。

虽是敌人，但他却是从容赴死……真是个了不起的老爷子啊。

看到刚才在丘上指挥的瑠璃正在驱马过来，

「呼……」

我拄着【黑星】，瘫坐在地。

一直无视的左臂疼得厉害，但我还是抬起头向白玲道谢。

「得救了，谢谢。我总是被你救——……哎？」

「只影！！！！！」

力气从体内消失，就在我正要倒下去的时候，流泪的少女接住了我。

啊，她的军装被血弄脏了。就连这种地方，都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啊。

我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露出了个微笑。

「……我遵守了、约定。我要是死了，雪姬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哭吧……」

「不要说话了！拜托了，谁来帮我一下！！！！」

——醒来以后，应该还会被她说教吧。

听着白玲的悲鸣，我的意识被黑暗所吞噬。

第四卷 终章

「嗯~~……所以，你是想起了第一次和我见面那天的事吗？还有别动，只影。」

「没有想起所有事，只是些零碎的场景。我、我只是拿地图罢了。」

在床铺上支起上半身的我，向身穿民族服饰的少女辩解。

——击退【玄】军入侵的十天后。

战场上失去意识的我，在那之后被立刻抬进了宇府——似乎是这样。

我沉睡了数天，完全没有这期间的记忆。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左臂上的弩矢已经被拔出来了，哭泣过的白玲睡在我枕边。

追击并击溃了讹里朵他们的瑠璃也狠狠地责备了我。

『白玲可是一直在照顾你呀？……不要太过乱来了，于菟也很担心你！』

这样责备我的军师大人也眼中含泪，但这点还是不说为妙吧。

就算是我，这种事也还是明白的。

我把地图在膝上摊开，白玲又转回了话题。

「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也没办法呀？就算是我，也只记得……啊，我明确记得只影你哭过。」

想要反驳。我才没有哭到那种地步，哭的人是你。

再说，抱住双手拿着涂满鲜血的短剑、来历不明的小鬼这种强烈的记忆不可能没有印象。

张白玲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真的是用救命恩人来形容都还嫌不够呢。

就在我苦笑的时候，一柄木制的汤匙伸到了我的面前，上面盛着热粥。

「不是，所以说我右手还能动」「不行」

「…………是」

醒来以后，我就没能自行吃饭，而是像这样让白玲喂我吃。

虽然很羞耻，但我没有发言权……

瑠璃的反应是冷笑，于菟有些害羞。

至于来看过我一次的宇博文则是用鼻子嗤笑了一声，不可原谅！

转眼间喂完粥了，白玲喝起了泡给我的茶。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做的？真亏你们能那么快地来到『十骑桥』。」

我还以为她们肯定会先回武德，然后再过来。

鹰阁与『落星原』间并没有像样的道路。

白玲用布巾擦拭我的嘴角。

看到她那系住银发的深红色发带后，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

「瑠璃事先做过准备、以及当地猎户的带路，还用上了明铃送来的『罗盘』，我们穿过了『鹰阁』南面的森林地带。不过之前没有尝试过就是了。」

我们的军师大人真是能干。

她恐怕早就想到了，我和于菟留在武德后可能发生的最坏事态。

我向青梅竹马少女提问。

「『罗盘』派上用场了吗？」

「嗯，即便看不见太阳和星星也能知晓方位，这点确实方便呢。」

讹里朵·鞑靼此次效仿故事，完成了翻越『千崖谷』的壮举。

与之相对，瑠璃则是踏实地收集地形情报，再加上采用了新时代的道具。

什么【皇英】【王英】的时代，或许早就结束了。

我啜饮着茶汤。想吃茶点心。

「你们从『鹰阁』离开以后呢？博文他含糊其辞。」

「……似乎，有些艰苦呢。我听香风大人说，敌军挖出了堑壕，发起了攻城战，最东侧的第一城楼差点就失守了。」

「堑壕啊。」

瑠璃在敬阳就运用堑壕与野外工事的组合，令敌人骑兵和重步兵无功而返。

反过来说，对攻方来说这也有用吗。白玲用手梳理我睡乱的头发。

「还有——在你沉睡期间，宇家的立场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此次遭到【玄】军进攻，『武德』也差点陷落，宇家似乎因此做出了决定。」

风从圆窗吹入。

青梅竹马的少女按住银发，凝视着内院。我嘟囔了一声。

「要向中原……向『临京』派出援兵、是吗。」

「是的。宇家已经开始做准备了，那边的战局好像已经陷入了危机。」

光美雨似乎曾在来探望的时候因为看到我的伤口而颤抖不已，但现在她或许会感到欣喜也说不定。

不……如果是香风、博文和瑠璃的话，或许可能还没有和她说吧。

我饮尽茶汤，放在边桌上。「……都说了我来拿」少女如此说着，撅起了嘴。

我伸出右手，抚摸她那充满光泽的银发。

「白玲，你想怎么做？」

「这话也要问你。」

冷淡的答复。

宇家军出动的话，那么身为客将的我们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垂下眉角，坦陈内心的想法。

「……我，完全不觉得你能够去复仇，也不想你被束缚。」

「我也不想你去复什么仇，也不希望你被束缚。」

处死老爹的【荣】国昏君与奸臣，我憎恨他们到想要杀死他们的地步。就是白玲，恐怕也跟我是一个想法。

然而……我们互相都不希望对方做出这种事情。

矛盾。不，说到底，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吧。

我抬起头，与白玲四目相视。

「据我所知，【荣】国皇帝似乎是个好人……只是，愚蠢的勤奋之人反而会致人死地。我无法相信他。」

「瑠璃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她的言辞更为激烈就是了。要说她是哪派，应该是反对出兵那派。」

「……真像她啊。」

我们的军师大人，对荣国不存在念想。

如果要说有——那恐怕也是对我们、于菟和明铃的吧。

瑠璃在意【天剑】和仇敌【黑刃】虽然也是事实，但她在细微处流露出的温柔却也掩盖不住。

我闭上眼睛。

「不过呀？我想和你、和大家，一起回『敬阳』。」

「……嗯。」

我对阿台没有恨意。

那家伙虽然利用荣国的弱点缚住了老爹的手脚……但那是出色的谋略。

我听说，他对敬阳的治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明君。

即便如此——「能臣服于阿台吗？」这种事还是做不到。

为了返回故乡，除了战胜他以外，我们别无他法。

我伸出右手，拿起倚靠在床铺旁的【白星】，递给白玲。

「还你，你替我拿着吧。」

「……可以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毫不费力地使用【天剑】——」

「没事。」

少女眨着她那宝石般的碧眼。我把剑交给少女，撇开目光。

有些害臊，我挠了挠脸颊。

「不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就做不到。要是再那么战斗，我很快就会死的。所以——我想让张白玲拿着。」

「……呜~~不准冷不防说这种话……」

白玲虽然小小地抱怨了一声，但还是双手抱紧【白星】。

她面色绯红，脸转向一边。

「哼、哼！即使你这么说，该有的说教也不会少的！！」

「……喂，等一下，还有说教吗？我醒来的时候，你立刻就说教过了吧？？」

「？当然的吧？？」

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可爱得有些浪费。

不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无论如何，不逃过去的话，我的心、我的心会死的！

——……逃吧。

「啊？很抱歉在你们亲热的时候打扰，能稍微占用一点时间吗？」

「「！」」

二人看向房门口。金发少女站在那里，正在用蓝帽给自己扇风，她左手提着一个布袋。

「啊！是战功第一的天才军师大人——」「瑠、瑠璃，我们才没有亲热！」

我们各自回应。仙女扯了扯嘴角，走到床铺边坐下。

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不过是战功第二的张只影大人让我罢了。而且，瞒着我，却和宇香风通过气了呢。

要是再听到你这么说，不论使用何种手段——哪怕要和明铃联手，我也会把【当世皇英】这个绰号向天下宣扬的喔？」

「哎、哎、哎！瑠璃小姐！仙女大人！！请原谅我！」

要害被拿捏住了，我只能宣布完全投降。

虽然讹里朵也这么说我，但【当世皇英】这绰号算什么啊喂。

黑猫由衣跑进了房间，它环视周围后跳到了瑠璃的膝上。

把手指摁在我脸上转着圈的瑠璃，终于放开了手。

「哼。你真是没有自觉啊！等你左臂伤好了再说教，于菟也干劲十足呢。这个，给你。」

「「？」」

我和白玲看向布袋内。于菟也要说教一定是骗我的。

——污痕清理完毕后焕然一新，有着钥匙孔的黑色金属小盒。

盒上雕刻的纹章是『桃花与三柄剑』。

「啊，匠人老爷子来过了吗。这个纹章是……」

「和给他以前完全不同呢。」

「在你沉睡的时候来过，似乎还热心地为你调查过了呢？」

瑠璃抚摸着黑猫，露出微笑。

不过——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我就单刀直入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可能是真正的【传国玉玺】。雕刻上去的纹章，似乎也确实是煌帝国初代皇帝的标记。

然后，或许可以打开盒子的人——光美雨就在我们身边。」

「「…………」」

我和白玲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小盒。

……竟然有这种奇迹？

少女解开了金发，也坐到床铺上。

「好了，你要怎么做？旗帜有『公主』，权威有【玉玺】，还有——击败讹里朵·鞑靼的宇家军与张家军的『武力』。

你们的决断将会决定【荣】国的命运。」

「是『我们』吧？」「瑠璃，我可要生气了呢」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光由我们俩决定，我们可是有可靠的军师在。

瑠璃呆了片刻，手按住额头，脸上绽放出笑容。

「……哈。和你们在一起，真的不会无聊呢。可以呀——我和你们一起来想吧。毕竟，我们可是休戚与共呢。」

※

「也就是说——讹里朵执意施行【皇英】的奇袭计策。虽说计策顺利成功了，但却被敌人看穿，然后失去了众多的士兵与伯里阁。

是这样吗，哈硕？」

「……是。臣、臣无可辩解，阿台皇帝陛下。」

这里是前不久被玄国吞并的水州首府『楚卓』。

楚卓郊外设立的大营内。我——『千算』哈硕正跪在地上进行败仗的汇报。

我身体颤抖，甚至连滴落的汗水也不敢擦拭。

无论如何也不敢看坐在御座上的陛下。

讹里朵大人跨越了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生还归来。然而，跟随他的精锐却多数没有回来。

我虽然也立下了些许的战功，但却没能攻下鹰阁。

呜呼，我又犯一错！

我好不容易才刚要摆脱『灰狼』撒兀儿·拔都大人战死的影响……

失去胞弟的老元帅想必也会在前线叹息吧。

久经沙场的诸将也议论纷纷。

「没想到，那位讹里朵大人……」「实在难以相信他竟会一败涂地」

「老伯里阁可是资历最老的将领呀？真没想到啊」「告知老元帅了吗？」「对手到底是……」

「——安静。」

陛下一声命令，话音从营内消失了。

何等的威严，只让人心生畏怖。

汗水滴落在铺设的异国地毯上，我挤出话语。

「此番战败之责，在于身为军师的我未能阻止讹里朵大人。

且，翻越『千崖谷』，虽未成功但直指『武德』的谋划实乃壮举。对将士的责罚，恳请陛下归咎于我一人……」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喔！

我可不是史书上经常出现的不负责任的愚者！

如果是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的话，一定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虽然据传，那位英杰一生从未败绩就是了。

我感觉到陛下抬起了手。

「行了。要处罚的话，应该处罚我。是我错看了讹里朵的忠勇、及其深浅……伯里阁老爷子真是可惜了。」

「您宽大的处置，臣不胜感激。」

「至于奋勇作战过的军队，命他们整编休养。差不多，可以抬起头来了。」

「是、是！」

我的身体一下子脱力了——如火焰般的愤怒涌上心头。

可以看穿讹里朵大人计策的人，世上少有。

又是、又是！张家军的军师吗！！

陛下用手撑着自己的脸，白色的长发随风微动。

「西域讨伐军也起到了助攻的作用，主力的进攻十分顺利，已吞并了二州。

大河沿岸的水寨群、敌人来不及逃至远洋的舰队也被我军悉数剿灭。

【黑狼】和【白狼】为争先锋而互不相让，前线的老爷子似乎十分头疼呢。」

陛下不禁失笑。哪怕是老元帅，想要驾驭玄帝国引以为傲的『狼』们，似乎也是困难至极。

而且……已经占领了二州，还将水寨群与舰队悉数剿灭。真是快得令人难以相信。

陛下从侍从手中接过地图，泰然自若地宣布。

「只剩下防卫『临京』的十数万弱卒闭守不出的大水寨了。诸将，赚取战功的时候到了喔？」

『请交给我等！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鞑靼皇帝陛下！！』

诸将一齐大声欢呼。

看来，在我于鹰阁苦战期间，荣国的命数就到头了呢。

陛下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娇小而又温暖的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连同没有取得【玉玺】的份，卖力地用在治理吞并来的诸州上吧，哈硕。」

「是、是！请交给臣！！」

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面色潮红。

跟随这位陛下，学习神算……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当世王英】给您看的！

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返回御座……

「啊，对了。」

他途中转身，看向我。

——背后一阵恶寒。怎、怎么了！？

片刻后，陛下落座于御座之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吸取教训——把拦住讹里朵和伯里阁之人的名字，告诉我吧。」

※

「呵呵……哈哈哈。」

无人存在的深夜大营。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的笑声响彻营内。

担任护卫的【黑狼】也先去了前线，现在是由从『赤枪骑』旧部里选拔出来的人守卫周遭一带。

没有人会听见我的声音。

我掩住眉角，沉浸在愉悦之中。

——不愧是英峰，这才是他！

考虑到年龄，他应该还远远没有恢复全盛，但竟能如此轻易地击败讹里朵和伯里阁。

不，或许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皇英峰之武，威震四海，可敌十万之兵』

——前世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来着。

至少我是丝毫没有怀疑过。我放下手，凝视烛台上的火光。

「不过……果然。」

无法原谅银发碧眼的张家女。

站在英峰身旁的人——本来该是我才对。

窃据之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更何况，她还给我国将士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我对张泰岚自然是怀有敬意，但总有一天……

「……嘛，算了……至少现在——」

呜呼，英峰……我相交莫逆的友人！

前世的你，毫无疑问是英雄中的英雄。

这点在今生，也不会有所改变吧？等我。

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准备与英雄相称的战场！

——为此……

我饮尽了酒杯里的山桃酒。

「得让徐家的雏鸟，再起舞一次呢。这次至死方休。」

第四卷 后记

久违四个月的问候，我是七野りく。

本卷，我也顺利变成沙子了。

……奇怪。为什么每卷都会这样。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呢。

关于本卷内容。

截止目前为止，阿台君几乎完全如自己意愿地推进事态，战胜【荣】国与只影等人。但在本卷之中，他却露出了微妙的破绽。

史实上，北方游牧民族即便靠武力获胜，但还是会烦恼于大陆的统治。这是事实，而需要『简单易懂的大义名分』，这点也是事实。

不过，极端来讲的话，就是『成王败寇』。

由于人口和经济力的差距，面对几乎征服大陆的帝国，仅凭西方一地是难以对抗的。

这一点，诸葛亮（他有没有军事才能？那就说来话长了）也证明过了。

阿台君露出的破绽，最终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呢……敬请期待。

下面是宣传！

『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最新十五卷发售中，十六卷也会在今冬发售。

然后，我还想再写一句——竟然，动画化了！

人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呢。真是令人吃惊（※我都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

向照顾我的诸位表示感谢。

担当编辑大人，才负责我就让您面临修罗场，真是不好意思……我、我在反省了，真的。

cura老师，本卷也谢谢您了。美雨，我很中意。

向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大人表示由衷的感谢。

kakuyomu时代以来的读者大人，『公女』终于动画化了哦！

期待能与你们再次相会。下一卷，『舞动的雏鸟，嗤笑的白鬼』。

七野りく。

第四卷 插图